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五十八 章
在歌舞团政治处主任和两名面无表情的士兵押解下,图门走进了审讯室。同后面的那两名身材粗壮的士兵相比,图门显得有些纤弱,然而,他那挺直地站立在审讯桌前的身姿,却有一种峻峭的悬崖的风格。图门更加消瘦了,不过,那普希金式的颐须仍然使他苍白的面容,显出憔悴而高贵的艺术气质。由于一直向审讯桌后的乌兰巴干直视,图门没有发现躺在门后墙角下的托雅,但是,他直觉地感到自己面临着某种凶险的命运,而他深灰色的、忧郁的大眼睛里闪烁起炽烈的挑战的光亮。
“我的诗人,今天不是要你作诗来勾引女人,而是要你坦白,你同‘内蒙古独立同盟’的关系,”乌兰巴干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因为,有人已经供出了你,而且,你一定想不到,这个人就是你的情妇——托雅。”
乌兰巴干以优雅的音韵说出托雅的名字后,眼睛里便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准备欣赏图门的震惊、愤怒或是痛苦。可是,图门向乌兰巴干俯视的目光中却只有炽烈的忧郁。过了片刻,图门才高傲而轻蔑地说:“你不配同我对话——你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动物。”
羞辱和恼怒使乌兰巴干漂亮的面容涨红了,他下意识地向天花板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仿佛想让他的眼睛从吊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上采撷一些光线,以证明自己的眼睛也有灵魂的闪光。王红旗显然被图门挺直的身姿和高傲的目光激怒了,他用生锈的铁锯在玻璃上磨擦出的声响般刺耳的声音,吼叫道:“你给我蹲下!”
虽然从二十世纪初叶,传统的帝王统治之时起,在权力面前跪拜,这种侮辱人的尊严的礼节就被废止了,可是,共产党夺取政权后,为了使自己在形式上有别于中国古代的专制制度,又发明了一种新的使人在权力面前显得屈辱、渺小的姿态,即被审讯者要如同在拉屎一样蹲在审讯者的脚下。
图门的目光转向王红旗那“怪鱼”似的头颅,嘲弄地说:“为什么蹲下——这里好像不是厕所,而且,我向来没有当众表演排泄的习惯,我也不相信诸位的情趣会低俗到如此地步,以至于喜欢欣赏别人拉屎的姿态。”
王红旗无声地残忍地笑了一下,像准备扑向猎物的鳄鱼一样露出的残破的牙齿,在灯光下闪烁起灰黄色的光。他从审讯桌旁站起,握着那根擦步枪枪管用的铁条,向两边夸张地晃动狭窄的肩头,走到图门的面前。他那像深海里凶残的食肉鱼般冷酷的眼睛,仇恨地逼视向图门,仿佛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天生就凝结着对英俊而高贵的男子的仇恨。
在图门那像是怜悯、又像是厌恶地看着一只耀武扬威的大猴子似的俯视的目光中,王红旗眼睛里的仇恨突然迸裂了。他似乎要改变由于身材矮小而必须仰视图门的地位,弯曲的双腿开始如同撒酒风的蛤蟆一样,不断竭力向上蹦跳起来,每次跳到最高点时,他手里的铁条便凶狠地抽击在图门的脸上。看到图门的脸在飞溅的鲜血中逐渐扭曲变形,王红旗的眼睛里闪烁起混浊而恶毒的狂喜。
血腥气似乎激起了图门生命深处蒙古人那强悍雄烈的野性,他的鼻翼兴奋地扇动起来,深灰色眼睛里的忧郁而炽烈的诗意,凝成了使人想起荒原上风蚀的岩石的意志。图门骤然伸出双手扼住了王红旗细瘦的脖子,并把他矮小的身体提在空中。
王红旗眼睛里的冷酷、仇恨、傲慢,片刻之间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震惊的恐惧。当他突然处于这种单独面对野性勃发的蒙古男子,而权力又无法给他以任何帮助的状况下,王红旗发现,他的心里除了空洞的恐惧之外,除了怯懦的求生的欲望之外,什么都没有了。他短小的四肢可笑地在空中划动着,拚命张开的阔嘴中,竟然含混地发出了一种丑女人乞求情爱的献媚时般的声音。
林志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漠、但却愉快的微笑,望着被提在空中的“怪鱼”,他甚至暗中咒骂图门身后的那两名士兵冲上来得有点太快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情绪,因为,这同他的身份不相称,可是,那种冷漠的、愉快的感觉却像不会消融的冰霜一样在他心中闪耀。
那两名士兵竭尽全力,想要掰开图门那如同熔铸在王红旗脖颈上的双手。直到图门的指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王红旗的双腿才摔在水泥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瘫倒的王红旗慢慢爬起来,并好像为自己刚才的怯懦感到难堪似地,尴尬地笑了一下。他瞪视着已经被两名士兵按倒在地上的图门,眼睛又如同被点燃的蜡烛般闪耀起冷酷的光亮。
“你胆敢抗拒无产阶级专政!”王红旗暴怒地发出一声完全丧失理智的咆哮,扑到图门的身边,凶猛地撕开了图门的裤子,同时,他拔出武装带上的五四式手枪,用枪柄连续砸在图门的睾丸上。
图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指骨断裂的双手痛苦欲绝地捂在双腿间。望着在地面上翻滚呼号的图门,王红旗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凶残地咒骂道:“再不招供,我就像打鸡蛋一样把你那个玩意儿砸碎,让你这只蒙古臭猪脸上漂亮的小胡子一根根掉下来,让你的脸蛋变得像骚娘儿们的屁股一样圆溜溜、光滑滑的!”
图门的身体仿佛要破碎般地急剧地痉挛着,用一种被痛苦的屈辱血淋淋地撕碎的声音,说:“我是‘内蒙古独立同盟’的成员……。”说完,他突然像女人一样失声哭嚎起来。也许他可以毫无畏惧地直视死亡,可是,在使他丧失雄性的威胁下,图门的意志彻底崩溃了。
由于王红旗不断的威逼,图门又随口“招供”出几个临时记起的名字,那都是他最亲密的诗友,因为,此时在他被痛苦的火焰焚烧着的狂乱的意识中,只有这些最亲密的诗友的名字还没有化为灰烬。
乌兰巴干飞快地在审讯记录纸上记下了图门说出的每一个名字,一种轻松感像雌猫柔软、温暖的身体一样磨擦着他的心。自从乌兰巴干把关于“内蒙古独立同盟”情况的报告交给军事管制委员会之后,他就竭力压抑着时时在他意识深处涌动的不安。他担忧滕青海会察觉到他写这份报告的真实用意,因为,在报告中,除了一些牵强附会的感觉之外,他几乎没有提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证据,说明“内蒙古独立同盟”仍然存在。事实上,他也无法提出这样的证据,来证明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组织的存在。可是,图门的“招供”却有力地论证了他的报告的正确性。
直到图门说出了十多个人的名字之后,王红旗才停止了逼问。他大步走到审讯桌后,抓起乌兰巴干面前的审讯记录。
“他真得会相信图门的供词吗——就是用屁股思考也可以看出,图门完全是为了免受拷打而胡说八道……。”乌兰巴干忽然慌张地想,并且侧过面容,向他的目光一直下意识地躲避着的王红旗的脸注视。他发现,王红旗那双没有眼睑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审讯记录记下的名字上移动着,目光中 竟然现出了沉醉的温情,如同一位农夫在望着他用艰辛的劳作收获的果实。乌兰巴干被王红旗眼睛里的神情感动了,他无声地深深叹了一口气,愉快地想:“他真的相信了……愚蠢的另一面就是纯朴……。”此时,乌兰巴干觉得王红旗的眼睛并不像刚见时那么丑。他甚至希望能经常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乌兰巴干眼睛的余光发现,托雅的身体在审讯室门边的墙角下扭动着,倚在墙壁上慢慢坐了起来。乌兰巴干突然想到,刚才托雅是在亲吻王红旗的脚——而不是他的,乞求不要抓图门。这使乌兰巴干心中漫过一片嫉妒的阴影,而他的思绪带着恶意的欢悦,纷乱地飘荡起来:“看到图门被砸烂的睾丸,她会发出尖叫扑过去,她会失声痛哭……不过,以后她就将离开他——美丽风骚的女人怎么能长久地同一个没有睾丸的男人在一起……噢,她虽然被操过了,可是,她淡金色的阴毛毕竟没有被烧焦,身上的伤也会好的,而且不会留下疤痕--我打过娜仁花那么多次,她身上也没有留下疤痕……是的,她就要尖叫,就要痛哭了……。”
可是,出乎乌兰巴干的意料,托雅只是倚着墙壁坐在那里,默默地向图门凝望。她那原来充满丰饶少女情调的眼睛,如同幽暗的、空洞的深渊,仿佛有一颗枯萎的死去的心,正从那呆滞的眼睛深处,冷漠地望着人世。
图门和托雅的目光终于相遇了。然而,他们却像陌生人一样无言地对视着。以前,每逢托雅哀愁的时候——少女时常会无缘无故地哀愁,而一位曾长久孤独地在沉寂的沙漠中生活过的少女更是这样——她总是长久地逼近地向图门的眼睛深处注视。在注视中,她的哀愁会慢慢飘散,她的目光有时渐渐变像春天白桦林中淡绿色的薄雾一样朦胧;有时变得宛如雷雨后纯净的蓝天中浮现出的彩虹般绚丽;有时变得如同深红的晚霞漫过的银灰色沙漠一样神秘;有时,又变得仿佛用金丝般的阳光编织成的梦境那样灿烂。而图门则在她的目光中找到了风情万种的少女之美。每次那样长久的注视之后,托雅面颊上都会弥漫起明丽的红晕,沉迷地轻声说:“你眼睛里有属于太阳的诗意。”虽然,图门已经许多次地听到过这句话,可是,每次听到这句话,图门都会骄傲地感到雄性的责任——为了蒙古少女的美,他必须让自己的眼睛里峻峭地耸立起高贵的人格。
今天,图门的目光却像干枯、苍白的雷电般震颤着,这并不是因为托雅的眼睛是那样幽暗、那样冷漠、那样空虚——他根本看不清托雅的神情,深黑色的痛苦的火焰早已把他的眼睛烧焦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骄傲地直视这位纯洁少女的资格,理由只在于,他刚才软弱过了,卑鄙过了,在残酷的权力前屈膝跪倒了,而他眼睛里的诗意也随高贵的人格一起崩溃了。
“我侮辱了蒙古男儿的尊严,我侮辱了你的美色,我侮辱了我蘸着蒙古人的血写出的诗篇……。”图门狂乱地无声地自语道。突然,他仰起尸体一样惨白的面容,仿佛心被撕裂了似地,发出了一声疯狂的呼嗥,炽烈的悲怆犹如被落日点燃的血红雷雨云,巍峨地从他茫然的眼睛里涌现出来。突如其来地,图门像一团血雨纷飞的狂风从地板上跃起,扑向审讯桌后的王红旗,他如同兽齿一样闪烁起冰冷、惨白光亮的牙齿,向王红旗的咽喉咬去。
王红旗脸上骄横、得意的神情骤然被丑陋的恐惧抹去了,他宽阔的嘴里令人难以置信地发出了垂死的老鼠般尖细的惊叫,姿态可笑地向后跳了一步,同时,他的右手抽出了手枪,本能地向前捅去。
“五四”手枪冰冷的枪管深深插进了图门的眼眶。图门的身体猛然僵硬地挺直了,然后,像一株被雷电劈倒的石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的头颅重重地摔在污浊的水泥地上,破裂了。被手枪枪管上的准星拉出眼眶外的眼球,吊在一根青紫色的痛苦蠕动的筋络上,在冻结着惨白的死亡阴影的面颊旁痉挛地弹动起来。
乌兰巴干被这个出乎意料的情况吓坏了,他脸上现出惊惧的神情,看着图门那只怪诞地挂在眼眶外的眼球,突然跳了起来,慌乱地断断续续地说:“这怎么办……他死了……脑浆都流出来了……。”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就是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的下场。毛主席早就教导过我们:革命就是暴力。”王红旗一边用手绢擦拭枪管上的血迹,一边毫不在乎地说,并且不满地斜视着乌兰巴干。
这时,托雅从墙角爬了过来。她坐在图门的尸体旁,默默地望着图门那冻结在永远也不会消融的痛苦中的面容,而她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神智丧失的人才会有的、灼热而狂乱的神情。托雅像是同什么人争夺一样,猛然握住挂在图门面颊旁的那只眼球,残忍地扯断了连结在眼球上的那根青紫色的筋络。然后,她秀丽的肩头急剧地颤抖起来,像搂抱着一团火焰般将紧握住眼球的手,搂在胸前,用似乎能在坚硬的岩石上烫出烙痕的灼热的声音说:“你们不能抢走他的眼睛,这眼睛是我的,我不能没有它,这眼睛里有属于太阳的诗意……你们不能抢走它。”
接着,托雅脸上露出惊慌万状的神情,仿佛怕有人会夺走那只眼球似的,把它投进自己的嘴里,疯狂地咀嚼起来。灰色的沉寂中 ,只有眼球被嚼碎的声音像猩红的血迹,在刺目地闪烁。托雅挺直了雪白、秀长的脖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突然,一个平静而娇媚的微笑在托雅残破的红唇边飘拂起来,她安心地自语道:“这样,谁也不能夺走你的眼睛了,你会永远在我的生命里注视我的心……。”
这时,林志丹从阴暗的角落里站起来,冷冰冰地说:“把图门从楼上扔下去,——他是畏罪自杀的。无产阶级专政严禁刑讯逼供,没有什么人碰过他。”
“我看没这个必要。我们就是要让阶级敌人明白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王红旗傲慢地说,像一条食肉的怪鱼似地,凶狠地瞪视着林志丹。林志丹本来不愿意得罪这个狂热的家伙,因为,他知道,自己刚刚重新跨入权力的圈子,自己的地位还很脆弱。但是,维护共产党理想纯洁性的责任感,或者准确地说,是一种想向自己证明自己心中理想的纯洁性的冲动,使他还是坚硬地直视着“怪鱼”的眼睛,用更加严峻的声音说:“为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声誉,我要求你必须这样做!”
“是的,他是畏罪自杀的,没有人碰过他……。”乌兰巴干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林志丹的话,并且急不可待地拉开了窗帘,将窗户推开。也许因为乌兰巴干名义上是这次审讯的主持者,王红旗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意见,而只是从鼻毛丛生的细小的鼻孔中,响亮地喷出一股污浊的气流,以表示他的不满。
托雅深深地呼吸着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的、清新的夜风,那风中飘荡的野杏花纯净的芬芳,似乎使她狂乱闪烁的眼睛变得清醒了,沉静了。当两名士兵把图门的尸体抬到窗边,即将推下去的瞬间,托雅那虽然布满伤痕,但却依然妖娆动人的赤裸的身体突然跃了起来,冲到窗边。她推开那两名士兵,以充满放纵的色情感的姿态,搂住图门的尸体,无声地跃出窗外,消失在墨绿的夜色中。
乌兰巴干全部神经立刻在锐利的疼痛感中绷紧了,仿佛恐惧而紧张地等待着某种极端可怕的事情。片刻之后,窗外传来了托雅和图门的身体撞击在地面上的沉闷的声响,那声响的回音像是突然裂开的黑暗的虚无发出的、血淋淋的叹息。乌兰巴干的身体震颤了一下,精疲力竭地松弛下来,他只有拼命抓住窗台的边缘,才能使自己软弱无力的身体不至于摔倒。他觉得,墨绿色的夜空变成了狰狞的猩红色,而那灿烂的繁星如同无数苍白的泪影在闪烁。
“不,不……。”乌兰巴干茫然失措说,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否认什么。
就从这个飘拂着野杏花清香的美丽的春夜开始,在惨绝人寰的刑讯逼供之下,“内蒙古独立同盟”——这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废墟中的组织,竟以原子裂变般的速度扩展起来。短短两个月内,数十万蒙古人以参加了“内蒙古独立同盟”的罪名受到各种形式的监禁,数万人的生命在血腥的拷打中凋零了。共产党政治又一次用蒙古人的血海沐浴净身,用蒙古人的累累白骨搭起了共产主义真理的祭坛。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五十九章)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