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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六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五十六 章

 

有人的自信是基于对自己灵魂的欣赏;有人的自信是来自对某种原则的信仰;有人的自信是产生于对命运的选择,并以实用主义的处世哲学对命运的把握。乌兰巴干就是属于后者。可是,从去年,一九六六年那个炎热的夏季,一直到今年初春,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挫折感,使乌兰巴干的自信彻底崩溃了。

以前,同内蒙古政府总理云召之间的密切关系,一直是他在官场中春风得意的最重要的原因。而且,一次趁没人时,他大着胆子在云召夫人的后颈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之后,那位刁蛮、年轻的夫人竟然羞涩地涨红了脸,并温情脉脉地告诉他,他很快就会被任命为内蒙古文化厅的副厅长。可是,在去年六月中旬“红卫兵”制造的“红色恐怖”中,他同云召之间尽人皆知的密切关系,却变成了使他走向地狱的道路。由于共产党中央确认云召是“民族分裂分子”和“刘少奇在内蒙古的代理人”,乌兰巴干也就没有任何证据、不容进行任何辩护地被“红卫兵”安上了“民族分裂主义分子”的罪名。由此,他不仅失去了处长的职位,并且被称为“牛鬼蛇神”,受到“红卫兵”一次又一次地毒刑拷打。许多年来,花费了无数心血,忍受了无数屈辱,才为自己筑成的通向权力之峰的阶梯,突然间彻底坍塌了,这使乌兰巴干痛苦欲绝。

过了没有多久,由共产党高级官员的子女组成的“红卫兵”又出人意料地被毛泽东宣布为反动组织,而攻击共产党内蒙古委员会的“造反派”随后又崛起在政治舞台上。乌兰巴干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然而,由于受到“红卫兵”摧残的知识分子大都加入了“造反派”,乌兰巴干也随波逐流地成为“造反派”的成员。在“造反派”同忠于共产党内蒙古委员会的“红卫军”进行激烈搏斗的几个月中,乌兰巴干总是摆脱不了恐惧的阴影。因为,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反对共产党组织决不会有好的结果。可是,事实却轻蔑地从他的经验上践踏而过——就在“造反派”快要被人数占绝对优势的“红卫军”击溃的时刻,毛泽东对内蒙古实行了军事管制。军事管制当局指控“红卫军”是已被毛泽东打垮的刘少奇的势力,并命令其立即解散。“造反派”似乎由此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而令乌兰巴干欣喜若狂的是,这同时意味着他个人的命运的成功。由于他的圆滑的交际手腕,加入“造反派”不久,乌兰巴干就成为文化系统“造反派”的领袖人物之一。“我现在所处的地位相当于原来文化厅的副厅长!”——“造反派”的胜利使乌兰巴干可以这样来衡量自己的地位了。

然而,当乌兰巴干在命运的浪峰上如醉如痴地抚摸着金色的权力之梦时,命运又一次把他抛进了阴暗的深渊。两个月前,为了保证“造反派”队伍的“政治纯洁性”,军事管制当局开始进行所谓清理“阶级异己分子”的活动。乌兰巴干由于其祖父是过去时代的一位王爷,而被认为是混入革命队伍中的坏人,并因此被赶出了“造反派”。这一次,乌兰巴干彻底绝望了。他也终于明白了,在共产党制造出的辉煌的思想概念和沉重的政治罪名下,隐藏着的是毛泽东、刘少奇以及其他共产党巨头之间的冷酷的权力斗争。在巨人以权力作为奖杯的角斗场上,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侏儒,而他的命运也不过是在权力斗争激起的狂涛怒潮中沉浮的一片枯叶,一个灰白的泡沫。于是,他开始酗酒了,喝醉之后,他一边从被劣质白酒烧坏的嗓子里发出嘶哑、干裂的哭嚎声,一边拼命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某种痛苦从头上撕扯下来。

今天上午,一个年轻的军官来家中找到了乌兰巴干,通知他下午三点钟到内蒙古宾馆去,并说明,是内蒙古军管会主席滕青海要亲自接见他。军官离开后,乌兰巴干陷入了焦灼不安的心绪中。他本能地感到命运又要对他微笑了,可是,他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不仅因为,他以前从不认识滕青海,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而且因为,命运的波折已经使他不敢相信幸运之神会真正垂顾他。然而,他还是仔细地刮去了下巴上的胡须,换上一身崭新的毛式制服,准时来到内蒙古宾馆。那位上午给他送达通知的年轻军官,已经在警卫森严的宾馆门边等待他了。年轻军官的眼睛显得平静而和蔼,可是,乌兰巴干却觉得,那眼睛的深处有一种尖锐的轻蔑神情。无法克服的自卑感,使乌兰巴干垂下了头颅,跟在军官的后面,走进了滕青海住宅楼的客厅。

滕青海坐在沙发里没有动,眼睛像擦亮的铁珠一样闪烁起冰冷的光亮,认真打量着乌兰巴干,仿佛他在辨认一件真实性受到怀疑的出土的古代文物似的。尽管乌兰巴干那漂亮的面孔和显得过分聪明的眼睛使滕青海感到有些不愉快——他一向不喜欢长着聪明眼睛的漂亮的男人,尤其不喜欢娜仁花的丈夫是这样的男人,不过,滕青海对乌兰巴干眼睛里的神情却很满意。那神情让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只杂种的狼犬——当他手里拿着骨头时,狼犬聪明的眼睛里便会焦灼地闪烁起这种献媚的、讨好的神情。

虽然身旁就有一张空着的沙发,滕青海还是几乎看不出地扬了一下颚骨粗大的下巴,示意乌兰巴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这样,他正好能够看清乌兰巴干神情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同时,又可以直观地让乌兰巴干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他很清楚,距离感是保持权力的神秘和威严的必不可少的因素。而且,他早就发现,那些受接见的人总是不自觉地把身体倾向他,好像急切地要用这种身姿缩短同他的距离。这常常使滕青海兴致勃勃地想:“他们是多么焦急呵,就是亲女人的光屁股也不会这样焦急!”

乌兰巴干用半个屁股坐在沙发光滑的边缘上,这是中国低级官员在上司面前的典型的坐姿。乌兰巴干必须绷紧小腿的肌肉才能避免屁股从沙发的皮革上滑下来,同时,他漂亮的脸上露出了优雅而谦恭的笑容。经验告诉他,这种笑容既可以让上司感到愉快,又可以不使自己显得过分卑贱。然而,也许是由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微笑了,乌兰巴干觉得自己此刻的笑容不像以前那样从容自然,而显得有些僵硬,有些虚假。进入客厅后,他一直没有同滕青海对视过,他怕从滕青海的眼睛里看到和他本能地产生的那种幸运将要降临的感觉相反的意味。

他的目光落在了滕青海那高高隆起的、连衣服下面的一个扣子都崩开了的腹部。忽然,他感到这样盯着滕青海的腹部,是不礼貌的,很可能引起滕青海的反感。可是,他的目光仿佛具有不受他控制的独立意志似的,仍然饶有兴趣地盯在滕青海的腹部。这也许是因为,以前他见到的高级官员肥硕的腹部总有一种沉重的松弛感,而滕青海突起的肚子却显得十分坚实,好像里面塞满了铁砂。

滕青海注意到了乌兰巴干的目光,他摸索着系好肚子上那颗绷开的扣子。可是,他短粗的手指刚刚离开,扣子又发出轻微的声音,再次绷开了。于是,滕青海用力扯开衣服上所有的扣子,并愤怒地将衣襟向两边撩开,使勒着腰带的圆滚滚的腹部触目地呈现出来。他的动作仿佛在说:“你想看,老子就让你看个够!”

乌兰巴干集中全部的意志力,才把目光抬起到同滕青海的嘴唇平行的位置,并且想像着,滕青海紫红色的肥厚而湿润的嘴唇很像女人发情时的阴唇,只不过那阴唇现在横过来了——乌兰巴干竭力用这种想像来诱惑、来说服自己的目光,不要再落到滕青海的肚子上。

这时,客厅旁边通向卧室的门无声地打开了。娜仁花出现在门边。由于刚刚沐浴过,她玉石一样洁白的面容上泛起娇艳的红晕,然而,她的眼睛却犹如晚霞凋残后的黑蓝色暮雾般幽暗。她竭力躲避着乌兰巴干的目光,轻声向滕青海说:“我走了。”说完,便默默地迅速穿过客厅。当娜仁花从乌兰巴干身旁经过时,他发现,娜仁花幽暗的眼睛里猝然闪烁起深紫色的、憔悴的泪影。

第一眼看到娜仁花时,乌兰巴干便立刻明白了滕青海为什么会接见他;也明白了,这次接见对他意味着一次幸运的机会,同时,也意味着难言的屈辱。他像一座正在奋力爬上陡坡的马似的,拼命绷紧臀部的肌肉,只有如此他才能使自己脸颊上的肌肉保持放松的、微笑的状况。最初看到娜仁花的瞬间本能地迸溅在他眼睛中的狂怒的神情,也很快如同被抹去的血迹一样消失了。

“他什么都猜到了,但是,他还能这样讨人喜欢地笑……噢,开始时,他好像有些恼怒,那一刻他的眼睛真像一只狼。不过,他毕竟还在笑。能被笑容抹去的愤怒,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男人对玩弄过自己老婆的人还能这样笑,这真是难得。”滕青海没有让乌兰巴干神情的任何一丝变化逃过他的注视,同时,他十分满意地这样想着。

等娜仁花的身影从客厅中消失之后,滕青海那似乎只会发出专横命令和重浊咆哮的、紫红色的肥厚嘴唇间,竟然令人惊讶地传出了那样温和的声音:“我有喜欢交朋友的习惯。来到了内蒙古后,我就一直想交一个蒙古人的朋友。今天请你来,一方面是准备交上你这个蒙古人朋友,另一方面还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你认为,在内蒙古,对无产阶级专政的最大威胁是什么?”

尽管滕青海的声音很温和,乌兰巴干却像赤身裸体地站在寒风中般颤抖起来。他知道,他的回答将决定他是否能抓住这次机会,可是,一时之间,他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漂亮的面容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并且,第一次向滕青海的闪着金属般光泽的眼睛注视着,像是想从那双神态骄横的眼睛里寻找到答案。

“噢,他一再强调要交一个蒙古人的朋友——他在盯着蒙古人……。”乌兰巴干茫然的意识突然被这个想法照亮了。于是,他语气从容地说:“我想,最大的威胁来自于蒙古人的民族分裂情绪。关于这个问题,我以前在很多文章中都谈过。”说完,乌兰巴干的心就在难以抑制的焦灼中骤然紧缩起来,等待着滕青海的反应。他发现滕青海的目光中渗出一丝笑意,这使他觉得自己的回答是正确的,然而,滕青海目光中的笑意不知为什么有些疲倦感,这又让他不安了。

“是的,民族分裂情绪是危险的,不过,情绪毕竟只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重要的是民族分裂的组织。我们唯物主义者更重视物质力量,组织才是物质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危险——在这个问题上,你能帮助我吗?”滕青海提高声音说。他眼睛中的笑意消失了,重新变得冰冷而疏远的目光像是在对乌兰巴干的价值作最后的判断。

“您是对的,民族分裂组织才是真正的危险……。”乌兰巴干语调热烈地赞同着滕青海的观点。可是,这显然并没有能引起滕青海的兴趣,滕青海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仰去,靠在沙发背上,似乎表明他们的谈话已经应该结束了。乌兰巴干绝望地感到,用巨大的屈辱换来的这次机遇又要像一条滑溜溜的蛇一样,从他的手里滑掉了。在痛苦而纷乱的思绪中,乌兰巴干忽然脱口说:“我知道一个以民族分裂为目标的组织……。”说完之后,乌兰巴干的意识立刻变得冷静而清醒了。

滕青海粗壮的身体以出人意料的机警的动作,在沙发里挺直了,他的眼睛中像是突然出现了两只铁铸的利爪,急不可待地想要撕开乌兰巴干的胸膛,攫住他心中的秘密。

乌兰巴干因为自己的话产生的效果而深深地喘息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严肃的语气说:“这个组织的名称是‘内蒙古独立同盟’。虽然它成立于四十年代,但是,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现在的民族分裂情绪,同这个组织的影响有直接的关系。”尽管乌兰巴干完全清楚,这个当初由蒙古知识分子和王公贵族建立的、争取蒙古独立的组织早已成为历史的遗迹,它的成员在四十年代末共产党取得全国政权后,不是遭到枪决,就是被判处了终身苦役,但是,乌兰巴干仍然说出前面的这番话。因为,他知道,只有如此,他才能紧握住用妻子的肉体换来的机会,他才能避免自己的命运在苦难和卑贱中,像一个无味的屁一样飘散。

“好!很好——你回去后立刻写一份关于‘内蒙古独立同盟’的情况的报告,明天就交给我。记住,关键在于,报告一定要指明具体的嫌疑人。”滕青海用命令的语气说。接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你一定会受到重用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力由你这样的人掌握,我才放心。”

这时,乌兰巴干发现,滕青海隆起着坚硬肌肉块的脸上那种蛮横的神态忽然不见了,并且,露出显得有些愚蠢,但却亲切的笑容。虽然这使乌兰巴干很兴奋,然而,他却觉得,那笑容像是刚拉出的热乎乎的牛粪,贴在滕青海的脸上。

乌兰巴干怀着类似于激烈的搏斗中获胜后的疲惫不堪的轻松感,离开滕青海的客厅。这时,已经是傍晚了。外面刚下过一阵短暂的雷暴雨,清新的空气中飘拂起嫣红的桃花和金黄色迎春花的芬芳。水泥地面上银灰色的雨水中映出的晚霞呈现出猩红的色调。当乌兰巴干走过时,那雨水中的晚霞宛如被踏碎的血迹般迸溅起来。走出内蒙古宾馆的大门后,乌兰巴干在宽阔的柏油马路对面,看到了他的妻子。

娜仁花伫立在一株高高的、笔直的白杨树下。她挺直的身体紧紧倚在白杨树银白色的树杆上,苍白、秀丽的面容显出凄凉的神情,遥望着在西方天边摇曳的缕缕金丝般的流云,而晚霞如同一片辽远的记忆飘进了她寂寞的眼睛,将她眼睛里那淡淡的哀愁都染成了深沉而艳丽的暗红色。

乌兰巴干越过行人稀少的马路,向娜仁花走去。他想要凶狠地、轻蔑地瞪视她,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悸动起茫然而痛苦的神情。他突然觉得,娜仁花洁白的面容那被落日金红色余晖雕刻出的轮廓,显出从来未有过的灿烂、纯净、哀愁的美感,美得令他不忍用凶狠的目光去注视;美得让他想用柔情的亲吻拭去那面容上秀丽的哀愁。

娜仁花眷恋地收回了向晚霞燃烧的天际遥望的目光,将面容转向乌兰巴干。她直视着乌兰巴干,用略显沙哑的胸音说:“我和他睡过觉了……但并不是因为爱他……。”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凄凉而沉寂的意味,那仿佛是属于无声飘落的苍白雪花的意味。

乌兰巴干难以理解地感到,他无法注视娜仁花的眼睛,因为,好像不是她,而他自己作了什么可耻的事情。他僵硬地转过身体,似乎要把这种感觉抛在后面一样,快步向家中走去。然而,他的步履却显得踉跄不稳,他那素常挺直的腰身也仿佛在某种重负下变得弯曲了。他曾经引诱过许多别人的妻子,但是,对于自己男子的魅力的自信使他从未想到过,他的妻子也会跟别人睡觉。现在,这种不可能的事情却发生了,而耻辱感开始残酷无情地烧灼着他的心。如果娜仁花真是爱上了别人,那耻辱感也许会减轻一些。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清楚,娜仁花这样作,完全是为了他。“一个男人要靠自己的妻子出卖色相来换得狗官的青睐——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可怜虫吗!”这个想法像一只巨大的肮脏的手掌,抽打着他阴郁的、青灰色的脸,他漂亮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娜仁花默默地跟在乌兰巴干的后面,她那被暗蓝的泪影浸湿的目光,艰难地飘过深红的晚霞,落在乌兰巴干由于弯曲而显得苍老的背影上。忽然,她难以自禁地在心中惨痛地呼喊起来:“他还能像堂堂男儿一样,英俊而高傲地挺直披满霞光的身体吗!”

十多年前,对于被雄鹰一样的男儿爱恋的渴望,扰乱了娜仁花充满宁静诗意的、少女的灵魂。那也是一个傍晚,乌兰巴干约娜仁花到呼和浩特市北郊的荒原上漫步,她也像今天这样默默地跟在乌兰巴干的身后,走进一片轻柔地飘拂着淡红色暮雾的小白桦林。不同的是,那天乌兰巴干的身体像耸入云空的悬崖一样挺拔峻峭,而她的心中充溢着又酸又甜的醉人的情调。透过那迷蒙而艳丽的雾气和白桦林翠绿的枝叶,可以看到,巨大的日球像一块燃烧的金子,垂落在紫色岩石突起的荒凉的地平线上,一只草原鹰伸展开仿佛用青铜铸成的长翅,在金色日球之上那深红的天空中飞翔。当时,乌兰巴干望着天际说:“我要像雄鹰一样在云端飞翔,我要以金色的落日作为归宿,我要让蒙古高原的落日戴上雄鹰的王冠!”就因为这一句话,娜仁花炽烈地爱上了乌兰巴干。因为,他说这句话的那一刻,娜仁花看到了,高傲而辉煌的雄性像金色的日球一样,在他英俊的眼睛里燃烧;听到了雷电的神韵在他的声音中飘荡。那一天,在白桦林中,娜仁花把她的美色连同生命一起,献给了乌兰巴干。事后,娜仁花斜倚着白桦树的树杆,坐在野苜蓿草丛中,久久地、如醉如痴地望着自己的双腿间--从她淡紫色的阴部迸溅出的处女之血,染红了她白如玉石的大腿。尽管她的眼睛犹如春雾一样朦胧,但是,她仍然觉得,那血迹艳丽得像残留在雪原上的晚霞,又像是嫣红的火焰在洁白的诗意中烧灼出的美丽伤痕。

结婚不久,娜仁花就发现乌兰巴干开始勾引别的女人。这使她极度痛苦,但却不能改变她对丈夫的忠诚。这种对丈夫的坚硬的忠诚并不是基于下贱的奴性,而是来自于成吉思汗时代蒙古勇士为雄性赢得的千古荣耀,是成吉思汗时代草原美女对英雄的崇拜刻在蒙古女儿心中的遗嘱。她常常这样为乌兰巴干辩解——“他是为了实现男子的雄心才作出那种事,要不然,他为什么只引诱高级官员的妻子和女儿。”

去年夏季以来,命运的波折几度使乌兰巴干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这些日子里,娜仁花作了一个女人所能作的一切,想给丈夫以安慰。以前,娜仁花充满柔情的眼睛里那淡淡的哀伤,最能引起乌兰巴干的性欲,但是,现在即使她赤裸出身体,挑逗地望着乌兰巴干,从丈夫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也只能看到麻木的痛苦。仿佛乌兰巴干雄性的冲动随他的自信一起枯萎了。这令娜仁花陷入极端绝望的心绪。她深情的心可以默默地承受自己的痛苦,但是,却无法注视丈夫的痛苦。正是为了帮助丈夫摆脱痛苦,娜仁花才在绝望之余,把自己出卖给滕青海。然而,每次性交时,难以忍受的作呕感都使她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以免看到滕青海那以污秽的肉感颤动着的肥厚的嘴唇。这几天,娜仁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继续保持同滕青海海的这种令她极端厌恶的关系。而此刻,望着乌兰巴干弯曲的背影,娜仁花隐隐感到,她作出的那件事与其说是为了丈夫免于在痛苦中沉沦,不如说是因为害怕少女时那白桦林中的记忆会随丈夫的沉沦一起凋残。可是,她又竭力想把这种感觉从心中抹去,因为,这种感觉似乎突然之间使她对乌兰巴干的恋情变得憔悴了。

回到家中之后,乌兰巴干立刻疲倦地在会客室的沙发中坐下来。尽管会客厅的光线很暗,乌兰巴干却没有打开灯。娜仁花走进了卧室,一会儿之后,她身体赤裸地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根牛筋编成的马鞭。她走到乌兰巴干身前,低声说:“你要是心里难受,就惩罚我吧。”说完,她把马鞭递到乌兰巴干的手中,然后,慢慢转过了身体。

乌兰巴干动作呆板地站了起来。在暗淡的光线中,娜仁花背影显出苍白的色调,很像医院停尸间的裹尸布的颜色。一阵灰白色的死寂,使乌兰巴干的目光恐惧地颤抖起来。他狂乱地举起马鞭,抽了下去。他并不是想惩罚娜仁花,而是想让鞭子抽在女人身体上那种充溢着色情意味的、生机盎然的声响,击碎从他心中涌起的死一样苍白、冰冷的沉寂。

娜仁花摔倒了,她的身体像一条垂死的蟒蛇,在凶猛的抽击下痛苦地扭曲翻滚起来,并且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凄厉的尖叫。乌兰巴干觉得,娜仁花凄厉的尖叫声像撕碎的晚霞,有一种绚丽感,而且,那尖叫不是产生于身体的疼痛,而是从娜仁花的心里发出的。

“滕青海会看到她身上的鞭痕,他会想到这是我抽打出来的……。”这个想法如同寒光闪烁的刀光从乌兰巴干的意识中掠过,他举起马鞭的手臂仿佛被劈断了一样,颓然垂落下来,而阴郁、暴怒的神情使乌兰巴干漂亮的脸扭曲了。他的手臂痉挛着想要重新举起来,可是,那根马鞭忽然变得那样沉重,好像是铁铸成的恐惧。

“呵——我连打自己的女人的勇气都没有了,我是一个卑鄙的懦夫……。”乌兰巴干心中响起了恶毒的、自嘲的呼喊声。

娜仁花用一只胳膊支撑起身体,坐在地上。她甩动了一下浓密、乌黑的长发,向乌兰巴干转过苍白的面容。乌兰巴干发现,她那平素显得沉静的眼睛里,此时却燃烧起对痛苦的炽烈渴望,她似乎是在痛苦中渴望痛苦--似乎渴望用另一种痛苦遮住刻在她心中的痛苦。乌兰巴干突然惊慌失措地垂下了眼睛,像是恐惧地逃离什么似的,迅速离开会客室,走进了书房。他害怕娜仁花会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他灵魂中丑陋的怯懦。

乌兰巴干反锁上书房的门,为自己倒了一杯烈性白酒,一口气喝下去。当深蓝色的轻微的眩晕感漫过他的意识时,他平静下来了。经过片刻思索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下,开始以颇具男子豪放风格的优美的字迹,书写滕青海要的关于“内蒙古独立同盟”的报告。报告写得很顺利,因为,他只需直接杜馔出“内蒙古独立同盟”可能仍然作为一个秘密组织存在的种种迹象,而不必进行任何论证。只是到了列举嫌疑人的名字时,他飞快移动的笔尖,才变得迟缓起来。

乌兰巴干从纷乱重迭的记忆中,搜寻着一个个同他有个人恩怨的人的名字。其中有因为他写文章吹捧共产党是蒙古人的救星而当面侮辱过他的蒙古族知识分子,也有因为嫉妒他在官场中的地位而曾向上司进谗言的官员。很快,他写出了一张十几个人的嫌疑人名单。他曾想到了特古斯将军,甚至已经把这位将军的名字的第一个字写在了名单上,可是,一阵尖锐的恐惧感又让他慌乱地把那个字涂掉了。因为,他感到,特古斯将军那桀骜不驯的冷峻的眼睛,似乎正残酷地逼视着他。最后,乌兰巴干像在岩石上雕刻似的,用力写出了托雅的名字。然后,他如同欣赏一只落在他的陷阱中的小鹿般,久久地注视这位曾经轻蔑地拒绝他的诱惑而使他蒙受耻辱的同时,他的身体在报复的快感中兴奋地颤动起来。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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