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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七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八十四章

 

天空像深不可测的冰冻的海洋,蓝得有些发白;而无边无际的银白色雪原上流荡起刺眼的淡蓝色光波。

格拉和白红雪迎着北方吹来的、情调严峻的寒风,已经艰难地跋涉了一个多月。除了偶尔能看到小丘一样耸立起来的“羊冢”之外,只有徐缓起伏的沉寂的雪原伸展在视野中。“羊冢”是由羊的尸体堆积成的——当暴风雪刮起时,羊群就从四周向中间拥挤,每只羊都想钻到别的羊的腹下,以躲避凛冽的风雪,这样,首先冻死或者被踏死的羊的尸体,就被其它拼命往中间钻挤的羊顶了起来,当整个羊群都冻死之后,就形成了这种小丘似的“羊冢”。

这些日子里,能使白红雪荒凉的视野涌现出艳丽野性的,似乎只有鹫鹰和狼群的搏斗。那些伸展开红褐色的长翅、低低盘旋的巨大鹫鹰,由于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找不到其他食物,往往在饥饿的驱赶下,从空中向狼群俯冲。有时,鹫鹰铁灰色的弯曲的利爪攫住野狼的脊背,瞪视着冷酷的眼睛,发出凄厉的呼啸,重新飞上天空;有时,狼群则咬碎鹫鹰的翅膀,闪烁起惨白光亮的牙齿,转瞬之间就将鹫鹰吞噬了,甚至连那像是黄铜铸成的羽毛,也被狼群吞下去,洁白的雪地上只留下一片片猩红的血迹。

北京当局决定对内蒙古实行军事管制之后,草原上的每一个浩特里都派驻了一个小分队的骑兵,以对蒙古人进行监管。所以,格拉和白红雪白天只能远远躲开牧民冬日定居点,在渺无人迹的雪原上,追寻狼群的足迹行进;夜里则在牧民夏季游牧时留下的、用桦树杆和松枝搭成的小屋中度过。因为积雪太厚而难以啃啮到枯草,格拉从呼和浩特市郊外的赛马场抢来的那匹极其雄健的蒙古马,很快变得瘦骨嶙峋,早已载不动两个人了。十多天以前,格拉就不得不开始步行。即使如此,白红雪坐在马背上仍然能感觉到,马匹每一次从深深的积雪中吃力地抽出破损的马蹄时,都会发出沉重得近乎痛苦的喘息声。而白红雪的目光则随着那喘息声微微颤抖起来。这不仅是因为痛惜马匹,而且是因为,她发现格拉那憔悴的面容惊人得消瘦了——深深塌陷的双颊,使他高高的颧骨像青铜色的岩石一样裸露出来;锐利的唇边那两道竖直的皱纹,如同寒风在岩石上冻出的裂缝。唯一令白红雪感到安慰的是,格拉的眼睛依然明亮,而且,面容越消瘦,眼睛便越明亮,就好像千年不化的冰雪那冷峻的闪光。

在漫长的旅途中,除了向格拉注视之外,白红雪的目光就在雪原上寻找野狼的足迹。狼群那冻结在白雪上的梅花形的足迹,不仅不使白红雪感到恐惧,相反,她觉得那野狼的足印有一种美感--在这沉寂、荒蛮的雪原上,那毕竟是为数不多的生命痕迹之一呵。有时候,白红雪甚至默默地乞盼,能逼近地听到野狼那深红色的悲凉的呼嗥划破苍白、寒冷的沉寂。然而,野狼却从来没有试图接近他们。偶尔,也曾有几只狼出现在远处的山冈上,用铅灰色的冷酷的目光向他们沉默地凝注,可是,只要格拉抬起那闪烁着熠熠寒光的眼睛,野狼便似乎感到某种危险一样,迅速离去了。

大约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当他们升起一堆篝火准备过夜时,格拉从旅行袋中掏出几把黑豆放在白红雪面前后,总是要离开一会儿。他们随身带的食品早已吃完,只能靠格拉从赛马场的马厩里随手抢来的一袋喂马的黑豆充饥。而每次格拉抱着枯枝重新回到篝火旁时,便告诉白红雪,刚才喂马时,他已经吃过了。这渐渐引起了白红雪的怀疑。一个星期前的傍晚,他们没有找到牧人夏季游牧时留下的桦木屋,只好在一片灌木丛旁的几块裸露的岩石下栖身。点燃篝火之后,格拉又像往常一样,转身走开,消失在灌木丛挂满冰霜的枯枝后面。白红雪默默地向格拉放在她面前的黑豆凝视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慢慢向格拉消失的地方走去。

白红雪的脚步突然停下了。她发现,格拉正单膝蹲踞在灌木丛下,挺直峻峭的脖颈,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他面前的积雪被扒开了,露出灰褐色的地面,而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枯黄的草根。显然,格拉听到了白红雪的脚步声,他停止了咀嚼,沉默了片刻之后猛地将头颅向后面转来。白红雪感到,在被积雪映成灰白色的黄昏的阴影中,格拉深陷的面颊变成两个黑洞,而明显突起的颧骨的轮廓,使他的面容像是浮雕在灰白阴影中的、青铜色的骷髅。

“走开!”格拉暴怒地咆哮了一声。白红雪的眼睛里猝然掠过一片银色的泪影,犹如被苍白的阳光照亮的飞旋的雪雾。她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终于什么也没有说,驯顺地转身走开了。第二天傍晚,格拉又要从篝火边离去时,白红雪声音轻微得像一缕灰蓝色的暮雾,说:“你别走了,就在这儿吃吧。”说着,她从胸前的皮袍下掏出一把枯草——那是刚才她拣拾点燃篝火用的树枝时挖来的。不知为什么,当时她把那束枯草放进了自己温暖的怀中——放在心跳动的地方。

白红雪用一个铁缸在篝火上融化了白雪,将枯草放在缸子里煮了一会儿。接着,白红雪把缸子移到格拉面前,然后,她从背袋掏出一把黑豆,一粒一粒放进自己莹白、细密的牙齿间,而她宁静得像暗夜中的白雪般的目光,默默地覆盖在格拉消瘦的青灰色的面容上。格拉那能将骨头嚼碎的、坚实的牙齿,却很难撕裂坚韧的枯草,他每次吞咽时,隆起的喉结都痛苦地蠕动一下,被枯草锋利的边缘割破的唇角,流淌出一缕暗紫色的血。白红雪一直凝视着格拉,她的眼睛虽然幽暗,但却极其宁静,连格拉唇边暗紫色的血迹,也只给她的目光染上了几乎看不出的、淡淡的哀伤。

在那之后,白红雪每天傍晚,都为格拉准备好一束枯草,无言地注视着他艰难地把枯草吞咽下去。她从来没有试图劝说格拉,同她一起吃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黑豆。只是,她咬碎黑豆时也显得极其艰难,仿佛在默默地咀嚼某种坚硬的痛苦。

这是一个没有嫣红朝霞的清晨,东方的天际低垂着灰蓝色的凝重的云层。格拉和白红雪离开过夜的桦木屋不久,一片召庙的废墟就出现在前面苍白的雪原上。将近两年前的那个初夏,他们离开额尔古纳河到呼和浩特市去参加赛马大会和“蒙古之魂”音乐会时,曾经路过这座叫甘珠尔的召庙,如果有好马,从这里只用一天的急驰,就可以抵达额尔古纳河陡峭的河岸。显然,是一场雷电之火烧毁了这座召庙,残垣断壁上那火焰烧灼留下的黑红色痕迹,还没有被风雨抹去。

召庙渐渐逼近了,白红雪让马匹沉重的蹄步停下来,向召庙坍塌的大殿望去。那座雪花石雕成的巨大的释迦牟尼坐像仍然耸立在残垣断壁间,只是释迦牟尼的头颅被雷电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这使释迦牟尼脸上那透明的迷一样宁静的微笑,在破裂中显出一种格外悲凉的意味——那紫色的裂缝,仿佛是火焰在洁白而宁静的虚无中留下的一个炽烈的伤痕。白红雪忽然觉得,释迦牟尼那破裂的神秘的微笑中,飘荡起咏叹调般的、深长起伏的波涛声,同时,猛兽之血一样殷红的落日的神韵,使那银色的波涛声显得荒蛮而又艳丽。

“是额尔古纳河呵!我听到了你的波涛,我看到了你在为落日沐浴!”白红雪激动难耐地在心中呼喊起来。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额尔古纳河,这条曾经孕育了豹群似的勇士,曾经铸造了蒙古英雄史诗的河流的灵魂——那在银色的波涛中沐浴的落日,那燃烧在落日中的殷红的虚无和辉煌的凋残感,就是蒙古命运的独特美色,就隐喻着高贵的雄性对生命之迷的解答。而且,她也极端清晰地理解了自己的心——她只想成为那辉煌凋残中的一缕妖娆飘舞的殷红云缕。

离开甘珠尔召庙的废墟不久,马匹消瘦得身体便开始在白红雪胯下急剧地震颤起来,马的喘息声如同从一个空洞而阴郁的梦境中发出的低沉的嘶吼。白红雪垂下了幽暗的目光,她看到,那匹蒙古马正绝望地向前伸出长筋裸露的脖颈,挣扎着在积雪中移动颤抖的前腿,好像是靠竭力垂向地面的头颅,才拖动瘦骨嶙峋的躯体行进。当马匹吃力地想要迈过一丛灌木时,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仿若一堵破败的墙壁,向一侧栽倒了。

格拉沉默着走过去,从马匹身上解下鞍子和缰绳。那匹马血红的眼睛茫然地瞪视向苍白的天际,耸动了一下身体,站了起来。格拉在它胯骨突起的臀部拍了一掌,马匹在拖长地嘶叫声中,艰难地窜跃着,向远方奔去。在马匹那惨痛的嘶鸣中,白红雪听到了苍凉的诀别之情。

铅灰色的云层垂得越来越低了。在低垂的云层和灰白的雪原之间,摇曳起一缕缕寒光闪闪的雪尘。白红雪好像是在做一件极端严肃的事情一样,仔细踏着格拉在深厚的积雪上留下的足迹行进。她这样作,并不是为了省力,而是为了在灰白色的、冰冷的沉寂中,从格拉的足迹上体验到坚硬、灼热的生命感。她觉得,只要格拉的足迹还在前面伸展,她就可以越过茫茫的雪原,回到额尔古纳河边。

忽然,格拉的脚步停下了。白红雪抬起面容,一座裸露出黑色岩石的山冈呈现在她的视野中。山冈上,一具马匹的、巨大的骨架闪烁起惨白的光,骨架旁的雪地间,散布着狼群凌乱的足迹和一片片罂粟花瓣似的血痕。从还没有被完全撕碎的马首上,白红雪认出了,这正是她一直骑乘的马匹的骨架,而悲凉的神态正冻结在马匹突起的、血红的眼睛里。

白红雪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叫,茫然失措地向前冲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了。因为,她觉得,惊慌的叫声和奔跑似乎会侮辱了那冻结在马匹眼睛里那血红的悲凉。于是,她默默地站立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无声地自语道:“它的灵魂会在狼血中消融……噢,是荒原把它追逐狂风的灵魂埋葬在狼血中,埋葬在另一种野性的生命中……。”

白红雪的目光仿佛被马匹惨白的骨架刺痛了一样,移开了。这时,她发现,格拉青铜色的眼睛依然那样冷峻地注视着那具马骨。她不由自主地想:“他像爱狂奔一样,喜爱骏马,他在向马的骨架致哀。可是,他的眼睛竟然还是这样冰冷,像布满血锈的铠甲一样……呵——,他冷峻的眼睛里凝结着多少悲痛呀!如果有一天他的眼睛破裂了,那迸溅出的悲痛,一定能把无边的雪原都烫得颤抖起来……。”

傍晚,深灰色的风像无数只利爪,撕碎了浓重的阴云,苍白的雪雾立刻以狰狞的情态在荒野上喧嚣起来。由于没有找到牧人夏季游牧时留下的木屋,格拉和白红雪只好冒着暴风雪继续行进。尖啸的风声似乎将白红雪的骨头都割裂了,而从骨头的裂缝中传出的寒意,使她的心都变成了苍白色。在迎面疯狂扑来的风雪中,白红雪觉得,她不是在前进,而是在后退,并且,就要像一片轻飘的枯叶,随着横扫的疾风,消失在狂舞的雪雾深处。

这时,白红雪感到,格拉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可是,这却使她骤然陷入了莫名的恐惧之中。因为,她发现,格拉的手臂从未有过地、急剧地战栗着,那种战栗就像那匹蒙古马在倒下之前的痛苦的颤抖一样。白红雪震惊地向格拉望去,尽管离得很近,可是,在她那被狂飘的雪片迷蒙的目光中,格拉青灰色的憔悴的面容却显出遥远的朦胧感。突然之间,白红雪觉得,自己被格拉震颤的手臂拉着向前行进的身体,像岩石一样沉重,似乎就要拖着格拉坠入灰暗的空虚之中。她拼命挣扎了一下,想要摆脱格拉紧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却没有成功。她只好发出痛苦呜咽般的喘息声,竭尽全力加快脚步,以减轻格拉的负担。

深夜,风减弱了一些,而巨大的雪片还像大雁灰蓝色的羽毛一样纷乱地飘落。一座小木屋的黑乎乎的轮廓出现在前面。格拉手拄马刀,拖着白红雪走过一片厚厚的积雪,用身体撞开木屋低矮、歪斜的松木门。然后,他突然松开抓在白红雪胳膊上的手,抱住了支撑在门边的一根桦树杆。

刚刚失去了格拉的挽扶,白红雪僵硬的身体便重重地摔倒了,可是,只过了片刻,她又跪起来,借着门外积雪的微光,将散布在木屋地面上的枯枝收拢在一起,准备点燃篝火。似乎在某种不祥的预感刺激下,她的动作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门边响起了格拉的牙齿啃啮在桦树杆上的刺耳的声音。白红雪觉得,那尖利的声音好像在小木屋那被积雪映成苍白色的光亮中,撕咬出了道道紫红的血痕。然而,某种极度的恐惧感,却使白红雪不敢把目光转向格拉。仿佛是为了将苍白的光亮同紫红的血痕一起烧毁,白红雪双手颤抖着,划着了火柴,点燃堆放在一起的枯枝。白红雪激动而痛苦的面容从猩红的火光中浮现出来,她挺直身体,跪在地上,闪烁起破碎泪光的眼睛望着跳荡火焰,却依然没有勇气转向格拉。

身后突然传来的、沉重的摔落声,使白红雪的头颅急剧地震颤了一下,可是,她的面容却立刻变得平静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瞬间,也许比一生都漫长,白红雪缓缓地转过身体,膝行着,来到挺直地摔倒在地上的格拉身旁。然后,她抱起格拉的头颅,吃力地将他拖到篝火旁。她的目光摇荡起艳丽而凄凉的柔情,飘落在格拉那生锈的锋刃般锐利的、紧闭的嘴唇间;亲吻在格拉那山脊一样峻峭的鼻骨上;抚摸在格拉那深陷的面颊旁。

等白红雪感到自己的手指被火烤得柔软了之后,她挽起左边的衣袖,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蒙古短刀,用幽蓝的刀锋切割在自己莹白如雪的手腕上。她作这一切的时候,显得十分自然而从容,好像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好像早已无数次地想过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怎么办。

从白红雪手腕的伤口涌溢出的血,流进一个铁缸子里。很快,铁缸就盛满了,那在火光中盈盈晃动的血,浓艳得像野樱桃的汁液;迷人得像晚霞殷红的泪。而白红雪的面容却渐渐变得苍白了,犹如一片雪雾化成的灰烬。她掏出一条洁白的手绢,扎好手腕上的伤口,然后,把格拉沉重的头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接着,她端起缸子,凑近格拉的唇边。

由于闻到了艳丽的血腥气,格拉的鼻翼像迎着狂风奋飞的鹰翅一样扇动起来。白红雪使缸子倾斜向格拉憔悴的面容,血流如同晶红的山泉,涌入格拉青灰色的干裂的双唇间,而白红雪却感到心中升起一片灰蒙蒙的、寒冷的雾,只有格拉沾着她的血迹的嘴唇,还浮现在她那被寒雾遮住的朦胧的视线中。她发现,格拉此刻的嘴唇很美——就像锋刃上怒放着嫣红柔情的战刀,又像是招摇着绚丽野花的岩石的裂缝。

突然,白红雪觉得,那片灰雾被雷电的闪光照亮了,眼前的景物立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看到,格拉刚刚睁开的眼睛,正逼近向她凝视。那蒙古男儿的冷峻的目光,犹如青铜色的狂风,一直刮进她的心底里。白红雪无力地瘫倒在格拉的胸前,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红叶,说:“我们要一同回到额尔古纳河……一定要看到那银色的波涛,看到那蹲踞在落日上的雄豹……我的血可能还够你喝一次……。”她的声音越来越衰弱了,终于消失在被火光映红的眩晕中。

等白红雪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枕着旅行袋,躺在篝火旁,而格拉正蹲跪在她身边。接着,她听到了格拉那仿佛从极其遥远的高山之巅飘来的声音:“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抢一匹马。”白红雪朦胧的眼睛里立刻狂乱地闪烁起恐惧的光亮,同时,她的手痉挛着,紧紧攫住了格拉的袍幅。过了许久,白红雪眼睛里的恐惧慢慢被苍凉的神情抹去了,她握住格拉袍幅的手也随之渐渐松开。

“我等你到天明……如果那时候你还不回来,我就把刀锋刺进心里——我不愿意冻死,冻死的人都会露出狰狞的笑,我不愿意那样笑着死去。”白红雪低声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无边雪原的寂寞情调。

格拉离去的脚步声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吹散了。白红雪好像为了不让她那忽然变得如同冰凌般寒冷的目光在急速的颤抖中破碎,而一刻也不移开地凝注着枯枝上摇曳的火焰。从那猩红的火焰中,她看到了银色的波涛在无声地起伏。

在漫漫的长夜中,她就这样一直向火焰中的波涛注视,等待着雪原上再次响起雄豹的足音。然而,暗夜却越来越沉寂了,最后,似乎风也被冻结在那沉寂中,白红雪只能听到积雪被冻裂的声响。

火焰瑟缩地抖动着,熄灭了。灰烬在黑暗中呈现出枯干的暗红色。当木屋顶部的裂缝中飘进灰蓝色的晨光时,那暗红的灰烬仿佛在绝望的等待中枯萎的恋情,变成了苍白色。渐渐地,灰蓝的晨光中渗出了情调荒凉的、淡红的色调。白红雪握起身边的蒙古短刀,将刀锋抵在胸膛上心跳的地方,然后,以一种深情的姿态,缓慢地将身体向下俯去。这时,那具蒙古马的惨白的骨架,又浮现在白红雪那仿佛注视自己灵魂的、内省的目光中。她突然灼热地希望,能有狼群冲进木屋,将她撕碎。

“那样,我就可以埋葬在狼的生命中,我的灵魂就会融化在狼血中——呵,荒原上野狼的悲嗥声,将会从此飘荡起对额尔古纳河银色的波涛爱恋……。”白红雪迷乱地想着,感到刀锋已经穿过胸前的衣服,触到了她左边的乳房。她的乳房似乎急不可待地准备迎接冰冷刀锋的亲吻,而以炽烈的丰盈感挺起了。

就在这一瞬间,外面震荡起一阵银色炫目的马蹄狂奔的声响。片刻之后,木屋的门被猛烈撞开了,格拉的身影卷裹着清新的冰雪气息,闯进白红雪狂喜睁大的眼睛。

格拉扑到白红雪身边,狂烈地亲吻了她一下,简短地说:“必须立刻动身,有士兵在追赶。”说完,格拉抱起白红雪,大步走出木屋,跃上了一匹深黑色的雄马。

白红雪像一只受伤的野鸽,依偎在格拉悬崖般的胸前,沉迷地望着在烈马飞奔中迎面急速涌来的雪原。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无边的雪原上流荡起明丽的蓝光,洁白的积雪像盛开的野杏花的色调一样迷人。而白红雪秀长的美目却变得幽暗了,幽暗得如同孕育着丰饶而美丽的梦境的夜空。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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