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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七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八十三 章

 

为招待外蒙古铁路运输代表团而举办的歌舞演出会,地点在内蒙古政府的俄罗斯式的大礼堂里。这天下午,大礼堂的花蕾形的壁灯和天花板上树枝形吊灯全都打开了,座席间通道上的红地毯也特意换上了新的。除了最前面一排专为滕青海和其他高级官员预备的座席还空着之外,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从座席间发出的人群嘈杂声,同那给人以宁静感的淡蓝色灯光很不协调。观众的服饰都经过当局的精心安排,显示出了共产党政治理论的特征——大部分人被要求穿上了工装,这表明中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几百名身穿草绿色军服的军官被安排在后面的座席上,用以象征军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后盾;几十名穿着色彩艳丽的的蒙古服饰的人,有规律地散布在座席间,这是为了说明蒙古人作为少数民族,幸福地生活在社会主义大家庭中,但是,他们又不应该坐在一起,因为,那有可能会让人联想到追求蒙古独立的思想倾向。

外蒙古代表团的五名成员坐在第二排座席上。他们都穿着笔挺的深黑色欧式服装,那是一种被称为“列宁”服的套装。其中只有一位中年女性的服饰,是艳红的蒙古长裙。

按照请柬上的座位号,特古斯将军坐在中间座席紧靠通道的一张软椅上。他神情冷漠,消瘦的面容上那雕刻似的线条显得格外锐利。走进礼堂不久,他就产生了一种猛兽落入陷阱中的感觉,人群的嘈杂声像一条条肮脏的绳索,捆绑住了他的思绪,使他无法沉浸在对女儿的思念中。他屏着呼吸,直到因窒息而感到眩晕时,才微微地喘息一下,仿佛是怕吸入过多的污浊的空气,而弄脏了他心中对女儿的思念。

这时,前面外蒙古代表团的那位女性成员回顾着,使她的目光落在特古斯将军的面容上。尽管特古斯将军穿着的还是将校呢制服,而不是蒙古袍,但是,那位外蒙古的中年妇女显然从特古斯的气质上辨认出,他们属于同一种族。于是,她向特古斯露出了一个欧洲女人似的、卖弄风情的微笑。以往,遇到女人挑逗的微笑,哪怕那是丑女人的,特古斯将军冷峻的眼睛里都会现出深沉的敬意——他从不愿意伤害女人的微笑。然而此刻,无法抑制的厌恶感却使特古斯将军用恶意嘲弄的、冰冷的目光,立刻击碎了那位外蒙古女人的风骚的笑意——看到那个画着深黑的眼晕、嘴唇涂得猩红的女人脸上的微笑,特古斯觉得如同看到一朵戴在母马屁股上的花在向他调情。

那个女人愤怒地耸了一下肩头,像要折断自己的脖颈一样,用夸张的动作把头颅转了回去。虽然隔着两排座椅,特古斯将军仍然闻到了从那个外蒙古女人身上飘来的、浓郁刺鼻的外国香水味儿。他微微皱起眉头,不得不开始回忆许多同他相爱过的蒙古女人身体的气息,来抵抗那股带着尿骚气的香水味儿。

“是的,我的那些情人,那些深情地爱恋过我的姑娘们,她们都曾令我动荡的心沉迷,可她们身体的气息却又情调各异,就像她们的命运,她们的美色,都各不相同一样……我曾呼吸过那像苦艾草似的身体的气息,那种气息令人忧郁、令人惆怅;还有的身体清香得如同生机盎然的白桦林,那是一种又苦又甜的清香;噢,那位身体白得耀眼的少女,她身上的气味儿有一种年轻雌兽的意韵……是的,那还有紫色的野苜蓿花般妖冶而又妩媚的气息,可是,我已经记不清那是从谁的身体飘散出来的,而不会忘记的,只有那淡紫色的气息;呵——,还有浓郁如红穗的鼠尾草的气息,还有像茴香草一样醉人的气息……可是,你们都在哪里呵,能让我呼吸到蒙古高原气息的女人们,难道,你们都已经在落日中凋残了吗……。”特古斯将军的思绪犹如残破的云霞,在暮色苍茫中飘荡,而他深黑的眼睛深处,默默地呈现出一缕少年人似的、艳丽而辽远的激情。

观众都被要求提前半个小时进入礼堂。可是,滕青海和其他高级官员却迟迟没有出现。座席间的嘈杂声也仿佛因等待而感到疲倦了一般,变得无精打采了。歌舞会演预定开始的时间过去五分钟后,一群高级官员才簇拥着滕青海那腰腹高高隆起的、肥硕的橄榄形身躯,走上了礼堂座席间的通道。在某些公开场合让人们等待,似乎已经成为中国高级官员显示特权的一种方式,而时间也被变成了一条拴在权力腰胯上的驯顺的狗,必须按照权力的步伐进行。刚才在等待中像粘稠的液体一样的时间,突然犹如激流般迅速地流淌起来——那群高级官员的身体塞满了最前面一排座席之后,演出立刻就开始了。

舞台上出现了一群身穿工人、农民和士兵服饰的男女演员,他们用竭尽全力的嘶吼似的歌声和以拼命蹬踏为主要特征的舞步,来表达对毛泽东、共产党的崇敬和爱恋。舞台像是开上了一辆重型坦克般震颤着,灰尘从舞台的地板上升腾起来,在那被彩灯照亮的滚动的灰尘后面,演员们作出了种种威武雄壮的造型。男演员们都像肛门里被塞进了芥末粉似的,脸部僵硬,瞪视着狂热的眼睛,显然,他们想用这种神情来证明对毛泽东和共产党的感情的真诚;那些女演员们则仿佛因为突然发现自己长出了鸡巴而感到狂喜一样,努力显出男人式的雄壮气概。

特古斯将军那双即使注视最陡峻的危险也不会暗淡的眼睛,此时却被舞台上那一个又一个风格相似的节目折磨得,失去了冷峻的神采,显露出阴郁而又疲倦难耐的神情。有好几次,他几乎要站起来,大步离去,只是想要看到色斯娜的舞姿的愿望,使他继续坚韧地坐在座椅上。就在他觉得再也难以坚持下去的时候,乐池里飘荡起了蒙古乐曲的旋律。

那旋律是根据一首成吉思汗时代蒙古武士的出征歌改编成的“马刀舞”的序曲。一队高擎马刀,身穿罂粟花色蒙古长裙的少女,踏着那苍凉而又艳丽的旋律,以骏马漫步般的舞步,出现在舞台上。她们纤细的腰肢轻轻地摇曳着,在婀娜的风情中又显出英武的情调。

特古斯将军挺直了腰身,端坐在椅子上,深黑的眼睛里闪烁起少年般的明亮的光影,向舞台上注视。可是,他锐利的目光却因为没有找到色斯娜,而颤动起暗紫色的焦灼感。在一个漫长的瞬间过去之后,刀光辉映的骏马奔腾般的主旋律猝然踏碎了徐缓起伏的序曲,特古斯将军的心急速地跳荡起来——能使他刚烈的猛兽之心急跳的,除了美丽少女深情脉脉的注视之外,就只有这刀光闪耀、骏马飞奔的节奏了。

色斯娜银白色的蒙古长裙飘荡起殷红落日下的暴风雪的神韵,跃上了舞台。飞舞的马刀如同淡蓝色的雷电妖娆而炽烈地缠绕着她的身体,就像缠绕着银白色的、秀丽的火焰之魂。色斯娜双肩稍稍端起的身影,使她酷似一位少年勇士,在沉醉的狂舞中显出英俊的男儿气概,显出荒凉而又艳美的野性。在飞旋中,色斯娜时时以挑战的姿态,将马刀寒光如冰的锋刃,指向舞台下的座席。在那种瞬间,特古斯将军清晰地看到,色斯娜稍稍扬起的美丽面容上盛开着骄傲的神采,而她那黑蓝色的眼睛,在轻蔑的斜睨中,宛似繁星灿烂的蒙古高原的夜空。

“如果作了卑鄙的事,她怎么能有这种高傲、美丽的神情……呵——,我怎么竟会怀疑她,我怎么竟会不相信从我心头滴落的血,那晶红如宝石的血呵!”特古斯将军突然在心中呼喊起来,那呼喊声就像从被战刀劈裂的猛兽之心中飘出的。

舞曲变得徐缓了,犹如在无边的荒原上深长起伏的、银灰色草浪。在那旋律中飘荡的雄豹的长叹般浩荡的忧郁,仿佛是为了殷红的激情在晚霞中凋谢而惆怅。色斯娜的舞步似乎踏着那雄豹的长叹,走向辽远的天际。她将马刀指向高处,纤细、柔韧的腰肢像被火焰缠绕住似的,以极端的情态婉转扭曲,苍白的面容上颤动起痛苦欲狂的神情,迎向空中--这英俊的蒙古少女如同在用能把长风斩断的蒙古马刀,向古老、荒蛮的苍穹呼唤英雄的爱恋。

一片深蓝色的、动荡的雾遮断了特古斯将军的视线,在雾气的深处,只有色斯娜那痛苦欲狂的、苍白的面容在朦胧地浮动。特古斯将军紧闭住线条锐利的双唇,直视着那片茫茫的云雾,而他那坚硬的目光急速地震颤起来。一生中,他曾无数次冷峻地直视过惨痛、悲怆和哀愁,此刻,他第一次感到,直视--向女儿直视竟是如此艰难,艰难得使他想要让猩红的火焰烧瞎他的眼睛;想要让染血的刀锋剜出他的眼睛。

等那浓重的雾终于从特古斯将军视野中消散之后,“马刀舞”已经结束了。特古斯将军发现,前面那位外蒙古女人正向他回顾。泪水冲毁了她画出的眼晕,在她面颊的脂粉上冲出道道泪痕,同时,也洗去了她眼睛里那种欧洲式的风骚。在默默的对视中,他们的目光以超越情欲的感情互相渗透着。从那个外蒙古女人的眼睛深处,特古斯将军看到,纷乱的枯草倒伏之后,裸露出一块黑色的、风蚀的岩石,而一片被古老的落日之血染成深红的、干枯的激情,就凝结在那块岩石上。

歌舞演出会的最后一个节目开始上演了。而色斯娜的身影出现在舞台的侧门边。她默默地向座席扫视了一遍,然后,走上了座席间的通道,向礼堂外走去。在经过特古斯将军的身旁时,色斯娜的脚步停了一下,她那仍然直视前方的眼睛里猝然闪烁起晶蓝的、茫茫飞雪般的泪影;仿佛紧张地期待什么似的,她干裂的红唇微微战栗着。

色斯娜刚一在舞台侧门边出现,特古斯将军就看到了她。可是此刻,特古斯将军却望着舞台,沉默地端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知道,此时只要站起来,只要把目光转向色斯娜,他就会难以抑制地把女儿紧紧地搂抱在胸前。然而,他却没有那样作。因为,他觉得搂抱女儿是一件具有神圣意味的事,他不愿意让周围那些庸人好奇的目光污染了那种神圣感。

色斯娜被乌黑的秀发围拥着的面容忽然变得惨白了,并迅速地向通道的尽头走去。这一瞬间,特古斯将军似乎又听到了,色斯娜被他拒于门外的那个深秋的黄昏中,女儿在枯叶上踏出的孤独的脚步声。那逐渐远去的寂寞的“沙沙”声,好像将从此永远消逝在灰暗的暮色深处,消失在残破的晚霞下。突然,从铁石一样冰冷、沉重的肝部迸裂出的锐利的疼痛感,犹如一道冲出禁锢的刀光,无情地劈斩在特古斯的心上。

“等演出结束,人群散去之后,我会很快找到她,把她领回家中……噢,不——没有必要向她道歉,她不需要道歉。是的,我要让她同我一起坐在壁炉前,默默地望着通红的木炭火,度过今天的夜晚。什么也不向她询问,什么也不必交谈……然后,在下一个暴风雪的黄昏,我就应该走向落日了……演出立刻就会结束,我将很快找到我美貌的女儿……。”特古斯将军似乎想要用这缕缕纷乱的思绪,抚慰他受伤的心。然而,他却失望了,因为,惨白的空虚感像卷裹着雪屑的风,在他心中喧嚣,使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莫名的恐惧,那仿佛是对某种无法挽回的遗憾的恐惧。

色斯娜走出礼堂的正门,来到门前台阶边上,停下了。高大、宽阔的台阶上只有她一个人,从北方吹来的没有灰尘的风,使色斯娜银色的裙裾狂乱地飘舞起来。她情态哀愁地慢慢抬起手臂,撩开面前纷乱摇荡的黑发,稍稍抬起像高山之巅的积雪一样寂寞而洁白的面容,将凄凉的目光迎向阴山山脉群峰上的晶蓝、沉寂的天空。

“呵——,格拉此时一定纵马在无边的雪原上追逐飞旋的风……。”色斯娜茫然地想着。她那犹如月光飘洒的雪原夜色般幽暗的眼睛,仿佛突然被冻裂了一样,现出深紫色的、痛苦悸动的裂痕。

这时,两名便衣警察推开了礼堂的玻璃门,滕青海粗壮的身体在一群高级官员的簇拥中,出现在门边。滕青海一边迟钝地移动着脚步,一边向紧跟在他侧后的乌兰巴干说了一句什么。尽管滕青海公牛一样短粗的脖颈后面根本没有长着眼睛,乌兰巴干还是立刻让自己灰白、憔悴的脸,对着滕青海的后脑勺,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

色斯娜的身体震颤了一下挺直了,并把秀长的脖颈转向身后。她那从锋利的眼角闪烁而出的目光,越过自己端正的肩头斜视向那群高级官员。然后,色斯娜缓缓抽出了藏在腰际的那柄以蒙古美女的黑发为长穗的短刀。此刻,她轮廓清秀的面容上,现出了勇敢、骄傲的美少年般刚毅的神情。

“还我同胞血泪!”色斯娜那干枯的火焰一样殷红的双唇间,震荡起灿烂炫目的呼喊,骤然转身,像一只从银色的暴风雪中跃出的美丽的雌豹,扑向滕青海。而她深黑的眼睛里辉煌地燃烧起了金色阳光的神韵。

最初的瞬间,滕青海铁球似的眼睛里露出不相信的、愤怒的神情,瞪视着迎面冲来的色斯娜,片刻之后,他好像突然清醒了,并踮起足尖,竟然使熊一样粗壮的身体以芭蕾舞舞步般轻盈的姿态,向后跳去,同时,滕青海猛然拉住身旁乌兰巴干的胳膊,把他推向色斯娜。

色斯娜手中的蒙古短刀在淡蓝色的风中尖利地呼啸着,劈开斜射的阳光,像一片燃烧的冰雪,消失在乌兰巴干的胸膛中。随着激射而出的血流,刀柄上那缕秀长的黑发炸裂般地飞扬起来,像是在疯狂的喜悦中炽烈地飘舞,又像是在惨烈的痛苦中妖娆地摇荡。

“噢,我杀死了格拉的父亲——用寄托着他母亲柔情的锋刃!”色斯娜凄厉地抽泣了一声。然而,越过那猩红的血雾,色斯娜发现,虽然生命的意蕴连同破碎的恐惧,猝然从乌兰巴干的眼睛里凋残了,可是,他瞬间之内变得格外严肃的面容,在死亡的阴影中却显出那样英俊动人的神韵。

旁边,一位目光阴沉的秘密警察向前跨了一大步,像掏出一块手绢似的,从裤兜掏出手枪,毫无表情地将手枪的枪柄砸在色斯娜的头颅后面。色斯娜的身体犹如在悲凉的舞姿中一样痛苦地宛转着,滑落下去。她觉得,自己正向无底的、黑暗的深渊坠落,在寒意澈骨的黑暗中,只有一片如同被狂风撕裂的、枯红的思绪,无声地在飘荡:“他长得多像格拉呵……噢,为什么在死亡的瞬间他才能变得英俊动人……”

很快,从周围拥上来的秘密警察分成两批,一批保护着滕青海和那群高级官员,奔逃般地跑下台阶,钻进一辆辆轿车;另一批则把失去知觉的色斯娜和乌兰巴干的尸体分别拖进两辆警车。然后,高级官员的车队和警车就向不同方向迅速开走了。

按照当局的安排,普通观众应该从礼堂的侧门退场,正门是专供高级官员使用的。虽然特古斯将军很讨厌同那些官员混在一起,但是,为了寻找色斯娜,演出结束后,他还是向礼堂的正门走来。特古斯将军远远地落在那群官员的后面,不过,高大的身材仍然使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看到了刚才台阶上于瞬间之内发生的事情。然而,等他凶悍地推撞开前面拥挤的人群,冲到门外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人们避免互相注视,互相交谈,都把头缩在衣领中,俯视着地面,匆匆从特古斯将军身旁走过,好像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一会儿之后,高大的台阶上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特古斯将军一个人,孤独地伫立在寒风中。

“色斯娜从我身边走过时,我为什么没有向她看一眼,为什么没有向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片刻的注视,哪怕只是一句轻微得只有她的心才能感觉到的话!呵--,为什么……。”特古斯将军痛悔地想。他消瘦的面颊上那几道刀剑伤痕般的竖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深得似乎颊骨都被劈裂了。

特古斯将军深黑的目光像一片干枯、憔悴的夜色,悲凉地飘向北方阴山山脉那冰雪覆盖的峻峭的群峰。他看到,一团银白色的、明艳的雪雾,正急速地翻滚着,犹如核爆炸的蘑菇云,升向晶蓝的、宁静的天空——那荒蛮的崇山峻岭中,正在发生一次壮丽的雪崩。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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