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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六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六十一 章

 

理想在没有实现时总像晶莹的满月一样诱人,而实现之后却又往往如同弯曲的残月围拥着黑暗的缺憾。对乌兰巴干来说,这种缺憾乃是飘散出浓烈血腥气的恐怖。

这天晚上,滕青海在内蒙古宾馆主楼的一间装饰华丽的办公室里,向乌兰巴干宣布,他已经被任命为内蒙古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现在,原来的政府都改称为“文化革命委员会”。这项任命,使乌兰巴干获得了相当于以前内蒙古政府副总理的地位。而这种地位正是乌兰巴干多年来几乎耗费了全部精力所追求的。然而,当乌兰巴干从滕青海手里接过烫着金字的红色缎面的任命书时,他感到的不是成功后的狂喜,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失落感。他就像一个沙漠中迷路的流浪汉,在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突然发现,他干裂的心向往的绿洲却是海市蜃楼,而眼前伸展的乃是一片布满惨白骷髅的、死寂的荒漠。

似乎是害怕滕青海会发现他心底里的情结,乌兰巴干舌头僵硬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就慌乱地离开了办公室。他沿着一条铺有深红色地毯的狭长的走廊,步履蹒跚地向宾馆主楼的门口走去。他忽然觉得,那条地毯红得那样触目,自己仿佛是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粘稠的血水河中,而浓烈的血腥气使他几乎要窒息了。

他两个月前写出的那份关于“内蒙古独立同盟”情况的报告和十几名嫌疑人的名单,竟然使数十万蒙古人的命运淹没在血泊和苦难中,这是乌兰巴干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他变得阴郁了,消瘦了;他眼睛里那种聪明、自信的神情也凋残了;他的目光总像是在极端紧张而茫然地窥视着什么,寻找什么。如果能够把时间之轮倒转两个月,他是决不会写那份报告的。然而,时间也许可以接受忏悔,却从不接受懊悔。乌兰巴干知道,他只能在这条血河中走向生命的终点了。

走出宾馆主楼后,乌兰巴干立刻钻进了表明他现在地位的深黑色高级“红旗”牌轿车。暗蓝的夜空耸立着形态狰狞的墨黑色的雷雨云,尽管暴雨前的空气十分闷热,乌兰巴干还是命令司机把车窗关起来。“红旗”牌轿车像一具高贵的黑色棺材,无声地滑动起来,离开宾馆后,便直接向原来的内蒙古政府大院驶去。乌兰巴干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同妻子娜仁花见面了,这些日子里,莫可名状的恐惧感使他一直住在警卫森严的内蒙古政府的办公楼内。

雷暴雨骤然降临了,虽然有黑蓝色的车窗遮挡着,连续不断的雷电的闪光仍然像一片片暗红的血雾,在车厢内不停地闪烁。乌兰巴干觉得,那闪光像火焰一样无情地烧灼着他的眼睛,使他不得不紧紧地闭上急速抽动的眼皮。“红旗”牌轿车在暴雨中驶进内蒙古政府大院,在主楼前停下了。乌兰巴干仿佛被炫目的雷电追逐着似的,脚步踉跄地冲进自己那间同卧室连在一起的办公室。乌兰巴干立刻锁好办公室厚重、结实的房门,好像不放心一样,又用痉挛的手指在门锁上摸索了一会儿,才确信门真的锁好了。然后,他惊慌地打开了办公室里所有的电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乌兰巴干特别畏惧黑暗,而可怕的梦境又使他不敢入睡。由于失眠,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可是,他仍然经常坐在椅子上,痛苦地等待阳光把夜色赶走。当他由于过分疲倦而昏睡过去时,又总是很快被同一个梦境惊醒。在那梦境中,他看到无数灰白的骷髅从黑灰色的雾气深处向他走来,骷髅黑洞洞的眼睛里涌出猩红的血滴,破裂的颚骨无声地翕动着,好像在悲凉地诉说什么。

天花板上的花枝形吊灯和几盏壁灯把房间照耀得如同镀着金色的阳光一样辉煌。乌兰巴干缓慢地走到办公桌前,无力地颓然倒在高背靠椅上,然后,如释负重地喘息了一声。可是,目光刚一落到办公桌上,他的身体就又立刻像僵尸一样紧张地挺直了。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名单——他的秘书几乎每天都会把一张在清查“内蒙古独立同盟”运动中“自杀”的、上百名死者的名单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他很清楚,所谓“自杀”,就意味着在酷刑下死去。

此时,今天这张名单上的名字好像是一张张布满血污的惨痛的脸,在乌兰巴干眼前重迭成一片狰狞的云雾,这使辉煌的灯光都变得灰暗了。天鹅绒窗帘外传来的雷声,仿佛是在黑暗深渊般死寂的夜空中掠过的凄厉悲号。那血红色的悲号撕裂了坚硬、深沉的夜雾,像一条条燃烧的鞭子抽击在乌兰巴干那紧张得就要断裂的神经上。

乌兰巴干青灰色的面容扭曲着,突然跳了起来,冲进同办公室相连的卧室,从酒柜里抓起一瓶烈性白酒,一口气把酒瓶里的酒全都倒进喉咙中。乌兰巴干感到身体里腾起一团苍白的、冰冷的火焰,可是,火焰不仅没有使那血色的悲号化为灰烬,反而开始冷酷地烧灼着他绷紧的神经。他想要用某种锐利的声响撕碎那悲号,于是,他的手臂狂乱地挥动了一下,将空酒瓶摔下去,然而,酒瓶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地翻滚了几下,滑到墙角,却没有破碎,而悲号声仍然像血淋淋的铁爪一样撕扯着他的心。乌兰巴干扑到墙边,如同丧失了神智似地,将头颅凶狠地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是,他撞了几次之后突然又惊惧地停住了——他害怕头颅撞破后,会流出血来,他不敢看到血,他没有勇气闻到血腥气。于是,乌兰巴干绝望地跪倒在地毯上,仰起青灰色的面容,惨痛地呼喊起来。他那双因为狂饮了烈酒而变得犹如吃过尸体的野狗一样猩红的眼睛,疯狂地瞪视向空中,而他只看到了一片在紫红色的悲号中破裂的、黑暗的天空。

突然,乌兰巴干的身体像是忍受着剧烈疼痛似地缩成一团,在地毯上拼命翻滚起来,并且猛然露出牙齿,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衣领,似乎想把那疼痛咬碎。

终于,乌兰巴干的身体像一条被斩断的蛇一般扭曲着,精疲力竭地躺在地毯上不动了。那血红的悲号也随着飘散的雷声消失在灰白的沉寂中。乌兰巴干的生命中只剩下了一种憔悴的感触——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片粘满血污的灰黄的枯叶,在荒凉墓地般阴郁的寂静中,无声地飘落。那是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飘落之路。冰冷的空虚和死寂的孤独,使乌兰巴干发出了嘶哑的呻吟声,他的手像衰朽的老人般发出急速的颤抖,在地毯上撕扯起来,仿佛想抓住什么灼热的坚实的东西。

忽然,乌兰巴干似乎感到,娜仁花那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向他。一片温暖的柔情像夏天乳白色的晨雾一样从他的心底里涌起。他还是第一次这样依恋地、温柔地,用他的情感抚摸娜仁花眼睛里那美丽的哀愁。乌兰巴干不禁发出闪烁着破碎泪光的声音,激动地低语了一句:“呵——,明天一定要回家去……。”

天边刚刚泛起没有成熟的野苹果似的淡青色晨光,乌兰巴干就离开了内蒙古政府大院,沿街道的边缘,匆匆向家里走去。为了不引人注意,乌兰巴干特意穿上了一件灰色的风衣。尽管街道上渺无人迹,而路旁的丁香树丛间还缭绕着灰蓝色的雾气,但是,乌兰巴干仍然竖起风衣的硬领,遮住自己的面容。他走得很快,却又显得十分吃力,好像身后还拖着昨夜那沉重的恐惧的阴影。他觉得,自己那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的脚步声,似乎是踏在空洞的薄薄的冰层上发出的声响,而且,那冰层仿佛随时都可能破裂,使他坠入阴冷的、深不可测的冰水中。乌兰巴干知道,这种感觉是不真实的,但他仍然像一头鞭子驱赶下的瘦马,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半个小时后,乌兰巴干跨上了自己住宅门前的台阶。这个他那样熟悉的房门,不知为什么显出冷漠的陌生感。乌兰巴干茫然地犹豫了片刻,当他确信并没有找错地方后,便立刻迅速地打开了门锁,急不可待地迈进房间,然后,他又神经质地过分用力地关上了房门,好像想把那追逐他的恐惧感关在门外。

以前,只要门边响起乌兰巴干的脚步声,娜仁花那略带忧郁的欢快的面容很快就会出现在他眼前。可是,今天房间里却没有一点儿声响。不过,从那种盛开的野杏花般温暖、柔和的气息中,乌兰巴干感到娜仁花一定在家中,那种迷人的气息是娜仁花的身体上特有的。

“也许她还没有醒来……。”房间里的寂静使乌兰巴干有些不安,于是,他这样想着,走进了卧室。

乌兰巴干出乎意料地看到,娜仁花已经穿好一件翠绿的蒙古长裙,端坐在梳妆镜前,一条金红色的绸带紧紧束在她纤细的腰际,这使她的身姿显得格外秀丽动人。娜仁花仿佛不愿意面对乌兰巴干似的,仍然背对着丈夫,只是她的目光在向梳妆镜中映出的乌兰巴干的面容凝注。而突如其来产生的疏远的感觉,使乌兰巴干迟疑地在卧室门边停下了。

过了许久,娜仁花才缓慢地站起来,转过身体,默默地直视着丈夫。乌兰巴干发现,娜仁花平常那沉静得像灰蓝色的阳光一样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荒野的情调;她那洁白的面容上凝结着从未有过的凄凉的、高傲的神情。娜仁花的声音如同从烧成灰烬的心中飘来的、苍白的风,向乌兰巴干说:“托雅死了,图门死了,乌云也死了,还有好多人都死了——这全是因为你……。”

“不,不是我,是他们干的……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乌兰巴干惊慌失措地辩解道。像一只掉在黑暗陷阱里的野兔突然看到一丝光亮似的,乌兰巴干瞪视着娜仁花,嘶哑地喊了一声:“这全怪你——是你把我介绍给滕青海的!”

娜仁花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惊人得苍白了,她微微颤抖的红唇边露出了悲哀的笑容,低声说:“就算怪我吧——我明白得太晚了,原来你的野心是要喝蒙古人的血的。我本该杀了你,可是,我不愿意作一个弑夫者……我要去杀死滕青海,就在今天。”

“杀死滕青海……。”乌兰巴干好像没有听清楚娜仁花的话,茫然地自语了一句。突然,他想到,如果娜仁花刺杀了滕青海,那么,他一定会由于是娜仁花的丈夫而受到同谋的指控。那些在酷刑下挣扎扭动的残破的躯体,立刻血淋淋地闯入了乌兰巴干的意识,使他恐惧得连萎缩的鸡巴都颤抖起来。他的精神片刻之间就完全崩溃了,乌兰巴干开始乞求般地结结巴巴地说:“不,你不能去……你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我……。”

娜仁花野杏形的明澈的眼睛里痛苦地浮现出像是怜悯,又像是厌恶的神情,望着乌兰巴干。她挺直了秀美的身体,轻轻地,但却清晰地说:“不,我一定要去——除非你杀了我。”

说完,娜仁花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柄蒙古短刀。她扔掉刀鞘,将短刀递到乌兰巴干的身前。

乌兰巴干的脸色变得如同在寒雾中飘落的雪花一样灰暗,他的眼睛却紧张地盯在那柄蒙古短刀冰冷的锋刃上,宛似从阴沉墓穴的死亡的暗影中盯着一片生命绿意的诱惑。他震颤的手臂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向递到面前的短刀伸出了一些,却又突然垂落下来。

“滕青海会认为我是由于嫉妒娜仁花同她的关系而杀死了她!”这个想法像一只乌鸦的黑色的翅膀,从乌兰巴干极度混乱的意识中掠过,而他嘴里说出的却是:“不,我不能杀死你……我爱你!”说出最后几个字,乌兰巴干的头颅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着,羞愧地低垂下去,垂得那样低,好像要把面容藏到裤裆中去一样。

“不——你是不敢杀死滕青海的情妇……。”娜仁花几乎无声地说。绝望而苍凉的神情默默地覆盖了娜仁花娇媚的面容。她慢慢转过身体,将背影留给乌兰巴干。

在凝重的寂静中,娜仁花突然用双手倒握住刀柄,将蒙古短刀刺进自己的小腹。她像纵情无羁地搂抱住灼热的痛苦狂舞似地,以极端的体态宛转扭动起来,拼命挣扎着,不肯倒下,同时,她那如同一团干裂的火焰般的红唇间发出了燃烧起灿烂野性的惨叫--她仿佛在用那惨叫向灼热的痛苦献媚。紧接着,娜仁花开始以疯狂的动作,一次又一次拔出短刀,然后又重新深深地刺进自己的腹部。艳丽迸溅的血迹像漫天殷红的飞雪,瞬间之内就落满了她飘摇的翠绿的裙裾。浓郁的血腥气中还可以闻到她身体上的那种野杏花似的、充满妖娆性感的清香。

乌兰巴干那颇具雄性风采的高大、匀称的身体,此时却像一株干枯的榆树,僵硬地弯曲下来,站在门边。直到听见娜仁花摔倒在地板上的声响,乌兰巴干才抬起了被恐惧和负罪感劈碎的眼睛。他发现,娜仁花身体扭曲地倒在艳红的血泊中,眼睛里又狂乱地飘荡起他那样熟悉的深长的柔情,正炽烈地凝视着他。他听到了娜仁花那从血腥的痛苦中飘出的、略带胸音的声音:“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帮助你了,只能用血来为你赎罪……我本可以一刀刺死自己,可是,为了替你赎罪,我必须刺自己无数刀……痛苦原来是轻松的,可是,我已经没力气再狂吻痛苦了……。”

锐利的负罪感使乌兰巴干冲动地向前跨了几步。“别碰我!别粘上我的血,……我是自杀的,这样,滕青海就不会怪罪你了……。”娜仁花的声音急速颤抖地说。乌兰巴干冲动地想要把娜仁花破残的身体紧紧搂抱在胸前,可是,他的脚步却像被铁镣束缚住了一般,停在房间中央。

娜仁花渐渐暗淡的眼睛骤然又变得格外艳丽了,艳丽得像是残留在山崖之巅的最后一片淡紫色的晚霞。她竭尽全力不使自己微弱的声音中断,深情地望着乌兰巴干,说:“我爱你……忘不了我们最初相爱的那片白桦林,忘不了林中那飘摇的雾气,忘不了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噢——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乌兰巴干想起了那片白桦林,但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说过什么话。他不忍心让残留在娜仁花眼睛里的那片淡紫色的晚霞失望,于是,他低声说:“我记得,我不会忘记……。”

娜仁花凄凉地微微一笑,说:“不,你忘了……。”她眼睛里的晚霞慢慢消失在永远不会飘散的深灰色的哀愁中,从她那枯萎的花朵般的嘴唇间,发出最后一声荒凉的长叹。乌兰巴干似乎听到,那叹息声中隐隐起伏着一句话——“你忘了,你说的是;我要像雄鹰永远在云端飞翔,我要以金色的落日作为归宿,我要让蒙古高原的落日戴上雄鹰的王冠……呵,把我和这句话一起埋葬在那片白桦林中吧——要在晚霞把天空染红的时刻……。”

血迹的色彩变得凝重了,仿佛是正在干枯的火焰,而娜仁花轮廓清晰的面容的皮肤,却从来没有这样洁白过,就像是凝结在献祭之火中的一片纯净的雪原。乌兰巴干感到,生命已经离开了娜仁花,而她死亡的姿态有一种高于生命的、宁静的美感。注视着这宁静、纯白的美,乌兰巴干神情复杂而混乱的眼睛似乎变得单纯了一些,他下意识地、默默地想:“应当把她抱到床上去,静静地同她躺在一起……噢,应该尽快安葬她,不能让她的身体腐败,不能让腐败毁坏了她美丽的身体……也许,我还能找到那片白桦林……。”

乌兰巴干像一个梦游者似的,用给人以虚幻的动作,缓慢地在娜仁花的尸体旁跪下了。这时,一个没有回声的、尖利的声音突然在他的意识中瑟缩地抖动起来:“不要碰她,你的手不要粘上她的血,没有人看见你回来,赶快离开,这样,她的死就同你完全无关!”

乌兰巴干的目光痛苦而狂乱地闪烁起来,凶狠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要把那不断重复的声音从头脑里拔出来,而他少年时在额尔古纳河畔的雪原上看到的一个可怕的景象,触目地在他眼前晃动起来。那是一个暴风雪后的下午,乌兰巴干骑马在雪原上狩猎。一座山冈下,他发现了一具冻死的草原红牛的尸体。几只秃鹰正蹲踞在红牛被撕裂的尸体上啄食内脏。突然,一只巨大的老鼠从红牛裸露出肋骨的残破的胸腔中窜出来,嘴里拖着红牛的心脏,躲到一丛灰黄干枯的芨芨草中,开始用尖利的牙齿,咬啮红牛那冻成黑紫色的心。当时,乌兰巴干清晰地看到了那冰冻的心脏上现出了道道惨白的齿痕。

此刻,乌兰巴干觉得,那在他意识里颤抖的声音就像是那只巨大的老鼠啃啮黑紫色的心脏发出的刺耳声响。再也难以忍受的恐惧感,使乌兰巴干神经质地跳了起来,窃贼般地逃离开他的住宅。

早晨的阳光刚刚在高大的白杨树的叶片上闪烁起淡金色的光泽。乌兰巴干感到,那个尖利的声音好像逃避阳光一样,隐入他生命深处的某个角落,消失了。同时,他的心跳声仿佛也随之消失了,胸膛里只剩下一片沉重的空虚,沉重得如同冻结的黑色的泪;空虚得如同骷髅眼眶里的黑洞。乌兰巴干急剧地、困难地喘息着,似乎想把那种沉重的空虚感呼出胸膛。可是,由于昨天晚上就没有刷牙,乌兰巴干从自己的呼吸中,闻到一股腐臭的气息,像是他的心腐烂了,又像是娜仁花的身体在闷热的房间里腐败了。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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