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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七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六十九 章

 

周围的散兵线刚刚撤走,刑场四周涌动的人群就像尾巴被点着了的灰驴,狂乱地奔跑起来,冲向刑场中间的土坑。无数只肮脏的鞋底在灰白色的盐碱地上激起了呛鼻的滚滚灰尘。

那位摆渡老人也混杂在人群中,他枯瘦的身体被拥挤着、推撞着,突然摔倒了,而发了疯似的人群不断地从他身上践踏而过。摆渡老人在翻滚的灰尘中蜷缩起身体,以抵抗像踏着石块一样从他身上踩过的脚步,而他的眼睛里冻结着一缕干枯的悲哀,冷漠地看着从自己唇角流出的紫黑色的血,慢慢滴落在蒙着一层寒霜似的盐碱地的地面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城里人被推挤着,摔倒刑场中间在土坑里。于是,他们发出惊吓的尖叫,像是被野猫追逐的老鼠一样,拼命重新窜上土坑的边缘,然而,在窜出土坑的过程中,他们仍然困难地将脸扭向身后,如同怕丧失稍纵即逝的观赏某种美景的机会,把他们兴奋的、颤抖的目光落在土坑里的尸体上。过了很久,人群才在一种奇特的秩序中安静下来——前面的一圈人跪在土坑的边上,双手支撑住身体,顽强、坚韧地承受着后面人群的重压,闪烁起兴致勃勃的恐惧感的目光,像贪婪地舔食血污的苍蝇,聚集在土坑里的尸体上;后面的人们则像食品店里吊在铁钩上的鸭子,踮起脚尖,伸长灰黄的脖子,眼睛里动荡着焦灼难耐得近乎痛苦的神情,越过一颗颗带有灰白发屑的头颅,急切地向前张望。

最初的沉寂过去之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农民,吃力地耸起显然由于艰辛的劳作而畸形发达的肩头,挺直僵硬的脖子,慢慢在土坑边缘站起来。这个农民身穿粗糙的破旧的土布衣裤,脖颈后面的黑灰色的污垢像是久已废弃的古庙墙壁上的墙皮。他死死盯着莎仁的身体,走下土坑的斜坡,凝结在他眼睛里的兴奋的神情,如同长在阴暗沼泽中的一片黄褐色的苔癣。他来到俯卧在土坑里的莎仁旁边,用两只骨节粗大、手指弯曲的手,抓住莎仁衣衫的下缘,猛地向两边撕扯了一下。莎仁身上那件灰白、宽松的长衫发出悲凉叹息般的声响,裂开了。然后,那个农民拉起莎仁一只伸展开的胳膊,使她的腰肢像折断了一样扭曲着翻转过来。

莎仁死后的面容竟变得像是刚刚飘落的早春的梨花般洁白;她的眼睛仿佛仍然在困惑地注视什么似地睁大着,而眼睛里那死亡的阴影深处,则雕刻出一缕格外炽烈的情调,犹如火焰在枯萎的生命上烧灼出的遗嘱;她身体的皮肤流荡起雪白炫目的光泽,在她那令人想起轻柔波浪的、微微起伏的乳房顶端,秀丽的乳头呈现出野果般的浓艳的紫红色。

那个农民的目光被莎仁小腹下在风中以诱人的情态微微摇荡的黑蓝色阴毛吸引了。他把莎仁的两条腿大大地分开,使她的双腿处于仿佛从胯骨那儿脱了臼似的姿势中,而莎仁紫色云霞般的阴部完全裸露在阳光下。那个农民在周围人们交织着惊恐、激动、阴郁而灼热的性欲的目光注视下,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他显得专注而严肃,仿佛正在从事一件值得全世界为之迸住呼吸的重要工作。

“我给她摆好了姿式——没钱娶老婆的男人们,快来操这不花钱的女人吧!看这白生生的大腿,水灵灵的屁股!”那个农民的脖颈上曲折地隆起了青紫色的粗大的血管,露出从未洗刷过的黄牙,以咏叹调般的声音喊起来。同时,他的手掌不断拍击在莎仁的小腹上。莎仁以丰饶的曲线稍稍隆起的小腹急速颤动起来,在那个农民肮脏手掌的拍击下发出的声响中,震荡着似乎被血染成猩红的、赤裸裸的性感。

四周的人群中涌起了一阵沉闷的惊叹声,那惊叹声中仿佛有无数只皮肤像脓汁一样灰黄的蜥蜴,在慌乱地窜动。那个农民为没有人响应他的召唤跳下土坑而感到遗憾了。他忽然俯下身体,如同兴奋地探取什么宝物一样,用拳头深深地捅进莎仁的阴部。凝结在莎仁眼角的一滴血,像是殷红的泪珠缓缓滚落下来,渗入她浓密的黑发。那个农民重新跳起来,把那只拳头炫耀地高举在空中,狂热地瞪视着土坑上的人群,嘶声喊叫起来:“看呀!我把胳膊都捅进去了——她的肚皮里还像孵蛋的老母鸡一样暖洋洋的!”

由于过分激动,那个农民脖子上的血管膨胀得似乎要爆裂了,如同刚拉出的牛粪般黑褐色的脸上冒出缕缕热气,骄傲的神态像闪着光泽的巨大的苍蝇,触目地落在他的脸上——他仿佛因为生平第一次成为人们注意的中心而骄傲得难以自持了。

这时,有一个长着枣核形脑袋的人,从拥挤在一起的人群腿缝间钻了出来。他拖在地上的脚激起一片灰尘,跳进土坑。由于他脸部青灰色的干缩的皮肤上毫无表情,很难准确看出他究竟多大岁数。他嘴角泛起白沫,双唇间咬着一把杀猪刀,小眼睛闪烁起病态的、阴郁的亮光,盯在莎仁的胸脯上。他放下手里的一只装满劣质白酒的酒瓶,然后,握住了杀猪刀布满油腻的刀柄。那位农民愠怒地瞪视着这个新跳进土坑的人,他显然由于失去了人们注目的中心的地位而感到不满意,但是,他又似乎因为感到了某种恐惧,而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长着枣核形脑袋的汉子用杀猪刀,在莎仁左胸的乳房旁切割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钝,但眼光却变得像烧红的生锈的铁皮一样灼热。等莎仁的胸部现出一个深深的裂口之后,那个汉子将手放在莎仁肚脐上部,用尽全力挤压了一下。莎仁那颗轮廓优美的、火焰形的心骤然从伤口裂缝中跃了出来,在金色的阳光下,那颗秀丽的心闪耀起晶红的光波,还在情态痛苦地抽搐、悸动着。

那个汉子带有乌黑长指甲的鸡爪般枯瘦的手指,凶猛地攫住莎仁的心,他露出灰白的、破碎的牙齿,咬掉酒瓶的瓶盖,像进行口淫似的,用苍白的嘴唇含住瓶口,并猛然仰起下巴。随着劣质白酒不断倒进他的喉咙,那个汉子细瘦的脖子上如同火鸡一样松弛垂挂下来的淡红色皮肤,欢悦地颤抖起来。一口气喝完半瓶酒后,那个汉子突然从莎仁的心上嘶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贪婪地咀嚼起来。同时,他阴郁的小眼睛狂乱地眨动着,鼻孔中发出了怯懦而诡诈的小动物性交般的、兴奋的呻吟声。

旁边那个农民被吓坏了,他完全丧失了争夺成为人们注意的焦点的意志,像突然被打了一棍子的狗,发出难听的尖叫,窜出了土坑。

一阵惊慌的嘈杂声从散发出浓重汗臭味儿的人群中掠过,等嘈杂声在紧张、恐惧的沉寂中枯萎之后,有人以宛似对愚昧的人群讲出某种深奥哲理般傲慢的语调说:“他是在给自己治病——趁热生吃人心能治羊癫疯,还要用白酒作药引子——这是中医的一个药方。”

“把她的心还给我!”刚刚艰难地从密集的人群中挤到前面的摆渡老人,发出了一声似乎能将天空撕裂的惨痛的呼嗥。那呼嗥像一柄巨大的镰刀,突如其来地掠过人群,人们宛如被割倒的野草般向两边纷纷倒伏下去。摆渡老人仿佛变成了一只疯狂的野狼,扑到那个正咀嚼莎仁心脏的汉子的背上,并且凶悍地咬住了他后面的脖颈。那个汉子疼痛地张开了嘴,稀疏的牙齿间还塞着猩红的肉丝,惊恐万状地喊叫起来。然而,他那只在空中狂乱挥舞的手却仍然紧紧地握着莎仁那残破的心。

那个汉子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摆渡老人,钻入人群中消失了。摆渡老人跪在莎仁的身体旁,像一只垂死的野兽,仰起面容,向低垂的蔚蓝色天空,无泪地悲号起来。灿烂的阳光似乎都在那拖长的悲号中颤抖起来。

摆渡老人的悲号声终于被他嘴里喷出的血雾掩盖了。像怕什么人抢走似的,他把莎仁紧紧抱在枯瘦的胸前,吃力地走上了土坑的斜坡。在摆渡老人那如同干枯的野草般燃烧起来的目光的逼视下,人们呆滞的脸上似乎现出一缕羞愧的神色,让开了一条路。摆渡老人抱着莎仁,走到他那辆木板车旁,轻轻地把这位蒙古少女那纤弱的躯体,放在裂开宽阔缝隙的车板上。然后,他消瘦的肩头套进木板车前面用苎麻拧成的灰黑色绳索中,拉起木板车,向远处的公路走去。

木板车扬起缕缕灰白色的风尘,在盐碱滩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接着,有些变形的、破旧的木轮又缓慢地滚过一片刚收割完的麦田。然后,摆渡老人枯瘦的身体像一只衰老、饥饿的驴,拉着木板车,走上了公路旁长满沙蓬草、芨芨草的斜坡。

木板车移动得更加缓慢了,摆渡老人的头颅深深地俯向斜坡,尖锐的鼻端几乎触到了低矮的草梢,拉车的灰黑色的绳索陷进他狭窄的肩头,那被绳索勒紧的灰白色皮肤,薄得如同一层纸,而肩骨的锋棱似乎就要刺破皮肤,裸露出来。木轮在草丛中艰难地滚动着,摆渡老人那从破裂的土布裤脚处露出的小腿,吃力地颤抖起来,仿佛是枯死的榆树那灰褐色的枝杆,就要因为某种重负而折断了。木板车的轮子碰撞在一丛青灰色的沙蓬草根部,停住了。紧接着,木板车开始一点点向斜坡下退去。从摆渡老人干裂的唇间发出的急剧的喘息声,如同在嘶哑的哭嚎。他把双手猛地插入布满荆棘尖刺的倾斜的地面,才阻止住车轮向下的滚动,然而,他竭尽全力也无法使木板车重新向上移动。摆渡老人低俯在斜坡上的绷紧的身体,剧烈地震颤起来,宛如一片就要破碎的干枯的雾,他的脖颈以绝望的情态拼命向前伸出,而神情苍凉崐的眼睛痛苦地瞪视着斜坡最高处,那里有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淡蓝色牵牛花。

就在摆渡老人即将精疲力竭地摔倒在草丛中时,木板车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摆渡老人像一位步履蹒跚的纤夫,吃力地耸起肩头,终于拉着木板车,爬上了斜坡。摆渡老人在柏油公路边停住了,并且慢慢转回身体,他看到,一位农妇正站在木板车后面。摆渡老人意识到,是这位农妇帮他把木板车推上了斜坡。

那位农妇布满深陷皱纹的脸,令人想起被山洪切割出无数道沟壑的、古老而荒凉的黄土高原,她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辨认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从胸前没有完全扣好的衣缝中,可以看到裸露出条条肋骨的胸脯和松弛地垂挂下来的硕大的乳房。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紧紧贴着农妇的腿,站在那里。她没有穿衣服的身体晒成了黝黑色,由于缺乏营养而显得有些苍白的面颊上现出道道污迹,然而,她那双还没有被阴郁的生活弄脏的眼睛,却像映出蓝天的山泉一样纯净、明亮。

农妇的目光宛似湿润的灰雾,轻轻飘落在莎仁赤裸的身体上,她深长地叹息了一声,低声对摆渡老人说:“你等一等。”说完,农妇便向公路的斜坡下走去。那位小女孩肮脏的小手里紧紧握着一束野花,并且下意识地、珍爱地将野花贴在自己的胸前,她皱起了细长的眉毛,明亮的眼睛仿佛努力想要弄清什么难题似的,流露出困惑的神情,默默地望着摆渡老人。摆渡老人悲哀地垂下了目光,他忽然觉得,宁可面对食腐尸的鹫鹰那凶残的眼睛,也不愿意看到这位小女孩的目光,因为,他无法解答女孩那纯真、明澈的眼睛里的疑问。

农妇抱着一大捆野草,吃力地重新走上了斜坡。然后,她用野草遮住了莎仁裸露的身体。这时,那个小女孩睁大的眼睛里显出一丝惊吓的神情,慢慢走到木板前面。她向莎仁的面容注视了片刻,开始极其认真地把手里那一朵朵金黄色的野菊、淡蓝色的牵牛花、殷红的罂粟花、雪白的蝴蝶花,插在莎仁被风拂动的浓密的黑发间。那多姿多彩地摇曳晃动的野花,使莎仁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呈现出绚丽的凋残感。

摆渡老人始终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当他重新拉动木板车缓缓离去时,他灰暗的眼睛里裂开了一道激动的神情,那神情就像凝结在干裂岩石间的一缕憔悴、但却美丽的箫声。

在苍茫的暮色中,摆渡老人离开公路,走上了一条苍白的土路。一片形态破碎的灰黑色云层,低垂在阴郁的地平线上,云层的边缘渗出了枯萎的暗红色。土路的尽头,火葬场的烟囱孤零零地耸立在荒野上,好像是一只从地底伸出的、染满血污的手臂,在向天空乞讨什么。一群野狗冷酷地瞪着猩红的眼睛,跟在木板车后面,在阴沉而兴奋的低声咆哮中,不断伸出紫黑色的舌头,舔食从木板车的缝隙间滴落下来的血迹。

一个面色阴冷的守门人在火葬场的入口处拦住了摆渡老人。他走到木板车旁,掀开野草,向莎仁的尸体看了一眼,然后,毫无表情地说:“她是被枪毙的……你不用进去了,公安厅有命令,火葬场不准烧被枪毙的犯人。”

摆渡老人冷漠地望着守门人,在裤兜离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团揉皱的钱,默默地递过去。守门人摇了一下头,走开了。他的嘴里含混地咕噜道:“公安厅的命令,我不敢违背。哎——,野狗都被喂肥了……前几天枪毙的犯人中也有一个女的,野狗就爱吃女人的肉,那个女犯的骨头都让野狗咬碎了,只剩下了头发……。”

摆渡老人的手臂僵硬地垂落下来,手指松开了,那团钞票无声地滑落下去。摆渡老人重新把绳索套在肩头,拉起木板车,沿着荒野上的土路,艰难地向南边的黄河渡口走去。

深夜,摆渡老人回到了荒凉的黄河渡口。他抱起莎仁,走进那间低矮的棚屋,将莎仁的身体放在铺着厚厚茅草的、破旧的木板床上,然后,点燃了煤油灯。摆渡老人把煤油灯举在莎仁的面容旁边,慢慢伸出手臂,想合上莎仁那依然睁大的眼睛,可是,他的手指刚刚触到莎仁冰冷的眼皮,又慢慢缩回来了。摆渡老人望着雕刻在莎仁眼睛里的那缕炽烈的情调,声音灼热而低沉地说:“我懂得你的眼睛——你还要我为你吹箫……我知道,你听不到声音了,但你还能看到我的箫声,所以,你不肯闭上眼睛……噢,别急,让我把你的身体擦干净。我要把你埋葬在火焰中……。”

摆渡老人把煤油灯放在一张木凳上,开始用一块湿毛巾,轻轻拭去莎仁那雪白的身体上的血污。他一边擦拭着,一边像安慰莎仁似地说:“我没有能够把你的心抢回来,不过,这样也许更好……没有了心,你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把莎仁的身体擦洗干净之后,摆渡老人抓起一件羊皮衣,给她盖上。然而,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那件羊皮衣太破旧、太肮脏了,又把它从莎仁身上拿开。

“你的身体很美,应该用野花掩盖……可是,我的生命里已经没有野花了……你就这样裸露着身体吧,太阳和蓝天都已经看到过你的身体了……。”摆渡老人叹息着说,在莎仁身旁坐下,吹熄了昏暗的煤油灯。

悲凉的箫声犹如一缕不肯枯萎的淡紫色晚霞,在墨黑的夜空中摇曳起来,那箫声中似乎飘荡着对美丽落日的深长的恋情。富于荒蛮的流逝感的黄河波涛声,仿佛不忍冲刷掉那夜色中的箫声,而变得沉寂了。

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渡口旁的陡峭的河岸上,升腾起一团如同殷红的血燃起的火焰。黑蓝色的夜雾急剧地颤抖起来,好像在烧灼的痛苦中仍然想纵情地搂抱住在疾风中疯狂舞动的火焰。那箫声又在火焰中飘荡了许久,最后,才化作深红的灰烬,飘落在黎明的寂静中;覆盖在荒凉的河岸上。

第二天早晨,前来渡河的农夫发现,渡口旁峭岸上的棚屋消失了,只剩下几块被烧成焦黑色的、干裂的岩石,裸露在河岸上。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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