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四十四 章
当暗淡的晨光像一片灰白的阴影渗过窗外灰蒙蒙的雾气,飘进房间时,白红雪早已经身穿杏黄色的蒙古长裙,在梳妆台前默默地坐了很久了。在给人以枯萎感的微弱的光线中,她那被深黑、浓密的长发围拥着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宛如一片苍白的雾。似乎是为了看清自己映在梳妆台上的整容镜里的面容,白红雪将身体稍稍向前倾去,垂挂在她面颊旁的椭圆形的耳坠立刻晶光盈盈地晃动起来,像是就要滴落的晶红的血珠。
昨天,在得知白红雪是“蒙古之魂”的作者后,马术队的姑娘们特意为她一个人预备了这个房间,原来住在这里的两位姑娘临时挤到别的马术运动员的宿舍内去过夜。由于家具很少,房间里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从前面的马厩里传来的刀鞘同马镫撞击的声响和一声声短促、凄厉的马匹的嘶鸣,扰乱了弥漫在白红雪心中的阴郁、苍白的沉寂。她知道,那是格拉组织起来的骑兵队将要出发了。她绽开道道殷红裂缝的嘴唇,像一朵干枯的秀丽的花微微颤抖着,仿佛同什么人争辩似的,无声地自语了一句:“他一定会来向我告别……。”白红雪秀长的眼睛,如同阴云低垂下的额尔古纳河深长的银灰色波浪,起伏动荡起来,那动荡起伏之中,似乎闪烁着对于金色阳光的苍凉期待。
可是,一会儿之后,外面纷乱的马蹄声便消失在灰色的浓雾中了,那重新降临的寂静变得更加沉重、更加空虚。
“呵,我应该知道他不会来,他昨天已经向我告别过——用他的背影向我告别过了……。”白红雪忽然变得极其冷漠地想。但是,她又觉得,干枯的心的深处渗出一片猩红的泪水,那好像是一块风蚀的石块在坚硬地哭泣。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使白红雪的身体难以自禁震颤起来。马蹄声在她房间前的院落中停下了。紧接着,她听到了马靴踏出的脚步声。从那宛如野豹从红穗的鼠尾草丛中走过般的、迅急而矫捷的步履声中,白红雪立刻明白是格拉来了。她秀丽、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道灿烂的激动,站了起来,并急切地把目光转向门边,然而,强烈的眩晕又使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扶在梳妆台边,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房门被推开了,格拉带着一股飘荡着草香的晨风走进来。他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房屋中间停下了,沉默地凝视着白红雪。白红雪发现,格拉的那浓密、深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她想要走上前去为他梳理——以前,她总喜欢坐在额尔古纳河的峭岸上,把格拉的头颅搂在怀中,用纤细秀长的手指为他梳理那野马的鬃毛般茂密的头发。然而,她的一只脚刚刚迈出,便又惊惧地缩了回来。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前身后都是灰暗的、死寂的深渊,只要迈出一步,她就会孤独无助地永远沉落下去。于是,她只好隔着那横亘在她感觉中的深渊,默默地同格拉对视着。
白红雪发现,格拉那冷峻、锐利的目光在青铜色的痛苦中,变得憔悴,甚至有些暗淡了,就如同凝结着血锈的刀锋。这时,一片苍茫的柔情宛似漫过荒原的紫色晚霞,弥漫在白红雪的灵魂中,她突然想要裸露出自己雪白的身体,色情丰饶地伫立在蓝天白云下面,伫立在被雷电劈裂的岩石上,伫立在灰蓝色的荒野之风中,让银色的阳光在她莹白如玉的身体上闪耀起火焰的神韵,让风情万种的微笑怒放在她殷红的唇边——她想用妖娆的美色,拭去格拉目光中的憔悴;她想在诀别之际,从格拉的眼睛里再次找到那令她心荡神驰的、雄性的艳丽。
格拉一只手紧握着挂在腰际的战刀的长柄,没有说一句话,便慢慢向门边退去,终于消失在门外灰色的浓雾中。院子骤然响起了狂风急雨般的马蹄声。白红雪好像心被踏碎了似的,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呻吟。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那震荡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灰色的浓雾中。
“噢——,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失去了,只剩下这远去的马蹄声和一片灰色的雾……。”白红雪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着,好像在同那苍白、暗淡、冰冷的寂静对话。
昨天黄昏后,色斯娜就跟着阿木古楞,来到农牧学院种马场,找到了阿木古楞的那位担任技师的朋友。阿木古楞同那位技师住在马厩院落内的一间平房里,而色斯娜就在隔壁的另一个房间里过夜。清晨,色斯娜穿好那身雪白的男式骑装,走出自己的房间。当她推开隔壁的房门后,发现卧具凌乱地堆在床铺上,阿木古楞和那位技师已经离去了。
色斯娜转身,匆匆走向拴在院子里一根松木马桩上的年轻的母马,那是阿木古楞的朋友为她准备的。这匹马身姿优美,四腿欣长,纯白的、光滑的毛皮像是落满了早春轻柔的飞雪,秀丽的长鬃宛似缕缕银丝在淡蓝色的阳光中闪耀。只是年轻的母马那显出雌兽温情的灰色天鹅绒似的眼睛,让色斯娜感到有些遗憾。因为,今天她想要——包括她的坐骑,都具有堂堂的男儿的气概。
色斯娜以迅速的动作给马匹备好鞍子,并把她前天夜里缝制的成吉思汗铁骑的黄、白、蓝三色旗卷起来,将旗杆拴在马鞍旁。做完这一切之后,色斯娜便轻捷地跃上马背,努力使声音变得像男子一样粗重地、急促地呼喊了一声,驱赶着马匹冲出了马厩。在奔向“古堡”音乐厅的路上,色斯娜竭力避免去思索即将来临的、同格拉的相见会是怎样一种情景,而只使自己沉浸在对于她缝制的三色旗即将舒卷着疾风和阳光狂舞的遐想中。
“黄色,那是金子的色彩,那是金色日球的色彩,它象征着高贵的英雄之心;白色意味着秀色如银的暴风雪,那曾涌向欧亚大陆的暴风雪;蓝色代表悲怆,只有高原上才会有那样辽远、苍茫的悲怆,那期待着金色日球在沉落中变为兽血般殷红的悲怆……。”飞奔的马蹄声中,色斯娜不断回想起这一缕缕她缝制三色旗时从心中飘过的思绪。仿佛在用这炫目的思绪,抹去从灵魂深处浮现出的格拉的身影。
上午九点钟左右,色斯娜驰上了“古堡”音乐厅前面那片漫长、宽阔的斜坡。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被北边阴山山脉峡谷里涌来的没有灰尘的风吹动着,从色斯娜身边飘过;灰蓝的苦艾草和红穗的鼠尾草丛间,墨黑色、淡黄色、奶白色和淡红色的野花摇曳出绚丽多姿的情调;一团团柔软的蓝白色的云朵,低垂在动荡的草梢上,宁静地飘向南方的天际。
突然,色斯娜的手急剧地颤抖着,勒住了马缰。她发现,前面那条通向紫色峭壁般的“古堡”音乐厅的路旁,伫立着一位身穿银色蒙古长袍的青年的身影。从那肩头端正而宽阔、腰肢强韧而消瘦的俊秀英挺的身姿上,色斯娜立刻感到那是格拉。
“不,不要退缩,不要慌乱,应该直视着他,向前走……。”在心的狂风骤雨般的跳荡中,色斯娜艰难地想着。她跃下马背,然后稍稍扬起苍白、骄傲的面容,踏着那条布满碎石的路,向斜坡上走去。然而,她清澈的、深黑的眼睛里却难以抑制地涌现出辽远的悲哀,从侧面斜射过来的阳光,将那辽远的悲哀染成了灿烂的金色。
在明丽的沉寂中,把色斯娜同格拉隔开的空间不断无声地崩塌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那样近了,色斯娜清晰地看到了格拉消瘦的面容上那如同刀剑刻出的锐利的线条。飘垂在格拉额前的凌乱的黑发投下的暗蓝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目光,这使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青铜色的坚硬的夜色。
“我曾经说过——我要为你而死——今天,我要实现诺言了!”
色斯娜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用战栗的心感觉到了格拉冷峻的声音。她苍白、美丽的面容上骤然闪过一个炫目的痛苦的神情,高声说:“不,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我用心说过!”格拉简短地说。他的声音炽烈得宛如从暗紫色的岩石中迸溅出的火焰。
“走开——我不相信任何诺言,不再相信男人的心,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而死!”色斯娜的声音震颤着悲痛的高傲,呼喊般地说:“现在我只是一个蒙古男儿,一个勇敢的战士!”
仿佛是为了用刀锋上闪烁的寒光掩饰蓦然涌进她眼眶的泪影,色斯娜迅速地抽出马刀,将刀尖指向格拉悬崖般的胸膛,踏着碎石,大步向前走去。同时,她细密、雪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了自己娇艳的红唇,咬的那样用力,石竹花色的血都从她的嘴唇间流淌出来。
可是,格拉不仅没有躲避,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雪亮的刀尖走来。色斯娜震惊地看到,格拉银色的蒙古长袍上骤然渗出了一片殷红的血迹。她那只握着马刀的手臂如同被晶蓝的雷电劈断的常春藤一样,颓然垂落下来。同时,她在心中迷乱而凄厉地呼号起来:“呵——,我怎么能伤害他,我竟会这样残忍……是的,他说要为我而死……平常他喜欢金色的蒙古袍,可今天他却穿上了银色的长袍。噢——,他穿上银色的长袍一定是为了让他的血更加艳丽……。”
这时,色斯娜发现,格拉从马靴的长筒中抽出一柄蒙古短刀,逼近了她。“我侮辱了他的感情……他是高傲的,他不能忍受侮辱,他要惩罚我了……一切就这样结束也好——在他的刀锋下死去……。”色斯娜想着,忽然变得平静了。她挺起胸脯,并把美丽的头颅转向东方,默默地直视着天空中那金色的日球。
色斯娜感到,格拉粗暴地撕开了她胸前的衣扣。她的心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难耐的疼痛中,痉挛地紧缩起来。于是,她无声地、凄凉地自语了一句:“快些吧——用短刀刺碎我的心,刺碎我心中的疼痛……。”
然而,色斯娜很快就发现,格拉的短刀并没有刺进她的胸膛,而是割断了紧紧束在她胸前的那条缎带。那种由于束胸而产生的沉闷感,瞬间之内便破碎为汹涌的雪水河般的欢悦。色斯娜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喑哑的惊叫,并迅速地垂下目光。那以丰饶秀美的野性高高隆起的、雪白耀目的乳房,使她迷乱地眯细了眼睛,她那仿佛用蔷薇花色的岩石雕成的、坚硬的乳头,像是垂落在雪峰上的殷红的落日,正随着她急速跳荡的心震颤着。色斯娜羞涩地要把眼睛移开,然而,她的目光像一缕金色的流云,完全违背她意志地缠绕在自己那沐浴着阳光的突起的乳房上。
“你永远是一个神韵迷人的蒙古美女……。”色斯娜听到了格拉灼热的声音,迷乱之中,她觉得那声音像是从金色的日球上飘来的。她本来想骄傲地呼喊“我是一个勇敢的男儿!”可是,她实际上却茫然而痛苦地望着格拉的眼睛,低声说:“不,我不美……我不能使高贵男儿的心沉醉……。”
格拉沉默地逼视着色斯娜。他坚硬的目光中闪耀起略带疯狂意味的雄性的艳丽感。这炽烈地燃烧着落日般辉煌的色情感的注视,正是色斯娜梦魂萦绕的向往。然而此刻,她却不敢狂放无羁地亲吻那猛兽的艳美的注视。因为,她觉得,格拉注视的深处,有一个荒原的暗夜般深沉的难解之迷。
猝不及防地,色斯娜感到格拉凶猛地攫住了她左边的乳房。她的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乳房仿佛要被撕碎似的疼痛,使色斯娜慢慢跪倒在草丛中,但是,她紧咬着嘴唇,把呻吟声禁锢在悸动的沉默中,而盛开在她眼睛里的泪花,像是绚丽的欢笑。
格拉突然松开了攫住色斯娜乳房的手,迅速地转身,向斜坡西边那道漫长的棱线走去,没有回顾一次。秀丽、明艳的红晕洗去了色斯娜面颊上憔悴的苍白,她从野草间站起来,整理好胸前的衣襟,然后,她低垂着头颅,仔细地在荒草和碎石间寻找着格拉的足印,走向斜坡西边棱线上的小白桦林。
格拉秘密组织的八十多人的蒙古骑兵队,就隐身于斜坡棱线上的这片小白桦林中。白桦林虽然稀疏,但是,林中齐腰高的野草和茂密的灌木丛却完全遮住了那些静静站在自己马匹旁的骑兵队战士。格拉的骑兵队主要是由内蒙古大学马球队队员、内蒙古马术队的运动员和前些时候从草原深处到呼和浩特市参加赛马大会的运动员组成的。这些蒙古男儿似乎天生就有战士的素质,尽管他们平常在痛饮烈酒之后,会狂歌醉舞,然而此刻,却沉默得如同凝结着火焰的青黑色燧石。
格拉预定的战术很简单——先由暴烈的竞速马组成的第一梯队,发起快速、凶猛的冲击,冲乱敌人的阵形,接着,由身躯较短而四腿欣长、善于盘旋腾跃的马球马和马术马组成第二梯队,冲入混乱的敌阵进行劈杀,然后,由一位昨天从军营逃出来的骑兵团的士兵,按照成吉思汗时代蒙古勇士的习惯,驱赶隐藏在北边一个山谷中的内蒙古赛马场的马群,从战场上奔腾而过,踏碎战死者的尸体,为他们举行马葬。所有参加格拉骑兵队的人都已经对着落日宣过誓——必定战死,决不逃生。
格拉走到翠绿的白桦林边,转身伫立在一片开满雪白花朵的野樱桃树和文冠果树丛后。白红雪曾骑着参加赛马的那匹黑色雄马,抬起曲线悠长的脖颈,安静地站在格拉的身旁。色斯娜让自己的那匹毛色纯白的年轻雌马,卧倒在白桦林边缘的草丛中,然后,她倚着雌马光滑、温暖的身体坐下来。她那像成熟的草莓一样呈现出丰饶的紫黑色的眼睛,越过在草梢间摇曳的多彩的蝴蝶花和金盏花,默默地遥望着远方。
北方的阴山山脉融入了蔚蓝色的天空中,只有山体上巨大的深蓝色皱折隐隐勾画出群峰雄伟、荒蛮的轮廓,而“奔马峰”蓝白色冰雪覆盖的峰顶,宛如刻在镀着金色阳光的天空高远处的峻峭的意志;“古堡”音乐厅前这片宽阔斜坡的东面,无边无际的金黄色油菜花一直涌向银色轻纱般的雾气飘拂的天边;一条黑色的柏油公路由东向西伸展在斜坡下面,公路的南边,在淡金色的风中起伏的、洁白的荞麦花,像是动荡的雪原。
色斯娜突然感到,她的男式骑装服胸前的衣扣被高耸的乳房绷开了,飘散着野花绚丽芬芳的风立刻涌进她的胸怀间,并且肆无忌惮地抚弄着她那以灼热的情态翘起的艳红的乳头。色斯娜面颊上弥漫起了羞涩的红晕,闪耀着太阳金色神韵的目光,飞快地向旁边的格拉瞥视了一眼。然后,她摘下一朵色调如天空一样淡蓝的野花,用柔韧的花枝系住了胸前的衣扣,使那朵淡蓝色的怒放的花朵正好招摇在她丰盈、秀美的双乳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中了这朵淡蓝色的花,也许是因为,那淡蓝色像是在明丽的阳光中欢笑的、秀色动人的哀愁。
色斯娜红唇边飘拂着沉迷的微笑,稍稍垂下头颅,下意识地从身旁采下一朵朵金盏花、牵牛花和罂粟花,缀在她那匹年轻雌马银丝般的长鬃间,她忽然为自己剪掉秀长的黑发而感到遗憾了。
“……否则,我可以在长发间插满野花……他告诉我,他要为我而死。我今天要出嫁了——嫁给他血迹如花的美丽的死,嫁给猛兽之死,嫁给勇敢、高贵的死亡……。”色斯娜觉得,那一缕缕思绪像美酒的芳香使她沉醉,又像银色的哀愁使她茫然,使她想流下金色的泪。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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