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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六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五十 章

 

七月是内蒙古高原上阳光最灿烂的季节。往年这个时候,共产党内蒙古委员会书记林红枫总喜欢躺在专供高级官员使用的游泳池边上的帆布躺椅中,让裸露的身体在阳光中渐渐变成闪着明丽光泽的淡金色。可是,今年,林红枫却完全丧失了这种闲情逸致。

这天下午,林红枫在他那间同办公室相连的休息室的阳台上已经站立了很久。共产党内蒙古委员会的办公大楼建在城市边缘的一个高坡上,从这里可以鸟瞰呼和浩特市全城。平常,当林红枫在工作感到疲倦时,总习惯于站立在阳台上,俯视脚下的这座塞外名城,而这往往会使他产生一种巡视自己的领地般的满足感。可是此时,他那双浅棕色墨镜后面的眼睛,像被猎犬逼到角落里的野猫一样,闪烁着阴郁、狂怒而又惊惧的光亮。他一直瞪视着不远处公园的围墙。乳白色的围墙上呈现出一行用巨大的刷子刷出来的字体粗大的标语:“砸碎刘少奇在内蒙古的代理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林红枫的狗头!”标语上的灰色的字体比人还要高,而且林红枫的名字如同死刑判决书上的囚徒的名字一样,被打上两条交叉的血红色线条。标语的下面,以较小的字体写着“造反派”三个字,表明这条标语是一个叫做“造反派”的组织的创作。

原来,公园的这道围墙是灰色砖头砌成的。以往站在阳台上俯视市区时,林红枫觉得公园灰色的围墙像一道污迹似的横亘在他视野下面,使他很不舒服,于是,他亲自下令把那道围墙改成目前这种赏心悦目的乳白色,而且让围墙的上部形成柔和起伏的波浪的形状。可是现在,那条标语黑色的字体在乳白色的围墙上显得那样触目。林红枫忽然为自己曾经下令改建这道围墙而极端懊悔了。“如果围墙还是灰色的,这条标语的黑色字迹就不会这么刺眼了……。”林红枫爆起一层干燥皮屑的青灰色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半个多月前,那次镇压“蒙古之魂”音乐会的军事行动还没有完全结束,军队就接到了毛泽东的坚定支持者林彪元帅亲自下达的措辞严厉的命令:“立即无条件撤回军营,违抗者军法处置。”当天下午,林红枫从军区参谋长的电话中获悉这个命令的内容后,突然感到他的身体里流动的不再是血,而是冰冷的、灰暗的雪水,他的意识也仿佛在那污浊的雪水中冻僵了,一时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只有一个幻象不断出现在他茫然、空洞的视线中——他好像看到自己被泡得变成灰白色的尸体,漂浮在泛起浓绿色泡沫的、阴沟的水流中。

当林红枫终于从最初的恐惧中稍稍恢复过来后,他立刻本能地意识到,毛泽东确实决心要不顾一切地彻底摧毁除军队以外的共产党系统了,真正的原因只在于这个系统五九年之后对于毛泽东的权威表现出某种程度地忽视,对刘少奇则表示出过多的敬意和尊崇,同时他林红枫已经失去了毛泽东派的信任。

林红枫第一次发现,不被权力理解而蒙受的委屈,是一种最折磨人心灵的痛苦。在林红枫意志中,对任何人的忠诚都不能超过对权力的忠诚。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高于他的权力的体现者。当刘少奇大权在握时,他尊崇刘少奇,现在,毛泽东要重新夺回权力,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尊崇毛泽东。他感到,毛泽东想要摧毁共产党系统是犯了一个基本估价的错误——对他以及绝大部分共产党体系中的官员的价值观念的估价错误。其实,毛泽东只要用宫廷斗争的方式把刘少奇和他周围几个死党搞垮,整个共产党系统就会立即表现出对毛泽东的毫无疑义的服从。在这种因委屈而产生的痛苦中,林红枫真想把心掏出来给毛泽东看一看。然而,他又知道,自己的想法十分荒唐,因为,共产党权力的多疑的眼睛,最不相信的就是人的心。

另外,林红枫也第一次发现,困惑原来竟是一种安慰。虽然林红枫确信毛泽东决心要摧毁共产党系统,可是,他想不出,除了军队之外,毛泽东还能找到什么社会力量来实现他的决心——摧毁共产党这样一个把触须深入到几乎社会一切领域的权力系统,是需要巨大的社会力量的,而动用也以共产党为政治旗帜的军队来摧毁共产党,这几乎是不可想像的。这个令林红枫百思而不得其解的困惑,同时,也使他感到了某种安慰,因为,困惑给他对自己关于毛泽东政治意图的判断是否正确进行怀疑,留出了充分的余地。他多么希望他的判断是错误的呵。

然而,十多天前出现的自称为“造反派”的组织,不仅击碎了林红枫的困惑,也使困惑中轻柔飘拂着的安慰像干燥的雾一样消逝了。“造反派”一开始就把政治攻击的对象指向了共产党内蒙古委员会,指责内蒙古共产党组织在林红枫的领导下,执行的是刘少奇的路线。通过尚未完全瘫痪的秘密警察系统,林红枫很快了解到,“造反派”的中坚力量是由知识分子、右派、前资本家、以往共产党权力系统中被清除出去的官员,以及上述这些人在大学和中学读书的子女构成的。在共产党十七年的统治中,这些人一直被视为“阶级敌人”而受到一次又一次无情的打击。他们是社会的贱民,是垃圾,是在凄惨的地狱里挣扎的活鬼。林红枫有时觉得,共产党的权力像一只巨大的食肉兽,它需不断地在坚硬的仇恨上磨利嗜血的牙齿,而这些人的命运的价值就在于使权力的兽齿保持锐利。就是不久前,这些“阶级敌人”还在“红卫兵”掀起的“红色恐怖”中像被打怕了的狗一样颤抖。现在,他们竟然组成了“造反派”,而且显然受到毛泽东的支持。林红枫由此明白了,毛泽东就是要利用这些人对权力的仇恨,作为摧毁共产党系统的社会力量。

多年来,林红枫以种种共产党的政治词典中才会有的思想的、政治的罪名,毫不怜悯地把许多人踢入地狱般的苦难命运的深渊。他似乎时常能听到,那阴暗的深渊中空洞地回荡着绝望、痛苦的呼嚎。但是,毛泽东却要把这地狱里的痛苦燃烧成的黑色火焰释放出来。一想到这个,林红枫的手臂就会由于极端的恐惧而像被折断的昆虫的肢体一样,急剧地抽搐起来。他知道,他一旦失去权力的依托,那无数痛苦的命运铸成的仇恨,就会带着狂欢的冷酷,在他身上践踏,在他的血泊中起舞。

这些日子,林红枫经常重复一个同样的梦境——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荒凉的墓地,那一座座坟墓宛如黑暗的嘴般裂开了,无数骷髅由裂缝中走出来,从四面八方把他围在中间,那些骷髅眼眶的黑洞里闪烁起阴郁的、幽蓝的鬼火,下巴骨不停地掀动,发出飘荡着腥臭气呻吟;林红枫为了不听到那令他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发了疯似的把自己的耳朵血淋淋地撕了下来,可是,他又觉得,那呻吟声仍然像霉烂的牙齿,在咀嚼着他的心。

一个星期前,对林红枫来说,政治形势进一步恶化了。尽管“红卫兵”是怀着对毛泽东的狂热崇拜实施“红色恐怖”的;尽管“红卫兵”认为他们摧残知识和知识分子的行为,是以共产主义的信念对社会的一次净化,是用血为社会沐浴;尽管“红卫兵”对资产阶级这个概念充满了仇视;尽管“红卫兵”摧残知识分子的活动最初也得到了毛泽东的热情支持,或者说毛泽东最初曾利用“红卫兵”冲破了受刘少奇控制的政府系统的统治秩序,但是,毛泽东的妻子江青仍然突如其来地宣布,全国各地以高级官员的子女为主组成的“红卫兵”,实行了一条“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红卫兵”是受刘少奇的势力操纵的反动组织。林红枫完全清楚,这是因为毛泽东已经发觉了,包括他在内的一批亲刘少奇的共产党高级干部,通过他们的子女组成的“红卫兵”控制政治局势的企图,而毛泽东不允许这种企图得逞。

前天,几名被“造反派”赶出大学和中学校园的“红卫兵”领袖,到办公室来找林红枫。不久前实行“红色恐怖”时,这些“红卫兵”领袖的眼睛还自信而狂热地闪耀着神圣理想的光辉。然而此时,他们眼睛中却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被巨大的困惑击碎的痛苦。他们的神圣感和高贵感不是从灵魂中涌现的,而是毛泽东这轮太阳赋予的,现在,他们命运的太阳不知为什么忽然不再照耀他们,却转过身体,把冰冷的脊背和屁股留给他们深情无限的目光,于是,他们眼睛里神圣、高贵的华彩便像被肮脏的手指恶意抹了一下似的,变成了一片污迹。当时,林红枫脸上泛起病态的青灰色,阴沉地望着那几名向他哭诉心中痛苦的“红卫兵”领袖,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他痛心地感到,这些高级官员的子女由于一直受到权力的庇护,他们的精神是太脆弱了,他们根本不具有杀出政治困境的勇气和意志,一旦成为权力的弃儿,他们就像被拔光羽毛的小公鸡,再也不能表现出威风凛凛、神气活现地向着太阳啼叫的雄姿。那天最后,等“红卫兵”领袖们的眼睛哭得宛似垂死的兔子一样血红时,林红枫用冰冷的声音说了一句:“如果你们只能哭,就继续哭吧。不过,政治不会被眼泪感动。”

虽然这一段日子里,焦灼和恐惧使林红枫常常整夜失眠,但是,他从没有想到过退缩。他知道,在共产党内部的权力斗争中是没有退路的,胜利就意味着拥有一切,失败则意味着生不如死的悲惨命运。因此,“造反派”这个直接攻击共产党内蒙古委员会的组织出现后,林红枫立即召集他长期以来在国营工厂、政府系统和党的系统内培养起来的亲信,要他们以保卫共产党的名义,在各自的单位组建一个称为“红卫军”的组织,以对抗“造反派”。而且,仅仅只用了一个星期,就有几十万国家职工加入了“红卫军”。当然,林红枫明白,这并不是由于他或者他的亲信在社会中享有的个人威信产生的结果,而是要归功于一种用专制的鞭子培育出来的心理惯性——共产党十七年的严酷统治早已使人们理解到,任何反对共产党组织的思想、言论和行动,都将受到无情的镇压;普通群众并不知道,也不会相信,这次情况与以往完全不同,这次是共产党的领袖毛泽东要亲自摧毁共产党的组织系统了。不过,林红枫并不关心人们参加“红卫军”的原因,他只想迅速地为自己构筑一个新的实力盾牌,使毛泽东派手中的棒子不至于一下就将他击倒,然后,再找机会向毛泽东讨好——风骚的美色是女人献媚的资本,而实力是他献媚的资本。今天,林红枫正等待他的女秘书开车来接他,到一个工厂去向“红卫军”作演讲。

林红枫离开了阳台,通过他的休息室,回到办公室中。他刚刚在宽阔、厚重的办公桌后面坐下,包着棕色皮革的、高大的隔音门突然被撞开了。一群左臂戴着印有“造反派”字样的红色袖标的大学生涌进办公室。林红枫立刻在办公桌后僵硬地挺直了身体,同时,他发现人群中混杂着几个内蒙古党委雇佣的清洁工。这些由于营养不良而脸色发青、神情黯淡的小人物,平常总是畏缩地躲避着他的目光,以致林红枫似乎忘却了他们也会有眼睛——有闪烁着人的情感的眼睛。而此时,他们竟然肆无忌惮地向他逼视,他们的眼睛里那恶意的神态,使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惧。林红枫忽然想起,儿童时期大人们常常告诫他,遇到专靠扒开坟墓吃尸体为生的野狗群时,一定不要显得害怕,更不能转身逃跑,要不然,眼睛血红的野狗会扑上来,把人撕碎。于是,林红枫绷紧面颊上的肌肉,竭力保持着令人想起他的权力的威严而阴冷的神情。他知道,这种神情是他最后的防线。

林红枫的镇静使人群在他的办公桌前停下了,面对着这个一向作为冷酷的权力象征的人物,人们似乎一时之间产生了某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这样对峙了片刻,一个兴奋得浑身发抖的、面容枯瘦的中年人,越出人群,慢慢向办公桌逼近。林红枫认出,这个中年人原来是内蒙古党委的一名低级官员。几年前,林红枫第一次看到他时,就很不喜欢他--尤其讨厌他的眼睛。林红枫早已习惯于看到像驯顺而聪明的狗一样随时准备理解他的心境的眼睛,或者像天鹅绒一样柔软的目光。这位低级官员的眼睛虽然也很柔和,但是,林红枫却觉得那种柔和很不自然,很虚假,像是画上去的。而且,林红枫发现,那双眼睛居然时常犹如融化的蜡烛一样粘在他的女秘书的屁股上,当女秘书摇曳着腰肢,姿态妙曼地走过时更是如此。后来,有人向林红枫报告,这个低级官员在办公室的墙壁上挂毛泽东的画像时,对同事提出了一个疑问——“毛泽东为什么不长胡子?”林红枫就以“侮辱伟大领袖”的罪名,下令开除了这个低级官员的党籍和公职,并且,让他负责清扫办公大楼的厕所和修剪花木,以作为对他的惩罚。就这样,这个低级官员便像一个肮脏的泡沫从林红枫的视野中消失了。现在,他却又出现在林红枫的面前,而且是以触目的形象出现了--他的左手紧紧地握成一个拳头,由于过分用力,那个拳头如同没有成熟的梨一样泛起青色;右手则抓着一把修剪花枝用的生锈的剪刀。他缓慢地沉默地向林红枫逼近,林红枫却觉得那沉默中有一个黑色的、仇恨的脉搏在跳荡。

突然,那个原来的低级官员恶毒地咒骂了一句什么,跳上了办公桌,凶狠地揪住了林红枫的头发。在那柄生锈的剪刀的“咔咔”的声响中,林红枫半边的头发几乎是被撕扯着剪掉了,露出灰白的头皮。林红枫挣扎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反抗。可是,涌上来的人群的拳头像纷飞的石块落在他的头颅上,瞬间之内,他脸上威严、阴冷的神情就被击碎了,扭曲的鼻子和破裂的额角涌溢出紫黑色的血。在动荡的猩红的雾气中,林红枫只能看到一张张亢奋地颤动着愤怒、仇恨神情的狰狞面孔。

什么人把一条系狗的皮带套在林红枫的脖子上,林红枫被皮带牵着,脚步踉跄地走出了办公大楼。他的棕色的墨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打掉了,许多年来,他第一次直接看到灿烂的蔚蓝色天空,这使他产生了极度的晕眩,并且重重地摔倒了。一团团浓痰在林红枫的脸上迸溅开,他挣扎了一下,想重新站起来,但却没有成功。

两个“造反派”成员拉起林红枫的双腿,拖着他的身体走下办公楼前高大的台阶。林红枫的头颅在大理石的台阶上不断碰撞着,不过,他并没有感到疼痛。他唯一的感觉是,映在他灰暗、冰冷的眼睛里的天空深不可测,像蓝色的深渊在向他俯视。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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