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六十八 章
刑场设在离呼和浩特市区十多公里的郊外一片灰白的盐碱滩上。几百名士兵手执半自动步枪,在刑场四周构成一道散兵线。半自动步枪前端闪着暗蓝色光泽的匕首形枪刺,指向拥挤在行刑地外面的黑压压的人群。从服饰上可以看出,这些人有一部分是骑自行车专门从城里赶来观看处决犯人的小市民,绝大多数则是附近村庄的农民——小市民们都身穿暗蓝色或者深灰色的毛式制服,而农民则穿着黑色土布制成的、肮脏的大裤裆,那种裤子难看的样式,还保留着一百多年前清代贫苦农民服饰的遗风。尽管城里人和农民的服饰有一些差别,不过,所有人的神情却都像按照同一个阴郁的构思塑造成的:都是由于缺乏营养和灵魂的美感而呈现出枯黄色的、呆滞的脸;混浊的眼睛里都本能地闪烁起不洁的、兴奋的亮光。
不停拥挤、动荡的人群后面,那位曾在黄河荒凉的渡口边为莎仁吹箫的摆渡老人,靠着一辆木板车破旧的木轮,孤独地坐在一丛芨芨草前。他下巴上飘垂的银色的长须,现在已经变成了憔悴的灰黄色,布满皱纹的枯瘦的脸像一片干裂的青灰色的雾,他寂寞地凝望远处雪白的云团,眼睛里还残留着几缕悲愁的诗意,就像是枯萎的生命中依然不肯凋谢的、对生命美的向往。
这位摆渡老人从死刑判决书上得知莎仁将被处决的消息--当局为了显示“无产阶级专政”的恐怖性,总是在荒僻的农村中都贴出死刑判决书。今天,他是来为莎仁收尸的。
散兵线围住的那片只有灰绿色苦艾草瑟缩晃动的盐碱滩中间,停着十几辆运兵的卡车和一队军用三轮摩托。卡车顶部和摩托车挎斗前,架起了苏式轻机枪,枪口指向刑场的四周;机枪后面的士兵,头戴灰绿色的钢盔,作出预备射击的姿态。在那些车辆中,一辆带有黑色铁皮车厢的警车和一辆印着猩红十字的救护车显得特别触目。将要被处决的犯人关在警车中,而不久前给莎仁实施过切断喉管手术的医生和护士,则坐在那辆救护车里。他们准备在行刑后,立刻取出莎仁的肾脏,再赶到医院,去为一位军事管制委员会高级军官的患尿毒症的妻子,进行换肾手术。
林志丹乘坐的军用吉普驶下了公路旁陡峭的斜坡,在一片刚刚收割过的麦田上颠簸着,向刑场驶去。看到刑场边像一道沉重而污浊的黑灰色花边般蠕动的人群,林志丹的目光忽然变得暗淡了,并且现出十分疲惫的神情,而一缕灰色的思绪在他的意识中纷乱地飘拂起来:“这些人大部分都应该属于无产阶级……列宁说过一句箴言,‘革命是无产者的盛大节日。’可是,在这些人眼里,似乎观看枪毙死囚犯才是盛大的节日……他们愿意欣赏血,愿意欣赏残酷……。”林志丹警觉地皱起了英武、浓密的眉毛,努力想驱散这些灰暗的思绪。不知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一些对共产主义理论和信仰不敬的思想,常常像窃贼一样,趁他稍不注意,便偷偷溜进他的意识,似乎要从他灵魂中偷走什么,可是,他又不清楚自己究竟有什么东西丢失了。这使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军用吉普车驶进刑场,停在离那辆警车不远的地方。林志丹走下军用吉普,他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般,缓缓地在士兵们没有表情的面孔上,在闪着阴郁的灰蓝色光泽的钢盔上和骷髅的眼眶般黑洞洞的枪口上移过。刑场上那种仿佛随时会血淋淋地炸裂开的凝重的恐怖气氛,使林志丹感到很满意。
这时,一名左臂佩带猩红袖标的军官,皮靴在踏裂的盐碱地灰白的硬壳上发出干燥的声响,跑过来,向林志丹敬了一个军礼,然后,用富于破裂感的声音,吼叫般地说:“行刑准备已经完毕,请首长指示!”
注视着那位军官在钢盔的阴影下呈现出冷酷的铁灰色的眼睛,林志丹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他正面对着一只露出惨白牙齿的凶残的獒犬。他下意识地伸展了一下本来就挺得笔直的身体,用平静得像是飘落在沉寂雪原上的阳光般的声音,命令道:“按计划开始执行吧。”
说完,林志丹伸出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踩住了一只低伏在他脚边稀疏的苦艾草下的蜥蜴,透过厚厚的鞋底,他似乎感觉到了蜥蜴土灰色的难看的躯体破碎的声响,这使他心中涌起了一阵残忍的快感。
“是!”那名军官的皮靴后跟响亮地碰撞在一起,然后,迅速转过身体,向站立在警车旁的行刑队,发出了震荡着铅灰色兽性的吼声:“行刑队注意——开始执刑!”
警车黑色的铁皮车厢后面的门猛然打开了,两名士兵架着李二旦的胳膊跳下来。李二旦的眼睛如同被踩瘪了的葡萄,已经没有一丝生命的神采,硕大的番薯般的头颅垂挂在像是折断了似的脖子上。那两名士兵仿佛吃力地拖着一个装满土豆的麻袋,架起李二旦的胳膊,走向前面的一个浅浅的土坑。李二旦的脚在盐碱地上拖起了一缕缕灰白色的尘土,黄色的尿液从他黑灰色的裤管中像小溪似的流淌出来。
来到土坑边后,那两名士兵不得不从两边用力拉住李二旦的胳膊,才能使他跪立在地面上,不至于摔倒。另一名戴着墨镜的士兵迅速走到李二旦身后,将前端带刺刀的半自动步枪逼近地对准他的后脑,以僵硬的机械的动作,扣动了枪机。
干燥的枪声击碎了盐碱滩上灰白色的寂静,李二旦的头颅骤然像一颗生锈的地雷一样爆裂开,红白色的、破碎的脑浆犹如一群被凄厉回荡的枪声惊吓的蝴蝶,纷乱地飞舞起来,一块带有头发的头盖骨宛似肮脏的拖鞋,急速盘旋着升上空中,然后,又仿佛是被击中的乌鸦,颓然摔落下来。
李二旦蠢笨、巨大的躯体倾倒在土坑的斜坡上,可是,他的一只腿却好像突然获得了盎然生机似的,痛苦地痉挛着,在土坑的边缘上猛烈地蹬踏起来。那名负责指挥行刑的军官发出愤怒的咒骂,大步走上前去,用“五四”式手枪对准李二旦的身体,连续扣动枪机。在一道道猩红火蛇般的射击的闪光中,李二旦剧烈震颤的躯体,猛地翻转过来,布满血污的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突然冻结在一个狰狞的神情中。他的一生,只有此时才显出如此生动的神情,尽管那是一种狰狞可怖的生动。
莎仁被押下了警车。她那迎向荒野深处的眼睛像是深灰色的岩石烧成的灰烬;在明丽的阳光下,灰白色面容的秀丽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莎仁轻轻摇动了一下身体,摆脱了拉住她胳膊的士兵,自己向前面的土坑走去。她似乎专门选择那长着尖利硬刺的荆棘和碎石踏过,被划破的赤足在灰白的盐碱地上留下了破碎的石竹花瓣一样嫣红的血迹。
莎仁走到土坑边缘,一名士兵抬起厚重的牛皮靴,从后面在她的腿弯处踹了一脚,迫使她跪下来。另一名士兵则蹲跪在她后面不远处,举起了半自动步枪。随着一声炫目的枪声,莎仁雪白的脖颈上以鲜花怒放般的情态,喷溅起一片比淡金色的阳光更加艳丽的血雾。莎仁的身体猝然飞了起来,然后,她伸展开双臂,宛如要炽烈地搂抱什么,向前扑倒了。
色斯娜一直默默地伫立在林志丹身后,睁大眼睛注视刑场上发生的事情。她幽暗的眼睛里没有悲哀,没有恐惧,只冻结着一片暗紫色血迹般的、干枯的疑问,那是对人性的疑问。这时,她看到,一名年轻的女护士陪同一位医生,从救护车那儿快步走到土坑边,蹲下了。那名护士掀开莎仁身上宽松的长衫。色斯娜震惊地注意到,莎仁裸露出的曲线俏丽、肤色雪白的臀部竟然还在微微颤动着。
年轻的女护士用酒精棉球,在莎仁的腰肢上精心地擦抹了一会儿,接着,那位医生握住一柄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切开了莎仁腰部的皮肤。片刻之后,医生小心翼翼地从莎仁的身体里取出一颗椭圆形的肾脏。他把那只晶红的肾脏举在闪烁起惨白亮光的眼镜前,认真地审视着。色斯娜发现,医生手指修长的手很美,很动人,像是雕刻艺术家的手,然而,她却忽然觉得,从此之后,她将厌恶所有长着富于艺术气质的、修长手指的男人。
医生把肾脏放进了护士手中的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中,站了起来,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同护士一起走向救护车。片刻之后,救护车发出凄厉的鸣叫,开走了。
色斯娜被金色的阳光雕刻出的美丽、苍白的面容,现出茫然而痛苦的神情,极其艰难地缓慢地转向辆警车,而她裂开道道殷红血痕的嘴唇却像疾风中的红叶,难以自禁地颤抖起来。
突然之间,色斯娜觉得,原野上的景物像是完全在火焰中化成了灰烬,阳光凝成了一座耸立在天地间的金色峭壁,而一双变得陌生的眼睛就刻在那峭壁间。色斯娜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仇恨,没有看到厌恶;那双眼睛里她曾那样熟悉的峻峭的高傲崩塌了,冷峻的疯狂的意味消失了,艳丽的雄性情调也像罂粟花一样飘落了——从格拉的眼睛里,她只看到一片仿佛属于浩渺云空的青铜色的沉寂,那辽远的沉寂似乎能使深红的落日枯萎,能使荒原上暴风雪银白色的呼啸无声地凋残。
格拉的目光同色斯娜相遇了,可是,却没有凝注,没有一丝激动,没有目光碰撞时迸溅出的火花。格拉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又冷漠地将面容转向刑场。色斯娜觉得,在格拉的视野中,她只是一缕苍白的雾,而格拉的目光只苍茫地注视着雾气后面的天际。血色从色斯娜干裂的嘴唇上褪去了,冰冷、绝望的神情使她的眼睛如同失明了一样,显得荒凉而空虚。刑场上的景物宛似腐朽的木板上刻出的版画般地,以灰暗的清晰感凸现在色斯娜的眼前,清晰得没有给想像留下一点余地。色斯娜忽然语调迷乱地低声自语了一句:“在他心中,我已经死去了……。”
格拉向盐碱滩上的那个浅浅的土坑走去。虽然他的双臂被铁链绑在背后,可是,他肩头微微晃动的步态,却仍然给人一种孤独的野豹在陡峭的峰脊上漫步的感觉。格拉在土坑边停下了,向倾倒在土坑斜坡上的莎仁注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向后转过挺直的身躯。色斯娜从远处望着格拉的眼睛,一声悲痛的呼喊像是岩石上撞碎的殷红的波涛,在她心底里飞溅起来:“再让我看到一次青铜色的落日在他眼睛里燃烧吧!”
林志丹开始走向格拉。不知为什么,从第一眼看到格拉时起,不安的阴影就沉重地压在林志丹的心头。此刻,他仿佛要把那种莫名的不安踏碎,每一步都显得十分凝重,盐碱滩上的灰白的硬壳,在他的皮鞋下发出了干燥的破裂声。
林志丹稍稍分开双腿,隔着一丛黄绿色的苦艾草,面对格拉站下了。然后,他从腰间的武装带上拔出手枪。林志丹拔枪的动作很缓慢,想以此引起格拉的注意。可是,格拉的目光却越过他的头顶,似乎在宁静地注视天空中银丝般的流云。林志丹用力咬紧了坚实的牙齿,然而,他却激怒地感到,自己腮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林志丹的手臂上如同垂挂着比烧红的铁块还要灼热而沉重的希冀,艰难地抬了起来,将暗蓝色的光泽闪烁的枪口,对准格拉两眼之间,但是,他却迟迟不肯扣动枪机。同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回响起来:“他就要发抖了……色斯娜再也不会注视这双眼睛了,她就将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群老鼠惊恐万状地逃窜……。”
格拉的目光垂下了一些,直视着像毒蛇的鳞片一样闪烁起阴冷光泽的枪口,而他眼睛里那辽远的、苍凉的沉寂感,却依然坚硬得宛如青铜铸成的。林志丹举着自动手枪的胳膊开始颤抖起来。在颤抖中,他英俊的面容上那自信的神情,仿佛是一片挂在动荡的墙壁上的阳光,就要掉落下来了。林志丹脸上渐渐渗出了铁青色,他感到,再不扣动枪机,他的手臂就会难以支持地垂落下去。于是,他由于过分用力而泛出灰白色的手指,痉挛地压到了冰冷的枪机上。
自动手枪的枪口喷溅出了空包弹的连续不断的火光。格拉的眼睛像骤然被雷电击碎的深红的落日,灿烂地燃烧起来,而一条条金色长蛇般闪光,在那落日上狂舞。仿佛是因为逼近地注视炫目的死亡而涌起的疯狂的喜悦,使格拉眼睛里那苍茫的沉寂犹如青铜色的飞雪飘落了,在那青铜色的暴风雪深处,炽烈地闪耀起猛兽之血般殷红的、艳丽的凋残感。
枪声像一群翅膀燃烧着火焰的鸟,飞向天边,消失了。林志丹如同丢失了灵魂一般,茫然地站立在灰白的盐碱滩上,甚至没有注意到格拉什么时候被重新押上了警车。屈辱、失望、愤怒和痛苦混杂在一起的感情,使林志丹不敢转回身体,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色斯娜。
过了好一会儿,林志丹才终于以衰朽老人似的迟钝的动作将面容转向身后。他看到,色斯娜唇边正凝结着一缕悲哀而骄傲的娇媚的微笑,像是遥望情人一样,直视蓝天中的太阳。金色的泪珠缓缓流过色斯娜苍白、美丽的面容,而阳光在她深黑的眼睛深处烧灼出一片绚烂的伤痕,那伤痕仿佛是残留在茫茫夜色中的一片永不飘零的对于太阳的恋情。
林志丹目光憔悴地注视着色斯娜。他知道,色斯娜眼睛里那片灿烂的伤痕同他完全无关,为此,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生命似乎变成了只会发出空洞回声的干裂的硬壳。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六十九章)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