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七十二 章
林志丹闭着眼睛,在行军床上已经躺了很久,却一直无法入睡。中午时分沙漠上干燥、灼热的风透过窗框的缝隙,吹进房间里,使林志丹觉得好像在呼吸着燃烧的空气,而他的生命似乎也正在变成一具干尸。他之所以仍然躺在床上,并不是为了休息,而只是因为,即使起来也无事可作。然而,通信兵送来的一份内蒙古最高军事管制当局的紧急电报,给了他一个从床上坐起来的理由。
电报的内容是:明天上午,一个自首的“蒙古之魂”的成员将由飞机送到沙漠北方的某军用机场,命令他到那个军用机场去接收。林志丹迅速地看了一下手表,为了在天黑前赶到机场,他决定立刻出发。因为,这里距离那个军用机场不仅大约有一百公里,而且,中间隔着没有道路的沙漠。
林志丹走出了房间,来到隔壁王红旗的卧室的门前。他本来想要王红旗去向装甲运兵车的驾驶员传达出发的命令,可是,当他推开房门后,房间里的景象却使他面色铁青地、僵硬地停在了门边。
王红旗正仰卧在行军床上,裤子褪到膝弯处,露出了皮肤粗糙的、灰色的大腿和长满黑毛的腹部;他的双手痉挛着,死死握住像发情的公驴一样粗大的生殖器,仿佛拼命要把生殖器拔下来似的;他的生殖器呈现出腐殖质般的黑灰色,生殖器前端紫红色的裂口间,不断溅射出一股股脓汁般粘稠的精液。行军床在王红旗身体急剧的震颤下,痛苦地哭泣着;王红旗咧开的宽阔的嘴里,发出女人般尖细的、情态妖娆的呻吟声,而鳄鱼似的破裂的牙齿闪烁起灰蓝色的光亮;他那双没有眼睑的、发红的眼睛里,燃烧起兴奋而灼热的、污浊的情欲,向天花板上描绘出的一位在流云间以迷人的舞姿飘飞的“飞天”瞪视,好像他正在用肮脏的目光同那位袒露胸腹的“飞天”性交。
浓重的骚腥气使林志丹几乎要窒息,他忽然觉得,王红旗自淫的丑态把他的眼睛弄脏了,就是用沙漠中渗出的清泉,也洗不去那眼睛上的污迹。于是,他把那份电报扔在地板上,然后,机械地转动僵直的身体,大步走出房间,并且愤怒地将房门狠狠地关上。当那辆平时用来运送给养的轮式装甲运兵车的马达,已经“隆隆”地发动之后,王红旗才慌张地跑出喇嘛庙,钻进装甲车的车厢。
装甲运兵车犹如一只负重的公牛,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在沙丘间的芨芨草丛上颠簸着。王红旗神情沮丧地坐在林志丹旁边,他那双平常总像充满仇恨的骄横的眼睛,此时却像被某种恐怖的景象吓呆了一样,不时惊慌而怯懦地眨动。林志丹打开车厢旁的一扇方形的铁窗,尽管车轮激起的灰黄色的滚滚沙尘十分呛人,他还是把挺直的鼻子紧凑在铁窗前,以躲避王红旗重浊的呼吸中飘散出的腐臭味道。
傍晚,装甲运兵车才离开沙漠,驶上一条起伏不平的乡间土路。土路两旁,刚刚收割过的农田像老婆子的灰白、干枯的皮肤一样裸露出来。在灰暗的暮色中,土坯搭成的低矮的农舍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坍塌的感觉。不时可以看到几个背着枯黄的玉米秸杆的农夫,迟钝地行走在土路边。当装甲运兵车驶过时,那些农夫被黑灰色的破旧衣衫遮住的、佝偻的身影,便停下来。他们并不躲避装甲运兵车激起的灰尘,而只是用呆滞的目光,阴沉地盯着装甲车的车窗,而老榆树皮一样干枯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表情。
看着从车窗外闪过的农夫的身影,林志丹忽然烦乱地想:“按照毛泽东的理论,这些农夫也属于代表人类未来的、最先进的无产阶级,可是,他们愚蠢的眼睛能够理解崇高的理想吗……他们在过去社会中的悲惨命运当然值得同情,不过,苦难的生活也使他们的精神由于缺乏教育而变成一片文化的沙漠,这样的精神境界中真能找到高尚的情操,美好的道德吗?真能孕育出领导社会走向文明的素质吗……。”
林志丹的身体下意识地震颤了一下,他不敢再思索下去了,并且用力关上了铁窗,好像要把那些阴郁的思绪,连同灰尘中的农夫的身影一起,关在外面。车厢里立刻变得闷热了,王红旗嘴里喷出的腐臭的气息,使林志丹几乎要呕吐起来。可是,他仍然抑制住了重新打开车窗的欲望。因为,他本能地感到,车外那些农夫的身影引起的对毛泽东理论的怀疑,对他是极端危险的。
夜色刚刚降临时,他们到达了军用机场。哨兵将装甲运兵车拦在机场外面,林志丹一行只好步行进入机场,向北边灯光辉煌的机场招待所大楼走去。当林志丹的脚步踏在招待所前厅的厚厚的红地毯上时,他轻松地喘息了一下,忽然觉得,在死寂的荒漠中度过的那些日子,好像一个恶梦留在了外面深黑的夜色中。
宽大的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位肤色洁白而细腻的漂亮的女兵。她鄙夷不屑地向林志丹看了一眼,便把冷冰冰的目光移开了,仿佛看到林志丹都是对她的一种羞辱。林志丹下意识地垂下面容,目光落在自己肮脏的皮鞋上,自嘲地想:“我现在一定像刚在泥塘里打过滚的猪,浑身布满了污迹。”
林志丹走到服务台边,毫无表情地把证件扔在那名女兵面前。那位女兵愤怒地扭动了一下腰肢,厌恶地皱起小巧的鼻子,似乎要用她的动作和神情表明,林志丹身上的汗臭味儿是多么令人讨厌。可是,当她翻开林志丹的证件,发现他的身份竟然是内蒙古公安厅的副厅长后,女兵眼睛里冰冷的神情好像立刻被温暖的春风吹散了,花朵般的微笑绚丽地盛开在她洁白的面容上。而林志丹却觉得,女兵的微笑就像没有芬芳的纸做的假花。
女兵迅速在住宿登记薄上记下了林志丹的名字,然后,过分殷切地领他走上铺着柔软的墨绿色地毯的楼梯。那位女兵在前面故意以夸张的姿态扭动腰肢,使圆滚滚的屁股迷人地摇荡起来。林志丹目光犹如一片灰暗的云影,落在女兵那单薄的军裤下颤动的屁股上,他紧咬着牙齿,无声地自语道:“一定要想办法尽快离开那片沙漠……。”
林志丹被安排在一个专供高级官员住宿的、带客厅的房间里。等那位女兵给他留下一个有些卖弄风情意味的斜睨,离开房间后,林志丹立刻把衣服脱掉,胡乱扔在打了蜡的木质地板上,然后,便急不可待地走进浴室。在壁灯枯黄色光线的映照中,淋浴喷头洒下的水线像金丝一样闪烁着柔和的光亮。粘乎乎的汗渍被冲刷下去之后产生的轻松的快感,使林志丹健美的身体微微抖动起来,让他感到更为轻松的是,下午路上那些农夫的身影引起的灰暗思绪,也如同附着在心上的灰尘般被洗去了,而他的心境变得宛似碧蓝、宁静的天空。可是,当林志丹微黑的皮肤上流荡着健康的光泽走出浴室时,他父亲临死前说出的一句话——“权力就是自由”又突然炫目地从他意识深处浮现出来。林志丹不知为什么自己此时会想起这句话,他只是觉得,父亲的这句话像溅在蓝天上的一片金色的污迹,有一种不洁的灿烂感。
原来凌乱地堆在地板上的衣服,现在整齐地叠在一起,放在雪白的床单上,布满尘土的皮鞋也擦得像黑色的镜子一样光亮。显然,这一切都是那位女兵趁他洗浴的时候做的。林志丹穿好衣服,准备到餐厅去进餐,打蜡的松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如同轻快的口哨飘进他的意识。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会想起父亲说出的“权力就是自由”那句话——那似乎是某种潜意识在提醒他,怀疑毛泽东理论的真理性,就像让仇敌用锋利的剃刀为自己剃脖子上的胡须一样危险,那可能使他失去权力,从而失去自由。
“可是,权力难道比真理更重要吗……。”林志丹极力想使意识变得麻木,然而,乌鸦翅膀般的思绪却不受他意志控制地沉重地扇动着。这使他陷入了一种茫然而焦躁的感觉中。以至于他走过客厅时,最初甚至没有注意到王红旗正坐在一张沙发里。
“就在这儿吃晚饭吧……今天我请客。”王红旗站起来,嗫嚅地说。他的声音柔和得使林志丹感到惊诧了,就仿佛听到一条凶残的怪鱼忽然发出了小绵羊的声音。林志丹本来想拒绝王红旗的邀请,可是,当他看了一眼摆在茶几上的两只烤得焦黄的小猪前腿和一瓶装潢精美的白兰地酒后,好奇心却使他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想弄清楚,这个平常总像守财奴一样把钱藏在贴肉的衣袋里的丑家伙,今天为什么忽然变得慷慨了。
王红旗神情沉闷,他默默地将几杯浅黄色的白兰地倒进宽阔的嘴里,然后,狭窄的胸脯却发出宛似怀了孕的母猪般粗重的喘息,声音含混地说:“希望您不要把今天中午看到的事情讲出去……。”
林志丹立刻就意识到,王红旗是指他自淫的事。可是,突如其来的、想要看到王红旗在恐惧中挣扎的欲望,却使林志丹故意困惑不解地问:“你是指什么?”同时,他幸灾乐祸地想:“是的,如果我把他自淫的事当作他道德败坏的证据汇报给上级,那这个丑家伙就可能要倒霉了……那可能会使他被强制解除军职,赶回农村去……。”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事,你完全清楚的……,”王红旗开始语调伤感地说起来:“我们村里很穷,你们城里当官的子弟不知道穷是什么滋味儿……我长得这么矮,就是因为小时候老挨饿。我都饿怕了,到现在,我一见了食物,就想不停地吃,好像怎么也吃不饱,就是把肉堆成一座山,我也能吃下去……我从来不照镜子,可是,我知道我很难看,从人们的眼睛里知道的。从小人们就戏弄我,把我当成小丑,用嘲笑的眼光看我。那时候,我真羡慕蜗牛,它们有个硬壳可以藏起来,可是,我却没有地方藏,走到哪儿也躲不开人们的眼光……我特别恨女人,恨她们的眼睛,真想把女人的眼睛都用烧红的铁棍捅瞎!梦里我时常对着她们的眼睛撒尿……因为,她们一看到我,就把眼睛转开了,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癞蛤蟆,是一堆狗屎!”
王红旗抓起小猪腿,开始用破碎的牙齿贪婪地撕咬起来。望着王红旗那死鱼一样瞪视在猪腿上的眼睛,林志丹的食欲像是被一只肮脏的手抹去了。他慢慢啜饮着高脚杯中微带苦味儿的酒,产生了一种厌恶和怜悯混杂在一起的感觉。
王红旗放下露出惨白骨头的猪腿,将一杯酒倒进嘴里,又用亢奋的声音说起来:“后来,我参了军。共产党让我明白了,我属于高贵的无产阶级。是共产党给了我权力,给了我尊严,我要绝对忠于共产党,党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决不能失去现在的地位。要是再回到农村去,还不如死了好。所以,我请您不要把那件事说出去……谁要是想让我再回农村去,我就跟他拼命!”
王红旗那双被酒精烧成血红色的眼睛瞪视着林志丹,声音尖锐刺耳得如同小刀在玻璃上划动的声响:“这不公平——当官的玩女人都没事,我玩自己还不行吗!”说完,王红旗神态凶狠地在那条猪腿的骨头上啃啮起来。骨头在他鳄鱼似的牙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而那碎裂声又在林志丹绷紧的神经上撕扯着。为了摆脱这种声音,林志丹竭力用冷漠的语气说:“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但这并不是怕你拼命。”
直到深夜,王红旗才摇晃着矮小的身体,离开了林志丹的房间。可是,他的身影已经在门边消失了许久,他那张阔嘴发出的咀嚼声,却还在林志丹的意识中清晰地回响着。林志丹的目光厌恶地落在茶几边王红旗吐出的骨头的碎渣上。尽管这使他空荡荡的胃像要呕吐似地痉挛起来,可是,林志丹却无法把眼睛移开,仿佛肮脏的东西有时也会产生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权力的基础就是用这种丑陋的生命铸成的……。”林志丹突然不自觉地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话。他立刻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向寂静的客厅里扫视着。当他确信没有人听到那句话后,才重新无力地重重摔倒在沙发上,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可是,他却又仿佛真切地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蜘蛛,用长满浓密黑毛的弯曲的腿爪,以性交般炽烈的姿态,攫住了他的心。
押送自首者的飞机预定上午十点到达。林志丹提前一些离开机场招待所大楼,在王红旗的陪同下,向水泥跑道的尽头走去。由于昨夜没有睡好,林志丹的眼球上现出暗红的蛛网般的血丝。远处的停机坪上,十几架带后掠翼的新式强击机整齐地排列在明亮的阳光下,那些飞机银色的机体上闪烁着蓝白色火焰一样的光波。以往只要看到飞机流线型的机体,林志丹都会领略到属于辽阔晴空的令人愉悦的情调。可是,今天他冷漠的目光在那排飞机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一想到很快就不得不重新返回沙漠中,他就觉得蓝天也是灰暗的。
一架小型军用运输机准时降落在机场上,滑行到跑道的尽头后停下了。从舱门中走出一位身穿笔挺的呢制服的警官。从警官脸部的轮廓上,林志丹很快就辨认出,他就是自己担任公安厅副厅长后,军事管制委员会派来的那位秘书。然而,林志丹却又很难相信这是真的。以往,在林志丹的印象中,这位秘书走起路来,就像一片飘拂的阴影,没有一点儿声响,而此时,他的皮靴却铿锵有力地在水泥跑道上敲击出坚硬的声响;他以前显得极其柔软的浅褐色的眼睛,也像擦亮的金质勋章一样,在阳光下闪耀起过分华丽的光彩。
“我奉命向你移交一名自首的罪犯。”那位秘书好像以前从不认识林志丹似的,语气傲慢地说:“军管会主席滕青海对你们的审讯工作很不满意,他要我传达一个口头指示——为了尽快取得口供,你有权就地处决一些最顽固的罪犯,以震慑其他人。”
那位秘书似乎从林志丹阴沉、困惑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他又漫不经心地加上了一句:“你离开呼和浩特市后,由我代理你原来的职务。”显然,他是要用这句话使林志丹明白,他们现在的地位已经相差不多了,因此,他没有必要再对林志丹表现出谦恭。
“这个阴险、诡诈的小人!”林志丹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他紧闭着薄薄的嘴唇,努力使自己的面容凝结在冰冷、严峻的神情中。可是,他立刻又痛苦地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公鸡,却想在花翎的孔雀前显出雄赳赳的姿态。
那个秘书轻蔑地笑了一下,又说:“这个自首的罪犯很可疑。除了说她是‘蒙古之魂’的成员外,她什么也不肯讲——上级特别指示,由王红旗同志负责对她的审讯。”
“王红旗是谁?”林志丹声音阴沉地问。
“那就是我!”王红旗愠怒地瞪着林志丹,喊叫般地说。林志丹这才想到,自己暗中总是把这个丑家伙称为“怪鱼”,以至于都忘了他的名字。同时,林志丹也知道,专门指定“怪鱼”负责审讯自首者,说明上级对自己的信任感进一步减弱了。
一股寒气像冷冰冰的蛇钻进林志丹的脚心,沿着他的骨髓窜入脊柱。林志丹忽然觉得,他仿佛置身于一片阴暗的丛林,周围散发出腐臭气的暗影中,隐藏着无数只随时准备吞噬同类的凶残的怪兽。莫名的恐惧使林志丹无法再注视“怪鱼”和那个秘书的眼睛。当他把面容转向那架军用运输机时,他看到,一位身穿翠绿的蒙古长裙的少女,被两名士兵押解着,走出了机舱。
那位少女翠绿的裙裾像一片对于春天的恋情,飘舞在枯黄的秋风中,向前走来,而她洁白、秀长的脖颈却转向一侧。当她的目光越过平坦的机场,看到南方沙漠上的天空时,少女那被浓密的黑发围拥着的苍白、美丽的面容上,掠过一缕激动的表情,她幽暗的眼睛深处,也涌起了苍茫而艳丽的神采。
那位少女的身影刚出现在机舱的门边,林志丹就发现,其实在昨天中午接到那份电报后,他就已经猜到自首者一定是色斯娜。只是一种他也不清楚,或者说他不愿意想清楚的原因,使他一直把那个猜测埋藏在心底里。此时,从色斯娜遥望南方天际的眼睛里,林志丹看到了一种荒凉的高贵的情调,而且,他忽然想起了无风的日子里沙漠傍晚时的天空——日球沉落的之后,悠长的银灰色地平线上,弥漫起紫苜蓿花色的晚霞,而晚霞的边缘,却呈现出野樱桃的汁液般的嫣红色--林志丹觉得,那沙漠的天空,就在色斯娜的眼睛里。
林志丹迅速地转过身体,向停在机场入口外的那辆装甲运兵车走去。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急切地想要回到令他厌倦的、死寂的沙漠中去。
在返回沙漠的路上,色斯娜一直伏在装甲车的窗口边,默默地向沙漠中注视,像是沉迷在辽远、荒蛮的梦境中。装甲车的铁窗是林志丹为她打开的。从窗口飘进来的光影变成了紫红色,这表明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林志丹从侧面望着色斯娜,他发现,色斯娜的眼球那曲线优美的轮廓上,骤然迸溅起了炽烈、绚丽的光影。于是,林志丹也越过色斯娜的头颅,向窗外望去,他看到,在深红的晚霞中,成吉思汗陵巨大的穹顶如同漫天野火熔铸出的黄金的王冠,辉煌地呈现在沙漠空旷的天际;一匹深黑色的蒙古马发出一声声雄烈的长嘶,身后拖起滚滚沙尘,疯狂地奔向陵墓。突然,那匹长鬃狂舞的蒙古马高高腾跃起来,将马首撞在成吉思汗陵高大、宽阔的石阶上,那喷溅而起的猩红的血雾,似乎使燃烧的天空都激动地震颤起来。
刚来沙漠不久,一名已经在这里服役三年的士兵就向林志丹讲过,蒙古人是不吃马肉的。那些供牧人骑乘的蒙古马衰老之后,就会被放到荒漠中去,而每年都有几匹这样的马,奔向成吉思汗陵,在石阶上把头颅撞碎,自杀而死。
“色斯娜也是来为这座王冠献祭的,用她的血……。”林志丹阴沉地想。他眯细了眼睛,好像努力要看清刚才那匹蒙古马飘洒在成吉思汗陵前雪白石阶上的血迹。他觉得,那殷红的血迹有一种荒野的美感,美得令他不敢去理解。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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