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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六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六十 章

 

乌云那仍然保持着少女秀丽风韵的、善舞的身体,被牛皮绳绑在木椅上;一盏带有巨大的圆形金属光罩的一千度白炽灯,像一个炽烈的火球,逼近地照射着她的眼睛——昨天被捕之后,她就被押进这间由原来内蒙古歌舞团政治处办公室改成的临时审讯室中,并被剥光了衣服,像现在这样绑在椅子上,而那盏一千度的白炽灯强烈的灯光也一刻没有移开地烧灼在她的眸子上。

乌云以疯狂的情态睁大的眼睛里,裂开被烤焦的伤痕般的痛苦,一直正对着炫目的灯光。她不得不这样,因为,只要她哪怕稍稍眯起一些眼睛,就会有细细的铁条无情地抽在她雪白的小腹上。她并不是害怕抽打的痛苦,而是担心她从少女时代起就以神秘的崇敬感所珍爱的身体,会留下不可愈合的伤痕;担心那伤痕会使她的身体再也无法展现出绚丽的舞姿。

乌云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变成一个丧失流逝感的概念。开始时,晶亮的汗珠不断从她的额头上、光滑的腋窝涌出,渐渐地,汗水枯竭了,眼睛里闪烁起淡红色的憔悴的泪光,嘴唇像干裂的红叶一样绽开道道紫色的血痕。乌云觉得,自己像一片被烤焦了的灰黑色的雾在荒凉的沙漠上飘荡。

恍惚之间,乌云发现,一具跪在闪烁起刺目白光的沙丘顶上的木乃伊,狰狞地无声地哭嚎着,呈现在她干枯的意识中。她忽然记起了,那是少女时代,一次她到沙漠深处去寻找被风暴吹散的羊群时看到的景象。那具木乃伊显然是一位迷路的牧人。木乃伊被苍白的阳光晒干的黑灰色的皮肤,紧贴在骷髅般的面颊上;嘴唇向上收缩起来,露出惨白的牙齿;那两排紧咬在一起的牙齿仿佛正在痛苦地咬住一声拖长的哭嚎;黑洞似的眼眶里残留着两片灰暗而朦胧的昨夜的雾;木乃伊的两只手臂高高地伸向空中,灰色的指骨刺破干枯的皮肤裸露出来;僵硬在一种急剧痉挛状态中的手指,像是在绝望地撕扯什么,又像是狂乱地乞求什么。 当时,乌云只向木乃伊匆匆一瞥,便恐惧地垂下目光走开了——也许是由于善舞的天性使乌云对人体之美具有了近乎宗教情感般的挚爱,每次看到低俗、丑陋或者残破的人体时,她都会产生一种恐惧感。然而,在离开那具木乃伊后,她心中却激动而困惑地想:“他在撕扯什么?他在乞求什么?”

此时,乌云忽然明白了,那具被沙漠中酷烈的阳光烧焦的木乃伊的身姿,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是想撕碎阳光,他是祈盼雪花无声飘落的黑暗的冬夜!”乌云干裂的心惨痛地呼喊起来,而她的嘴唇间却只发出了嘶哑的呻吟声,并喷溅出一片破碎的血雾。乌云觉得,那灯光像燃烧的惨白的尸布裹住了她,而在烧灼般的窒息感中,只悸动着一个痛苦如狂的渴望——想要置身于黑暗的、寒冷的冬夜。

以前,每逢冬日阴云低垂的夜晚,默默地望着灰白的雪花无声地飘落,乌云心底里都会涌起难耐的寂寞和寒意刺骨的孤独。她害怕那雪花无声飘落的冬夜,她只有用深情来抚摸她最初的情人的眼睛——抚摸那位牧驼汉子眼睛里灼热的金色的悬崖,才能度过那黑暗的长夜。然而,今天乌云却发现,灼热的光明是可怕的、狰狞的,她渴望那阴云低垂、雪花飞舞的冬夜,她想要用干枯的舌尖舔在那柔软、寒冷的寂寞和孤独上;她想要用破裂的红唇亲吻那黑暗的夜色、灰白的飞雪--哪怕永远不再有光明,哪怕太阳永远不会再升起。

“经常到你家里秘密聚会的,都是一些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这句从灯罩后的暗影中传来的审讯的问话,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不过,乌云总是竭尽全力以沉默来作出回答,只是,每次听到这句话,乌云的眼睛都像要破碎的天空一样震颤起来。尽管审讯的问话声是冷酷的、凶残的,乌云却觉得那声音如同一个迷人的诱惑。她知道,只要她对那个诱惑献媚地一笑,只要她说出格拉的名字,她就会立刻解脱这种被赤裸地扔在灼热的沙漠上、经受酷烈阳光晒烤般的痛苦。然而,有好几次,在格拉的名字就要从她干裂的红唇间飘出的瞬间,却又猝然被嘶哑、惨痛的呼号声撕碎了。并不是某种道德感或者坚强的意志,而是乌云心中对猛兽般的高贵的雄性的挚爱和向往,阻止她说出格拉的名字。

平常,在无聊中,乌云喜欢到公园里去观赏动物。她可以兴致盎然地久久注视那些在铁笼中欢快鸣叫的花翎的小鸟,或是安心而悠闲地半睁着红宝石似的眼睛的野兔,可是,她很少去看猛兽。她总觉得,猛兽是不应该被关在狭小的铁笼里的,野豹和狼群只有在辽阔、荒凉的原野上奔向蓝雾弥漫的天边时,才会表现出雄性的美感;把猛兽关起来,是对雄性的侮辱,是人世间一件最残忍的事。她不忍心注视囚笼中的猛兽那痛苦、郁闷的眼睛,不忍心注视那在猛兽的眼睛里枯萎的雄性。乌云清楚,只要说出格拉的名字,他就会被关进囚室。一想到格拉眼睛里那金色悬崖般峻峭的高傲神情,可能会在失去自由的痛苦中崩塌;一想到格拉会像笼中的猛兽一样在阴暗的囚室中发出拖长的、惨烈的悲号;一想到格拉那英俊秀丽的生命会在生锈的铁笼中无声地凋残,乌云就感到,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格拉的名字,因为,她不能残忍,不能侮辱心中对美丽雄性的向往——美丽的雄性,那是即使死亡,也应当像被荒野上辽阔的狂风吹裂的落日一样破碎的性别。

经过大约二十个小时连续不断的审讯,乌云的精神似乎已经完全崩溃了。这时,审讯者的焦躁的问话声,又像从遥远的苍白的火光中飘来一缕灰色的诱惑,在乌云昏乱的意识中闪烁起来。乌云犹如发疯的母兽般地紧咬在一起的牙齿,发出清晰的破碎声,仿佛她要将在自己嘴里回荡的格拉的名字咬碎一样。终于,乌云觉得,格拉的名字已经被她的牙齿撕咬得如同一团难以辨认的模糊的血肉了。这时,她再也无法忍受地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哀求的声音:“水……沙漠里的清泉……我不愿意变成一具干尸……给我水……。”

电灯的反光罩从乌云面前移开了,无边的黑暗宛如深不可测的寒冷的梦境,涌进她的视野。乌云干裂的红唇间发出一声深长的、惊喜的叹息,她仍然疯狂地睁大着眼睛,凝视那丰饶的黑暗。她觉得,徐缓起伏的波浪般涌动的黑暗,仿佛在深情地抚摸她眼睛里那道被烧焦了的裂痕。

“噢,要是能永远躲藏在这寒冷的黑暗中该多好呵……。”乌云下意识地低语了一句。

乌云痛惜地感到,那温柔而丰饶的黑暗渐渐枯萎了,眼前飘动起一片苍白、阴郁的光亮。突然,她发现,一根颜色如同腐殖质般的男人的生殖器,像脱了毛的老公鸡似的,傲慢地刺破了那阴郁的光亮,指向她的眼睛。紧接着,从生殖器前端喷涌出的灰黄色尿液,像一股混浊的激流,发出浓烈的骚臭气,在乌云的脸上迸溅起来。同时,乌云听到了一个充满仇恨和报复快感的声音:“你想喝水——你只配喝尿!”

乌云本能地将身体拼命向椅背上靠去,这时,她看到了歌舞团政治处主任那张像猪皮一样粗糙的、布满黑灰色毛孔的脸。政治处主任原来是歌舞团的一名舞台电工。乌云想起,以前每逢她演出时,这个电工总是蹲在舞台侧幕的暗影中向她窥视。他的眼睛如同从阴暗的洞中窥视阳光的老鼠般怯懦,不过,那怯懦的深处又痛苦地蠕动着粘乎乎的性欲和蛇一样阴冷的恶毒。每次发现男人偷偷向她注视,乌云总会妩媚地一笑,然而,她却从来没有向这个电工笑过。这或许是因为,他眼睛里的神情,或者他像拉屎一样蹲在阴影里的猥琐的身姿,使乌云感到无法微笑的厌恶。当局对内蒙古实行军事管制之后,按照马克思政治哲学的逻辑——工人作为先进生产力的代表,宿命地具有最优秀、最高尚的人格,因此,应当成为社会的政治统治者——这位电工就被任命为内蒙古歌舞团政治处主任。

现在,这名电工愚蠢眼睛里的怯懦完全消失了,目光中赤裸裸地突现出犹如刚拉出的、冒着热气的大粪般的肉欲和阴冷的恶意。他猛地向前挺了一下小腹,将裤缝中露出的生殖器,插进乌云干枯的罂粟花般破裂的红唇间。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灼热、粘稠的呻吟声,瘦小的屁股兴奋而又可笑地扭动起来。

乌云感到,那在她口腔里激情洋溢地急剧颤抖的男性生殖器,突然喷发出了腥臭的、光滑的黏液。可是,乌云却像暴风雪中冻死的僵尸,没有进行任何挣扎、躲避,她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而苍白的泪珠从她秀美的眼角滚落下来。比生理的厌恶和痛苦更锐利的精神的厌恶和痛苦,使她陷入寒意刺骨的绝望中,因为,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男性是一种极其肮脏的、卑鄙的性别——男性如果是肮脏、卑鄙的,女人又何必需要美;而女人一旦不再相信美的必要,也就不再有希望了。

 

从昨天林志丹下令逮捕乌云起,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这段时间里,林志丹一直在公安厅他自己的办公室内,越来越焦躁地等待着对乌云审讯的结果。两个月前,他参加过对托雅的审讯后,就暗自决定,以后决不亲自审讯女人。所以,这次他把审讯乌云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副手。由于乌云是内蒙古歌舞团的演员,林志丹请歌舞团政治处主任也参与审讯活动。

两个月来,清查“内蒙古独立同盟”的运动取得了令人震惊的成果,已经有三十多万蒙古人因为同此事有牵连而被关押起来了。可是,林志丹完全清楚,那些成果都是虚假的,是刑讯逼供的产物。不过,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如果说出这个想法,很可能就会失去军管会主席滕青海对他的信任,而这种信任现在是他权力地位的唯一的支点。

同清查“内蒙古独立同盟”的辉煌战果相比,林志丹负责侦查的秘密组织“蒙古之魂”案件,却进展甚微——用刑讯逼供制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组织是容易的,而要破获一个真实存在的秘密团体则十分困难,特别是这个团体如果人数不多,就更加困难。因为,破获真实存在的秘密团体需要坚实的证据。种种迹象使林志丹确信,“蒙古之魂”是一个真实的秘密团体,根据它活动的规模来看,这个团体的成员不多。不过,两名参与去年镇压“蒙古之魂”音乐会的军官被这个团体暗杀,则说明这是一个极具危险性的组织。一个月前,有人告密说,女舞蹈家乌云的住宅时常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出入。从那时开始,林志丹就布置了对乌云住宅的秘密监视。他不是凭借任何理性的分析,而只是直觉地感到,乌云可能同“蒙古之魂”有某种联系。

林志丹本来想继续对乌云的住宅监视下去,可是最近几天,他连续接到滕青海的秘书打来的电话,对他侦查的案件迄今没有结果表示不满。林志丹知道,那并不是滕青海的秘书,而是滕青海本人对他的不满。这迫使他不得不决定立即逮捕乌云,以试图从乌云的口供中找到线索。

林志丹僵硬地坐在办公桌后,两只手像是抓着什么光滑的东西似地,紧紧地握成拳头,竭力克制着想要拨通电话,催问对乌云审讯情况的欲望。尽管林志丹以前没有接触过警察的工作,不过,凭借冷静、缜密的思维能力,他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如果不能迅速从乌云嘴里得到有价值的线索,那么对她的逮捕就会惊动“蒙古之魂”的成员,那将使侦查活动更加困难。有好几次,在难以忍受的焦灼中,林志丹甚至冲动地走到了门边,想要亲自去进行审讯,可是,每次都是审讯托雅时那令他厌恶的血腥的景象,阻止他走出办公室。

当他又一次从门边退回到办公桌前时,那个叫王红旗的军官酷似深海怪鱼的面孔突然开始在他眼前晃动起来。这个只不过是连指导员的小军官,由于在清查“内蒙古独立同盟”运动中的赫赫功绩而受到当局的重用,他现在负责一些最重要人物的审讯。林志丹下意识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片刻之后,话筒里传来了“怪鱼”那像是没有经过口腔就从喉管里直接发出来的嘶哑声音。林志丹抑制心中的厌恶感,平静地说:“我是林志丹——我想请你帮助审讯一个叫乌云的女犯。”

“女犯吗——那好吧!”林志丹听到了“怪鱼”兴高采烈的声音,他觉得,那声音中仿佛有一张没有嘴唇的、宽阔的嘴在难看地笑着。不知为什么,林志丹忽然有些后悔给“怪鱼”打电话了,不过,他还是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明乌云的情况,然后,便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大约一个小时后,“怪鱼”派一名士兵开着军用吉普来接林志丹去参加审讯。林志丹犹豫了片刻,才绷紧面颊上的肌肉,极不情愿地跟在那个士兵身后走出办公室。这是一个晴朗的仲夏之夜,巨大的满月刚刚升起在白杨树墨绿色的树梢上,月球呈现出晶莹的淡绿色,而宁静的月光则像灰蓝色野鸽的羽毛一样轻柔地飘落下来。不知为什么,林志丹突然产生了想要躲避在黑暗中的冲动,于是,他迅速地钻进了军用吉普狭窄的车门,将身体缩在车厢角落的暗影中。

军用吉普很快就驶进内蒙古歌舞团的大门,直接开到一排高大的车库前,停下了。林志丹透过车窗看到,“怪鱼”已经在车库门前等着他了。林志丹走出汽车后,忽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怪鱼”的名字,他只好发出含糊的声音,算是同“怪鱼”打过招呼,然后,便快步走进车库。

由于没有汽车停放,车库显得空荡荡的。林志丹感到,他好像走进了一个没有人迹的昏暗的峡谷。车库中间,用几根短粗的水泥桩支起了一口直径将近两米的黑色的铸铁锅,这种锅一般是养猪场用来煮猪食的。铁锅下面堆满了松木段,浇在松木上的煤油散发出刺鼻的气息,遮盖了松木的清香;铁锅上面有一根粗大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个滑轮,一根苎麻拧成的绳索从滑轮的两端垂挂下来,一直拖到黑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这时,乌云在林志丹的副手和歌舞团政治处主任的押解下走进了车库。政治处主任撕掉了裹在乌云身上的风衣,乌云洁白如雪的身体立刻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尽管乌云灰白的面容上凝结着憔悴、茫然的神情,她那善舞的身体却仍然显示出艳丽而妖娆的美感。乌云那随着步履而像风中的花枝般摇曳的纤细的腰肢,使林志丹觉得,她秀丽的赤足仿佛踏在徐缓起伏的碧蓝的波浪上,走向血红的落日。突然之间,林志丹感到自己的生殖器如同烧红的铁棍一样挺直了,而且仿佛要把他单薄的警裤崐都刺破一样。他狼狈地把右手插进裤兜,就像压住一只发情的野猪,从侧面把生殖器凶狠地压在自己的小腹上。同时,他垂下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此时的眼睛一定很淫秽。

乌云刚走到那口巨大的铁锅旁,政治处主任就蹦了起来,用肮脏的鞋底,凶猛地踢在乌云那以炽烈的色情意味向上翘起的、丰盈的臀部上。乌云向前扑到了,两名士兵立刻冲上来,用滑轮上垂挂下来的绳索,将乌云的双手和双脚从背后紧紧地捆在一起。政治处主任拉动滑轮另一侧的绳索,乌云的身体便被吊在了距离铁锅一人多高的空中。“怪鱼”则划着了一根火柴,扔进堆在铁锅下的松木间,然后,退回到林志丹身旁。被煤油浸透的松木立刻腾起了猩红的火焰。

铁锅里的黑灰色的铁锈犹如污浊的冰雪般渐渐融化了,阴郁的、暗红的色泽从铁锅的中间慢慢向边缘扩展。乌云痛苦地收缩起平滑的小腹,拼命向空中抬起雪白、秀长的脖颈,这使她的身姿看起来像一只翅膀被绑住,但却依然挣扎着想飞上蓝天的白天鹅。她的身体开始渗出细密的晶莹的汗珠,被烤成蔷薇色的皮肤娇艳得,如同刚从淡蓝的、明澈的雪水河中沐浴而出,而秀丽的乳头仿佛是两颗燃烧的红宝石。

“怪鱼”没有眼睑的发红的眼睛兴致勃勃地瞪视着吊在空中的乌云,小孩拳头一样粗大的喉结在细瘦的脖子上兴奋地滚动起来。他咧开黑色裂缝般的阔嘴,得意地说:“蒙古人爱吃烤羊,我就让他们尝尝烤羊的滋味——这个方法很有效,我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从“怪鱼”嘴里喷出的龋齿的腐烂气息,使林志丹皱起了眉头,向旁边躲开一些。他忽然觉得,同这个丑陋的家伙在一起,是对自己的侮辱。

铁锅已经烧成了炫目的红色,而且,不断迸起一串串蓝白色的火星。乌云身上的汗水被烤干了,美丽的乳房绷紧的皮肤间,绽裂开一道道紫色的血痕,平滑的小腹渐渐像怀了孕一样膨胀起来。她的眼睛像干裂的天空,并且呈现出疯狂痛苦的神情。突然,一股金汁似的尿流从她阴部淡紫色的缝隙间喷涌出来,如同金色的急雨般飘洒在铁锅上,立刻又化做了一缕缕以炽烈而妖娆的情态摇曳升起的、蓝白色的雾气。

“怪鱼”没有鼻骨的细小的鼻孔用力抽动起来,贪婪地呼吸着被烧焦的尿流的气息,忽然,他用一种伤感的茫然若失的声音,含糊地自语道:“快了……她就要招供了……。”

乌云的小腹膨胀得就像快要爆裂的气球,似乎变成透明的、绷紧的皮肤上面,露出了巨大的蚯蚓似的青黑色血管。原来像蚀刻在洁白腹部上的紫色野菊花般迷人的肚脐,此刻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如同一个难看的伤疤。从乌云的眼睛里那狂乱的黑蓝色闪光中可以感觉到,她的神智已经昏乱了。

乌云觉得,暗红的铁锅像烧灼的落日,正逼视着她,而那座曾映在牧驼人眼睛里的金色的悬崖,就峻峭地耸立在紫红色的落日中。乌云想要向着那金色的悬崖发出灿烂的呼唤,可是,她的声音刚刚飘出就被烧成了苍白的、死寂的灰烬。一阵惨痛的绝望感使乌云秀长的脖颈像折断了似地垂落下来。这时,她惊惧地看到了自己那使她的身体都变了形的极其丑陋的、膨胀的肚子。

“不,我要以美丽的舞姿走向落日中的金色悬崖!我不能以这种丑态面对那高傲雄性的灵魂!”这个想法使乌云突然以撕裂人心的、凄厉的声音悲号起来:“别毁坏我的身体!快把我放下来——是格拉呵,他要刺杀乌兰巴干……。”

然而,乌云的悲号声刚刚响起,立刻又恐惧地颤抖着中断了。她发现,那耸立在日球中的金色的悬崖骤然无声地破裂了,从那裂缝中涌出了殷红的猛兽之血。

“快——把她放下来!”当乌云喊出格拉的名字后,林志丹片刻也没有迟疑地命令道。两名士兵蹬上木椅,从两边抓住乌云的身体,解开了将她的手脚绑在一起的绳索。

“我要搂抱落日,我要用泪水洗去那破裂的金色悬崖上的血迹,我要化作七彩的长虹,在荒凉的落日上陪伴那孤独的悬崖,那流血的悬崖……。”乌云完全被这个雷电一样炫目而锐利的愿望魅惑了。她猝然猛烈地摇动了一下,使她的身体从士兵的手里滑落下去。

在向铁锅里坠落的过程中,乌云的肚子猛然从中间爆裂开来,肠子闪烁起青紫色的光泽,掉落在铁锅里,像蟠结在一起的蟒蛇似的,痛苦万状地扭动起来,同时,一片腥臭的烟雾情态炽烈地翻腾着升向空中。紧接着,乌云的身体也摔进铁锅中,她浓密的黑发间立刻腾起了暗红的火焰,优美的手臂仿佛狂舞般地伸向空中。突然,她用手臂攀住烧红的铁锅边缘,艰难地将头颅抬起来。她那如同疯狂燃烧的血迹般火红的眼睛,最后一次狰狞地瞪视向人世间。

瞬间之后,乌云痛苦扭曲的面容向铁锅里滑落下去,消失在浓烈的烟雾中。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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