《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八十五 章
“少年时,我就踏着猛兽的足迹走向世界,去寻找蒙古英雄史诗的遗骸,可是,我只找到了一片渗入岩石的深红的晚霞;在年轻的心被情欲的火焰烧焦之后,我又开始在荒凉的冥想中,苦苦地追寻纯白虚无的意境,然而,我找到了那春雪一样洁白的虚无,却没有找到心的归宿;我的心好像长上了残破的翅膀,飞越时间的废墟,追逐虚无深处的那一片殷红……究竟是什么,诱惑我走上了这漫长的自我放逐之路呵……。”
潮洛蒙活佛披着破旧的红褐色僧衣的身影,像一片干枯的火焰,从两年前那次地震中坍塌的“银波”召庙的残垣断壁间,飘向额尔古纳河峭岸旁的山冈,而无声的思绪犹如银灰色的柔和的雪花,在他空洞的灵魂中妖娆地飘舞。
自从前年初夏,格拉和白红雪离去之后,潮洛蒙活佛又恢复了黄昏时端坐在山冈上注视落日的习惯。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漫天的飞雪,都不能阻止他。不过,他不再是用冥想去抚摸落日,而是在向天际的遥望中,等待格拉和白红雪出现在落日下。他预感到,他自我放逐于尘世之外的命运之路的终点,将同这一对美丽的青年男女重返额尔古纳河的足步,重迭在一起。
“低庸的生存理性早已随着情欲的枯萎,像飞扬的尘土在我心中落尽了。我也曾研读过天体物理的通俗读本,是的,我曾想从所谓科学理性中寻找生命的底蕴。可是,那属于物性的有限和无限的轨迹,不能使我满足,因为,我的心迷恋于物性之外的天际……我尘世之外的心很久以前就变得空虚而坚硬了,我也早已明白,空虚就意味着坚硬,然而,为什么坚硬的心却又常常那样灼热……噢,是的,是那几十年前耸立在额尔古纳河峭岸上的嘎达梅林无头的尸体;是那位割下情人的头颅、纵马跃入银色激流的蒙古女郎——是他们显示出的生命美感,在我空虚的心上烫出灼热的伤痕,也许正是为了追寻那美丽的伤痕,使我衰朽的生命仍然蹒跚在自我放逐的命运之路。……我的心荒凉了,衰老了,像裸露的岩石,只有那美丽的伤痕,如同一片生机盎然的翠绿,一片令人沉醉的恋情,飘落在我的心间,不肯凋零……噢,追寻生命之美的路是艰难而又迷人的,也许,那使我衰老、荒凉的心仍然翠绿的恋情,才是命运的足迹踏遍生命的原野后,呈现出的真理……。”
潮洛蒙活佛盘膝端坐在山冈之巅,他心中的那片翠绿的恋情,越过积雪被疾风扫去而裸露出破裂岩石的陡峭河岸,飘向天边,等待着日球沉落。无数次的等待,像粗糙的石块早已把他的目光磨得朦胧了,在纷乱起伏的灰黄的苦艾草中,他枯瘦的身影宛如一片落满时间风尘的、久远的记忆。
“那被从云端飞落的雷电劈裂的落日,映在嘎达梅林青铜色的眼睛里——在他的头颅被情人割下的时刻……他就用那燃烧着落日的眼睛向我注视,是的,那落日上被猩红的雷电劈开的裂缝,是一个不能拒绝的遗嘱,可是,我却至今还不十分清楚那遗嘱意味着什么。我只从那遗嘱中看到了炫目的雷电之火的神韵,看到了刚烈的雄性之美……我记起来了,正是嘎达梅林那把过多的悲怆深深埋在心底里的生命;正是嘎达梅林那傲视虚无尘世的高贵的目光,使我走上了寻找殷红虚无的旅程……很久以前,我就领悟了,生命中没有无限和永恒,唯有瞬间属于生命。然而,是殷红虚无的意境告诉我,唯有被美充盈的瞬间,才是生命的极致;唯有激情点燃的瞬间,才真正属于生命。是的,是那雷电刻在落日上的遗嘱,使我疲倦的灵魂仍然附着在枯朽的生命上……可那遗嘱到底意味着什么?噢——,那遗嘱中有火焰炽烈的情调,那也许隐喻着净化之火!是的,只有金色的火焰才配作那美丽生命的墓地,我心中那翠绿的恋情也只有在荒原的野火间,才能化为殷红的灰烬……噢,格拉和白红雪,我的百合花的灵魂——你们快些回来吧!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漫天的野火应该燃起了,因为,我的心闻到了火焰的气息,那气息就像猛兽的血腥气一样浓烈呵!”
潮洛蒙那经过一个世纪的时间侵蚀的面容像干枯的木乃伊,找不到一丝激动的痕迹,而沉落在白雪覆盖的地平线上的巨大的日球,却使他黑洞一样深陷的眼睛里,闪耀起艳丽而苍凉的血红色。
格拉和白红雪在茫茫的雪原上奔驰了一整天,除了中午为了让马匹稍事休息而停下过片刻之外,他们都是在飞奔的马背上度过的。傍晚,额尔古纳河布满暗紫色岩石的峻峭的河岸,终于出现在白红雪欣喜若狂、柔情万种的视野中。当那匹长鬃飞扬的深黑色雄马刚刚接近峭岸,白红雪便像一片卷裹着银色飞雪的疾风,跃下马背,冲上河岸。她那急切的步态,仿佛是激情洋溢地奔向久别的情人。
然而,好像是被从心底里涌起的寒意骤然冻僵了似的,白红雪激情的步履凝结在暗紫色的岩石间,而她眼睛里绚丽的神采也变成了破碎的茫然。在峭岸下,白红雪并没有看到她思恋已久的银色波涛,却只有一片冰冻的灰蓝色的河面,在闪烁着幽暗的光,从西北方吹来的疾风卷起惨白的迷蒙的雪雾,滑过宽阔的冰层。冰河的上游,没有光泽的巨大的落日犹如一块覆盖着古老血迹的岩石,显出苍茫而悲凉的情调。
“我忘记了现在正是严冬……可是,即便岩石能被冻裂,那沐浴着炽烈落日的激流也不应该冻结呵!难道我再也找不到那在我生命的梦中奔涌的波涛了吗——那银色的波涛呵!”白红雪心中绝望而茫然地呼喊起来,她那狂乱悸动的、痛苦的目光像是大雁受伤的翅膀,飞向天边的落日,仿佛要用银灰色的羽毛,拭去覆盖在日球上的古老的血迹,拭去日球上那悲凉的风尘。
越来越迅疾的西北风狂舞着,越过宽阔的冰封的河面,发出凄厉的尖啸,从峭岸上破裂的岩石间掠过,卷起白茫茫的雪屑,涌向南方。河岸南边那片荒原上的积雪在淡蓝色的风中飞旋起来。裸露出的枯黄的野草丛,随着苍白的寒光闪烁的雪雾纷乱地起伏摇荡。
身后,格拉抽出战刀时的坚硬、炫目的声响,使白红雪缓缓地转回了身体。她发现,格拉正双手拄着长弧形战刀,向弥漫起雪雾的天边凝视。一队追踪而来骑兵,以集密的队形拥挤在一起,出现在飞舞的雪雾中。士兵军装的绿色令人想起食人巨蜥的身体的色调,闪烁在战刀上的幽暗蓝光像是一只只阴郁、残忍地窥视的兽眼。
白红雪明白了,命运之路已经走到尽头。也许是为了在即将开始的搏战中能清晰地辨认出格拉,白红雪从系在腰际的嫣红的绸带上撕下一条,走到格拉身旁,以深情的动作,将那缕绸带为他系在浓密的黑发飘垂的额际。这时,她听到了格拉那色彩深红的、冷峻的话语声:“额尔古纳河的激流就在你的目光中!”
于是,白红雪的眼睛里流荡起了盈盈的光波,她用宁静而绚丽的语调,轻声说:“你一定要再回到我身边来,我想搂抱着你死去。否则,我眼睛里的激流也会冻结的——那就不美了……。”
格拉跃上了马背,紧勒住缰绳,伫立在额尔古纳河高高的河岸上。那匹凶悍的蒙古马犹如闻到血腥气的黑豹,焦躁地蹬踏着地面,巨大的四蹄在暗紫色的岩石上敲击出一簇簇银色的火星;蒙古马激怒地张开的、粗大的鼻孔,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深红色的、突出的眼睛里冷酷地燃烧起渴望奔腾的野性。格拉穿着金色的蒙古长袍的英俊的身影,端坐在马背上,逼视着那队渐渐接近河岸的骑兵。他眼睛里坚硬地耸立起峻峭的高傲的神情,而一缕缕略带疯狂意味的情调,以雄性的艳丽感,缠绕在那高傲的神情上,就像艳红的雷电缠绕住了青铜色的悬崖。
格拉的呼啸如同从骤然迸裂的落日中涌出的银色波涛,震荡在荒原上。那匹深黑色的蒙古马巨大的四蹄,在岩石间腾跃而起,冲下了陡峭的河岸。格拉蒙古长袍的下摆立刻狂舞起来,这使他低俯在马背上的身影看起来像是一只攫着乌云的金鹰,正迎向疾风,振翅飞翔。那队骑兵以更紧密的队形拥挤在一起,并将刀锋指向前面。片刻之间,格拉就逼近了那片战刀组成的丛林。可是,他却没有任何闪避的意思,反而用铁铸般的双腿更紧地夹在消瘦的马腹上,向前冲去。他仿佛被那炫目的刀锋诱惑了,而在炽烈的沉醉中,急不可待地想要体验锋刃刺穿胸膛的狂喜。
正面的几名骑兵的马匹,忽然发出恐惧的哀鸣,如同被迅猛的暴风雪吹刮着,惊慌地蹬踢四蹄,向旁边退开。就在这一瞬间,格拉跃入了骑兵队的阵形,他的战刀闪耀起雷电的神韵,撕裂了寒冷的沉寂,劈斩在挡住他去路的一个骑兵的肩头。那位士兵从肩头到腰间斜着被完全劈断的身体,立刻在喷涌的血光中,由马背上摔落下去。
格拉冲过骑兵队之后,在荒原上勒转了马头,冷峻的眼睛里燃烧着灿烂的狂喜,又一次冲向骑兵队。在格拉猛兽般的冲击下,正面的骑兵混乱地逃散了,而其他的士兵则从两侧包抄上来,灰蓝色的刀光开始追逐格拉的后背。可是,格拉根本不防卫从后面劈来的战刀,仍然急速地逼近前面一个拼命纵马奔逃的士兵,并把他的头颅劈裂了。
格拉就这样像金色的狂风掠过纷乱的枯草般,一次接一次地从骑兵队中冲过。每次冲击中,都有一个士兵被斩落马下,同时,格拉后背的金色蒙古袍上也出现了道道猩红的伤痕,就如同一片被冻裂的峭立的阳光。
白红雪的目光宛似翠绿的小白桦林般摇曳着盎然的生机,一直在追寻格拉的身影,而轮廓优美的红唇边飘拂起妖娆的、沉迷的微笑。“没有人敢同我的雄豹正面争锋,他们只敢从背后偷袭!”白红雪欣喜的思绪像被迸溅的血迹染红的雪雾一样绚丽,她骄傲地挺直了伫立在峭岸上的身体,如醉如痴地欣赏着那惨烈的搏战。
格拉又一次冲向骑兵队。那些士兵已经明白了根本无法逃避格拉的追杀,因而不再退开。从绝望的恐惧中升起的求生的本能,使那些士兵拥挤在一起,他们似乎为了遮掩心中极度的惊慌而发出嘶哑、凄厉的吼声,涌向格拉。格拉的身影被闪烁的刀光和密集的士兵遮住了。只有系在格拉额际的那条嫣红的绸带还像一缕美丽的晚霞,在战刀的缝隙间飘飞。
“呵——,他还能回到我身边吗!”白红雪惊惧地想,她那仿佛突然被焦灼的神情烧得干枯的目光,绝望地越过疯狂飞扬的白茫茫的雪雾,凝视着飘舞在格拉头颅边的那缕晚霞般的绸带。
拥挤在一起的马群中,突然有两匹马像被雷电殛中了似的,发出短促、惊恐的嘶叫,向后栽倒在枯草丛中,格拉的那匹深黑色蒙古马犹如暴怒的雄狮,长鬃猎猎飞舞起来,四蹄踏着狂风的旋律,越过那两匹被它撞倒的战马,奔向额尔古纳河的峭岸。从黑色蒙古马布满锐利伤痕的躯体上涌溢出的鲜血,在飞奔的马蹄激起的银色雪尘中,破碎为缕缕急速摇曳的猩红的雾。
格拉的蒙古马刚刚跃上陡峭的河岸,便像一团要炽烈亲吻暗紫色岩石的黑色火焰,骤然倾倒了。格拉随着马匹急速倾斜的躯体跃下马背,脚步踉跄着,如同一缕因痛饮烈酒而狂醉的旋风,奔向白红雪。深深插在格拉后背上的一柄战刀,在格拉狂乱的步履中闪烁起破碎的寒光;从额尔古纳河冰封的河面上刮来的疾风,在那柄战刀锐利的锋刃上掠过,发出了淡蓝色的炫目的啸声。
银色的蒙古长袍飘摇起蓝白色的雪尘,白红雪扑到了格拉的胸前,并仰视着格拉那宛似古代蒙古勇士布满血锈的铠甲般青灰色的面容。她发现,格拉的眼睛里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极其辽远而苍凉的意境,仿佛那双眼睛就要融入无边的荒野中,而一缕缕深长的悲怆,犹如金色的长蛇,在那意境的深处狂舞。当格拉的目光终于垂下来时,白红雪惊喜地看到,她秀美的容颜就映在格拉的眼睛里,伴着那金色的悲怆,在狂歌醉舞。于是,她的目光中迸溅起了晶莹的泪影。
白红雪的手臂像长春藤一样,缠绕住格拉雄豹般的腰肢,而她纤细、洁白的双手,仿佛深情地握住一个美丽、锐利的宿命似地,紧握住深深插在格拉后背上的那柄战刀的锋刃。罂粟花色的血从白红雪被割破的手掌间涌出,沿着战刀晶蓝的刀体缓缓地流淌,白红雪感到,深陷入手掌的刀锋,似乎把她的手骨都割裂了,而她的手却握的更紧了。白红雪深深地呼吸着格拉身上飘出的雄兽的气息,猛然纵情无羁地紧搂住了格拉,这使插在格拉身上的战刀更深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格拉本来就紧闭在一起的锐利的嘴唇闭得更紧了。白红雪清晰地听到了格拉咬碎自己牙齿的坚硬的破裂声。她突然发出了压抑着的、惨痛的抽泣声,那声音像垂死的雌兽的悲嗥。紧接着,白红雪感到,刀锋穿透了格拉的身体,并深深刺进了她柔软的腹部。剧烈的疼痛使白红雪的眼睛里疯狂地闪耀起破碎的蓝光,然而,欣喜若狂的笑意却多姿多彩地怒放在她白如柔雪的面颊上。因为,她发现,那刀锋刺进身体的疼痛感,竟是那样艳丽,那样灿烂,那样令人沉醉。
为了使刀锋更深地刺进她的腹部,白红雪的搂抱变得更加炽烈了。她纤细的腰肢和丰盈的臀部风情万种地扭动起来,仿佛是踏着锐利的锋刃妖冶地起舞;仿佛是搂着献祭的火焰,向蹲踞在落日上的雄豹放荡地卖弄风情,而她犹如涂着兽血般殷红的唇间,发出了迷乱的、咏叹似的呻吟声,那声音中飘荡起浓艳的、色情的魅惑。
战刀被血染得晶红的刀尖,从白红雪的后背露出来。格拉的眼睛渐渐变得暗淡了,像是正在熄灭的深紫色的落日;白红雪秀长的美目间却骤然摇荡起盈盈的光波,柔情无限地注视格拉,她那动荡的目光如同额尔古纳河银色的波涛,在为落日沐浴净身,而那波涛起伏的韵律,像是一支悲凉、美丽的安魂曲。
“噢——,我的雄豹呵,现在,谁也无法把你夺走了,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了--是雪亮的利刃把我们的灵魂永远联结在一起……”白红雪疲倦难耐地轻声说。她睁大的眼睛瞬间之内冻结在一片格外绚丽的柔情中,只是她的面容却变得那样苍白,白得有些伤感,有些凄凉。
潮洛蒙披着破旧僧衣的身体,像荒草中裸露出的一块枯红的岩石,一直盘膝端坐在山冈上。他深陷的眼睛犹如宁静的冥想,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此刻,潮洛蒙从身旁的文冠果树丛中,折下一段枯枝,用火柴点燃了。然后,他艰难地站起来,离开山冈,走向额尔古纳河陡峭的河岸,走向那仍然搂抱着--被蒙古马刀的锋刃连接在一起,伫立在破裂岩石间的格拉和白红雪的尸体。同时,在经过的地方,潮洛蒙用手里那根燃烧的文冠果树枝,点燃了枯黄的野草。
风被燃烧的野草灼痛了似的,发出尖利的悲啸声。银色的火焰犹如蜿蜒的长蛇,在纷乱摇曳的草丛中窜跃起来。那深长的火焰窜跃过的地方,天空急速地颤抖着,变成了猩红色。峭岸下的那队骑兵被燃烧的狂风驱散了,野火喧嚣着漫过辽阔的荒原。
潮洛蒙活佛的僧衣也腾起了金色的火焰。他缓缓走上额尔古纳河陡峭的河岸,来到那一对青年男女直立在尸体旁--这对身体被战刀联接在一起的恋人,死后还在互相深情地注视着。白红雪秀长的美目中冻结着峻峭、秀丽的波涛,而格拉的眼睛像凋残的落日,但那是一种刚烈的凋残,一种属于火焰和猛兽的凋残。潮洛蒙活佛发现,格拉的眼睛里不再有雷电劈开的裂痕,不再有暗紫色伤痕般的遗嘱。
“噢,落日上美丽的伤痕已经愈合了,悲怆的灵魂对尘世的遗嘱也消失了……我终于使蒙古之魂在野火中得到了净化……。”潮洛蒙活佛宁静地想着,盘膝坐下。
这时,白红雪妖娆飞扬的黑发变成了银白色的火焰,像那许多年前在深秋中盛开的白百合的色调,而跳荡在格拉身上的火焰则是深红的,那是红百合的颜色。片刻之后,那两条火焰以狂歌醉舞的情态互相疯狂地缠绕着,遮住了格拉和白红雪的身影。
潮洛蒙活佛听到了自己的骨头被烧裂的声响,他忽然觉得,那在眼前腾跃的火焰原来就长久地囚禁在他衰朽的生命中,就燃烧在他干枯的灵魂里。他的目光像灼热的沉思,飘向西方的天际。被野火烧成殷红的苍穹下,巨大的日球像是一滴青铜铸成的、坚硬的泪,又像是殷红虚无的灵魂。
“无数岁月苦苦的追寻,都变成了燃烧的瞬间……噢,那殷红的虚无和青铜色的落日,是生命之美的极致……那属于高贵生命的美……。”——这缕审美激情,是潮洛蒙活佛干枯的躯体在火焰中化为殷红的灰烬之前,从他的意识中飘过的最后一个生命的痕迹。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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