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五十一 章
色斯娜温柔地将格拉的头颅搂在胸前,倚着山洞干燥的石壁,坐在飘散出淡淡清香的野苜蓿草上。半个月来,除了到外面去采摘一种深红的野果和用军用水壶打来山泉之外,色斯娜就一直这样默默地坐着,久久地用纤细的手指抚摸格拉那青铜色的憔悴的面容。她的动作是那样柔情缠绵,有时像从青翠的白桦林中飘出的深长的风,在抚摸天边那被晚霞烧成暗红色的岩石;有时像洁白如雪的云缕,在抚摸被雷电劈裂的坚硬的蓝天。她那如同没有星光、没有月色的长夜般幽暗的眼睛,则沉静地凝视着刻在山洞石壁上的原始游牧民族留下的岩画。
绵延千里的阴山山脉中,可以找到许多这种古老的岩画。色斯娜考入内蒙古大学舞蹈系之后,经常到阴山中来采风,从这些岩画中寻求舞姿的灵感。她就是在一次采风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个山洞。
色斯娜对面的岩壁上用锐器刻出的画面中,有肩头高耸、尖角低垂的野牛狂奔着冲向悬崖的形象;有身形剽悍的男子骑在雄马背上追赶狼群的形象;有似乎在向日球作祭神之舞的女性群像。岩画粗犷、奔放而又简练的线条中涂着一种赭红色,这使画面的形象仿佛是用干枯的血迹描绘出的。
一个野豹和少女组成的画面特别吸引了色斯娜的注意——一只野豹正从草丛中跃起,伸出尖利的巨爪扑向一位体态婀娜的少女;那少女不仅没有奔逃,反而以火焰般的情态搂住了野豹,她的长发像狂风一样飞扬起来,侧过头颅深情地凝视着远处的日球;少女那极端扭曲的腰肢和向一边炽烈摇荡的丰饶的臀部,令人觉得她似乎想要在自己身体被野豹撕碎前的瞬间,纵情地展现出野性绚丽怒放的舞姿。
那搂着野豹起舞的少女的形象深深地打动了色斯娜的心。她觉得,那凝结在坚硬岩石中的古老而美丽的激情,越过万年沉寂的时间,正向她倾诉使如花的生命在灿烂的痛苦中,在辉煌雄性的怀抱中凋残的渴望。尽管她无法清晰地讲出那渴望的原因,但是,她却感到,那种渴望比任何她能清晰理解的东西,都更加深沉地在她心底里动荡。有时,突然涌起的金色炫目的冲动,使色斯娜如醉如狂地搂住格拉沉重的头颅,而她的目光却会依然飘荡在野豹与少女的岩画上。在迷乱中,她觉得自己灵魂也正与古老荒原上的野豹共舞,同时也像岩画上那位少女一样,用全部生命凝注着太阳。色斯娜曾经选修过中国北方游牧民族史的专题课,通过这个课程,她了解到,蒙古高原上的游牧民族大都以太阳作为原始图腾崇拜的对象之一。进入山洞后的这些日子,色斯娜从那幅野豹与少女的岩画中渐渐领悟到,生命的美丽的凋残,就是那在荒原深深的野草丛中燃烧的太阳的命运,就是太阳灿烂的魂魄。
最初的几天,格拉的牙齿紧咬在一起,呼吸急促而微弱,色斯娜用军用水壶倾倒下来的山泉,只能像渗入石缝一样,慢慢渗入格拉干裂的紧闭的唇间。这一切都表明,生命正在离开格拉残破的躯体。然而,色斯娜却并不为此感到悲哀,她甚至不想作什么来挽留格拉那似乎逐渐远去的生命。有时,色斯娜嚼碎深红的野果,把面容俯向格拉,像深长的亲吻般使野果的液汁流进格拉冰冷的嘴唇中。可是,她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让格拉活下去,而只是因为她感到,野果那又酸又甜的淡紫色液汁的情调,同她心中对于美丽凋残的渴望是那样相像。
那天搏战之后,色斯娜把格拉拖入山洞,才发现格拉僵硬的手里还握着战刀的刀柄,而战刀却已经折断了。色斯娜一直没有试图使格拉那仿佛同紫铜的刀柄熔铸在一起的手指分开。她想要等最后一缕呼吸从格拉的胸膛中飘散时,就将雪白的脖颈伏在格拉紧握的断刀上,让自己的血慢慢把那高傲的雄性般锐利的锋刃,染成殷红。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格拉的呼吸虽然还很微弱,但却变得深长而均匀了,他紧闭的嘴唇间开始如同咀嚼岩石似的,发出坚硬的“咯、咯”的声响,血迹在他身体的伤口上凝成了紫色的疤痕,而且,没有一处伤口化脓。这使色斯娜感到,格拉的身体好像只会被劈裂,但却决不会腐败。昨天,在色斯娜嚼碎野果,用嘴喂格拉时,她惊喜地发现,格拉一直紧咬在一起的牙齿忽然分开了,并且用力吸吮着她舌尖上的紫色的果汁。当时,色斯娜觉得,她仿佛看到一个充满野性的、伤痕累累的生命,正在顽强地挣裂黑色岩石的悬崖,想要像艳丽的山花,在悬崖的裂缝间招摇。从那一刻起,色斯娜对于美丽凋残的渴望,就在青铜色的、悲怆而苍茫的生命感中枯萎了。
今天下午,色斯娜准备去采摘新鲜的野果。她将格拉的头颅从自己的胸前轻轻移到铺在地下的苜蓿草上。苜蓿草草梢上已经干枯的花朵突然使色斯娜感到一阵莫名的烦愁。“噢,应该采一些正在盛开的野花……”色斯娜无声地自语了一句,然后,提着军用水壶,走出了山洞。
这个山洞位于一座陡峭山峰的阴面,山洞下面的陡坡上有一片枝叶翠绿、树杆洁白的小白桦林;山洞的上面,散布着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丛,在灌木丛的墨绿色的叶片中,一簇簇深红的野果像拥挤在一起的硕大的血珠般摇荡着,而且越往高处,那野果的色彩便越动人。色斯娜一边采摘野果,一边向山洞上面攀去。当衣袋里已经装满了野果时,她才发现自己来到了山峰的顶端。
山顶的一边是没有野草的岩石的平台,另一边则耸立着十几米高的、无法攀援的峭壁。那峭壁呈现出凝重的血红色,峭壁间蜿蜒着一道道曲折的雷电般的暗紫色裂缝。下午斜射的灿烂的阳光使那峭立的石壁间流荡起金色的光波。
色斯娜的目光被那血色的峭壁吸引了。她突然发现,仿佛从重重干枯、坚硬的血迹深处,隐隐浮现出一幅蚀刻的岩画。岩画的中间,一具无头的躯体,以奔马般雄丽的姿态,疯狂地奔向沉降的日球。坚硬隆起肌肉使那躯体宛如用铁石铸成的;断裂的脖颈间迸溅出的血流,像陡峻的火山口喷涌向天空的灼热的岩浆;那个无头躯体的手中却提着一颗巨大的头颅,头颅上狮鬃般的长发狂乱地飞扬起来,宽阔的面容上呈现出狰狞的神态,如同正在发出一声会使狂啸的暴风雪都显得沉寂的呼嗥。岩画的下面,一群身上披着兽皮的武士拉开长弓,箭头指向那具无头的躯体;而那躯体的后面,姿态妖娆的美女们正在起舞,她们舞姿中那种野性如狂的色情之美,让人觉得她们的舞步下是踏着金色的火焰。
色斯娜立刻从岩画中领悟到一个燃烧在被血染红的古老时间中的悲怆故事——一个战败的部族的首领为了不忍受被俘获的耻辱,割下了自己的头颅,然后提着自己的头颅,在狂呼中跃下了陡峻的山峰,奔向暗红的落日,而部族的少女们正在为这炽烈的死亡,作火焰之舞。
色斯娜喜欢凝视日球,不过,她总是直视初升的朝阳,却很少把目光投向落日。这并不是因为落日不美,而是因为落日美得让她心疼;美得令她无法承受;美得使她在瞬间的注视中,都要难以自禁地涌溢出银色的泪珠。此刻,色斯娜从那提着自己狰狞狂笑的头颅、奔向落日的野蛮人形象中,感到了雄烈猛兽般的高傲的情调,无可抗拒的雄性魅力就在那高傲的情调中怒放,宛如永不凋谢的花。然而,不知为什么,色斯娜却又觉得,那辉煌的雄性之美是属于血腥的落日的,而不属于她的渴慕的眼睛--不属于她那总喜欢久久凝视初升的太阳的眼睛。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慌中,色斯娜飞快地垂下目光,像是躲避什么似的,迅速离开了峰顶。
色斯娜穿过山峰下那片稀疏的白桦林,走入一条被风蚀的峭壁夹在中间的峡谷,峡谷的上面只露出一线蓝天。色斯娜踏着岩羊的蹄迹,在峡谷中行进了半个多小时,一个水潭出现在她眼前。
水潭的四周耸立着顶端像兽齿般尖锐的青色花岗岩的悬崖,潭水呈现出莹澈的深蓝色,宛如一片融化的、古老而沉静的晴空,陡峭的悬崖和银白色云缕的倒影从水潭深处浮现出来,仿佛是凝结在深蓝色恋情中的深邃而辽远的高空之梦。色斯娜对面峭壁上的裂缝间,涌出一股泉水,那泉水如同银光闪闪的长蛇飞落下来,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一团团富于雕刻感的雪白的浪花。
色斯娜在水潭边蹲跪下来,把军用水壶的壶嘴沉入水中。望着水面上冒起的晶蓝的水泡,色斯娜忽然想到自己很久没有洗浴过身体了。等军用水壶灌满之后,色斯娜的目光像受惊的小羚羊似的,飞快地掠过荒蛮的悬崖顶端,然后,她迅速脱光了衣服,小心翼翼地迈动赤裸的、秀美的双足,走上一块突出在水潭边的岩石。
色斯娜挺直了美丽的身体,伫立在岩石上,把后背转向水潭,而使自己的目光迎向旁边那犹如高傲的蒙古男儿干裂的意志般峻峭的悬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扭动秀长的脖颈,向后面转过面容。她看到,潭水仿佛是阳光凋残之后的坚硬的蓝天,她的身影却洁白得如同刻在坚硬蓝天中的雪花石的雕像,只有微陷的、光滑的脊沟现出一条银灰色的阴影,而那以优美姿态的向上翘起的臀部上,流荡着莹白如雪的光波。
色斯娜的眼睛忽然窘迫地眯细了,然而,她纤细的腰肢却情态妖冶地扭动了一下,随着那心形的臀部色情丰饶的摇荡,色斯娜眼睛里深黑得如同神秘夜色般的神情立刻破碎了,迸溅起一片敏感颤动的、灿烂的光亮。同时,一个久远的记忆炫目地崛起在她心中。
大约十年前,特古斯将军曾带着色斯娜到阴山山脉北方的荒原上去狩猎。一个黄昏中,色斯娜纵马跟在父亲后面,追赶一只头颅被特古斯将军的战刀劈裂、但却依然狂奔的雄狼。那只雄狼窜上了一座长满茂密灌木丛的山冈,特古斯将军跃下马背,用战刀在枝条上挂满猩红野果的灌木丛中劈开通路,向山冈上追去。色斯娜踏着父亲的足迹,紧紧跟在后面。那时,日球正像一块烧成暗红色的、巨大的岩石,沉落在荒凉的地平线上。
一缕突然响起的拖长的狼嗥,仿佛使暗红的落日都裂开了。那震颤着艳丽悲怆感的狼嗥,宛如在银灰色的草浪上深长起伏的、紫色的风,飘向沉寂而荒凉的天边。色斯娜感到,父亲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色斯娜的目光越过父亲端正的肩头,急切地向前望去,她震惊地看到,在山冈的顶端,一只年轻的母狼正高高撅起臀部,低伏在怒放的罂粟花丛中,而那只负伤的雄狼用前爪攫住母狼的脊背,威风凛凛地傲然挺直了上半身。那时,色斯娜还不太懂得情欲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却明白无误地理解到,那只垂死的雄狼是在举行生殖的庆典。
雄狼向着天空露出惨白的、锐利的牙齿,发出凄厉的长嗥。它那凝结着深灰色死亡阴影的、冷酷的眼睛在向远方暗红的日球遥望,然而,那冷酷的死亡阴影中,却燃烧着野性勃勃的雄丽的生命感;燃烧着辉煌的恋情。当时,色斯娜觉得,雄狼那被劈裂的头颅上溅落下来的血迹,比怒放的罂粟花更殷红,红得使她想采摘那兽血的花朵,插在她因莫名的痛苦而裂开的心间。
特古斯将军似乎不愿意让色斯娜看到眼前的景象, 而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他脚步轻柔地向后退去,仿佛怕踏碎一个美丽的梦境似的。等灌木丛茂密的枝叶遮住了雄狼的躯体,特古斯将军才急速地转身,紧紧抓住色斯娜的肩头,带着她快步向山冈下走去。那一瞬间,色斯娜发现,父亲那少年人一样的深黑的、冷峻的眼睛,宛如被阳光晒裂的岩石,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灿烂的裂痕。
此刻,色斯娜感到,她的心变成了那座在遥远记忆中的、野草和鲜花摇曳的山冈,山冈上只有那只垂死的雄狼傲然挺立的孤独的身影。一阵灼热、艳丽而又痛苦难耐的肿胀感,使色斯娜的阴部宛如落日那弧线丰盈的轮廓般隆起了。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要像那只年轻的母狼一样,在怒放的罂粟花丛中,迎着格拉高傲的青铜色目光,高高撅起自己雪白炫目的臀部,让格拉用那柄折断的战刀,深深刺进她的身体,刺进她的灵魂。她觉得,只有那寒光闪闪的刀锋才能以锐利的雄性情调,刺碎她阴部烧灼似的肿胀感;刺碎她艳丽的痛苦,而她那日球轮廓般坚硬的、深红的阴部,也只有在刀锋冷酷的劈刺中,才会迸溅起狂喜的火花。
色斯娜迷乱地发出一声喑哑、痛苦的呻吟,无限烦恼地闭上了眼睛,骤然向后倾倒在深蓝色的、凝重的潭水中。潭水溅起银色的浪花向两边分开,紧接着,冰冷的潭水又开始挤压色斯娜的身体,她觉得,似乎是水中悬崖那峻峭的倒影,在狂热地搂抱她,炽烈地抚摸她。她像一缕洁白的火焰在碧蓝的水波中宛转摇曳着,疯狂地游动起来。直到精疲力竭时,色斯娜才艰难地爬上水潭的岸边。她雪白的身体无力地蜷曲着,久久地躺在岩石上,而她注视向寂寞天空的眼睛如同被火焰烧焦的、绚丽的野花。
天空中那兽齿般的峭壁顶端被晚霞染成了猩红的血色。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安,使色斯娜惊慌地站起来,并且飞快地穿好衣服。虽然离开格拉还不到一个下午,但是,她却觉得已经同格拉分别了极其长久。而且,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她再也找不到格拉了。
色斯娜拼命地奔跑起来。穿过狭窄的峡谷后,她毫不停顿地向那座山峰中间的山洞攀去。她动荡不安的心中只有一个急不可待的愿望——重新把格拉沉重的头颅搂在胸前,用手指轻柔地抚摸他消瘦的面容上那刀锋般锐利的线条。
色斯娜的胸脯在急速的喘息中剧烈地起伏着,攀上了陡峭的山峰。可是,她的脚步却在山洞前突然停住了。那阴郁的、沉寂的洞口使色斯娜丧失了走进去的勇气,她莫名其妙地害怕在山洞里会找不到格拉。当她终于脚步不稳地走到洞口边时,她幽暗的眼睛如同骤然被雷电照亮的夜色一样,变得格外明亮了——格拉的身体正像地震中风蚀的悬崖般震颤着,用那柄折断的战刀支撑在地面上,倚着洞壁艰难地站起来。色斯娜想要冲上去搀扶住格拉,可是,她刚刚迈动的脚步却又被格拉的目光阻止了,那在灰暗的山洞中向她逼视的目光里,只燃烧着青铜色的疯狂的痛苦。
“是你把我带到了这里!”格拉的声音像是从岩石上的裂缝中迸溅出的血迹。
色斯娜眼睛里明丽的神采消逝了,面容变得如同雪原一样苍白。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望着格拉的眼睛,茫然失神地想着:“噢,原来火焰也会因为过分炽烈而痛苦地颤抖……。”同时,她下意识地把那个装满清澈山泉的水壶轻轻放在了山洞边。
“你使我蒙受了血也洗不去的耻辱——我已经以人格起誓,要战死在那一天,战死在成吉思汗诞辰之日!”格拉像垂死的猛兽般狰狞地露出雪白的牙齿,凶狠地低吼着说。
色斯娜高傲地稍仰起苍白的面容,宛如深秋的天空一样寂寞、荒凉的眼睛,在浩荡的沉默中深深地注视着格拉,缓慢地向山洞外退去。然后,她突然转过身体,神色悲怆地向山峰下走去。
身后传来的格拉摔倒在岩石上的沉重声响,使色斯娜美丽的头颅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但却不能挽留住她离去的孤独的脚步。骄傲的蒙古女儿都有一颗高贵的心,她愿意用妖娆的美色魅惑猛兽灿烂的目光;她可以在刚毅英武的雄性前纵情无羁地展现出美丽的奴性;她能够为挚爱的男儿作锋刃上的火焰之舞,但是,她却决不会下贱地乞求爱怜——宁肯承受比死亡更艰难的痛苦,也决不会。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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