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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五 章

 

 

呼和浩特市北郊,从阴山山脉倾斜下来的那片荒原上,有一座被雷电之火焚毁的召庙。召庙的残垣断壁间,伫立着一位女郎风姿绰约的身影。巨大的日球正沉落在召庙的废墟后面,远远望去,召庙的残垣断壁和那位女郎的身影,象是刻在暗红色日球间的浮雕。

那位女郎彩凤般秀长的眼睛里弥漫着茫然的神情,在长满苦艾草和沙蓬草的废墟间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象是正迷茫地寻找某种久已失落的记忆。

这是一位令人在瞬间的注视中就终生难以忘怀的美女。她秀美的脖颈呈现出盛放的白牡丹花的色泽,面容清俊的轮廓上,飘拂着艳丽的柔情,那南国女性才会有的温柔的风韵,似乎可以使紫色的风暴顷刻之间变得宁静。可是,女郎以炽烈的情态微微翘起的嘴唇,却红得有些野性,仿佛刚刚放纵地亲吻过在草丛中燃烧的落日,而她浓密的长发黑得那样迷人,似乎只有金色的雷电和银色的暴风雪才配抚摸。此时,她茫然地行进在召庙的废墟间,显出铁石铸成的心也会为之垂泪的荒凉的孤独,好象只有红鳞的蟒蛇或者雄狮猛虎追随在她妖冶、秀丽的身体旁,那种孤独的情调才会变成动荡的草浪般辽远的诗意。

女郎在一座还没有倒塌的巨大的金刚神塑像前停下,仰起面容注视着金刚神的头颅。那位金刚神在狰狞可怖的笑容中,露出巨兽似的牙齿;沉甸甸的鼻子如同一个用青铜雕成的鹰喙;突出的眼睛仿佛从云端凶狠地瞪视着充满混乱情欲和重重悲苦的尘世。

这位女郎长久地凝注着金刚神的眼睛,象是从那岩石雕成的坚硬目光中领悟到什么,然而,她终于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又继续在召庙破败的庭院中向前走去。当女郎绕过完全坍塌的大殿时,大殿断壁后面露出一个佛塔的尖顶。她的目光立刻变得波光盈盈了,这一瞬间,她秀长的眼睛很象高原上刚刚消融的浅蓝色的雪水河的激流。女郎急切地向前跑去,犹如奔向热恋中的情人一样,迅速越过大殿的废墟。但是,她迅捷的脚步却又失魂落魄地在一座佛塔前停住了。那座佛塔有些倾斜地伫立在荒草丛中,白色的塔体上布满了灰黑色的污迹,宛如一片被弄脏了的苍白的恋情。

“不,这不是梦中的佛塔...... 梦中的佛塔是洁白的,象白鸽的羽毛一样纯洁。”女郎茫然地自语着,她眼睛里动荡的光波又消逝在迷惘的神情中。

这位女郎叫白红雪。六年前,她十七岁时,跟随养父从印度尼西亚回到中国大陆。现在,她是为了追寻一个少女时代的梦境,才来到内蒙古高原。

白红雪从小是在印度尼西亚的咖喱岛上长大的。十三岁那年,尽管那时她还从未离开过千岛之国,而地球北部的蒙古高原,在她心目中象另一个遥远的星球一样陌生。然而,一天深夜,她却在梦境里置身于一片深秋中的北国的荒原,她一人走在野花摇曳的沉寂的旷野上,灰蓝色的风从紫雾弥漫的天边送来一缕苍凉悲怆的歌声。她觉得那歌声是深红色的,象干裂的血迹的色泽。她追寻着那歌声,走上了布满破裂岩石的高高的峭岸。峭岸旁现出一座洁白美丽的佛塔,就象是白银铸成的古代蒙古勇士的战盔;峭岸下是一条宽阔的蓝白色的激流;远处,紫红色的落日正沐浴在银色的波涛中。接着,她看到一只金色的雄豹蹲踞在巨大的日球上,雄豹向她凝视的锐利而冷酷的目光中,如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难忍的痛楚——雄豹那青铜色的目光在她心底里烧灼出一片带着火焰神韵的灿烂的伤痕。

当白红雪发出凄厉的尖叫,从那个梦中惊醒时,发现她的保姆,一位体态丰硕的印度老妇人,正坐在床边抚摸着她肩头,并且听到了老妇人那轻柔的海风般的声音:“你一定梦到了什么,讲给我听吧——梦讲出来,灵魂才能安宁。”

“我梦到了一片北方的荒原……,我从来没有到过北方呵!”白红雪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痛苦而困惑地说。

“噢,那是你的灵魂去了……,你的肉体就在这张床上,可是,你却到北方的荒原去了。那是什么去了——是你的灵魂呵。你知道,灵魂其实比肉体更真实...... 。”印度老妇人低低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有一种宁静的伤感。从敞开的窗口飘进来的月光中,老妇人灰白的头发象一缕缕银丝,这使老妇人显得很神秘,也很美。沉默了一会儿,老妇人又开始轻声地讲起来,白红雪觉得老妇人的声音中飘拂着遥远而朦胧的艳丽感。

“我出生在喜马拉雅雪山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少女时我也很漂亮,父亲说我象飘落在雪山上一片朝霞。很多小伙子都用火辣辣的目光和深情缠绵的歌声表达对我的爱恋。开始时,我觉得那些小伙子的眼睛和歌声动人极了,看到那些眼光,听到那些歌声,我的心就象曼佗罗花一样开放了...... 后来,我作了一个梦。那时侯,我也还没有见过大海,可是,我却梦见了一片大海的波涛,那波涛上什么也没有,只漂浮着一座佛庙的金顶……是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座金色王冠似的佛庙浮在蓝色的波涛上。从那以后,什么都再也不能引起我的兴趣了。我觉得,小伙子们热恋的眼睛就象骷髅的黑洞在瞪着我,他们的歌声变得象太阳落山后的雾一样灰蒙蒙的。我整天坐在菩提树下,望着天空。当蓝色的云象波涛一样从天边涌起时,我就祈盼那云海中能浮现出金色王冠似的佛庙。有一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跑到吉大港,登上了一条轮船。轮船在平静的大海上行驶了好多日子,一天黄昏,我来到甲板上,看到天边现出一座佛庙的金顶,就和我在梦中看到的一样,象一座金色的王冠浮现在蓝色的波涛上。接着,咖喱岛也在海面上出现了。于是,我就在这儿下了船,一直生活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的脸不再漂亮,我的头发变白了,可是,我的灵魂没有变,每天作完事之后,我就用灵魂抚摸那个梦境。噢,你知道,梦不能用手抚摸,只能用灵魂抚摸。能用灵魂抚摸的,才是真实的,才永远不会消失;只能用手抚摸到的东西,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肉体和尘世都是虚幻的,只有那个梦才真实。我只等待尘世的旅途结束的那一天,让我的灵魂化为一片深红的晚霞,飘落在那座佛庙王冠似的金顶上...... 。”老妇人渐渐低沉的声音被海浪退潮的叹息声抹去了,而白红雪的心却被那大海的叹息带向她从未去过的遥远北方荒原。

第二天傍晚,白红雪的身影出现在咖喱岛悬崖般陡峭的海岸上,久久地向北方遥望。她身后佛庙的金顶在渐渐飘散的晚霞中变得暗淡了,她的身体在暮色中变成了墨绿色的剪影,白红雪却还是凝然不动地伫立在陡峭的海岸上,望着那如同一片晶莹的雪花在北方暗蓝色的天际闪烁的北极星。

从此之后,日复一日,白红雪都会在黄昏时分出现在海岸边的悬崖上,出神地遥望北方,默默地用她的灵魂抚摸那个梦境,亲吻金色雄豹那青铜色火焰般的注视在她心底里烧灼出的艳丽的伤痕。然而,令她极端苦恼的是,她无论如何也记不清梦境中的歌声那苍凉而悲怆的旋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位南国少年开始伴着白红雪,在黄昏中走上陡峭的海岸。那位少年皮肤黝黑,大大的深情的眼睛象海水一样深蓝。他弹着吉他,总是用柔和、伤感的胸音,唱出一首印度尼西亚民歌:“美丽的姑娘呵,你的心是石头吗?就是石头,我也要用爱情的火焰把它烧红……。”

终于有一天,在少年的歌声中,白红雪轻轻亲吻了他的嘴唇,但是她立刻又飞快地抬起面容。“噢,火焰为什么竟也会这样温和!”白红雪失望地想,不自禁地发出低沉的痛苦的呻吟,躲开了那位南国少年深蓝的海浪般起伏动荡的目光,她不愿意让他看到她脸上厌倦的神情。

在白红雪回中国大陆前一年的秋天,也是一个黄昏中,她惊喜地发现从北方的天际飞来一只大雁。灰蓝色的大雁那被晚霞染成暗紫色的长翅,仿佛流淌出凝重的血,沉重而徐缓地煽动着,在她头顶盘旋。那一瞬间,白红雪突然真切地记起了梦境中的歌声那苍凉、悲怆的旋律,而冰冷的泪水立刻如同银色的激流,从她秀长的眼睛中涌出。那只灰蓝色的大雁在海岸的悬崖边盘旋了片刻,又向西北方飞去。白红雪哀愁地望着大雁那仿佛流血的长翅消逝在天边破残的晚霞中,而那歌声的旋律也象无法留住的风,在她心中飘散了,

白红雪的养父是印度尼西亚的一位华侨富商。在得知自己患了癌症后,他就决定回到厦门去,因为那是他的故乡。作出这个决定不久,他告诉白红雪,他不是她的生身父亲——她是一个弃婴。十六年前,这位华侨富商在咖喱岛海岸的悬崖上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当时,一只孤独的大雁在女婴的上方沉重地煽动着灰蓝色的长翅,低低地盘旋,于是,他便给女婴起名为白雪,因为,大雁是属于北国荒原的鸟类;由于发现她时,血红的晚霞正飘落在海岸的悬崖上,于是,他最后确定她叫白红雪。

养父一再劝阻白红雪不要同他一起到中国大陆去,他说:“现在,那是死的时候才能回去的地方,我回去是为了死在出生的地方,而你还要活很久、很久。”然而,白红雪还是固执地要与养父同行,她觉得,只要回到中国大陆,就会有机会到遥远的北方去寻找那个少女时的梦境,寻找那梦境中的苍凉而悲怆的歌声。在一个黄昏中,白红雪和养父一起乘船离开了她长大的地方。她站在后甲板上,久久地望着那在晚霞中变成暗红色的海岸和悬崖上那位南国少年的身影。直到悬崖后面露出的、金色王冠般的佛庙金顶沉入深蓝色的波涛,她似乎还能听到少年深情的歌声“你的心是石头,我也要用爱情的火焰把她烧红……”

“可是,你的火焰却是温柔的,太温柔了,不能把我的梦烧成灰烬...... ”白红雪伤感地想。她忽然觉得,咖喱岛和那位南国少年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陌生得象是与她毫不相干的另一种命运中的存在。

回到厦门后,她很快就感到养父的话是对的——“那是死的时候才能回去的地方。”在共产党的冰冷的政治概念的压榨下,生活变得象老处女一样干瘪无趣。大街上,身穿样式几乎完全一致的蓝色或灰色制服的人们驼背行走的姿态,使白红雪感到难以言喻的悲哀,她觉得,那人群象是脸色阴郁地走在陡峭山脊上的囚徒。

回到大陆的第二年,白红雪考入中央民族学院音乐系,来到了北京。进入学院后,她的心情变得更加苦闷了。系里同学中那些党员干部仿佛总在向她窥视的目光,象蛇的眼睛里的光亮一样阴沉,令她悚然心惊。不久,她就明白了,这是因为按照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她的养父属于万恶的资产阶级,而她是共产党的“阶级敌人”的女儿。特别让她痛苦的是,她甚至无法从音乐中找到安慰。因为,只有以最令人作呕的方式向共产党政治献媚的音乐,才能得到生存的权利。就连许多原来产生于荒野的富于自然韵味的情歌的旋律,经过“官办音乐家”改编后,也被注入了吹捧毛泽东和共产党政治的含义。白红雪觉得,在这里,艺术很象马尼拉高级酒店门口徘徊的娼妓,两腿间夹着充满粗俗下贱的物欲的阴部,却又要在脸上显出高尚纯洁的激情。

白红雪开始经常回忆起咖喱岛陡峭的海岸外深长起伏的兰色的海浪,回忆起那南国少年深情的歌声。现在,她才意识到,那南国少年的歌声虽然不够炽烈,但却有一种真实人性的魅力。同时,在被共产党用冷酷的权力确认的唯一哲学真理——唯物主义理性的沉重阴影中,白红雪发现她的精神似乎也渐渐枯萎了,她感到,自己为追寻那少女的梦境而来到大陆,是一件十分荒唐和愚蠢的事情——这里是物性的石块堆积成的世界,没有给灵魂的存在留下一丝余地。

去年初秋的一个傍晚,白红雪独自一人在学院的林荫道上散步。路旁笔直高大的白杨树金黄色的叶片,被清冷的秋风吹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仿佛在她苦闷的心绪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伤痕。当她从一座男生宿舍楼下经过时,听到二楼一扇敞开的窗口中传出一个男子深沉的歌声:“南方飞来的大鸿雁呵,不到额尔古纳河不降落;造反起义的嘎达梅林呵,血雨飘洒,是为了蒙古的草原……”。

白红雪不由地停下了脚步,她觉得那苍凉悲怆的歌声就象一片辽远而浩荡的风,吹开了她铅灰色的阴云般的心绪,而她少女时代的那个色彩浓艳的梦境——那寂静的荒原;那布满破裂岩石的峭岸;那洁白美丽的佛塔;那银色的激流;那沐浴在波涛中的深红的日球,都立刻从那灰色阴云的裂缝间炫目地涌现出来。白红雪悠长的美目中蓦然摇荡起丰盈而艳丽的泪影,如同在银色的波涛上闪烁的殷红的晚霞。她明确无误地辨认出,此刻她听到的歌声就是她少女时代梦境中飘荡的金色雄豹的旋律。

白红雪不顾一切地冲进那幢男生宿舍楼,奔上二层,在那间传出歌声的宿舍门前停了一下,努力抑制着激动的心情,然后,用颤抖的手臂推开了房门。

狭窄的宿舍中,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站在敞开的窗前。听到房门的响声,他停下了歌声,向门边转过坚实的头颅。他宽阔的面容线条粗犷,神情坦率。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红雪。

“是你在唱吗?...... ”白红雪毫无必要地问,她的面颊上涌起了窘迫的红晕。她忽然感到,自己没有敲门就闯进陌生男子的房间,是很失礼的。于是,她又慌乱地解释了一句:“我很喜欢你唱的这支歌……”

那位青年默默向白红雪注视了片刻,简短地说:“这是‘嘎达梅林之歌’,是我家乡的一首民歌。”说完,他就把面容重新转向窗口。辽远、苍凉的歌声又在青年那深沉浑厚的男低音中飘荡起来。

白红雪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无言地倾听那歌声。她那面容微俯的身姿使人觉得,她似乎正激动而痛苦地注视着伤痕累累的、久别的情人,似乎就要用颤抖的红唇,柔情无限地亲吻情人身上露出白骨的伤口。

后来,白红雪知道了这位青年是和她同年级的美术系的学生,叫阿木古楞,他的父亲是内蒙古的一位将军。白红雪很快就同阿木古楞相爱了,尽管她并不喜欢他的眼睛。她觉得,阿木古楞眼睛中的忧郁太沉重、太真实了,真实得好象伸出手去就可以触摸到的干燥的雾。白红雪第一次发现,真实的,并不一定美。然而,她还是爱上了阿木古楞。这也许是因为,在唱歌时——在唱“嘎达梅林之歌”时,他眼睛里的忧郁会变得如同被雷电之火点燃的阴云般炽烈。

去年深秋,白红雪所在的年级开始进入毕业创作过程。音乐系的大部分同学在两个月内就完成了毕业作品的初稿,可是白红雪却还一次也没有走进过琴房。她苦恼地感到,音乐的灵感象北方晚秋中的树木一样,繁茂的叶片早已干枯凋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冰冷的天空。当然,随便写一个曲谱,然后胡乱标上一个表明对共产党政治阿谀逢迎的标题,那是十分容易的,几乎所有的同学也都是这样作的。可是,白红雪却不愿意作那种事,宁肯因此不能领到毕业证,也不愿意。她觉得,如果她那样作了,她的灵魂就会变脏。

在那个秋天的最后的日子里,有一次,阿木古楞陪白红雪到北京西北郊去观赏红叶。他们登上了蜿蜒在燕山山脉陡峭峰脊上的长城。长城内是遍山遍野血迹般的红叶和灿烂的黄叶;长城外是岩石的群峰。白红雪伫立在长城坍塌的垛口旁,迎着灰兰色的疾风,向北方遥望。在天际茫茫的云海中,隐隐浮现出了内蒙古高原那青铜色的轮廓。这时,阿木古楞在她身后,唱起了“嘎达梅林之歌”,而歌声中飘荡着浩荡的思乡之情。白红雪心中突然充满了泪水,音乐的灵感就象漫天飘落的红叶,在那歌声的旋律中狂舞,她低声地激动地叫了一声:“噢,是‘嘎达梅林之歌’呵!”

那天晚上回到学院后,白红雪立刻把自己关进琴房,如醉如痴地开始了她的毕业作品的创作。创作进行的十分顺利,因为,白红雪觉得她是在描绘刻在自己灵魂上的美丽的伤痕。等她写出最后一个旋律的五线谱,并在乐谱的首页以狂乱的笔触写上“嘎达梅林交响诗”的标题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一九六五年春节,在中央民族学院的音乐会上,白红雪的“嘎达梅林交响诗”由学院的乐队第一次公开演奏,就获得了轰动性的效果。当时,白红雪坐在舞台上乐队的后面,她看到,舞台下前几排的年老的教授们的眼睛,竟象敏感的少年人一样闪烁起了晶亮的泪光。来到中国大陆后,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睛,这样的泪光——那眼睛里有诗意;泪光中有灵魂。

音乐会后,几位教授联名向一项国家音乐奖的评委会推荐“嘎达梅林交响诗”,交响诗的录音磁带和唱盘也开始公开销售。但是,只过了两个月,共产党设在学院中的政治部的一个官员,就用冰冷的语气通知白红雪,她的“嘎达梅林交响诗”被禁止演奏了,而且没有向她说明任何理由。不久之后,私下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嘎达梅林交响诗”被禁演,是因为文化检查当局认为这个作品有“明显的宣扬蒙古民族分裂主义的倾向”。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对白红雪的情绪产生多少影响。她好象并不太在乎她的乐曲的世俗命运。“嘎达梅林交响诗”完成后,白红雪的心就变得十分宁静了,尽管宁静得有些凄凉,就如同荒原上蜿蜒向紫色落日的无人的小路。

今年六月初,阿木古楞和白红雪在学院举行毕业典礼之前,就登上了通向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市的列车。他们准备在阿木古楞的家里举行完婚礼,然后,便回到南方的厦门去定居。

列车越过燕山山脉后,开始沿着绵延千里的阴山山脉南麓,向西疾驰。白红雪久久地伏在车窗边,急切地想要看到无边的草浪,看到雷雨云般的马群从旷野中涌过。然而,出现在她视野中的,却只有散布在干燥沙石地上的贫瘠的农田和一座座由破败的土坯房组成的村落。这同中国北方其他汉人地区的农村的景物并没有什么区别。

白红雪终于失望地收回了目光,痛苦而困惑地望着阿木古楞。然而,白红雪很快又象是躲避什么令她厌倦的东西似的,避开了阿木古楞的眼睛。她忽然觉得,阿木古楞眼睛中的忧郁象石块一样沉重,但却没有岩石的坚硬感。这时,她听到阿木古楞低沉、阴郁地说:“这里的草原都被汉人移民垦荒破坏了,现在,只有在更远的北方,在阴山山脉的后边,才能找到草原了。”

列车的北侧,青黑色的阴山山脉陡峭峰脊上那被狂风吹裂的岩石,使灰蓝色的天空都变得荒蛮了。白红雪走到车厢右边的窗前,依恋而又哀伤地凝视着阴山山脉雄伟的山体。那映在她明澈眼睛中的岩石群峰,如同刻在一片凄凉、艳丽的恋情中的干裂的意志。

第二天下午,列车停靠在呼和浩特市的站台上。走出车站后,白红雪的心猝然感到一阵痛楚。这座呈现在她眼前的、高原蓝天下的城市,虽然显得安静、清洁,但是,那些建筑物的风格却同她去过的其它中国北方城市十分相象。她难以自禁地在心中绝望地喊:“噢——,那个传说中能歌善舞、衣饰华丽、嗜酒如狂的蒙古民族在哪里呵!”

到车站来接他们的,是阿木古楞的妹妹色斯娜。在车站前的广场上,色斯娜严肃地向白红雪注视了片刻后,第一句话就提出了令她窘迫的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把阿木古楞带到南方去定居?”当时,白红雪本来想说:“不是我,而是他要到南方去。”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却只冷淡地说:“我觉得这里与南方没有什么不同——什么地方都一样!”

今天,是白红雪来到呼和浩特市的第二天。中午,色斯娜事先没有征求白红雪的意见,就宣布要带他们到郊外去,让阿木古楞为她画一幅奔马峰的油画。这使白红雪很不愉快——太有点象命令了。此刻,白红雪茫然地伫立在那座召庙的废墟间,面对那座布满污迹的佛塔,感到了空虚、阴郁的悲哀。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走到了那个少女时代梦境的终结之处,却只找到一片废墟和枯萎的诗意。

色斯娜象一只美丽的红狐,轻捷地越过召庙断壁的缺口,跳进来,然后,她迅速穿过庭院里青灰色的苦艾草丛,跑到白红雪身旁。色斯娜把一束兰色的牵牛花和花瓣细碎的淡紫色野花递给白红雪,十分烦恼地说:“一下午只采到这么一小把花……现在,只有在阴山山脉北边,才能看到真正的花海。”

白红雪接过花束,微微俯下略显苍白的面容。她闻到了一缕淡淡的、但却带有辽远荒野情调的芬芳。“难道那个梦境只留下这淡淡的清香吗?”白红雪伤感地想。这时,她又听到了色斯娜热情的声音:“你们举行过婚礼后,我陪你到山北的草原上去,到额尔古纳河边去,那里的野花多极了,什么颜色的都有——你也许会爱上草原……如果你们不到南方去的话,我每年夏天都陪你到草原上去采花。”

白红雪从那束野花上抬起面容,看了色斯娜一眼。她被色斯娜深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明澈的真诚感动了,于是,她努力使唇边浮现出柔和的微笑,轻声说:“是的,会爱上草原……”

呼和浩特市北郊从阴山山脉伸展下来的斜坡上,布满了破碎的岩石,很少有农田,一小片一小片稀疏的白桦林和丛丛长茎的蒿草,在没有灰尘的风中摇曳。色斯娜陪着白红雪向召庙废墟旁的一片白桦林走去。整个下午,阿木古楞都在树林的那一边作画。

从深蓝色的暮雾弥漫的山口吹来的风中,隐隐飘荡起粗犷苍凉的男子的歌声:“失落了追风的骏马呵,可以到天边的草丛中去寻找;失落了如花的爱情呵,可以到姑娘的心中去寻找;失落了你,高贵蒙古的灵魂呵,我该到哪里去寻找……”

那歌声的旋律中有一种辽远的哀愁,然而,男子剽悍的合唱声,却使那哀愁的旋律具有了凝重而深沉的雄性感,就如同在漫天晚霞中变成深红色的阴山山脉峻峭起伏的群峰。

“那晚霞多象落日破碎的心中涌出的血呀!”白红雪忽然这样想。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心灵中那苍白的伤感也变成了荒蛮的猩红色。

色斯娜很快就辨别出那是内蒙古大学马球队队员的歌声。她还知道,为了避开当局的注意,今天下午,格拉领着马球队到山谷中去练习马刀劈斩术。如果不是陪哥哥和未来的嫂子郊游,此时她也会同那些马球队员在一起。

一队骑手从山谷中驰出,突然变得清晰的马蹄声似乎使宁静的风都激动起来了。色斯娜睁大眼睛,急切地向那队骑手注视着。当看到一个穿着淡黄色蒙古袍的身影时,她发出一声飘荡着灿烂野性的悠长的呼喊:“格拉——!”

也许由于是一个作曲者的缘故,白红雪对声音特别敏感。她发现,色斯娜的呼唤声中有一种深长的愁绪,有一种淡蓝色的风从紫色的山峰上掠过时的韵律。接着,白红雪看到一位骑手向她们飞奔而来,骑手那狂舞着的淡黄色的袍幅,象一团金色的旋风。

色斯娜深黑的眼睛里摇荡起妖娆妩媚的神采,望着纵马奔来的格拉。可是,格拉越来越接近时,色斯娜的神情却渐渐变得严肃而高傲了。她好象是要用骄傲的神情来掩饰自己的激动。

腾跃的马蹄在破碎的岩石上敲击出一簇簇晶兰的火花,格拉低俯在马背上的身姿显得剽悍而潇洒,他的双腿紧夹着马腹,笔直地向色斯娜冲来。已经那样接近了,格拉仍然发出一声声野性勃勃的呼啸,驱赶狂奔的马匹,好象故意要把色斯娜撞倒似的。色斯娜毫不躲闪地静静地站在哪儿,只是面色变得苍白了一些。在马首就要触到色斯娜胸脯的瞬间,格拉的身体猛然向后一挫,凶悍地拉紧了一侧的马缰。奔马的前蹄立刻在空中飞腾起来,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粗大的鼻孔和被嚼铁勒破的唇角喷出一片片白沫,宛似狂风中纷飞的雪花。

烈马咆哮着在原地暴躁地盘旋起来,而暗红色的火炭般的眼睛仍然瞪视着远方在天际。格拉在盘旋的马匹上不断扭动坚韧的腰肢,以使自己的眼睛一直能冷峻地注视色斯娜,但他却又紧闭着薄薄的双唇,什么也没有说。

色斯娜的红唇以艳丽的情态颤动了一下,似乎要说出一句情感炽烈的话语,然而,她实际却只急促地轻声说:“阿木古楞回来了,他就在树林那边。”

听到色斯娜的话,格拉立刻用靴跟踢着马腹,驱动马匹向旁边的白桦林驰去。可是,在树林边他又勒住了马缰,冰冷地高声向色斯娜问:“他真要同那个汉族女人到南方去吗?”

“是的……。”色斯娜几乎无声地回答。不知是因为阿木古楞要到南方去,还是因为格拉冷冰冰的态度,她的眼睛里骤然闪烁起淡蓝的泪影。

刚才,格拉纵马向她们奔来时,白红雪就处于难言的激动状态中。格拉那在风中狂舞的淡蓝色的袍幅,象一片荒凉的阳光涌进她的灵魂。在她真切地看清格拉眼睛的最初瞬间,白红雪几乎要难以自禁地喊出来:“那就是他呀——梦中那双雄豹的眼睛!”然而,当她发现格拉的目光只是冷漠地,甚至厌恶地从她身上一掠而过时,她又黯然神伤地想:“不,那不是——虽然相象,但却不是。”因为,格拉的眼睛虽然同她少女梦境中那蹲踞在落日上的金豹的眼睛一样锐利,一样明亮如青铜色的冰冷的火焰,但是,那只雄豹的眼睛却是深情地凝视着她,那坚硬、锐利的猛兽的目光在她心底里,在她生命的最深处刻下了美丽的伤痕。而格拉投向她的目光却那样冷漠,象是在厌恶地看着一片不洁的阴影。

 

阿木古楞坐在白桦林边稀疏的苦艾草丛中,手指间夹着一支高级雪笳,很久才吸一口。他默默地望着奔马峰银白色的冰顶,象是忧郁地注视在荒凉的时间中凋残的遥远的美感。他面前摆着一个画架,奔马峰的油画早已画好了,可是,画好之后他就再没有向画布看一眼。他不敢看,因为,他觉得,自己画出的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不是银色王冠般的奔马峰--他已经画不出奔马峰那峻峭的神韵了。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吸引了阿木古楞的注意,接着,他看到格拉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从桦树林后面出现了。阿木古楞兴奋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大步迎着格拉走去。

格拉是阿木古楞在故乡最亲密的朋友之一。阿木古楞上中学后的第一个暑假,曾跟随巡视边防部队的父亲到过额尔古纳河边的草原,在那里他同格拉相识了。从那以后,每到假期,无论暑假还是寒假,阿木古楞都要去看望格拉。他们或是坐在额尔古纳河峭岸上的红穗的鼠尾草丛中举酒狂饮,沉醉之后,向着落日唱起苍凉的歌;或是在雪原上纵马追逐黑狼和黄羊,不用猎枪,而是用蒙古马刀狩猎。就这样,在整个中学期间,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无法忘怀的时光。

可是,此刻阿木古楞迎着格拉走了几步之后,却忽然停下来,扔掉手指间的雪笳,将双手深深地插进裤兜中,竭力想用冷淡的神情抹去脸上的兴奋。

“你要离开内蒙古了?”格拉跃下马背,站在远处,冷冷地问。

“是的,这并没有什么……。”阿木古楞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但是,他却很不愉快地感到,在格拉那高傲而坚硬的目光逼视下,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羞耻感。

格拉冷峻地注视着阿木古楞,眼睛里渐渐闪烁起锐利、轻蔑的寒光。忽然,格拉象狼一样露出雪白的牙齿,声调冷酷地说:“你变了,变丑了,你的眼睛已经没有堂堂男儿的气概了。你只有一件事可作——去同那个汉族女人交配,然后生下一个杂种!”说完,格拉跃上马背,毫不回顾地离去了。

阿木古楞觉得应该对格拉的侮辱进行反击,然而,他却只是垂下双臂,茫然地站在那里,表情呆板地望着格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在这个姿势中,他魁梧的身体显得十分笨拙。

当格拉对阿木古楞说出那句侮辱的话语时,白红雪和色斯娜刚好走出那片桦树林。从远处听到格拉冷酷的声音,白红雪的面容立刻变得象残雪一样惨白。然而,她并没有因为受到侮辱而愤怒,却感到了一阵寒意刺骨的痛苦。

阿木古楞迟钝地转过身体,回到画架旁。他声音沉闷而干涩地向走到身边的白红雪问:“画得怎么样?”

白红雪神色黯然地望着画布,微微皱起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挑选着词句,缺乏兴趣地说:“还好,色彩比较动人,只是……。”

“不,画得不好!”阿木古楞阴郁地打断了白红雪的话,“我已经找不到属于奔马峰的灵感了。”说完,他拿起画笔,蘸上黑色的油彩,在画布中间重重涂抹了几下,把用了一下午时间才完成的油画毁掉。这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显得很可怕,好象是一个露出残忍的冷笑,正在杀死自己的畸形儿的父亲。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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