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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七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六十六 章

 

呼和浩特市郊外辽阔的敕勒川原野中,有一座古老的城堡。这座用青灰色的岩石筑成的古堡,孤独地耸立在一个微微突起的、长满灰蓝色苦艾草的山冈上。由于长久的风雨侵蚀,古堡的石壁现出道道裂缝,像是遗留在现实中的一段古老的时间的残迹。而裂缝间以生机盎然的情态摇曳的嫣红的山丹花,犹如怒放在那时间残迹中的诗意。

这座古堡是汉武帝时代中原的武士北征匈奴时修建的烽火台。古堡的顶部中央,竖立着一根石柱。石柱呈现出阴郁的紫红色,仿佛是用干枯、坚硬的血迹雕成的。在久远的年代里,汉武帝的军队把被俘的匈奴将领绑在这根石柱上,让高原的鹫鹰用尖利的铁灰色长喙,撕裂匈奴人的胸膛,啄食他们的内脏,而酷夏如火的烈日,很快又会把匈奴人残破的躯体晒成干尸。

一根红柳枝条般粗细的生锈的铁链,刺破格拉右肩的皮肤,从端正的锁骨下穿过去,然后,像死蛇似的紧紧地把他的身体缠绕在那根石柱上。格拉的面容极端消瘦而憔悴,但是,他那犹如陡峭的山脊般挺直的鼻骨和锐利的唇角的轮廓,又在憔悴中雕刻出一种坚硬感。格拉像石柱一样沉默地遥望着辽远的天际,凝重的悲怆神情宛似蒙在他青铜色眼睛上的色泽暗紫的血锈。

由于在清查“内蒙古独立同盟”运动中,仅呼和浩特市一地就有近十万蒙古人被关押起来,原来的监狱已经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罪犯”,所以,当局把这座古堡改建成临时秘密关押最重要的政治犯的地方。昨天,莎仁就被送到这里来了。此刻,莎仁倚着因风蚀而残破的垛口,坐在古堡顶部。在那件为精神病院的病人特制的、宽松的灰色长衫下面,她柔软的身体显出年轻女子妖娆的风韵。虽然她的面容像青灰色的暮雾似的,有一种朦胧感,然而,她面容秀丽的轮廓却仍然十分动人。垛口外面的石壁的裂缝间,一朵嫣红的山丹花在淡蓝色的风中激动地摇荡着,莎仁灰色羽毛般的目光越过矗立在垛口上的铁栅,轻柔地飘落在盛开的山丹花上。她的一只手臂,穿过铁栅的缝隙,伸向下面的石壁。她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山丹花的花茎,可是,却又仿佛不忍心把花朵带进铁栅之内一样,终于没有掐断花茎,而只是久久地抚摸着山丹花那优美的花瓣,她纤细的手指显示出的灼热的柔情,使人觉得她似乎在抚摸恋人的血迹。最后,莎仁仿佛怕弄疼了那朵山丹花一样,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花瓣。接着,她把手臂缩回来,从花瓣中挤出汁液,将自己的指甲染成嫣红色。

许多年以前,当局以偷越国境罪将莎仁判处徒刑之后,她就被送到内蒙古西部荒漠边缘的一个劳改营中服苦役。那时,她经常偷偷溜到带刺的铁丝网边,用荒凉的目光,在铁丝网外的原野上,寻找从裸露出地面的岩石裂缝中开出的野花。那些野花在春天里是雪白的,很像血迹殷红的色调被冷漠的时间洗去之后残留下的、纯洁的遗迹;夏天,野花有猩红的,有深蓝的,有淡紫色的,犹如情调各异的破碎而美丽的记忆;秋季,野花会呈现出灿烂的金黄色,那永远不会生锈的金子般的色泽,使莎仁枯萎的心领略到了高贵的生命感。当她将灰白的面颊贴在冰冷的铁丝网上遥望野花的时刻,偶尔能隐约听到,荒原上的少女那忧郁的歌声如同大雁灰蓝色的徐徐扇动的长翅,从云雾弥漫的天际飘过:“……你要是我的哥哥呀,就解开我的红裤带,你要不是我的哥哥呀,就走你不平的路;你要是我的哥哥呀,就吃我胸前的红樱桃,你要不是我的哥哥呀,就走你孤寂的路……。”那歌声总是使她心中涌起又苦又甜的对自由的向往,总是使她想起她的情人巴特尔——想起那个被野狼吞噬的蒙古青年的生命,想起他那双痛苦而炽烈地燃烧着美丽谎言的眼睛。当泪水从她面颊上流过时,她会感到苦涩的幸福——苦役犯的心都是又干、又硬的,能有泪水的时刻,就是幸福的瞬间。

尽管每次她偷偷溜到铁丝网边被发现之后,劳改营的女看守都会把她的衣服剥光,用皮带凶狠地抽打她,可是,她仍然一有机会就跑到铁丝网边。因为,她不能不去寻找野花,不能不去等待那天边飘来的歌声,不能不期待那被泪水浸湿的时刻,否则,她就会发疯的。后来,劳改营的看守将她在一间黑暗、狭窄的牢房中单独关了半年。就在那黑牢的孤独和寂寞中,对荒原上野花的苦苦思恋,使她的精神崩溃了。由于精神病而被保释,离开劳改营后,她的保释人乌云曾想方设法为她治疗,可是,她的精神病却一直没有治好,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莎仁愿意疯狂——在偶尔清醒的时候,灵魂的痛苦,对命运的失望,对巴特尔的绝望的怀念,总使她的精神感到难以忍受的重负。

将近半年前,她在呼和浩特市电影宫门前的石阶上被警察以“煽动民族分裂”的罪名再次逮捕。从那以后,她的精神就一直处于狂乱的状态。她觉得,她的生命仿佛化作了一缕嘶哑、憔悴的呼嚎声,飘出了牢狱挂满灰色蛛网的、阴暗的墙壁,飞向茫茫的星空,在死寂的宇宙中苦苦地寻找什么能令她灿然微笑的东西。有时,她像是要寻找她情人的眼睛,寻找那个蒙古青年眼睛里曾点燃过她的心的美丽谎言;有时,她又像是想找到蒙古人——这个曾把日球当作图腾来崇拜的种族那雄烈的魂魄。然而,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她疲倦了,精疲力竭了。她感到那呼嚎声干裂了,破碎了。她想要把自己埋葬在无边的宁静中,可是,却又觉得阴冷、黑暗的宇宙不配作她燃烧的灵魂的墓地;她想使自己化为灰烬,然而却又感到,那宇宙中横亘万里的火焰也不能烧毁她心灵中对灼热和炽烈情调的期待。

昨天,莎仁被送到这座古堡之前,两名穿着尸衣般的白色制服的法警来到牢房中,向莎仁宣读了死刑判决。她神情冷漠地站在法警面前,根本没有听清他们宣读的内容是什么。不过,“死”这个概念却像一道苍白的、冰冷的闪光,劈碎了她狂乱的思绪。她觉得,自己的灵魂的碎片宛似纷乱的黄叶在她眼前飘落。她茫然地睁大眼睛,像是努力想要看清什么,可是,无休无止飘落的黄叶总是遮住了她的视线,这使她十分烦恼。

西方的地平线上伸展起一片狭长的、灰蓝色的云层。巨大的日球已经有一半沉落在云层中。裸露在云层上的日球圆弧形的轮廓,如同成吉思汗时代蒙古铁骑的金帐的穹顶。在斜射的阳光中,敕勒川原野上那银色的河流、紫色的岩石和微微起伏的山冈,都显出格外明丽的色调。在地平线和那片低垂的、狭长的云层之间,露出一线意境深远的、翠绿的天空,那天空的情调迷蒙而又艳丽,一片枝叶刚刚变成淡金色的初秋的白桦林,犹如朦胧而灿烂的梦境,从天际那翠绿色的深处呈现出来。

莎仁默默地凝视着西方的天边,在野草摇曳的地平线和阴郁的青灰色云层之间露出的翠绿的天空和叶片金黄、树杆如银的白桦林,仿佛是从天际之外飘来的一个美丽死亡的意境,一个辽远的召唤。莎仁眼睛里散乱的幽暗的闪光渐渐枯萎了,一片清醒的意识如同云雾飘散后的秋日灰蓝色的天空裸露出来,显得那样沉静,而沉静中又飘拂着几许苍茫、凄凉的意味。

莎仁喑哑而灼热地低声自语了一句:“噢——,死原来是如此美丽迷人,只有一片翠绿天空下的白桦林……那淡金色的叶片多像凋残的阳光……。”莎仁忽然觉得,她一生的挣扎、希冀和痛苦,就是为了寻找这美丽死亡的意境。似乎只有蹒跚地走过了苦难的命运之路后,在破裂的心灵之镜中,死亡才会展现出美丽的容颜,尽管那美感下面是一片浩荡的惆怅和悲凉。

那条狭长的青灰色云层渐渐被落日烧成了深红的灰烬,飘落在徐缓起伏的、漫长的地平线上,遮盖住了那片白桦林。天幕间弥漫起情调荒蛮的暗紫色晚霞,只有兽血般殷红的日球像一团坚硬的恋情,在慢慢沉落。在巨大的落日中间,呈现出一片浓郁的、雪白的雷雨云,那雷雨云的形态酷似浮雕在殷红日球上的一匹长鬃飞扬、纵情狂奔的雄马。

“噢,我要抚摸那沉落中的太阳,我要用落日的汁液把足趾染成嫣红,让我的足趾变得像罂粟花的花瓣一样迷人,然后再走向死亡的意境……。”莎仁发出了深长呼喊似的声音,并且,不顾一切地将手臂从铁栅的缝隙间伸向天边。然而,莎仁的目光突然如同狂风中纷乱起伏的野草般动荡起来--她为无法触摸到落日而痛苦了。

莎仁像是寻求帮助一样,激动地向身旁顾盼着。这时,她才注意到被铁链绑在那根石柱上的格拉。莎仁缓缓地从残破的垛口旁站起来,赤裸的双足轻轻踏在古堡顶部裂开的石板上,走到那根紫红色的石柱,前停下了。

“你是个蒙古人……,”莎仁向格拉注视了片刻之后,声音微微颤抖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沉默了。可是,她轮廓秀美的、灰白色的嘴唇却开始难以抑制地急速颤动起来。突然,莎仁双手痉挛着,抓住格拉胸前的衣襟,凄厉地喊起来:“蒙古男人呵——你们为什么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为什么要让她们遭受侮辱,为什么让她们痛苦欲狂!”

悲愤的阴影使格拉线条刚毅的面容变得更加憔悴了。他望着莎仁那宛如凋残的花朵般的双唇,慢慢俯下面容,似乎想用坚硬的亲吻,让莎仁灰白的嘴唇重新现出娇艳的蔷薇花色。尽管从他锁骨下穿过的铁链,使他俯下头颅的动作十分艰难,但是,格拉的嘴唇仍然渐渐逼近了莎仁激动仰起的面容。

然而,当格拉裂开道道血痕的、锐利的嘴唇就要触到莎仁时,他的头颅却剧烈震颤了一下,停住了。格拉听到一声仿佛从天边落日中传来的殷红的呼唤,同时,他感到,一双涌溢出猩红血滴的秀长的美目,正默默地、痛苦地向他注视——那是白红雪秀长的美目。格拉被捕后,白红雪流血的眼睛就时常在梦中向他久久地注视,而一缕辽远、苍茫的呼唤总在白红雪的目光中深长地起伏。格拉觉得,如果他亲吻了别的女人,白红雪眼睛里的血就会干枯了,而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悲哀。

格拉比他俯下头颅时更艰难地抬起了面容。他无法面对莎仁那因失望而痛苦扭曲的嘴唇,于是,格拉使目光迎向了西方地平线上殷红的落日。莎仁的双手松开了格拉胸前的衣襟,胳膊无力垂落下来。然而,当她就要从格拉身旁退开时,突然又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再次扑到格拉的胸前,炽烈地、逼近地凝视着格拉的眼睛——在格拉青铜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那仿佛沐浴在殷红的猛兽之血中的落日。

莎仁的神情渐渐变得肃穆了,她以优美的姿态举起了一只手臂,当她洁白、秀丽的手指刚刚触到格拉的眼球,立刻像被火焰烧灼着似的,飞快地离开了。可是,只过了短暂的瞬间,她的手指又如同在某种不可抗拒的美感诱惑下,重新触到格拉的眼球,并且以一种绚丽的情态,轻柔地抚摸起来。

格拉的眼睛宛如用青铜铸成的,在莎仁的触摸下仍然毫不眨动,只是莎仁手指抚摸过的地方,渗出了被凋残的晚霞映成深红色的泪影。莎仁的手指就像抚摸一团祭坛上的圣火般颤动着,她灰白的唇边飘拂起一缕艳丽的微笑,沉醉地自语道:“落日呵,我终于抚摸到了你……你原来就在蒙古男儿的眼睛里……。”

格拉眼睛里的落日像是融入了青铜色的岩石。失去了落日的、暗红的地平线变得更加荒凉。原来似乎雕刻在日球中间的那团雪白的雷雨云,以沉郁而凝重的内在感,徐缓地翻滚着,像一座陡峭、雄伟的山峰升起在空中。云峰银色炫目的顶端,蜿蜒闪烁起一道道钢蓝色的、无声的雷电。片刻之后,那巍峨耸立的雷雨云就被雷电烧成了阴郁的黑紫色。从低垂的雷雨云下吹来的风,带着雨腥气,浩荡地漫过了那还残留着一抹深红色晚霞的古堡顶部。

古堡顶上通向下层的一条阴暗石梯的生锈的铁盖,发出刺耳的声响,打开了。王红旗押着那个将同莎仁一起被处决的强奸未遂犯,走上来。

那个犯人的身体笨拙而粗壮;两条过分长的胳膊沮丧地垂落下来,胳膊前端,巨大的手掌习惯地弯曲着,手指的骨节像老榆树杆上的瘤子一样。他的额头低平,眉骨如同大猩猩般地隆起在眼睛上面,而完全没有被文明之光照亮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混浊的愚昧。他驼着背,把头颅缩进耸起的双肩中,似乎竭力想以这种姿势使自己的身材显得矮小一些,以避免激怒比他的裤裆高不了多少的王红旗。王红旗像轻蔑地欣赏一堆狗屎似的,望着那个犯人,没有眼睑的眼球上闪烁起厌恶而又兴奋的光亮。

“李二旦,明天就要枪决你了,你是不是觉得冤枉?”王红旗声音柔和地问,然而,他那种柔和令人不禁想到刚褪了毛的颤动的猪屁股。

李二旦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像是开始腐烂的两片肥肉一样的厚嘴唇,畏缩地用农村难以听懂的土腔说:“我冤枉,我没有操成那个女人就被抓住了——我还没有操过女人就要死,这太冤枉了。”

“那好,你看到那个骚货了吗?明天你就要和她一起被处决。”王红旗指了一下倚着格拉的双腿坐在石柱下的莎仁,说。然后,他露出阔嘴里鳄鱼般的破碎的牙齿,猥亵地笑了一声,继续说:“那个骚货比你还坏,因为,她是政治犯。今天晚上就把你们关在一起——你明白该怎么办了吧?”

李二旦茫然地眨动着灰黄的尿液一样混浊的眼睛,显然什么也没有懂。王红旗被李二旦的愚蠢激怒了。他恶狠狠地咒骂起来,短粗的双腿不断地高高跃起,用土豆似的拳头,击打在李二旦的厚实的胸脯上。而李二旦则像是为了让王红旗打他时更方便一样,把腰弯得更低了。此时,这两个人的形象显得十分可笑而又让人难以理解——就像一头巨猿低贱地对在它面前神气活现地蹦来跳去的小猴子献殷勤。

王红旗似乎突然感到李二旦粗笨、高大的身材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他停止了蹦跳,暴怒地吼叫了一声:“你给我蹲下!”

李二旦巨大的双腿立刻驯顺地萎缩下去,蹲在地面上,并且,惊慌失措地将低垂的头颅紧紧夹在膝盖中间。王红旗伸出一根手指,抬起李二旦的下巴,使他的目光正对向莎仁,然后,如同向一头蠢驴解释数学难题似的,焦躁地说:“我再讲一遍——那个骚货比你还坏,她是政治犯。今天夜里……,”说出“夜里”这个词时,王红旗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你们要关在一起,你可以想办法让自己死的不冤枉——你不是觉得,没有操过女人就死太冤枉了吗!”

当发现李二旦那双盯在莎仁身上的愚昧的眼睛里,慢慢开始闪烁起混浊而兴奋的亮光后,王红旗才咧开阔嘴,露出满意的神情,离开了古堡的顶部。

翻滚的雷雨云像一团团阴沉可怖的思绪,低垂在古堡上空,仿佛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触到那紫黑色的云团。骤然,从浓郁的雷雨云深处,闪耀起一团犹如破碎的落日般炫目的猩红的电光,似乎被那雷电灼痛了一样,云团翻滚的更加急剧了,使人觉得像是仰视着怒涛汹涌的血海。岩石筑成的古堡在暴烈的雷声的轰鸣中震撼起来,尖啸的风也被那雷声撕碎了。

李二旦那大猩猩般粗壮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他瞪视着莎仁,充血的眼睛如同吃了尸体的野狗、呈现出阴郁、灼热的暗红色。忽然,他脱掉了样式难看的大裆裤,开始向莎仁逼近,像发情的公驴似的,黑灰色的生殖器在他长满黑毛的两腿间沉重地晃动起来。莎仁蜷缩在格拉的脚边,惊惧地望着李二旦,绝望地叫了起来:“你不能——我们都是同样命运的人呵!”

“我才跟你不一样呢!刚才,那个当官的说了,你比我更坏,你是个政治犯!”李二旦像是感到被莎仁的话侮辱了一样,傲慢地粗声说。他走到莎仁身旁,弯下腰,用巨大的手,握住了莎仁赤足上面的纤细的足踝。莎仁急速地颤抖着,拼命抱住格拉的双腿。

格拉狂怒的呼啸宛如一道染血的刀光,劈裂了在原野上喧嚣的雷声。像是小腹上被猛然捅了一刀,李二旦松开莎仁,收缩起身体向后跳了一步,并且恐惧地斜视着格拉。可是,当他发现格拉被铁链捆在石柱上,根本不能对他造成威胁时,他的恐惧又被眼睛里血红的闪光抹去了。李二旦肥厚的嘴唇蠕动着,向格拉同情地笑了一下,然后同情地说:“别叫唤——你被捆住,不能操她,这怪不了我。你就看我操她,过过干瘾吧!”说完,他重新抓住莎仁的足踝,把她从石柱旁拉开。

莎仁那件灰白色的、宽大的长衫被撕掉了,她那秀丽得近乎纤弱的身体显出一种没有完全成熟的少女般清新的风韵。李二旦将双手按在莎仁细瘦的腰肢上,露出僵硬而愚蠢的、惊喜的笑容,呆滞、灼热的目光像生着黄褐色锈迹的铁锥般地刺向莎仁赤裸的躯体。在竭尽全力的挣扎中,莎仁丰盈隆起的乳房如同曲线优美的、雪白的波浪在起伏动荡,这使李二旦的眼睛里渗出几许醉汉般的伤感的情调。

在不断闪烁明灭的晶蓝的雷电中,格拉那如同狂怒的雄豹一样狰狞地露出雪白、锐利的牙齿的面容,时而隐入动荡的暗影中,时而又像刚刚铸成的、炽热的青铜塑像,骤然撕裂浓郁的黑暗,呈现出来。他疯狂地挣动身体,想崩断身上的铁链。生锈的铁链同他那仿佛岩石刻成的锁骨撞击着、磨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肩头裂开的伤口涌出的血流,立刻被横扫的疾风吹散了,像一片片被雷电点燃的破碎的悲怆,在阴云低垂的夜色中纷乱地狂舞。

随着莎仁发出的一声拖长的哀号,李二旦那粗大得近乎畸形的生殖器,像一段被斩断的黑灰色的蛇,深深地插入莎仁抽搐的小腹。李二旦弯下腰,用被劣质烟草熏黑的、散发着臭气的牙齿,凶狠地咬住了莎仁右边的乳房,然后;又猛地挺直了上半身,跪在古堡顶部的石板上。而莎仁似乎是被李二旦的生殖器挑起在了空中。李二旦巨大的手掌从莎仁纤巧的胯骨边绕过去,仿佛要将莎仁撕裂般地攫住了她的臀部,那深陷在她光滑皮肤中的肮脏的手指,使她轮廓秀丽的臀部扭曲了——莎仁雪白的身体就这样像被一只怪兽捕获的美丽的猎物,在空中以痛苦万状的情态,疯狂地扭动、摇曳着。在绝望的惨痛中狂乱地闪烁起破碎蓝光的眼睛,死死地、求助地瞪视向格拉。她发出的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似乎使炫目的雷电都变得暗淡了。骤然降临的银光闪闪的急雨,在莎仁的身体上,迸溅起急速掠动的水雾。透过淡蓝色的水雾,莎仁的身体显得那样纯净、那样洁白。

仿佛是想要掩盖莎仁的不断的惨叫,格拉突然仰起狰狞可怖面容,逼视着暗紫色的阴云,像一只垂死的野狼,嘶哑地嗥叫起来。猩红的雷电在他坚硬的眼睛上劈出了道道曲折、锐利的裂痕,他眼睛里那种峻峭的高傲的神情,犹如岩石裸露的青铜色悬崖破裂了,崩塌了。

李二旦松开了紧咬在莎仁乳房上的牙齿。莎仁的身体立刻重重地摔落在古堡顶部的石板上。李二旦跪在暴雨中,高高举起了双臂,发出一声像是狂喜,又像是放声痛哭的血淋淋的呼喊:“我操过女人啦,我有了自己的女人啦!”

李二旦在雷电燃烧的云隙间摇曳的呼喊,竟然有一种中国北方民歌那震撼人心的、粗犷的韵律。

莎仁慢慢爬到石柱旁,抓住格拉的衣服,艰难地站了起来,平静地望着格拉那仍然向天空仰起的消瘦、憔悴的面容。格拉的眼睛灰暗得如同冻结的灰烬。如果不是手臂被铁链紧紧地束缚住,他会剜出自己的眼球,让眼睛变成鲜血涌溢的黑洞。因为,他羞愧得无法直视面前的这位蒙古女子。

莎仁踮起脚尖,用目光寻找着格拉的眼睛,并抬起手臂,在从格拉锁骨下穿过的铁链上触摸了一下,轻声地凄凉地说:“被铁链捆住的蒙古之鹰,我不责怪你……只是,你不该让眼睛里的落日熄灭了……。”然后,莎仁紧贴在格拉陡峭的胸膛上,像一缕枯萎的洁白的雾滑落下去。从阴部流出的血,溅落在雨水中,流入古堡顶部石板的裂缝间。

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李二旦又多次强暴了莎仁。可是,莎仁却不再挣扎,不再呼叫,只是每次被蹂躏之后,她都穿好那件灰白的长衫,重新爬回石柱旁,让低垂的面容依恋地靠在格拉的腿上,就像一片苍白的残雪倚在殷红如兽血的落日旁。而格拉也沉默着,仿佛他雄烈的灵魂已经死了。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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