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六十七 章
黎明时分,昨夜的暴风雨洗过的天空呈现出浓郁而纯净的蓝色。狭长的淡红色晨光像是一道血痕,横亘在灰雾弥漫的地平线和蓝宝石色的天空之间。
莎仁斜倚着格拉坐在紫红色的石柱下。她头颅低垂的姿态,使浓密的黑发飘散下来,遮住了自己灰白的面容。她的眼睛里又晃动起精神病人才有的阴影般的茫然和憔悴、灼热的闷苦。莎仁默默地望着自己大腿上还没有干枯的血迹。那血迹在流荡起莹白光波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艳丽,犹如飘落在宁静雪原上的羽毛般轻柔的、嫣红色晨光。
“他可以弄脏我的身体,却弄不能脏我的血……蒙古女人的血像雌鹿的血一样殷红,噢,那殷红是属于荒野,属于岩石的秀色……。”莎仁迷乱地低语道,慢慢抬起了头颅,向格拉的面容仰视。突然,她的眼睛里闪烁起炽烈的痛苦,并且狂乱地俯下身体,将嘴唇紧贴在自己大腿间的血迹上。然后,她站了起来,在单薄的衣衫下急速颤抖的身体,狂热地靠在格拉的胸前。
“噢,你的眼睛暗淡了,像青铜的夜色,可我知道,那夜色中埋葬着雷电的残骸;你的灵魂被痛苦的火焰烧裂了,可是,裂缝间却没有野花盛开……我要用殷红的血亲吻你,蒙古女儿的血是像红宝石花一样美丽,亲吻中会飘拂起草原的气息,那血迹中有野果甜蜜的汁液,有落日深红的泪……你眼睛将因此而重新闪耀起锐利的雷电;你灵魂上烧灼出的伤痕,将因此而像云霞一样迷人……。”莎仁声音喑哑而炽烈,不停地说着,而她染上自己殷红血迹的嘴唇渐渐向格拉的面容逼近,然后,她用双臂温柔地环绕住格拉的脖颈,屏住呼吸,深长地亲吻在格拉那岩石裂缝般的双唇间。
格拉沉默地挺直着那陡峭山峰般的脖颈,眼睛里忽然掠动起炫目的泪影,他似乎生平第一次只有靠泪光才能使自己的眼睛变得明亮。
上午的太阳给蔚蓝色的天空镀上了灿烂的金色光波。大约十点钟左右,王红旗和林志丹的那位眼睛呈现出柔和的浅褐色的秘书,陪同一位法院的审判员,来到了古堡的顶部。他们后面还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法警。最后走上来的则是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医生和一名年轻的女护士。雪白的大口罩把他们的脸几乎完全遮住了,近视镜镜片的反光使人完全看不清那位医生眼睛里的神情,而那位女护士却有一双明亮、纯净的大眼睛。
李二旦蜷缩在古堡垛口旁,畏惧地斜视着站到他面前的王红旗。他像是被王红旗那凶狠地瞪视吓坏了,巨大的身体开始瑟缩地抖动起来。
“很快就要对你实行枪决——你还觉得冤枉吗?”王红旗眼睛的余光注意到莎仁腿上的血迹后,咧开似乎没有嘴唇的阔嘴,得意地笑了一下,向李二旦问。
“要是操女人就得枪毙,我就不冤枉了——昨天晚上我操过她啦,操了好几次。”李二旦向王红旗露出讨好的、猥琐的笑容,回答。当他说出“操了好几次”这句话时,声音中好像有一种炫耀的意味。
“请你把这个情况记下来——这名罪犯在行刑前还再次犯了强奸罪。简直死有余辜。这说明林志丹副厅长的决定是正确的。”那位秘书走到审判员身旁,平静地说。他浅褐色的眼睛里稍稍显出一丝轻蔑的神情,斜视着审判员。
那位审判员将大沿帽低低地压在眉骨上,脸色阴沉、表情僵硬。他没有理睬那个秘书,只是沉默地在一个本子上记下了些什么。然后,审判员走到莎仁面前,毫无表情地说:“罪犯莎仁,现在向你宣读一个决定。”
等莎仁把身体转向他时,审判员掏出一张纸,用干涩的声音读起来:“为了防止莎仁临刑时呼喊反革命口号,进行民族分裂的煽动,人民法院根据军事管制委员会的指示,作出决定:在执行枪决前,对莎仁采取必要的措施。”审判员宣读这个决定时,被帽沿的阴影遮住的眼睛始终没有看莎仁;读完之后,他就立刻转身走开了,仿佛不愿意见到将要发生的事情。
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走上来,把莎仁按倒在古堡顶部。莎仁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躺在破裂的石板上。那名医生从年轻的女护士手里接过一柄薄薄的银色的手术刀,在莎仁身旁蹲下。当莎仁看到那柄手术刀移向她的脖颈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忽然用黄叶纷飞的秋风般荒凉的声音说:“等一等,我想再唱一次歌……。”然而,手术刀却像一片柔和的白光陷进她的脖颈,将她的声音截断了。莎仁的喉管很快就割断了,从洁白的脖颈上那道细长的伤痕间涌出了猩红的血沫,并且发出“咝咝”的声响。莎仁的眼睛疯狂地睁大了,凝视着灿烂的天空,那眼睛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缕被痛苦的火焰烧灼的、属于蒙古高原蓝天白云的歌声。
医生退开之后,那位女护士雪白的长衫动人地飘舞着,走到莎仁身旁。她蹲下来,迅速打开医药箱,取出一卷纱布,为莎仁缠裹脖颈上的伤痕。女护士的动作轻柔而精心,好像在替一只受伤的白鸽治疗,她那双大眼睛仍然明亮而纯净,犹如阳光下的山泉。
在莎仁的喉管被割断的过程中,李二旦一直惊恐地用巨大的手掌抱住头颅,蹲坐在古堡的垛口旁。不过,他的眼睛却在低垂的额头下竭力向上翻起,阴沉地盯着莎仁,这使他狭窄的前额涌起了几道污秽的波浪似的皱纹。那名医生向李二旦抬了一下被口罩遮住的下巴,问王红旗:“他也要动手术吗?”
王红旗轻蔑地看了李二旦一眼,说:“不必——这个蠢货,就是让他喊,他也不知道该喊什么!”
莎仁艰难地站起来了,李二旦的目光也随着莎仁的身体向上慢慢移动。莎仁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秀丽的面容,却使李二旦混浊的眼睛里渗出某种灼热的东西。他像迟钝、茫然地寻找什么似的,向身后转动头颅,忽然,他的目光被垛口外石壁裂缝间的一朵嫣红的野花吸引了——就是昨天莎仁不忍摘下的那朵山丹花。李二旦从铁栅间伸出胳膊,掐断了青绿色的花茎,然后,他握着那朵好像感到剧烈疼痛一样在风中摇荡的山丹花,驼着背,动作迟缓地站起来。
尽管在王红旗有些困惑不解、但却依然凶狠的瞪视下,李二旦的脚步像没有完全治愈的中风病患者般僵硬而蹒跚,然而,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莎仁面前。看到莎仁脖颈上的纱布下浸出的血迹,李二旦呆滞、阴沉的眼睛里露出了伤感的神情,那神情宛如枯死的黑灰色树杆上长出的一片翠绿的叶子。他慢慢抬起手,将那朵嫣红的山丹花插在莎仁浓密的黑发间,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他们把你割疼了……我老娘告诉我,女人就爱花,戴上花心就不疼了……。”
莎仁冷漠的、灰白的面容上忽然掠过一道痛苦的神情,她从自己的发际间取下那朵山丹花,手指痉挛着将花瓣揉碎了。然后,她走到垛口边,把手臂伸出铁栅,松开被山丹花的汁液染红的手指,枯萎的目光默默注视着在淡金色的风中翻飞的破碎的花瓣,直到那血迹似的花瓣飘落进古堡下深深的苦艾草丛中。
李二旦粗笨、巨大的躯体仿佛要摔倒一样摇晃起来,向前移动着,并且出人意料地跪倒在莎仁面前,发出干裂、嘶哑的哭号声,在那哭号声中,可以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你为啥不要我的花,你是我的女人……我家里穷,娶不起老婆……我就有你这么一个女人,你为啥不要我的花……。”
莎仁幽暗的眼睛转向敕勒川原野,沉默地伫立在古堡的垛口旁。她慢慢将一只手伸向跪在面前的李二旦,用手指在他剪短的头发上轻轻触摸了一下,立刻又颤抖着缩回去了。这时,李二旦突然俯下身体,紫红色的舌头从两片厚厚的嘴唇间伸出来,发了疯一样舔着飘落在莎仁雪白赤足上的斑斑血迹。莎仁灰白的面容上颤动起极端厌恶的神情,她纤弱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好像要将赤裸的脚移开。然而,她又仿佛不忍伤害什么似的,终于没有移动,任由李二旦的舌头舔她的脚。只是她那紧紧收缩起来的秀丽的足趾,却显出像是正在忍受某种剧烈疼痛般的情态。
太阳刚刚升起在银杆的白杨树树梢,林志丹乘坐的军用吉普就在色斯娜的住宅前停下了。虽然初秋的阳光还没有完全失去夏日的炎热,可是,林志丹今天还是穿上了一身将校呢的军服。因为,他觉得,呢子军服特别能使他匀称的身材显出军人的英姿。在军用吉普驰向色斯娜住宅的路上,林志丹那闪烁着自信而兴奋的光亮的眼睛,仿佛迎接某种挑战般地,一直向车窗前面凝视,一种坚毅的神情使他皮肤微黑的英俊的面容更富男性魅力。
林志丹走上色斯娜住宅前的台阶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同时,毫无必要地整理了一下笔挺而整洁的军服,然后,才推开了雕着常春藤花纹的松木门,走进了客厅。当林志丹穿过客厅来到色斯娜的卧室前时,卧室的门打开了,色斯娜还穿着雪白的睡裙,静静地出现在门边,沉默地望着林志丹。在她美丽、但却苍白的面容上,那双像黑蓝色的野花一样动人的眼睛,显出令人心疼的枯萎的韵味。
林志丹压抑着由于呼吸到色斯娜身体上那种清新迷人的气息而涌起的绚丽的激动,竭力使声音变得干涩、冰冷地说:“今天要对格拉执行死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到刑场上去。”
色斯娜眼睛里那种给人以枯萎感的野花的韵味像是骤然被灰色的寒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片凄凉的空虚。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什么,林志丹心里产生了一种狂乱的冲动,想要把真相告诉色斯娜。他立刻紧紧咬住牙齿,才没有说出:“只是让他陪绑,并不是真要处决他。”
林志丹不忍继续注视色斯娜的眼睛,而把目光稍稍垂下一些。这时,他发现,色斯娜那失去血色的嘴唇边,忽然浮现出一缕轻松的笑意,接着,他听到了色斯娜苍白的声音:“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可以再也不必等待了……。”
“是的,今天你就能够看到他的眼睛像兔子一样怯懦!”林志丹冰冷的目光迅速地掠过桌子上的紫铜框架中那幅格拉的照片,毫无表情地说。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请你穿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说完,林志丹便快步走出了客厅,他担心,再待下去,他此时就会拔出手枪,向格拉照片上那双略带疯狂意味的骄傲的眼睛射击。
色斯娜避开整容镜,特别仔细地梳理好那黑得闪烁起暗蓝色光泽的秀发。她不愿意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容颜,因为,她能够使乌黑的长发像波浪一样飘垂在秀丽的肩头,却无法让面容不再苍白,无法让眼睛重新闪耀起金色阳光的神韵。色斯娜穿好衣裙之后,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柄蒙古短刀。她将短刀用黑发编成的长穗缠在刀鞘上,然后,把短刀藏进衣袖里。
在色斯娜阻止了格拉刺杀乌兰巴干后,特古斯将军就对她讲述了格拉的身世。从父亲的叙述中,色斯娜知道了,这柄蒙古短刀是格拉的母亲送给乌兰巴干的定情之物,而刀柄上的长穗就是格拉母亲的头发编成的。这些日子里,色斯娜经常久久地抚摸着这柄蒙古短刀上那雷雨云般墨黑的长发编成的刀穗,虽然色斯娜从未见过格拉的母亲,但是,对这位孕育了格拉的女人,她却产生了一种如同被野火慢慢烧成暗红的岩石般深沉而灼热的依恋之情。每当她抚摸刀柄上那缕深长、柔软、光洁的黑发时,色斯娜都仿佛看到,一位蒙古美女伫立在额尔古纳河峭岸上的野草丛中,她那因长久的期待而变得憔悴的目光,正向远方银灰色草浪上漫过的、浩荡的荒原之风,倾诉对恋人的永不凋谢的情思。在那种时刻,色斯娜会觉得,她阻止格拉刺杀乌兰巴干是对的。尽管她知道,她所作的这件事也许使她和格拉之间裂开了一道血也洗不去的误解,但是,她仍然感到她必须作这件事。“如果让格拉杀死乌兰巴干,这刀柄上的黑发一定会像枯死的野草一样,变成灰黄色!”色斯娜不只一次这样在心里激动而痛苦地呼喊过。她宁愿承受最难以承受的误解,也不愿看到那位蒙古美女的生命残留下的这缕黑发变成枯草。同时,她一直等待着格拉被处决的消息,因为,她早已意识到,格拉不可能有别的命运——她没有能力挽救他,她甚至连格拉关押的地点也不知道。她只想在格拉死的时候,用这柄短刀刺进自己的胸膛。她有一种从潜意识中崛起的、越来越坚硬的信念——在血花飞溅中,短刀刀柄上的这缕秀长的黑发,一定会把她和格拉的灵魂缠绕在一起。时常令她不由自主地猝然迸发出无泪的哭泣声的等待,残酷地折磨着她,她那如同沙漠一样沉寂、干枯的心,甚至开始像乞盼银色的急雨般,乞盼格拉被处决的时刻快些到来。
刚才林志丹带来的将要处决格拉的消息引起的悲痛,很快就褪去了,当色斯娜走向停在门前的那辆军用吉普时,心情极为平静,她的灵魂里只有一片银丝似的急雨飘洒在无边荒漠上发出的“沙沙”的声响。
军用吉普穿过城市,沿一条闪烁着墨绿色光泽的柏油公路,向呼和浩特市的南郊驶去。林志丹端正地坐在军用吉普后排座椅上,脸色显得十分阴沉。忽然,他好像决定了什么一样,抓住了身旁色斯娜的胳膊——色斯娜刚走上军用吉普,林志丹就敏锐地发现她衣袖里藏着某种东西。此刻,透过色斯娜薄薄的淡绿色的衣袖,林志丹感觉到了一柄短刀的轮廓。色斯娜没有挣扎,只是抽动了一下胳膊,使短刀向下滑动,然后,用手掌紧紧地倒握住刀柄。沉默了片刻,色斯娜平静、冷漠地轻声说:“这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我不会伤害别人。”
林志丹仍然阴郁地望着前面的车窗,他的手好像怕惊动前边座位上的司机似的,缓缓从色斯娜的胳膊上端向下移动,最后,触到了她的手。林志丹感到,色斯娜紧握住刀柄的手有一种似乎握着火焰的炽烈情态,这使他不忍将她的手指掰开。于是,为了不让司机听到,林志丹从紧咬在一起的齿缝间,发出低沉的声音:“我可以不夺走你的刀,但是,你必须用人格保证不自杀。”
色斯娜沉默着,没有回答。林志丹紧闭的嘴唇艰难地扭曲了一下,突然说出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的话:“今天,只是拉他来陪绑……。”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就像疼痛般地颤抖了一下,中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觉得,这样作是不对的,甚至隐隐感到某种可怕的危险。然而,他好像完全不受自己意志控制了一样,又机械地抽出手枪,卸下弹夹,说:“你看——子弹的弹头都卸掉了,是空包弹……。”
“那么,我又要等待了。”色斯娜的目光痛苦地悸动起来,茫然地望着前面,声音喑哑而凄凉地说。
“不,过了今天你就没有必要等什么了!”林志丹的眼睛闪烁起自信、兴奋的光亮,凝视着手枪冰冷的枪口,坚定地说:“你会看到,面对枪口时,他会浑身发抖,他的眼睛里那种傲慢会像带苍蝇屎的玻璃一样破碎!”
色斯娜苍白的唇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声音轻微但却清晰地说:“你一定要失望的……他不会。”
“如果会呢?”林志丹茫然地冷峻地问。色斯娜美丽的头颅转向车窗,遥望着西方荒凉的地平线上弥漫的云雾,用空虚、寂寞的声音说:“那我就在漫天飞雪能遮住我的眼睛的时刻死去。”
说完,色斯娜就陷入了纷乱动荡的沉默中。林志丹讲出的真相,击碎了她平静的心情,而一个比阳光更炫目的疑问,使色斯娜焦灼、烦乱地眯起了眼睛。这个疑问就是:“他见到我时,眼睛里会露出什么神情——困惑、仇恨、还是厌恶?”
“噢,就让他仇恨吧!就让他厌恶吧!但我决不讲出乌兰巴干是他的父亲,决不!”色斯娜突然在心中惨痛地呼喊起来。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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