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五十九 章
春天秀丽的花朵都在一场狂烈的雷暴雨后凋谢了,而色彩浓艳的夏天的花朵却还迟迟不肯开放——这正是春夏相交之际那一段只有绿叶而没有花朵的时期。
这天傍晚,女舞蹈家乌云在货物贫乏的市场购买了一些食品之后,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月来,乌云的大多数朋友都因受到参加“内蒙古独立同盟”的指控而被逮捕了。而且,她还不断听到一些朋友自杀或者在刑讯中被打死的消息,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找过她的麻烦。乌云猜测,这可能是由于乌兰巴干的妻子娜仁花暗中保护了她。许多蒙古族演员都不知道被当局抓到什么地方去关押起来了,所以,内蒙古歌舞团早已停止了正常的排练。乌云也因此不必去上班。每天,除了购买简单的食品外,乌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到夜晚,她就锁好所有的房门,用厚重的窗帘过分仔细地遮好窗户,早早地躺到床上,像酷寒的雪原之夜中的狐狸似的,把身体缩成一团。可是,那在夜空中摇曳的被拷打者的惨叫声,仍然能穿透紧锁的房门和厚重的窗帘传进来,撕扯着她紧缩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乌云直觉地感到,有几双阴郁的、凶狠的目光在从暗中向她窥视。而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使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那天,乌云提着食品袋路过电影宫时,忽然看到,她的远房侄女莎仁正站在电影宫门前高高的石阶上。去年夏天,莎仁和那位黄河摆渡老人一起被“红卫兵”游街后,她的精神病就狂烈地发作了,乌云不得不把她送进精神病院。现在,莎仁显然刚从精神病院中逃出来,她身上还穿着病院的宽大、雪白的长袍。莎仁下面的石阶上挤满了人群,她像一个古代的女祭司一样,向着燃烧在远处绿荫中的深红的落日,高高举起双臂,用沙哑而炽烈的声音呼喊道:“蒙古男儿呵,圣主成吉思汗在紫色的落日中向你们召唤——让你们的血像天边的晚霞一样涌起吧,把血献给落日吧!蒙古高原的落日干枯了,就要碎裂了,他要狂饮猩红的血,在沉醉中破碎……。”
乌云正要跑过去把莎仁拉回家时,一辆警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冲上了人行道,猛然刹住了。几个警察跳下车,推开人群,把莎仁拉下石阶,塞入警车中。当时,乌云扑到警车旁,向一个警察慌乱地解释说:“她有精神病……她还穿着精神病院的病服呢。”那个警察鄙夷不屑地瞪视着乌云,粗鲁地说:“精神病?那她为什么不喊共产党万岁,却要喊成吉思汗的名字——她不是精神病,而是公开煽动民族分裂的反革命罪犯——就算有精神病,也是反革命精神病!”
警车发出凄厉的鸣叫开走后,突如其来的恐惧使乌云发疯般地向家中跑去。回到家里,她没有吃饭,就扑到床上,紧紧地蜷缩起身体,好像要用这种身姿抗拒越来越尖锐的恐惧感。可是,那种恐惧感却一直像鳄鱼破碎的牙齿一样,残酷地咬噬着她痛苦悸动的心,她觉得,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被咬碎时的飘散出血腥气的声响。在她再也无法忍受那种恐惧的瞬间,乌云突然绝望地尖叫了一声:“格拉呵……!”接着,她仿佛看到,格拉那有青铜色火焰燃烧的眼睛正向她凝视,而在那闪耀着雄性刚毅风格的凝视中,恐惧感渐渐从她心中消失了。
从去年初冬开始,格拉就经常从阴山山脉藏身的岩洞中来到乌云的家里,同他的朋友会面。每次格拉和他的朋友到来时,乌云都把他们让进自己的卧室,然后,她紧紧地关上卧室的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乌云本能地感到,格拉一定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政治活动,而她不愿意听到格拉和他的朋友之间的谈话。这并不是因为她怕受到牵连,而是因为她向来就对政治不感兴趣。可是,从透过卧室的门隐隐传出的谈话中,乌云还是知道,格拉已经组织了一个叫作“蒙古之魂”的秘密团体。这使她十分不安。不过,她仍然允许格拉把她的住宅当作同朋友会面的地点——她无法拒绝他,原因只在于,乌云从格拉的眼睛里看到了她初恋的情人的影子。
乌云的童年和少女时代,是在鄂尔多斯高原那片辽阔而沉寂的银灰色沙漠上度过的。她的初恋之花就盛开在那荒凉的沙漠中。在一个生活被共产党政治压榨得如同没有汁液的甘薯一样枯涩的社会中,无聊使人们不得不从窥测他人的隐私中寻求乐趣。一个独身女人,尤其是美貌的独身女人,免不了成为人们兴致勃勃地进行种种恶意猜测的对象。许多年来,乌云都处在这种境遇中。尽管乌云从不愿意在背后议论别人,但是,诸如“她是一个同性恋者,所以不结婚”、“她的子宫有毛病,不能生孩子”、“她的心理变态”、“她是想不断更换男人才独身的”等一类传言,却一直像粘乎乎的蛛网,纠缠着她。而事实上,乌云之所以忍受孤独的苦闷,不愿意结婚,并不是由于任何心理的怪癖或生理的缺陷,而只是因为她无法忘却那一段久已失落在鄂尔多斯高原银灰色荒漠中的少女的恋情。
乌云十五岁那年夏天,父亲和母亲赶着家里的羊群和牛群,到沙漠边上的夏季牧场去放牧了,只有乌云一个人留在定居点,照看几头奶牛。她家的蒙古包座落在一片长满红柳、酸枣、文冠果树丛和沙蓬草的山坡上,蒙古包前有一股刚刚流出就又消失在干燥的沙石中的清泉。四周是徐缓起伏的银灰色的沙丘,只有南边孤零零地突起了一座裸露出黑色岩石的风蚀的悬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清楚为什么,久久地遥望那座孤独的断崖时,乌云的眼睛里开始摇荡起丰饶而艳丽的期待。她惆怅地感到,那耸立在低垂的天空中的悬崖,有一种同她的女儿情怀完全不同的意境,那意境峻峭得使她茫然;坚硬得使她心疼。
在晴朗的日子里,那悬崖是深黑色的,宛如蔚蓝的天空也不能使之消融的千年夜色;在月光如银的夜晚,悬崖会呈现出暗蓝色,像是凝结在月光中的万里晴空之梦;凌晨时分,天边刚刚现出一线悠长的、苍白的晨光时,那峻峭高耸的悬崖就已经慢慢变成了凝重的猩红色,如同向太阳献祭的雄豹之血染红的、干裂的意志。而最令乌云心醉神迷的,还是夏日黄昏中的悬崖——当银灰色的无边的沙漠在晚霞中渐渐变成暗红色时,在斜射的落日的余晖中,那座悬崖就仿佛是用燃烧的金子铸成的,流荡起灿烂炫目的光波。每逢那种时刻,乌云柔情万种的目光都会妖娆地飘落在那座金色的悬崖上,直到残留在悬崖之巅的最后一片金色被灰蓝的夜风吹散。
就在那个夏季的一个傍晚,乌云发现,从西方天际弥漫的深红色的沙尘中,走出了几只金毛的双峰骆驼。一位牧驼人骑在最前面一只骆驼的背上。驼群渐渐走近了,乌云也看清了那牧驼人是一位中年汉子。一件露宿用的羊皮衣披在他宽阔的肩头,背上背着一把马头琴。牧驼人像雄豹一样消瘦的、青铜色的脸由于落满了风尘而显得有些憔悴;他那深灰色眼睛里的神情好像都被茫茫的风沙吹散了,只剩下一片辽远、寂寞、坚硬的情调,而眼球上的曲折的血丝宛如刻在深灰色苍穹上的猩红雷电的遗迹。
牧驼人在乌云的蒙古包前勒住了骆驼。他从驼背上下来,默默地盘膝端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旁,岩石的裂缝间正有一株怒放的山丹花在微风中风姿绰约地摇曳。
乌云无言地将马奶酒和煮好的羊肉放在牧驼人的面前。每年初夏,都时常有到远方寻找绿洲的游牧的牧人从乌云的蒙古包前经过,她也总是按照蒙古人好客的传统,殷勤地用马奶酒和羊肉招待陌生的客人。可是那一天,乌云却慌乱地感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像沙棘果的汁液一样酸涩的心情。那位牧驼人进餐时,乌云沉默地站在离他不远处,茫然不安地遥望南边那座在落日的光辉中变得金色灿烂的悬崖。
悬崖旁的天空中,一团色调浓郁的暗紫色雷雨云正在翻滚涌动,一道道晶蓝的闪电斜着劈落在金色的峭壁间,迸溅起狂舞的长蛇般的、艳红的火焰。片刻之后,雷雨云就像渗入银灰色沙漠的血迹般,隐入了纯净的灰蓝色的天空,而金色的悬崖旁浮现出一道宽阔的绚丽的彩虹,彩虹一端融进远处沙漠上缭绕的淡蓝色薄雾中,另一端垂落在悬崖灿烂的顶端。
那时,乌云听到身后飘荡起悲凉、辽远、凝重的马头琴声,她觉得,那马头琴声犹如一片失落在久已逝去的古老而荒凉的时间中的恋情,从迷蒙的天边一直飘进她心灵的最深处。乌云慢慢转动秀长的脖颈向身后望去,她发现,那座峻峭的金色的山崖就孤独地耸立在牧驼人寂寞、苍茫的眼睛里,像是一片辉煌的雄性的诗意。一阵灿烂的眩晕感,使乌云惊慌地避开了牧驼人的眼睛。乌云默默地退到牧驼人身后,如同被那马头琴声魅惑了一样,她开始婀娜多姿地起舞了。
乌云似乎从小就继承了蒙古女人善舞的天性,只要听到歌声或者马头琴声,她就忍不住迈出那仿佛早已飘摇在她心中的舞步。尽管那年她才十五岁,却已经成为荒漠中远近闻名的舞者了。可是,她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舞得那样痴迷,那样沉醉,那样炽烈,那样艳丽。她觉得,自己好像挥舞起绚丽的彩虹,在那残留着最后一片金色阳光的悬崖之巅纵情起舞,同时,她又体验到一种浩荡的野火般炽烈的悲哀,那是为落日殉葬的少女在金色的祭坛上,搂抱焚身的火焰作献祭之舞时才会有的美丽的悲哀。在忘情的狂舞中,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睛,当她面对晚霞时,那泪水像晶红的血滴;当她迎向金色的悬崖时,那泪水犹如融化的金汁;当她遥望彩虹时,那泪水如同在阳光中闪烁的破碎的清泉;当她的目光从牧驼人的背影上掠过时,泪水变成了晶莹的淡蓝色,仿佛是从蒙古少女的艳梦中流出的、纯净的恋情。那位牧驼人凝望着远处那座孤独的悬崖,没有一次回首向乌云注视。但是,乌云却感到,他那肩头宽阔、姿态英俊的背影一直在沉迷地注视她的舞姿。
那天夜里,乌云睁大眼睛,静静地躺在黑暗的蒙古包里,蒙古包雕花的木门却没有关上。当被月光染成淡蓝色的、辽远的风,从敞开的木门飘进蒙古包时,那位牧驼人默默地走了进来。乌云在暗中摸索着,脱光了衣服,然后,她在柔软的羊毛毡上移动着,使身体呈现在从蒙古包门斜照进来的银色月光中。
平常,乌云对自己的身体总表现出一种沉迷的挚爱。在温暖的日子里,她一天之间要许多次地用蒙古包前岩石间涌出的清凌的泉水沐浴,即使寒风呼啸的冬日,她也每天都要站在通红的牛粪火旁,用融化的冰雪擦洗身体,使白桦树杆一样洁白的皮肤渐渐变成晶莹的红宝石色。她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洁癖,而是由于她对自己的身体有一种朦胧的神秘的崇拜感。每当她的身体随着蒙古乐曲,在情不自禁中自然地呈现出姿态万千的迷人的舞姿时,乌云都会产生既欣喜又惊诧的心情。她觉得,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她不知道她的身体中那舞蹈之美的神韵是从哪里来的。在沐浴时,她的目光会幽暗地闪烁起惊喜而又有些伤感的光波,她富于表情的手指像崇敬地抚摸着一团圣火似的,抚摸自己那被舞姿所美化,或者说是美化了舞姿的身体,同时,她感到,她的身体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属于她生命之上的某种高贵、骄傲、灿烂的存在,某种美的存在,而那风韵天成的舞姿就凝结在她身体的深处。
那天夜里,牧驼人在从银色月光中浮现出的、白玉雕像般光洁的少女身体前跪下了。由于背对着月光,他的面容像一块阴影中的岩石。可是,乌云却明确无疑地感到,牧驼人脸上的神情一定是灼热的、虔诚的。她忽然想起,荒漠草原上四处流浪的游吟艺人曾在吟唱中讲述过,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勇士的膝盖是用黄金铸成的,因此,他们的双腿总是高傲而坚硬地挺直着,伫立在苍穹之下,只有当他们为战死的同伴送葬时,才会在银白色的草浪动荡的辽阔原野上,面对深红的落日屈膝跪下。就在那一瞬间,乌云觉得,她仿佛是仰卧在日球上,而她的身体,连同那凝结在她身体中并时时像绚烂的野花般怒放的舞姿,是属于火焰的,是属于蒙古男儿那刚烈、峻峭的英雄人格。
那天夜里,乌云第一次体验到了雄性赋予她的艳丽的痛苦和炽烈的狂喜。在如同使无边的夜色都燃烧起来的色情的火焰中,乌云感到,牧驼人那双深处耸立着峻峭的金色悬崖的眼睛,在她灵魂里烧出了永远难以磨灭的美丽的伤痕,尽管在黑暗的阴影中,她根本看不清牧驼人的眼睛。
牧驼人停留了三天。三天里,他们几乎没有交谈过,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问。只是每到黄昏时分,牧驼人就盘膝端坐在山坡上那块裂缝里有山丹花摇曳的岩石旁,遥望着远处金色的悬崖,拉起马头琴。乌云则在牧驼人的身后忘情地起舞。虽然牧驼人没有向她的舞姿回顾一次,但是,她却愿意为他的背影作献祭之舞。
第四天清晨,乌云被渐渐离去的驼铃声从梦中惊醒了。她顾不得穿好衣裙,就赤着脚跑出了蒙古包。她看到,牧驼人骑在高大的金毛双峰驼上,向东方走去了;直到他的身影消融在那金雾般的晨光中,也没有回顾一次。乌云感到,牧驼人像是用他宽阔、英俊的背影沉醉地欣赏她的舞姿一样,也在用孤独的背影向她的心告别。乌云默默地凝视着牧驼人的背影,没有发出一声呼唤,她知道,终生在荒漠上漫游,走向辽远的天边,寻找日渐枯萎的绿洲,那是蒙古男儿的宿命。就从那次向牧驼汉子的渐渐消逝的背影凝视之后,乌云明澈的眼睛里刻上了永远不会凋残的哀愁。
几年之后,由于超群的舞蹈天资,乌云被内蒙古歌舞团录取了。她离开了鄂尔多斯高原,来到呼和浩特市。在使她一举成名的第一次公开演出中,乌云表演的就是她为那位牧驼人的背影跳过的舞,她把那个舞命名为“金崖彩虹”。来到城市后,最初的兴奋感很快就枯萎了。乌云感到了孤独--比她生活在沉寂的沙漠中时还孤独。她开始在茫茫的人海中,寻找眼睛里峻峭地耸立起金色山崖的男人;寻找即使背对着她,也能让她感到那背影正沉醉地注视她舞姿的男人。然而,她干渴的目光只寻找到了失望。她同许多男人有过艳遇,不过,每次性爱时,乌云那闪烁着破碎痛苦的眼睛看到的,只有映在牧驼人深灰色眼睛上的金色灿烂的悬崖;只有牧驼人那宽阔的、英俊的背影。多年来,乌云也记不清有多少人,甚至有多少为她的舞姿倾倒的狂热的少年人,向她求过婚。在无数寒冷的冬夜中,突然袭来的可怕的寂寞,也曾好几次使她忍不住要迈进婚姻的门栏,但是,她终于没有结婚,因为她觉得,如果出嫁了,牧驼人的眼睛里就会流出冰冷的、血色的泪,金色的悬崖就会永远消逝在灰暗、干枯的浓雾中。而她可以失去一切,却唯独不能失去那双刻着金色悬崖的男子的眼睛,如果失去了,她的心会更寂寞。
后来,乌云在特古斯将军的家里偶然遇到了格拉。从格拉那凝结着峻峭的高傲神情的眼睛里,乌云找到了同金色的悬崖那样相像的情调。她竭尽全力才抑制住了用美色去诱惑格拉的冲动。因为,他们的年龄相差得太多了。乌云忽然发现,虚幻的时间竟是这样真实、这样冷峻。这并不是由于害怕世俗的议论,而是因为她感到,同一个比自己小十四、五岁的男子相爱,很不自然。而那个牧驼人是那样自然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就像一片孤独的晚霞,静静地飘落在她的灵魂里。然而,无论如何,乌云毕竟时常想到格拉;每次见到格拉时,她心灵的深处都会默默地涌起一片苍茫的柔情。
今天,乌云提着食品袋离开市场后,就直接向家中走去。当已经可以看见她的住宅从浓密的丁香树绿荫中露出的屋顶时,乌云突然想到,前天晚上格拉和他几个同伴还在她的卧室中开过一次秘密会议,当时,乌云坐在客厅里隐约听到,格拉他们是策划,在当局举办“清查‘内蒙古独立同盟’成果展览”时,刺杀乌兰巴干。乌云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此时想到这件事,只是觉得,许多天来一直如同冰冷的蛇一样缠绕着她的那种恐怖感——仿佛有几只阴沉的眼睛从暗中向她窥视的感觉,变得像寒光闪烁的手铐一样真实。这种感觉使乌云惊慌失措地向住宅奔跑起来。她在住宅门前的台阶上停下来,向身后花朵已经凋零的丁香丛中扫视了一眼。当她什么也没有发现后,才轻松地喘息了一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乌云刚刚走进由于遮着窗帘而光线灰暗的房间,一只从门后阴影中突然伸出的、长满黑毛的巨大手掌,就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将一声恐惧的尖叫窒息在她的喉咙里。紧接着,她被几个穿便服的粗壮的警察凶猛地压倒在地毯上。忽然之间,乌云觉得意识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片冰冷、阴暗的宁静。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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