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四十五 章
“蒙古之魂”音乐会定于中午太阳升到苍穹的最高处时开始。这个时间是白红雪确定的——那个时刻,既是太阳命运崇高的极致,也是日球沉落的起点。白红雪总觉得,她的“蒙古之魂”交响乐并不是对朝阳的咏叹,而是献给在茫茫云海中燃烧的落日的安魂曲。
本来舞蹈家乌云同白红雪约好,今天到白红雪在赛马场的住所去找她,然后,她们一起去“古堡”音乐厅。然而,十点钟左右,内蒙古歌舞团的一位年轻的舞蹈演员来到白红雪的住处,告诉她,乌云的侄女莎仁前几天被“红卫兵”游街后,精神病发作了,乌云要照顾莎仁,今天无法参加音乐会。于是,白红雪便同那位女演员一起,步行越过阴山山脉下面的荒原,在中午时分,走上了“古堡”音乐厅前紫色花岗岩的、宽阔高大的石阶。
音乐厅里灯光辉煌,圆穹形的淡金色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和墙壁上花蕾形壁灯,飘散出凝重的金红色光影,这使白红雪产生了一种仿佛走进日球深处的感觉。座席间已经坐满了身穿蒙古族服饰的听众,可是,音乐厅里却没有演出之前惯常的嘈杂声。人们都端庄地坐在椅子里,眼睛凝结着肃穆而悲壮的神情,直视垂挂在舞台前的金色的宽阔幕布,就连那些衣裙像花翎的孔雀般绚丽的少女的面容,也失去了多姿多彩的微笑,而现出一种美丽、但却又苍凉的情调。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刀刀鞘同座椅相撞的短促的声响,在那金红色的沉寂中炫目地闪烁——人们似乎并不是来参加音乐会,而是在寂静的日球深处等待一个神圣的葬礼。
白红雪踏着铺在通道上的金色的地毯,向最前面一排中间专门为她预备的座椅走去。一位身穿深蓝色的蒙古长袍的老人从通道旁的椅子上站起来,将目光迎向白红雪。这位老人面容清癯,胸前飘垂着银色的美丽长须,他是内蒙古大学蒙古史专业的教授。此刻,他凝视着白红雪,淡黄色的眼睛里仿佛落满了金色的时间的灰烬。从老人的目光中,白红雪感到他要说什么,于是,她在老人面前停下了。
“我听过您的‘嘎达梅林交响诗’,”老人嘶哑的声音有一种深沉的韵律感,如同在荒凉的历史废墟中回荡的、干裂的风:“作一个终生漫游在历史中的人,我不注意缺乏美感的现实,也不注意冗长乏味的历史过程——我只用心迷恋地注视历史的瞬间,注视那些曾照亮永恒的瞬间;注视在美丽的激情中燃烧的瞬间;注视那些锐利的个性辉煌崛起和崩塌的瞬间。而您的乐曲中就有蒙古命运,蒙古的英雄时代创造的历史瞬间的余韵。”
老人虔诚地垂下头颅,双手向白红雪捧起一条深红的哈达。把哈达挂在白红雪秀长的脖颈上之后,老人语调肃穆地说:“蒙古的哈达本来没有红色的,可是,我要献给你红哈达——你的乐曲是献给历史的神坛上燃烧的‘瞬间’的祭品,我就要以蒙古人高贵的血作为祭品,献给你的乐曲。”
白红雪那由于格拉要在色斯娜在注视中死去而变得干枯、灰暗、空洞的心境,骤然之间被银色波涛般的泪光照亮了。她苍白的嘴唇颤动着,想要说什么,然而,终于什么也没有说,重新默默地向前走去。她忽然觉得,真实的情感是从不说出的,而只保留在丰饶的沉默中;在心底里闪耀的永不流出的泪水,才有高贵情感的神韵。
白红雪在为她预备的座位上坐下不久,刚才陪白红雪来到音乐厅的那位女舞蹈演员便摇曳着翠绿的长裙,走上了舞台——原来的报幕员因为听到当局要镇压音乐会的消息而没有来,所以只好临时决定由这位舞蹈演员担任报幕员。她风姿绰约地走到金色的幕布前,伸直了天鹅羽毛般雪白的秀美的脖颈,用吟颂神圣诗篇般的声音,说:“成吉思汗的诞辰是蒙古英雄史诗的创生之日,让我们用‘蒙古之魂’,来召唤那失落在时间风尘中的英雄史诗吧!”
音乐厅金红色的灯光慢慢枯萎了,如同重重历史的夜色般暗蓝的阴影飘垂在听众席上;金色的幕布像是灿烂的雾动荡摇曳着,分开了。舞台的背景是一片银灰色的草浪涌向辽远天际的荒原,色调苍茫的、深红的晚霞弥漫在天空中;晚霞深处隐隐浮现出日球的轮廓,那在茫茫的云海中燃烧的日球,宛似紫色的时间凝成的灼热、巨大的岩石,又如同失落在荒凉地平线上的、坚硬而孤独的猛兽之心。
舞台背景前面,乐队队员身形凝然不动,仿佛是雕刻在暮色中的石像。高高的指挥台上,伫立着身穿金色蒙古长袍的乐队指挥的背影,那流荡着金色光波的年轻的背影,酷似一段在浩荡的秋风中也不会飘散的、属于太阳的诗意。
白红雪的目光被一位身披黑色披风、低垂着头颅的马头琴手吸引了。披挂下来的灰白的头发遮住了那位马头琴手的面容,可是,白红雪仍然直觉地感到那是阿木古楞。忽然,阿木古楞抖动了一下灰白的长发,抬起了头颅。白红雪发现,阿木古楞改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他变得极端消瘦,这使他颧骨突起的面容显出强悍冰冷的野性,他的仿佛在注视自己内心的目光虽然还很沉重,但以前的那种阴郁感却消失了,那目光沉重得像是无数荒凉的冬日晴空的重迭。
“噢,晴朗的天空原来竟也会如此沉重……他的头发都变成灰白的了!”白红雪的心猛然痛苦地抽搐起来,她凄凉地望着阿木古楞那披挂着灰白色阴影般的长发的头颅,心神黯然地想起了昨天傍晚格拉对她说的话:“……否则,拖着那么沉重的阴影,我们无法消失在落日中,我们会把落日弄脏……。”白红雪血色凋残的嘴唇颤抖着,无声地自语道:“是的,格拉是对的——拖着这灰白的沉重的阴影,我无法走进落日,无法走进殷红的虚无……。”
深红色的凝重的沉寂中,隐隐颤动起一缕如同从紫色的日球深处飘出的马头琴声,那孤独的马头琴声辽远而苍凉,像是在漫长的地平线那灰蓝色的草浪上起伏的晚霞的长叹。渐渐地,那艳丽、苍凉的长叹消失在天际上涌起的银色的云海中。骤然,乐曲的主旋律像一只高傲的草原神鹰冲出了茫茫的云海,神鹰金色长翅上迸溅出的血燃烧成猩红的火焰,凄厉的鹰啸追随着浩荡的高空之风,在深红的晚霞上划出了道道银色炫目的伤痕。
年轻的乐队指挥的身影以狂放舞姿般的情态摇荡起来,仿佛是一团被乐曲的旋律点燃的圣火。阿木古楞灰白的长发在白红雪的视野中变得朦胧了,白红雪忽然在心中喊道:“就让我的心在‘蒙古之魂’的旋律中亲吻他灰白的头颅吧——用殷红的亲吻抹去那灰白的阴影……。”她觉得,乐曲的旋律在她苍茫的灵魂中书写出一行行飘散着浓郁草香的诗句。
“蓝色的蒙古高原呵,那是少女的艳梦像灰蓝的雁群降落的地方。辽阔的高原宛如历史的圣坛,崛起在浩渺的云空之中,少女的梦境怎么能不被那晴空染成淡蓝;峻峭的高原上还残留着英雄史诗猩红的阴影,少女的梦境怎么能不因此而艳丽。那蔚蓝色的艳梦是蒙古少女的英雄之梦,那沐浴在银色波涛中的紫色的日球,是英雄之梦的魂魄;那蹲踞在日球之巅的金色雄豹,是高贵的王冠。噢,蒙古高原呵,你这耸立在历史废墟间的圣坛上,供奉着落满了风尘的英雄的心,蒙古少女要用蓝色的梦境,炽烈地拥抱英雄寂寞的心,因为,她不屑于注视庸人因物欲而战栗的目光;因为,她不愿死于诗意泯灭的庸人的生存。
“金色的蒙古高原呵,那是伸展在太阳上的无边的荒野,蒙古男儿呵就从日球中,从那生命之轮中获得了金色的灵感,获得了高贵猛兽的雄心。他灿烂而冷酷的目光,迷恋地注视着天际之外的诗意;他要踏着银色长风的韵律,在巍峨的云端高视阔步;他要狂舞着金色长蛇般的雷电,踏碎生与死的界限,以辉煌的雄性之美,在苍白的虚无中刻写属于生命的箴言;他要用狂放的野性铸造犁锄,在虚无中耕耘,他播撒殷红的血滴,他想使荒凉的虚无中怒放出超越宿命的意义之花,他想收获饱含生命美色的自由的野果。
“淡红色的蒙古高原呵,那是罂粟花色的暴风雪漫天飞舞的旷野。那从蒙古男儿坚硬的心中涌出的暴风雪,乘着豹群般狂啸的烈马,奔向岩石破裂的地平线,去追逐沉落的太阳。神勇绝伦蒙古武士,要在令猩红的野火都显得苍白的激情中,熔铸出属于美丽死亡的哲理,属于灿烂的消逝的哲理;要用断裂的白骨和破残的血迹铺成通向落日的命运之路。他以峻峭的山峰崩溃般壮丽的死亡,在虚无前高傲地显示生命的荣耀,他只追寻尘世之上的超越庸人灰暗心灵的意义,追寻超越生存的意义——将苍白的宿命踏在战靴下,在青黑色的死亡峭壁上雕刻雄性美色的灿烂的极致,让燃烧着英雄史诗的瞬间,在永恒中震荡起金色的狂笑--这便是蒙古男儿殷红的猛兽之梦。
“绿色的蒙古高原呵,那是绚烂野花的故乡,那是青翠的白桦林生长的地方。闪耀在猛兽眼睛里的落日最炽烈,随着英雄足迹走向天涯的女儿的心最秀美。碧绿的荒原孕育出的美女呵,用深长的亲吻,拭去蒙古勇士冷峻目光中深红的血腥气息;用无尽柔情,缠绕住蒙古男儿那被刀剑劈裂的惨白的骨骼。她要在蒙古勇士壮丽死亡的锐利的锋刃上,妖娆地起舞,用她风情万种的美色,使那坚硬的英雄史诗中飘荡起清秀的诗意;用她目光中起伏的银色激流,为蒙古男儿那火焰般灼人的死亡沐浴净身。而她那同天际淡蓝色的流云一起飘摇的歌声呵,倾诉着对雄烈魂魄的恋情。
“青铜色的蒙古高原呵,那是荒凉、辽阔的墓地。墓地中埋葬着布满血锈的遗憾,埋葬着伤痕累累的遗嘱。以辉煌的瞬间为意义的高贵种族,使历史燃烧了片刻之后,就应该化为殷红的虚无,可蒙古人的命运之路为什么还在灰暗的尘世中蹒跚而行;以创造炫目的生命之美为价值的金色的种族,在历史的天幕中刻下英雄的形象之后,就应该高傲地走进落日,可蒙古人为什么还在荒凉的存在中承受尘世对美丽诗意的侮辱?呵——,那布满血锈的遗憾中,有干枯的雷电在闪烁;那伤痕累累的遗嘱中,有不肯随着时间腐朽的信念在像野狼一样悲嚎。
“洁白的蒙古高原呵,那是蒙古女儿的愁绪如同漫天飘落的飞雪将你遮盖。沉寂的雪原,不是追忆消逝在时间中的英雄史诗,不是哀悼凋残在历史中的荣耀。无边的雪原只祈祷着,蒙古英雄的血迸溅在它辽远的洁白中!蒙古女儿的哀愁会在那飘荡的血雾中变成殷红的恋情——她的心呵,只怀恋英雄那能令千年的冰雪片刻之间融化为银色火焰的激情,只怀恋勇敢的男儿那宛如峭壁之巅的白桦树般秀丽的个性,只怀恋美少年那炽烈的目光点燃的暴风雪般放纵无羁的意志。呵,英雄凋零了,蒙古女儿的美色便随着干枯的红叶一起飘零;金色的雄性诗意枯萎了,蒙古女儿美目中阳光的神韵便消失在苍白的沙漠上。呵,在这不相信英雄的时代,蒙古女儿野鸽一样的心,再也找不到筑巢的山崖;在这不相信诗意的时代,蒙古女儿只能嫁给荒凉的落日。那吹裂岩石的风呵,却吹不裂蒙古女儿对英雄的思恋;那劈裂万里长空的雷电呵,却劈不裂蒙古女儿心中的哀愁。只有落日灼热的泪染红的云雾,浩荡地从茫茫草原上飘过的时刻,蒙古女儿寂寞的心才会在那深红的宁静中沉醉。
“紫色的蒙古高原呵,那是落日的色彩,那是属于英雄的悲怆的色彩。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紫色的落日都在向干裂的荒野之风悲怆地呼唤,那是孤独的猛兽之心,在呼唤火焰的风暴;那是失落在荒蛮的地平线上英雄意志,在呼唤壮丽毁灭的庆典——金色猛兽的足迹踏出的命运之路,不应该在屈辱的存在中枯萎;闪耀着英雄辉煌之美的史诗,正在高傲地要求盛大的葬礼,那葬礼上定然要有英俊秀丽的男儿之血像罂粟花般怒放。噢——在那火焰的风暴中,会有青铜色的安魂曲,像深长的云缕缠绕住紫色的落日;在那壮丽的毁灭中,破碎的英雄意志,会像血色的灰烬,飘落在苍白的虚无中。壮丽的毁灭将因此而成为高贵诗意的创生;紫色的悲怆将会因此而成为美丽迷人的殷红的虚无;蒙古高原上的落日呵,将会因此成为魅力永存的生命的哲理……。”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四十六章)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