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八十二 章
特古斯将军如同年轻的骑兵战士一样英俊、秀丽的身影,伫立在书房高大的落地窗前,他深黑的眼睛里隐隐现出一丝仿佛被长久的期待和过分炽烈的激情灼伤的倦意,向西方的天际遥望。他像等待情人一样,等待着那被铁灰色的云层遮住的日球,垂落到地平线上。
内蒙古高原冬日的黄昏,色彩是灰暗的,连暮雾都像浓郁的阴影般凝重。即使是下雪之后,那银白色的地平线上裸露出的破裂的岩石,也显得十分阴郁。而暗蓝色的天空那低垂的边缘,也被冻得呈现出凄凉的苍白色。可是,冬日的晚霞却格外艳丽,有时,犹如野樱桃的汁液般嫣红;有时,宛似紫色的文冠果花的色调;有时,又像飞溅的雄鹰之血,将那苍白的天边染成荒蛮的猩红色。
今天的晚霞却红得极其妖娆迷人,仿佛是蒙古美女唇边那柔情深长的微笑。从银杆的白桦林中刮出的疾风,卷起蓝白色的茫茫的雪雾,在那艳红的晚霞下动荡、飘摇。巨大的、青铜色的日球,终于穿过阴沉的云层,垂落到漫长的地平线上。一缕金色的流云以风情万种的姿态,缠绕在落日之巅。而特古斯将军冷峻的眼睛里敏感地燃烧起了少年人般的灿烂的恋情。
半年前,特古斯将军的病情诊断书上就写明了,他的肝部已经完全硬化。然而,正是不愿意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逼近的意志,竟使他在秋冬交替之际,奇迹般地重新站立起来。在那之后,每天傍晚,他都如同赴美丽少女的约会似的,穿上长筒马靴和细腰的将校呢军服,仔细系好每一个衣扣,伫立在窗前,用遥望的目光,等待日球沉落的时刻。尽管医生一再叮嘱他不能再喝酒了,可是,每当晚霞把地平线烧红时,他都仿佛邀请落日与他一起纵情痛饮一样,向天际高高举起酒杯,然后,狂放地仰起白发如雪的头颅,将烈酒倒进他岩石裂缝般的嘴唇间。接着,他会感到,坚硬得如同冰冷岩石似的肝部灿烂地掠动起炫目的疼痛。可是,他就喜欢体验那种在冰冷的坚硬中,像艳红的雷电一样狂舞的疼痛--那只属于高贵猛兽的疼痛,那只属于骄傲男儿的疼痛,似乎比烈酒本身更令他沉醉。
在一生中,特古斯将军许多次见到过生命之花在垂死的眼睛里凋残。那些死亡,有的丑陋得让人厌恶,如同苍白的叹息枯萎在空洞的阴影中;有的十分惨烈,酷似被战刀劈裂的深红的岩石;有的极其阴郁,仿佛是一个腐败过程的完成;有的绚丽多姿,像是娇艳的花瓣在狂风中飘零。他感到,无论死是美的,还是丑的,都是生命无法驾驭的虚无,都是生命价值观念之上的空洞;他也知道,他对于殷红虚无的追求,不过是为了高傲地直视死亡,而用血色的激情铸造的非理性信念,那只能使生命美化,而不能让死亡丰盈。因为,只有生命才可能属于激情,而死亡则是理性的宿命。然而,尽管如此,特古斯将军仍然确信,对他而言,以美丽的方式使生命凋残,是一件比生命本身更为重要的事情,是堂堂的蒙古男儿对生命必须承担的天职。而且,他发现,在最深刻之处,这种信念并不是产生于他对蒙古民族的尊严和命运的关切,甚至也不是产生于他对蒙古英雄史诗的迷恋,而只是由于他的一生,曾在太多的蒙古少女那炽烈、深情的眼睛里,刻下了对生命美的承诺,他决不能让那些纯洁、明澈的眼睛因失望而干枯。
或许是从特古斯将军眼睛里感觉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医生把本不应该直接告诉病人的情况,告诉了他——根据他的病情,随时都有猝然死亡的可能。其实,不用医生讲,他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他能够从病榻上站起来之后,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挂在书房墙壁上的战刀那长弧形的锋刃抽出刀鞘,他想要作最后一次搏杀。可是,他立刻就感到,僵硬的手臂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使战刀如银色的雷电般在阳光中闪耀了。在憔悴、悲凉的神情中,他把沉重的战刀重新放回刀鞘,就像把一个寒光逼人的、秀丽的记忆,深深插入时间的灰烬中。他不愿意进行缺乏年轻的猛兽风格的搏战;他不愿意用因衰弱而变得僵硬的手,重握战刀的刀柄。他发现,身体已经衰老了,而心却还翠绿,却还年轻,这是最令人沉痛的生命悲剧之一。
“噢——,还有落日呵!”在一个晚霞将他绝望的心染成深红的时刻,特古斯将军灼热地吼啸了一声。他决定,选择一个暴风雪的黄昏,走向天边,让生命同太阳一起沉落——一个白杨树挺拔的身影,在银色的风雪中,走过岩石裸露的荒原,走进献祭的兽血般殷红的日球——这个意境使特古斯将军领悟到一种卷裹着冰雪神韵的美感。他觉得,他只能用这种苍凉的美感,作为悲怆的歌,来抚慰那些曾经爱恋过他的蒙古少女眼睛里如花的柔情,如火的梦境。
几天前,今冬的第一场暴风雪降临了。整整一个下午,特古斯将军都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外面呼啸飞旋的雪雾,等待最后一个属于他的日落时分的到来,而他的心灵中,呈现出一片无边的青铜色的寂静。那天,当白茫茫的暴风雪染上晚霞的淡紫色时;当他准备走向暴风雪深处完成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昂视阔步时,特古斯将军心灵间那青铜色的寂静中,却突然响起了寂寞的“沙沙”声。他很快就辨认出,那“沙沙”声是色斯娜被他拒于门外那天,她孤独的脚步在干枯的黄叶和红叶上踏出的哀伤的声响。那个暮色中色斯娜离去后,特古斯就再没有想起过她。可是,现在特古斯却明白了,他不可能忘却他的女儿,即使女儿的生命只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一行孤独的足迹,他也不能忘却。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在晚秋清冷、阴暗的暮色中逐渐消失的“沙沙”的脚步声,将使他在走进暴风雪后,也不得不时时回顾尘世;将使他无法高傲地直视殷红的落日,走向美丽的死亡。
在那个暴风雪的黄昏之后,无论是寂寞的白天,还是寒冷的长夜,色斯娜踏碎落叶的声响时常像一缕悲凉的风声,在特古斯将军干裂的灵魂中飘荡,而他凝神倾听时——他似乎想从那声响中寻找到原谅色斯娜的理由——那脚步声却又隐入空洞的沉寂之中。
特古斯确实无法相信,他美貌如花的女儿会因为卑鄙的原因,而炸毁成吉思汗陵,可是,他又难以找到为女儿辩护的理由。一想到正是他的女儿--那从他心头滴落的一颗晶红的血珠,使成吉思汗陵再也不能像辉煌的王冠,呈现在漫天野火般的晚霞中;一想到成吉思汗陵蓝色长虹似的穹顶消失之后,沙漠上那荒凉的、空旷的天边,特古斯将军冷峻的眼睛里就会骤然裂开狰狞、冷酷的笑意。然而,色斯娜那在残破的晚霞中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又像是在对他凄凉地讲述着一个惨痛的故事,一个关于被踏碎的美丽红叶和灿烂黄叶的故事。他想弄清楚那个故事,他甚至希望女儿会突然默默地出现在门边,然后,向他说出一句使他可以原谅她,使他可以拥抱她的话。他发现,自己常常在不知不觉之中倾听楼下住宅门的声响。可是,除了那位年老的保姆进出的声音之外,他只能听到冰冷的寂静。
今天,当铅灰色的夜雾抹去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而保姆像往常一样在书房的壁炉里燃起通红的木炭火时,特古斯将军终于清晰地听到,楼下传来住宅门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的声响。他立刻激动地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很快神情冷漠地在书房的门边停下了——从楼梯上传来的如同一匹老马般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中,他感觉到,那决不会是他的女儿。
乌兰巴干的手习惯性地震颤着,扶在栏杆上,走上通向特古斯将军书房的楼梯,而他露出疲惫不堪的恐惧神情的眼睛,无力地垂向自己的足尖。下午,当军事管制委员会主席滕青海,要他设法让特古斯出席为来访的外蒙古铁路运输代表团举行的歌舞演出会时,从心底里涌起的恐惧就攫住了乌兰巴干的心。他为将要面对特古斯那双深黑的、冷峻的眼睛而恐惧。他觉得,在特古斯那耸立着峻峭高傲感的眼睛前,他只能羞愧得无地自容地低垂下头颅——他畏惧那种羞愧,畏惧极了。
由于当局从医生那里知道了特古斯将军已经病情垂危,所以,在清查“内蒙古独立同盟”运动中,他被当作死人一样忘记了。可是,外蒙古铁路运输代表团的来访,又让当局想起了他。如果特古斯——这个具有强烈民族情绪的、知名度很高的蒙古族将军,能够列在出席歌舞演出会的官员的名单上,而外蒙古铁路运输代表团的每个成员都将得到一份这样的名单,那就可以向世界证明,那些攻击共产党在内蒙古实行种族灭绝政策的宣传,都是谎言。
在滕青海向他交代这个使命时,乌兰巴干灰白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嗫嚅着想要拒绝。可是,一看到滕青海那铁灰色的、横蛮的眼睛,乌兰巴干的勇气就像火上的雾一样,立刻消失了。近来,乌兰巴干发现,滕青海即使在同他说话时,也很少看他,偶尔向他斜视一眼时,目光里会流露出明显的不满。乌兰巴干开始对滕青海的眼睛既厌恶,又畏惧,他时常想像着,自己像踩扁蟑螂一样,用肮脏的鞋底踩碎这双眼睛,并使它们发出沉闷的爆裂声。可是,他又必须如同一只猴子,用种种姿态不断变幻的杂耍,使这双眼睛悦乐。因为,他的命运就囚禁在这双铁球般的眼睛里。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滕青海用一根绳索,吊在无底的深渊下,尽管那根绳索上粘满了血污,落着一群群食血的苍蝇,他仍然一定要别无选择地抓住绳索,并对滕青海露出热情洋溢的献媚的笑。
乌兰巴干终于来到楼上,像推开地狱之门似的,用麻木的手推开了书房的松木门。他发现,特古斯将军就逼近地站在门边。乌兰巴干本想露出已经在心里演习过无数遍的亲切的笑容,可是,在特古斯将军那锐利而高傲的目光的注视下,乌兰巴干惯于随时作出种种令人愉快的神情的脸,却不知为什么变得僵硬了。于是,他苦笑了一下,声音干涩地说:“军事管制委员会让我通知您,明天下午出席为招待外蒙古一个代表团举办的文艺演出会……而且,希望您穿上蒙古袍。”
特古斯将军燧石般坚硬的眼睛里,骤然迸溅起激怒的深黑的光亮。凭着对共产党的长期的了解,特古斯将军立刻就明白了要他出席演出会的政治含义。而当局竟然会选择他来作这种事,这使特古斯感到了无法容忍的侮辱。他厌恶地逼视着乌兰巴干,用冷酷的、嘲弄的语调说:“你们怎么会找到我,怎么竟相信我会为你们的政治脏屁股涂脂抹粉?”
“您还是去出席演出会吧,这对您,对色斯娜都有益处……色斯娜明天也要演出‘马刀舞’……。”乌兰巴干感觉到他的使命要失败了,他仿佛看到,滕青海眼睛里的不满变成了凶狠的瞪视。于是,乌兰巴干的脸像是在绝望的、痛苦的挣扎中扭曲了,并且乞求般地慌乱地说:“您知道,是我暗中保护了色斯娜,……在她炸毁成吉思汗陵的第二天,就有人去劫狱,把格拉他们全救走了。不少人怀疑色斯娜自首是为了给格拉他们通风报信……是我否定了这种怀疑,是我下令尽快公开在报上登出了色斯娜亲手炸毁成吉思汗陵的报道,以造成有利于色斯娜的既成事实……我是冒着很大风险做这些事的——请您理解我的心!”乌兰巴干声音嘶哑地喊出最后一句话,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撕扯着,似乎想把心血淋淋地掏出来,给特古斯看。
“我错怪了色斯娜!”这个想法像一道炫目的火焰,从特古斯将军的心头掠过,这既使他感到烧灼般的痛苦,又让他体验到了灿烂的狂喜。尽管他不清楚细节,但是,从乌兰巴干的话中,特古斯将军立刻明白了他苦苦追寻的色斯娜炸毁成吉思汗陵的原因——他确信,那一定同从牢狱中救出格拉有关。
特古斯将军急速地转动英挺的身躯,将后背对着乌兰巴干,他不愿意让乌兰巴干看到他眼睛里猝然闪烁起来的黑蓝色的泪影。因为,那坚硬、冷峻的眼睛里的泪影,只属于他美貌如花的女儿。沉默了片刻之后,特古斯将军大步走到墙边,伸出消瘦的手,握住了挂在墙上的马刀的刀柄,在一声短促的、铁石相撞似的声响中,特古斯将军从刀鞘里抽出一段寒光流荡的刀体。随着特古斯将军猛然转向乌兰巴干的尖锐的目光,他发出了鹰啸一样的使人心战栗的呼吼:“你几乎杀死了我心中的女儿!”此刻,特古斯将军那有力前倾的身姿,宛如一只蹲踞在悬崖之巅的鹰,就要扇动长翼,扑向下面荒野中的猎物。
最初的瞬间,乌兰巴干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背部重重地撞在了门上,一直握在手里的请柬也像一片沉重的灰烬,飘落在地板上。然而,当马刀晶蓝的寒光在乌兰巴干的眼睛上撞击出一簇簇灰白的光亮之后,他竟然现出一种渴求的神情,死死地盯住马刀的锋刃,似乎疲倦地等待着那锋刃使他从难以承担的重负下解脱出来,而他灰白的面容也忽然变得极其平静了。这时,特古斯将军发现,乌兰巴干脸部的轮廓同格拉是那样相像,相像得使他不忍注视。特古斯将军艰难地移开了逼视着乌兰巴干的目光,声音像荒野上悲凉的、干裂的风,从他刀痕般紧闭的唇间飘出:“我的刀锋不能染上你的血——这是命运……。”
乌兰巴干离开后,特古斯将军的目光飘垂在门边那份乌兰巴干失落的请柬上。他凝然不动地伫立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那灰蓝的暗影中,默默地想:“我要去欣赏女儿的舞姿,然后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回家中来……。”在浩荡的柔情中,特古斯将军记起了,色斯娜刚学会走路时,总是像一只顽皮的小山羊,想要挣脱他的手,自己踉跄地向前冲去,即使摔倒了,摔疼了,她的泪水也只会在那净洁如银色山泉般的欢笑中闪烁。
特古斯将军锐利的唇边露出了一个沉醉的微笑,无声地自语了一句:“现在,她不会再挣脱我的手了,一定不会了……。”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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