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七十五 章
二十多匹从成吉思汗陵边那片沙漠中冲出的蒙古马,奔驰在黄河南面摇曳着稀疏的苦艾草、沙蓬草和红柳丛的陡峭的河岸上。狂奔的马群激起的银灰色的尘沙像茫茫的云海,在淡金色的风中翻腾涌动。
昨天夜里,那钦和白红雪带领的骑兵队就赶到了成吉思汗陵,并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沉默的豹群扑向那座喇嘛庙。在凶悍、残忍的袭击下,喇嘛庙警戒部队的三十多名士兵,除了少数人逃进沙漠中之外,都被马刀劈死了,而袭击者也有许多人战死。救出被关押的“蒙古之魂”的成员之后,袭击者将战死的同伴的尸体横放在马鞍上,发出野性勃勃的呼啸,迅速隐入灰蒙蒙的晨雾中。当太阳升起时,他们把战死者的尸体安放在银白色的沙丘顶端——蒙古人从来没有土葬的习惯,他们天生厌恶那种让身体在泥土中慢慢腐烂的向虚无回归的方式,而这些仰卧在沙丘之巅的战死者的尸体,将被荒漠的鹰撕碎,然后,灼热的风会用流沙掩埋他们惨白的骨架。
格拉骑在白红雪为他挑选的黑色雄马上,率领马队向东疾驰。在将近一天的时间里,除了为让马匹恢复体力而短暂地休息过几次,飞奔的马蹄一直没有停下来过。由于过分疲惫,白红雪不得不用绸带把自己绑在马背上。她波光盈盈的秀长的眼睛,越过飞舞的沙尘,始终深情地注视着前面格拉低俯在黑色雄马上的英俊秀丽的身影,她为格拉带来的那件杏黄色蒙古长袍,在疾风中以炽烈的情态飘摆起来,犹如一片燃烧在深黑色雷雨云上的金色阳光。
从格拉被救出来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而白红雪却还几乎没有机会同他交谈,不过,她也并不急于向他说什么,而只想默默地注视他狂奔中的背影。她感到,格拉既不是在逃离什么,也不是在追赶什么,他只是沉醉于在辽阔的荒野上纵情飞奔的狂喜之中,那是一种用青铜色火焰铸成的坚硬的狂喜;那是被囚禁的雷电骤然跃入万里长空时的炫目欢欣。同时,尽管尖啸的风和使大地都震颤起来的马蹄声在白红雪洁白、俏丽的耳廓边喧嚣,她却觉得,过去许多日子中的焦灼、绝望、痛苦、期待都凝成一片蔚蓝色的宁静,而她早已精疲力竭的心,只想默默地沐浴在那又苦又甜的宁静中。
一只毛色金红的双峰驼跟在疾驰的马队后面,那钦搂抱着他那位金发像阳光般灿烂的情人,骑在驼峰间。这位少女的腹部在袭击喇嘛庙时被一颗流弹撕裂了,当时,肠子都流出来了,那钦只好用绸带紧紧地缠住她的可怕的伤口。这只双峰驼是用马匹向一位牧驼女换来的。因为,这位金发的少女已经经不起马匹的颠簸,而骆驼奔跑起来则比较平稳。此时,少女的面容苍白得像残留在干枯的野草丛中的雾,而她狂舞的金发却显示出绚丽多姿的盎然生机;她失去血色的唇边飘拂起妩媚而沉迷的微笑,深情地凝视在那钦年轻的、憔悴的面容上,像是要用她那暴风雨后柔和的晴空般明澈的目光,轻轻为情人拭去满面风尘。
一阵沉闷雷声似的轰鸣,使白红雪扭转腰肢,向后望去。她看到,晴朗的天际出现了八架带后掠翼的喷气式强击机,闪烁起簇簇刺目的银白色光泽的机身,仿佛在蔚蓝的天幕上,划出了道道苍白的泪痕。片刻之后,强击机便挟带着刺耳的呼啸,从马队上空低低掠过,然后,迅速融入前面的天空中。
格拉纵马奔上一座沙丘后,陡然勒住马缰,黑色的雄马发出暴烈的长嘶,宛似一团旋风在沙丘上腾跃着,激起了银灰色的沙尘。等沙尘飘落之后,格拉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像黄金铸成的雕像,重新呈现出来。他直视着天际,缓缓抽出了弧线秀丽的晶蓝的战刀。骑兵队在格拉的身后默默地排成了整齐的横列,灼热的寂静在战刀出鞘的冰冷的声响中,激动地颤抖起来。
那钦让双峰驼在一座沙丘下卧倒,然后,他将怀中的金发少女放在骆驼旁的流沙上,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墓碑前放下一束鲜花。接着,那钦走到白红雪马匹前,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白红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交给那钦,便向那位少女走去。那钦跃上马背,抽出了战刀,而他年轻的面容一直迎向那位少女,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雕刻着紫色岩石的花朵。少女的身体倚在骆驼那垂挂着金红色长毛的脖颈上,目光犹如从绚烂的野花丛中飘出的风,柔情万种地缠绕住那钦剽悍的身姿,只是少女苍白的唇边微笑变得有些凄凉。
白红雪在双峰驼旁坐下,畏惧寒冷似地搂住那位金发少女的肩头。蔚蓝色的天空又在雷声般的轰鸣中痛苦地悸动起来,强击机尖锐的机首像寒光闪闪的针尖刺破了远处的天幕,紧贴在起伏的沙丘上,飞回来。望着格拉紧勒马缰,伫立在沙丘顶端的身影,白红雪心中涌起了一片浩荡、苍茫的哀愁,她为这些勇武的蒙古男儿只能用曾赢得过古老荣誉的战刀,同现代化的战机搏杀而感到悲哀。
格拉发出一声鹰啸般的呼喊,骑兵队迎着飞机狂奔而去。震荡的马蹄下骤然腾起的滚滚沙尘,犹如荒漠上卷起了银色的风暴,淡蓝色长虹般的战刀的刀锋,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中闪耀起炫目的光波。突然,强击机的机翼仿佛燃烧起来似的,迸溅出白色的火焰。紧接着,白红雪逼真地看到,橘红色的长尾摇曳的火箭弹像投向情人怀抱的艳丽的姑娘,撞击在那钦的胸前。一团颤动着猩红血迹的金色火焰,在淡蓝色的风中闪耀起来,那钦剽悍的身姿瞬间之内就消失在那团火焰中。
“噢——燃烧的虚无!”白红雪的目光像被火焰烧焦了一样骤然干枯了,并且下意识地在心中呼喊起来。同时,她觉得自己无声的呼喊似乎使爆炸声都显得沉寂了。这时,她听到身旁那位金发少女说:“他的生命变成了太阳……被血染红的太阳!”少女声音里那种荒凉的意味,使白红雪不由自主地向她望去。白红雪发现,两滴晶亮的泪珠正从少女疯狂睁大的眼睛里缓缓流出;泪珠滴落之后,少女的眼睛立刻变得暗淡了,仿佛她生命的神采都融化在那两滴巨大的泪珠中,渗入了渴望漫天急雨的干燥的沙漠。
当白红雪重新抬起目光时,连续爆炸的火箭弹使黄河峭岸上掠过一片蓝白色的闪光,“蒙古之魂”骑兵队那仿佛要跃入蓝天进行决死搏杀的身影,骤然被那片闪光从沙漠上抹去了,就像荒野上雄丽的激情融入了燃烧的空虚的时间。
在蓝白色的闪光中,黄河黄褐色的波涛似乎凝结了一样,呈现出金属浮雕般的立体感。闪光过后,猩红如血的火焰立刻像怒潮般地翻卷着涌起,银色的流沙被烧成了暗红色,蔚蓝的天空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灰黄色枯叶。蒙古马凄厉地嘶叫犹如被灼伤的狂风,撕裂了火焰;腾起的滚滚沙尘宛似咆哮的黑风暴,漫过天空。太阳枯萎了,像一片朦胧的、雪白的雾。
第一次攻击过去之后,强击机很快又再次从西方的天际俯冲过来,仿佛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岩浆般的火焰,重新在黄河古老的峭壁上喧嚣冲腾。透过烟雾和火焰的空隙,白红雪看到,几匹第一次爆炸时在沙漠上跑散的、无人驾驭的蒙古马,此刻像是被某种疯狂的美感魅惑了,又向燃烧的河岸上冲来。这些蒙古马突起的眼睛里动荡起紫色的野性,长鬃如同残破的乌云般摇曳狂舞着,跃入了漫天的火焰之中,仿佛是一团团疯狂的激情在跃入燃烧的、殷红的虚无。蒙古马跃入火焰的瞬间那雄丽的身姿,使白红雪猝然垂下了头颅,因为,那身姿美得,似乎只有铁石铸成的眼睛才能注视。
强击机又进行了几次俯冲后,终于消失在天边。爆炸的烟雾凝聚成乌黑的云层,低垂在荒漠上。格拉孤独的身影挺立在被烧焦的沙丘之巅,紧握在手中的晶蓝的战刀,像一道锐利的意志指向灰暗的天空,他那仿佛青铜雕成的、消瘦的面容间呈现出炽烈的悲怆,在风中翻飞的金色袍幅上还闪烁着蓝白色的火焰。
白红雪干枯而灼热的目光抚摸着格拉的眼睛里那破碎的悲怆;抚摸着格拉那燃烧的袍幅。但是,她却没有试图冲上去,为格拉扑灭身上的火焰。她知道,此刻,也许只有火焰焚身的痛苦,才能抚慰格拉心中的悲哀。
黑蓝的夜色遮掩了低垂的苍穹,只有西方的天边还垂挂着一缕缕朦胧而暗淡的、血红的云雾。黄河的峭岸上燃起一堆篝火,六名还活着的“蒙古之魂”的成员围在篝火旁。除了那位金发少女之外,还有两个人负了重伤。一位长着狮鬃一样的长发和络腮胡的汉子,大腿被炸断了,可是,他却不肯让白红雪替他包扎那露出断裂的骨头的伤口;另一位伤员的脸完全被烧毁了,融化的皮肤上只能看到一片紫红色的、形态狰狞的伤痕。格拉和一位内蒙古大学语言文学专业的大学生则只受了一些轻伤。
峭岸上一片沉寂,只有从宽阔的河面上吹来的、起伏着波涛声响的风,在黑暗的夜色中深长地叹息。白红雪走到卧在沙丘下的双峰驼旁,从驼峰间的鞍子上取下一个旅行袋。然后,她重新回到篝火旁,并从旅行袋中掏出几瓶白酒。格拉开始如同想要浇灭心中的火焰似的,不断将烈酒倒进嘴里。
那位蒙古语言文学专业的大学生望着跳荡的篝火,说:“只有东面的一座公路桥可以越过黄河,可是,军警一定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从这里游过黄河……。”还没有说完,他就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咬紧了牙齿,而他那从重伤的同伴身上移过的眼睛,变得阴暗了,而且现出几许负疚的神情。
“那我们就走死路——走战死的路。”格拉坚硬的声音在风的叹息中冷峻地掠过,同时,他把瓶中剩下的烈酒倾倒在篝火上,一缕绚丽的火焰立刻像狂舞的长蛇,摇曳着跃向空中。
“可是,我多想再回到北方的草原上去呵,只有死在草原上,灵魂才能安宁。只有从草原的花香中,我才能呼吸到美丽的诗意……噢,我从小就想作一名诗人……。”那位大学生语调悲凉的说。
格拉的眼睛骤然冷酷地眯细了,像一道寒光闪烁的锋刃,他沉默地向大学生注视了片刻,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的语气说:“没有人阻止你离开我们!”
“你是侮辱我!”那位大学生由于愤怒而变得苍白的嘴唇痛苦地颤抖起来,激动地低声说:“是的,我可以离开——我的心早已回到了北方的草原,但是,我决不会在生死的关头离开我的负伤的战友。”
格拉仍然沉默着。突然,他的身体从篝火上俯过去,毫不理会那烧灼在他胸膛上的火焰,用力搂抱了一下那位大学生的肩头。然后,像是不愿意让人看到他激动的神情,站起来,走进了夜色。
深夜,白红雪把那位金发少女抱到双峰驼旁,在流沙上铺开一件蒙古袍,将少女的身体轻轻放在蒙古袍上。等少女入睡之后,白红雪走到格拉的身边,蜷缩着躺下。她的一只手紧紧抓住格拉胸前的衣襟,很快就入睡了。她睡得从来没有这样深沉,这样宁静。在梦中,殷红的虚无像是野鸽柔软、温暖的羽毛,抚摸着她疲倦的心灵。
黎明时分,一阵不安的感觉使白红雪突然惊醒了。她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向沙漠中望去。银灰色的沙丘徐缓地起伏在暗蓝色的、荒蛮的天空下。在一座沙丘顶端,呈现出两个相向而坐的男子深黑色的剪影。白红雪不是辨认出,而是直觉地感到,那是那两名身负重伤的同伴。他们久久地互相注视着,慢慢抽出了横放在膝头的战刀。在像是突然从燧石中迸溅出的火焰般的狂笑声中,他们手中的战刀如同晶蓝的闪电,同时向对方挺直的脖颈劈斩下去。两颗坚实的头颅宛似山崩中的岩石一样立刻滚落了。带着尖锐的啸声从断裂的脖颈中喷涌出的血雾,在暗蓝色的天际迸溅成紫苜蓿花色的晨光。
这时,白红雪痛苦颤抖的眼睛又看到, 那只双峰驼巨大的四蹄扬起一团苍白的沙尘,向荒漠深处狂奔而去。那位金发少女俯伏在驼峰间,她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蒙古短刀,不断残忍地刺在驼峰上,同时,她发出了音韵艳丽而又悲凉的、拖长的呼号。片刻之后,金发少女的呼号声就消逝在荒漠那晨光如花的沉寂中。白红雪知道,很快,那位少女就将被烈日晒成一具黑灰色的干尸,她俏丽的嘴唇会干缩起来,在狰狞狂笑般的神态中露出惨白的的牙齿,或许只有她那金丝一样迷人的柔发,将如同一片灿烂的云霞,长久地在死寂的沙漠中妖娆地飘拂。
这天上午,白红雪和格拉以及那位大学生游过黄河。然后,他们在岸边分手了。那位大学生向西方走去,他要从阴山山脉西端消失在草原深处的地方,偷越边境,到外蒙古去。而白红雪和格拉则走向东方,他们准备回到额尔古纳河边。分别时,那位大学生苍凉地向黄河南岸那片闪烁着灰白光波的沙漠遥望着,说:“他们是因为我昨天讲出的话而死的,他们不愿意拖累我们。可是,我一定要活下去——只为了使他们的生命变成流传千古的诗。”
然而,白红雪却决定,以后她再也不作曲了。她觉得,任何诗或者乐曲,都不能编织成足以同死去的蒙古青年男女的生命美色相配的花环,也许只有在落日中,才能找到配献给那绚丽凋残的生命的诗意和安魂曲。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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