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七十四 章
昨天夜里离开审讯室,林志丹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是,他一直无法入睡。在王红旗的刑讯下死去的托雅、乌云和图门的形象,重迭成了一片形态可怖的暗红色血迹,不断在林志丹的眼前飘荡。想到色斯娜可能遭到类似的命运,想到色斯娜美丽的身体可能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僵尸,而他对此却无能为力,林志丹就感到极端绝望的心绪,那种痛苦的绝望甚至在他父亲刚去世后,而他也失去了权力的那些日子里都没有体验过。想要立刻离开这片沙漠的冲动,又像劣质白酒一样开始烧灼他的心,不过,与前些日子不同的是,他之所以想离开沙漠,并不是因为这里的荒凉和寂寞,而是因为,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亲眼看到色斯娜悲惨地死去。
“必须找到一个理由,立刻离开这里……。”整个夜晚,林志丹阴郁的声音都在神经质地重复这句话。可是,他的头脑却如同一块烧焦的木头,灼热而又麻木,根本无法清晰地思索。黎明时分,林志丹走到窗前,目光暗淡地望着远处仿佛在暗红的晨光中燃烧起来的成吉思汗陵。突然,他由于失眠而变成青灰色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兴奋的红晕,同时,他在心中激动地喊道:“是的……炸毁这座陵墓,而且要想办法让一个‘蒙古之魂’的成员点燃炸药……。”
林志丹步履轻捷地在房间里急速地走动起来,他的思维也像巨大飞轮几乎是靠着惯性在飞快地转动:“这是一个极好的宣传材料……一个民族分裂主义分子在共产党的政策和毛泽东思想的巨大感召力下,幡然悔悟,亲手炸毁成吉思汗陵,以表示他同蒙古民族分裂主义彻底决裂的决心……是的,军事管制委员会,特别是滕青海将军,应当会对这个宣传材料感兴趣。因为,清查‘内蒙古独立同盟’运动显然已经走进死胡同,越是这样,滕青海越需要能产生广泛影响的宣传材料,凡是同蒙古分裂主义有关的、能引起广泛政治效应的宣传,在这种时候都能为滕青海提供防御政敌攻击的盾牌……只要有一个囚徒愿意亲手点燃炸药,我就可以立刻以此为理由,带着他飞回呼和浩特。可是,他们之中谁会这样作呢……。”
被关押在囚室中的“蒙古之魂”成员那一张张像干裂的岩石一样的面容;那一双双野兽般冷酷的眼睛,迅速地从林志丹的意识中无声地飘过。“他们不会那样去作的——他们不会炸毁这座陵墓的……。”林志丹绝望地想,忽然,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声。他的脚步紧张地在地板上停住了。在冰冷的寂静中,他发现那呻吟声竟是他自己发出的。林志丹移动着沉重的步履,走到行军床边,颓然坐下了。然而,他的思想仍然犹如一段被斩断的蛇在扭曲挣扎:“怎么才能迫使他们去作那件事……呵,我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
林志丹觉得他的思想好像拼命地缠绕住了某种光滑的东西,可是,他一时又弄不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拼命收缩起全身的肌肉,仿佛怕那个东西溜走似的。突然,他想起了,昨天上午,他原来的秘书在机场上传达过滕青海的口头指示——“你有权就地处决一些最顽固的罪犯。”当时,林志丹并没有注意这个指示,因为,他根本不想去执行。他知道,对于这种口头指示,滕青海完全可以否认,处决罪犯的责任实际上只能由执行者承担,而他不愿意承担这种责任。可是,此时他却觉得,从滕青海的这个口头指示中,他找到了走出困境之路。
“我就不相信,他们所有的人都会在死亡面前无动于衷!”林志丹像是同什么人争辩一样,用果决的语气高声说。同时,一个计划迅速在他的思想中形成了。
这天下午,担任警戒的一个步兵排的三十多名士兵,全副武装地在成吉思汗陵前的沙漠中列成一道散兵线,三挺苏式轻机枪架在散兵线间隙的沙丘上。包括色斯娜在内的十名“蒙古之魂”的成员,面对成吉思汗陵,站立在散兵线面前。上午,林志丹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王红旗之后,王红旗就像一只食腐尸的秃鹰嗅到血腥气一样兴奋起来了。现在,他握着“五四”式手枪,神气活现地在“蒙古之魂”成员的眼前来回走动。
林志丹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警官服,紧束在腰间的武装带,使他匀称的身材显出军人的英武的气质。由于来到这片沙漠中后,第一次安稳地睡了一个午觉,他微黑的漂亮的面容,像刚沐浴过一样精神饱满。林志丹微微分开双腿,挺直地站立在一个沙丘上,向士兵步枪前端寒光闪闪的枪刺凝视着,似乎要让枪刺那幽蓝的、冷酷的闪光,给他的目光增添一些令人畏惧的锐利感。
在凝固了般的灼热的沉寂中,林志丹终于收回目光,向前面那排“蒙古之魂”的成员注视了片刻。然后,他用冷峻而威严的语气,高声说:“你们都对无产阶级专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已经奉命处决你们中间最顽固的分子。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去点燃炸药,炸毁成吉思汗陵,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凶残的侵略头子的陵墓,谁这样作了,就说明他开始用实际行动同蒙古民族分裂主义决裂,并会受到人民的宽恕。凡是拒绝这样作的,将立即被就地处决!”
“蒙古之魂”成员们脸上的神情迫使林志丹不得不像竭尽全力地嘶吼一样,说出最后一句话--因为,林志丹发现,这些蒙古人显然完全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他们的眼睛都如同在狂醉中被美丽的圣火照亮了似地,炽烈地闪耀起艳丽的野性,向成吉思汗陵凝视着。林志丹咬紧了牙齿,以抵御突然袭来的、几乎使他颤抖起来的寒冷的感觉,他阴沉的目光落在排在最左面的格拉的脸上。
“也许应该从他先开始……呵,不——这个长着狼眼的家伙一定不会服从,那可能会给别的人树立一个坏榜样……。”林志丹紧张不安地想着。沉重的目光移向最右边的那个同那钦一起加入“蒙古之魂”的年轻的骑兵战士,继续紧张地思索:“他恐惧了,他的脸有些发白,应该从他开始……可是,如果他拒绝呢!也许,他脸色发白只是我的一种错觉……呵——我怎么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了!”
林志丹激怒地在心中喊道,焦躁地抬起了眼睛。他看到,无边的沙漠中笔直地升起了一股银灰色的龙卷风。他忽然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地产生了一种宿命的想法:“如果龙卷风向东飘,就从左边开始;如果向西飘,就从右边开始。”
龙卷风的顶端急剧地翻滚着,在灰蓝色的天空深处弥漫成雪白的云团,仿佛被正在沉降的日球魅惑了般,向西方涌去。林志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干热的风,然后,用粗重的声音对王红旗说:“从右边开始!”
王红旗瞪得要弹出来似的眼睛上,闪烁起狂热的光亮,向那个年轻的骑兵战士喊道:“你——出列!”
骑兵战士被内蒙古高原的阳光晒成青铜色的脸,骤然变得如同石灰岩一样苍白了。他显得极其艰难地再前移动了几步,然后,在一个微微隆起的沙丘旁停下。王红旗慢慢举起了“五四”式手枪,对准骑兵战士的胸膛,说:“生,还是死——你选择吧!”他的语调极其轻松,犹如在请人选择某种有趣的游戏。
骑兵战士的身体剧烈地震颤起来,他好像是为了不使自己在震颤中倒下,而把穿着长筒靴的双脚,深深地插入流沙之中。当王红旗扣在枪机上的食指开始缓慢地向后收缩时,骑兵战士年轻的眼睛痛苦地睁大了,他凝注在枪口上的目光如同被恐惧的火焰烧成了灼热的灰烬。突然,骑兵战士疯狂、凄厉地呼喊起来:“不,决不!”
“五四”式手枪沉闷的射击声击碎了骑兵战士的呼喊。望着骑兵战士胸前像殷红的山泉般涌出的血流,王红旗丑陋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温情脉脉地微笑般的神情,同时,他狭小的鼻孔兴奋地、贪婪地抽搐起来。骑兵战士好像心剧烈疼痛一样将双手紧捂在胸前,挣扎着不肯倒下。他那变得炽烈如火的眼睛,燃烧起狂热的恋情,注视着沙丘顶端一朵在灰黄的沙蓬草丛中摇曳的、被太阳晒干了的、枯红的野菊花,然后,他踉跄地向沙丘上走了几步,沉重地向后摔倒了。
色斯娜脸色惨白地从队列中冲出来,扑到骑兵战士身边。她似乎想要搂抱住骑兵战士,可是,又像怕弄疼了他的伤口似的,缩回手臂,跪在他的头颅旁。色斯娜发现,年青的骑兵战士好像片刻之间就变得成熟了一样,眼睛里那种少年的稚气消失了,呈现出成年男子的坚硬的苍茫感,只是他刚刚长出金黄色茸毛的干裂的嘴唇,在残留的呼吸中,显出犹如想要急切吸吮母乳的婴儿似的情态。
“小时候,我常为自己好像不会长大而焦急,老阿妈告诉我不要急着长大,她说,岁月过得很快,像鸟儿一样,一眨眼就会飞到尽头……我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却不像自由的飞鸟,而像被铁链锁住的黑石头……。”年轻骑兵战士的声音苍白而微弱,但是,色斯娜却觉得,他的话语清晰得如同黑暗的死亡之上裂开的道道猩红的伤痕。
“我刚才颤抖了,可我不是怕死,我不是胆小鬼,我是不愿意作为一个囚犯死去……今天晚上就要来劫狱,可是,我却等不到了——我多想成为狂暴的风,吹过沙漠,在山崖上撞碎呵……。”骑兵战士的声音好像渗进流沙一样,消失了,他留在尘世间的最后一个目光,凝结着永远不会消融的痛苦的遗憾,飘落在沙丘顶端那朵仍然保持着怒放姿态的、枯红的野菊花上。
“我知道,你想倒在那朵野菊花的旁边,你也想在美丽的怒放中枯萎,你还想用血浇灌那朵枯红的花……噢,你放心吧,无论你的血飘洒在何处,明年春天都会有野花盛开——在你鲜血飘洒的地方……。”尽管色斯娜明确感到骑兵战士已经死去了,但是,她仍然用柔情深长的默默的注视,安慰着凝结在骑兵战士眼睛里的痛苦的遗憾。她觉得,死也是需要安慰的。
林志丹英俊的面容变成了铁灰色,他仿佛为了掩饰目光中紧张的不安而眯细眼睛,望着染红了银灰色流沙的血迹。他忽然感到,血红色是最令人厌恶的色彩,那色彩好像在预示他的计划不可能成功。可是,这时他难以置信地看到,格拉走出了队列。
“他竟然害怕了吗!”林志丹有些困惑地盯着格拉的背影,迸住呼吸,兴奋地想。然而,当格拉走上旁边那座沙丘的顶端,将身体转过来时,林志丹立刻意识到,他的想法错了。
格拉峻峭的脖颈转向北方,目光像青铜色的风飘向雄丽的成吉思汗陵。他似乎要用深长的注视,将那辉煌王冠般的草原之王的陵墓,刻在他高傲的灵魂上。同时,他对已经沉降在成吉思汗陵淡蓝色穹顶旁的紫色日球,悲怆地默祷着:“让血迹般殷红的雪原,在漫长的冬季里遮盖我的躯体;让我倒下的地方,在明年春风涌起时,长出一株枝叶翠绿的白杨!”
王红旗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一下被干热的风吹裂的唇角,又一次兴致盎然地举起手枪,对准格拉的胸膛。就在他将要扣动枪机的瞬间,色斯娜干枯的罂粟花似的红唇间,飘出了一缕喑哑的声音:“我去……。”说完,色斯娜从骑兵战士的尸体旁站起来,缓缓向前走去。她凝视着成吉思汗陵的黑蓝色的眼睛,坚硬而冰冷,宛似冻结在荒凉时间中的千年夜色;苍白的面容则像一片美丽、沉寂的灰烬。
林志丹激动得用欣喜地抽泣般的语调,向身后的警卫员命令道:“快,把火炬给她!”
警卫员点燃了松木火炬,跑到色斯娜面前,说:“你只要把火炬扔进陵墓的正殿,就可以离开了。”
色斯娜注视着燃烧的火炬,跳荡摇曳的火焰那灿烂的光波,映在她突然悲痛欲绝地急速颤抖起来的眼睛上,如同一条条金色的长蛇在狂舞。色斯娜默默地接过火炬,走向成吉思汗陵墓。
“你不能——那是血海也洗不去的罪恶!”格拉像冷酷的刀光一样炫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色斯娜微微端起的消瘦的肩头震荡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她秀长的脖颈几乎看不出地转动了一下,可是,却终于没有回顾。而她重新迈出的步履犹如踏进空虚、灰暗的梦境中似的,显出迷茫的情态,在银灰色的流沙上留下了一行孤独的足印。
色斯娜举起沉重的火炬,缓缓走上了成吉思汗陵前宽阔、壮丽的石阶。从漫天的晚霞深处刮来的、辽远的风,以淡紫色的苍茫情调缠绕着色斯娜的足步,使她翠绿的蒙古长裙的下摆激动而痛苦地飘拂摇荡起来。色斯娜不时俯下身体,小心翼翼地拔去从台阶石缝间长出的干枯的芨芨草,而她茫然的眼睛宛如荒漠上晚秋的天空一样,寂寞而空虚。
成吉思汗陵正殿黄铜铸成的门敞开着,一箱箱炸药整齐地排列在殿堂里。色斯娜来到台阶顶端,伫立在色泽凝重的铜门前,她的目光越过堆在门内的红柳和野枣树的枝条,凄凉地凝视着神坛上成吉思汗深紫色岩石的雕像。成吉思汗雕像那在许多世纪中一直沉醉地遥望南方天际的眼睛里,仿佛凝结着空虚的时间也无法磨灭的、刚烈的猛兽之梦,而那梦境坚硬得使色斯娜的目光都疼痛了,但那是一种艳美的疼痛。她忽然觉得,注视着这样一双雄性的眼睛,蒙古女儿不能不让绚丽的微笑在红唇边盛开。于是,她苍白的面颊上沉迷地露出一个如花的微笑,慢慢跪倒了,并且,将额头重重触在黄铜的门栏上。当她重新抬起头颅时,前额现出了一道美丽的伤痕,如同在洁白的天空中妖娆飘拂的一抹嫣红的云缕。
色斯娜将火炬扔进堆放在铜门内的灌木的枯枝间,灰黑色的烟雾以凝重的情态在大殿中弥漫开来,像狂风也吹不散的浓郁的哀愁,遮住了成吉思汗的眼睛。色斯娜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将后背转向那隐入烟雾中的成吉思汗的雕像。她看到,陵墓高大的石阶下面,“蒙古之魂”的成员都跪倒在沙漠中,宛如蹲踞在流沙间的狼群,发出了撕裂人心的、悲怆如狂的干裂的长嗥。尽管由于距离太远,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但色斯娜却仿佛真切地看到,格拉那双流血的眼睛正在暴怒中凶残地逼视着她。色斯娜无限烦乱地仰起惨白的面容,遥望南方的天空。一时之间,她觉得人世离她那样遥远,遥远得像一片冷漠的灰尘;那片成吉思汗雕像长久凝注过的灰蓝天空,却离她那样近,近得仿佛可以抚摸到天空上那沉寂、辽远的情调,而那情调好像是献给荒凉落日的安魂曲。
“也许我犯下了血也洗刷不去的罪过……。”色斯娜向石阶下走去,忽然痛苦地这样想。可是,她却一点儿也不后悔。只是感到,自己的脚步似乎正踏在锐利的锋刃上行走。
林志丹一直用焦灼而兴奋的目光注视色斯娜。当色斯娜腰际金色的绸带和翠绿的裙裾飘荡着,从雪白、宽阔的石阶上缓缓走下时,她动人的身姿显示出的高贵的美感,竟使林志丹忘却了爆炸即将发生的危险。他觉得,色斯娜就像一位从古老而富丽的宫殿中走出的、骄傲的蒙古公主。
从陵墓正殿的门中涌出的灰黑色烟雾越来越浓烈了。林志丹突然清醒过来,他面色铁青地向王红旗喊了一声:“你立刻去把她拉下来!”
王红旗吃惊地瞪圆了没有眼睑的眼睛,惊恐而慌乱地望着林志丹,站在原地没有动。林志丹以果决的动作,把手按在手枪的枪套上,又一次嘶吼似地喊道:“执行命令。”
王红旗给林志丹留下一个激怒的瞪视,开始迈动短粗的罗圈腿,向成吉思汗陵跑去。可是,他狭窄的肩头却拼命地向两边摇晃着,这使他看起来不是在向前跑,而像一只在原地不断蹦跳的蛤蟆。林志丹迅速掏出了手枪,冷酷地想:“如果色斯娜被炸死了,我一定要把这只‘怪鱼’的丑脸打烂——要对准他的眼睛开枪!”
无边的、银灰色的沙漠急剧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炫目的雷电烧焦了一样,骤然呈现出荒蛮、灰暗的阴影,凝结在成吉思汗陵上的雷雨云般浓重的烟雾中,灿烂地腾起了一团巨大的金色的火球。暗红色的落日片刻之间变得朦胧了,似乎蒙上了一层泪影。在那急剧翻腾的、金光闪闪的火球中,成吉思汗陵淡蓝色长虹一样的穹顶,犹如一个美丽的雄性之梦,以悲怆而辉煌的情态破碎了,凋残了,消失了,化作殷红的虚无。从那金色的火焰深处迸裂而出的、雄烈的暴裂声,像是无数蒙古战马狂奔的巨蹄在铁石上踏出的声响,浩荡地越过辽阔的荒漠,在坚硬的天际上撞击出一片银白色的闪光。那团金色的火球如同一轮狂歌醉舞的太阳,炽烈地翻滚着,迅速升向灰蓝色的、浩渺的天空,然后,弥漫成一片形态壮丽、色调浓艳的紫红色云层,那动荡的云层好像是金色的火焰在苍穹上烧出的惨痛的伤痕。
“圣主的灵魂离开了沙漠,天边的落日多么荒凉;英雄的陵墓消失了,蒙古女儿深情的目光该注视何方。呵——,弥漫的风沙将永远遮住我的双眼,干涸的清泉就是我心中的泪……。”一缕哀婉、深长的歌声在浩荡的沉寂中摇曳、飘荡起来。那是一位伫立在远处银灰色沙丘上的牧驼少女唱出的歌。她正遥望成吉思汗陵墓废墟上升起的紫红色的龙卷风般的云柱,一条嫣红的纱巾在枯黄的风中狂舞着,同牧驼女浓密的黑发纠缠在一起,好像是她的歌声流出的血。
爆炸的瞬间,色斯娜被狂暴的气浪刮下了石阶。此刻,她轻轻摇落身上爆炸的气浪激起的沙尘,从陵墓残留的石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她发现,格拉仍然跪在流沙上,他的目光像受伤的雷电一样急速地悸动着。虽然色斯娜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在格拉目光残酷的劈斩下发出疯狂的哭嚎声,然而,她还是毫不躲闪地默默直视着格拉的眼睛,仿佛想让自己心的猩红的哭嚎,化作莹白的飞雪,无声地飘落在荒漠上,掩埋成吉思汗陵的废墟。
当天晚上,林志丹就带着色斯娜乘坐装甲运兵车,连夜驶出沙漠,赶到那个军用机场。第二天上午,他们便搭乘一架军用运输机,沿向东方涌流的黄河,飞向呼和浩特市。飞机起飞后不久,林志丹通过机窗看到,由三十多名骑手组成的马队,正在黄河南岸沙漠的边缘上,向西疾驰。不过,这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从昨天夜里开始,他就一直反复思考,如何撰写关于色斯娜亲手炸毁成吉思汗陵的报告。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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