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四十二 章
第二天晚上,图门和托雅来到特古斯将军的家。色斯娜领着他们走进了阿木古楞的卧室。
“‘蒙古之魂’音乐会要在成吉思汗诞辰之日,也就是后天举行,地点是‘古堡’音乐厅。格拉要我通知你们,希望你们出席音乐会。当局可能要派军队镇压,所以,你们去的时候要准备好武器。格拉已经组织了一个骑兵队——蒙古人终于要用血来维护尊严了!”图门向色斯娜和阿木古楞说出上述这番话时,坐在沙发里的身体挺得笔直,苍白的面颊由于激动而泛起一片红晕。
当图门提到格拉的名字时,色斯娜的身体急速地战栗了一下。然而,她显得有些憔悴的面容上却凝结着骄傲的神情,严肃地说:“我和阿木古楞已经决定要去参加音乐会,不过,这同格拉无关,无论他作什么,我们都会去的。”
“我负责通知朋友们参加音乐会,但是,我必须说明,我不参加战斗。”图门忧郁而炽烈的、深灰色的眼睛直视着色斯娜,声音如同被荒原上的野火烧灼的风般颤动着说:“因为,我的使命是把蒙古人晶红的血,高贵的血变成明丽的诗篇,变成向辉煌的落日献祭的诗意——等我诗意的灵感有一天枯竭之后,我会用悲壮的死向你们的鬼魂证明,我决不是逃避决死血战的懦夫!”
图门还要去通知别的人,所以,他说完这些话后,就准备离开了。托雅一直静静地伫立在图门的沙发后面,这时,她快步走到色斯娜身前,深深地注视着她,好像要把色斯娜的面容刻在自己闪着晶蓝泪光的沉静、明澈的眼睛里。这样沉默了片刻之后,托雅轻声地激动地说:“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我要陪伴图门……我知道你孤独,我不愿意让你在孤独中战死,我本来应该同你在一起,可是,我的心已经离不开图门了……。”
“不,我不孤独——我觉得,心里有一片永远不会飘散的晚霞,还有翠绿的白桦林……。”色斯娜低声说,只是她的面容一时变得极端苍白。
托雅望着色斯娜,慢慢向后退去。退到门边时,她又停下了,语调灼热地说:“你的灵魂一定要在落日中等着我,你死后,我每天都会向落日注视,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们的血流尽了,图门诗意的灵感也就要枯竭了……。”说完,托雅好像不愿意让色斯娜看到她眼睛里涌溢而出的泪水,迅速地转过身体,快步走出房间。
图门和托雅离开后,色斯娜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阿木古楞坐在他的卧室的床边,将一柄马刀抽出刀鞘,开始用鹿皮在晶蓝的锋刃上擦拭起来,他的动作显得十分轻柔,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拭去一段锐利而敏感的恋情上的灰尘。
刚才图门和托雅在场的时候,阿木古楞始终没有说话,不过,他灼热而坚硬的目光使人明确无误地感到,他的沉默并不意味着对图门所说的事情的冷漠。
当局要派军队镇压“蒙古之魂”音乐会的消息,半个月前就在社会上广泛传开了。内蒙古歌舞团乐队的一名马头琴手由于恐惧,决定不参加音乐会的演奏,为此,前几天,歌舞团副团长、女舞蹈家乌云曾找过阿木古楞,并希望他能代替那名退出的马头琴手,加入乐队的演奏。当时,阿木古楞拒绝了乌云的邀请。因为,他不愿意见到白红雪。他觉得,白红雪像是一面明澈的镜子,那里面清晰地冻结着他的巨大耻辱的阴影,而他无法以蒙古男儿的尊严感,骄傲地注视那面镜子。尽管他想不清楚,这是由于他害怕面对自己的耻辱,还是由于不忍心看到镜子里那美丽、辽远的生命意境因为他耻辱的阴影变得暗淡。然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却使他完全改变了原来的决定
昨天,阿木古楞在灰暗的暮色中回到了城里,当他步履迟钝地快要走回家中时,注意到一个坐在人行道旁的断腿的乞丐。乞丐落满尘土的、灰白的头发粘乎乎地纠结在一起,像枯树上的蛛网一样垂挂下来;枯瘦的脸上现出一块块厚厚的黑褐色污迹,宛如生了锈的尿桶的铁皮;乞丐破旧的裤子的右腿向上卷起,露出的断腿呈现出给人以腐败感的暗紫色,断腿的伤口处隆起着脓疮般的肉瘤。
“也是一个跛子,同我一样,头发是灰白的,折断的也是右腿……。”阿木古楞阴郁地望着那个乞丐,不自觉地想。这时,那个乞丐用发了霉的枯枝般的手指,抓住一只带裂纹的黑陶碗的边缘,高高举向阿木古楞,并且用拖长的黑灰色的声调乞求着:“可怜可怜我这苦命人吧,给几个钱吧,我两天没有吃饭啦……。”
虽然乞丐的声音衰弱得如同一缕枯萎的风,可是,阿木古楞却感到他的耳膜似乎被那声音撕裂了。闪烁在乞丐阴冷的眼睛里的肮脏的乞求神情,又突然使阿木古楞感到一阵寒意刺骨的恐惧。阿木古楞发出一声惨痛的低嚎,像逃跑似地踉跄着,惊慌失措地走开了。他的拐杖在人行道上的水泥方砖上敲击出刺耳的、急促的声响,同时,一个冰冷的思绪在他那被黑暗的恐惧扼住的心中,破裂着:“该扯断命运之线了,该撕碎生命了!如果等到残留在我心中的激情完全熄灭,连死的欲望也会干枯,那么,我就会像这个断腿的乞丐一样,毫无羞耻地向命运乞讨散发着污浊臭气的生存,乞讨可怕的生存……可是,怎样才能寻找到走入高贵、美丽的死亡之路呢……。”
回到家中后,乞丐引起的那种令阿木古楞毛骨悚然的恐惧感才减轻了一些。阿木古楞疲惫不堪地走上楼梯。他想到父亲的书房去给乌云打一个电话,告诉她莎仁被“红卫兵”游街的消息。然而,从书房里传出的谈话声使阿木古楞在门外停住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声音像此时这样炽烈而锐利,有一种在火焰中烧红的锋利战刀的神韵。为了听清父亲说些什么,阿木古楞稍稍推开了书房的房门。从门缝中阿木古楞看到,那位驻扎在呼和浩特市郊的骑兵独立团团长正挺直剽悍的身躯,端正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从特古斯将军的谈话中,阿木古楞很快就明白了,父亲是同骑兵独立团团长策划,在六月二十一日,成吉思汗诞辰之日发动骑兵团举行兵变,以抗击当局对“蒙古之魂”音乐会的镇压。特古斯将军的声音停下之后,骑兵团长说:“军队的政治保卫部门对部队控制极其严密,我最多只能率领我的警卫排发动兵变——但是,我愿意跟着您干!”听到这里,阿木古楞便静静地从门旁离开了。他的心好像突然沐浴在清澈的雪水河中似的,一下子平静下来,并且感到了一种净洁的轻松。他心中的焦虑和恐惧也似乎被完全洗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中,在沙发里坐下。在沉寂中过了很久,阿木古楞突然迸发出坚硬的狂笑,高声说:“参加‘蒙古之魂’音乐会——我终于找到了你,通向高贵、壮丽的死亡之路!”在那一瞬间,阿木古楞眼睛里灰暗、沉重的忧郁消失了,目光中闪烁起锐利而灼热的神采,就像骤然刺破云层的阳光。
今天,阿木古楞精心地刮去了胡须,这使他极其消瘦的面容显出强悍而冷峻的男子气概。此刻,他扔掉擦拭马刀的鹿皮,用牙齿咬掉一瓶烈性白酒的金属瓶盖,将酒液浇在马刀雪亮的长弧形刀体上,然后,阿木古楞打着了一只打火机,并举着打火机,凑近马刀,刀体上的烈酒立刻燃烧起来。阿木古楞入迷地凝注着那在马刀弧形的锋刃上跳荡的蓝白色火焰,用震颤着疯狂意味的语调,低声说:“让死亡成为锋刃上的火焰之舞吧……。”
第二天清晨,阿木古楞很早就醒来了。为了避免和父亲见面,阿木古楞等到特古斯将军走出家门去散步后,才来到楼上父亲的书房中。他通过书房中的电话,向一位在农牧学院种马场担任技师的老朋友说,希望这位老朋友为他准备两匹马,他明天要用。然后,阿木古楞放下电话,眼睛缓缓移动着,好像要用凝重的目光深情地抚摸父亲书房里的每一件物品。昨天夜里,阿木古楞就决定,走向决死搏战之前不同父亲告别。这并不是因为父亲对他的冷酷的态度——他知道,在父亲冷酷的深处,凝结着暗红的落日般坚硬而炽烈的爱--而是因为,他觉得,只有在血雨纷飞的死亡的瞬间,他才配面对父亲;他才能以闪耀着雄性辉煌的骄傲目光,直视父亲那冷峻的眼睛;才能让父亲眼睛里那紫色的悲怆,骤然破碎为金色风暴般的狂放的欢欣。
阿木古楞默默地伫立了很长时间,用深情的目光抚摸着父亲留在书房里的痕迹。直到特古斯将军快要散步归来时,他才走出了父亲的书房。走下楼梯的过程中,他发现,色斯娜正坐在楼下客厅中的一张椅子上,让年老的保姆用一把大剪刀,剪去她乌黑、浓密的长发。色斯娜美丽的眼睛里那深秋的天空一样寂寞、荒凉的情调,使阿木古楞不忍心向她长久地注视。阿木古楞迅速垂下目光,向卧室走去,同时,他好像听到自己的心在苍茫而悲凉的叹息:“我急切地寻求死亡,是为了使灵魂免于在灰暗的忧郁中腐烂,而色斯娜像一朵艳红的宝石花,还没有盛开,就要凋残了……。”
早晨起床之后,色斯娜就要保姆剪掉她的长发。她面容苍白地用坚定的语气,特意强调说:“要剪得像男子汉那样短!”听到色斯娜的话,保姆吃惊而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这位从农村立来的老妇人实在弄不清楚城里的姑娘,特别是漂亮的姑娘的想法,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把这能缠住男人心的秀长的黑发剪掉。可是,在色斯娜的坚持下,老保姆终于不得不连连发出伤感的无可奈何的叹息,把色斯娜的头发剪短了。
头发剪掉后,色斯娜立刻回到了她的房间。她用一段白色的绸带紧紧缠住自己的胸部,在绸带的压迫下,她那双乳迷人地挺起的胸脯变得像男孩子一样扁平了。然后,她穿上雪白的亚麻布男式骑装和黑色的长筒马靴,以快捷的步履走到落地镜前,急不可待地向镜中望去。她发现,一位身形秀丽、面容英俊的少年正在镜子里严肃地注视着她。她觉得,自己苍白的面容有些憔悴,于是,又匆匆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找出一条猩红的绸带,系在洁白的额际。接着,她又重新走到落地镜前,久久地向镜中凝视着。
“呵——,我不再是女人,我是一名战士!”色斯娜不自觉地低声喊道,一阵喜悦如同蔚蓝色的峭立的波涛涌起在她心中,然而,那蓝色波涛的顶端却迸溅出雪白的、破碎的痛苦。色斯娜突然觉得,她早该把长发剪短了——在格拉和白红雪相爱时,她就该立刻把那飘荡着女性风韵的黑发剪掉。
黄昏时分,一队士兵突然包围了特古斯将军的住宅楼。他们不仅在住宅楼外布置了岗哨,而且有一名士兵端着带刺刀的步枪,守在住宅楼内的楼梯下。一位军官走进特古斯将军的书房,毫无表情地向特古斯将军宣布,他奉内蒙古党委的命令,为了保护特古斯将军的安全,对他的住宅进行警戒,并要特古斯将军不得离开楼上的卧室和书房。然后,他没有解释特古斯将军的安全需要这种保护的理由,便走出去了。
这个意外的情况,使阿木古楞和色斯娜决定尽快离开家,到农牧学院去找阿木古楞的那位老朋友。色斯娜将一柄小马刀系在腰间,准备到楼上去向父亲告别。可是,那位站在楼梯口的士兵,却用刺刀对着色斯娜的胸脯,阻止她走上楼梯。色斯娜默默地向那位士兵冰冷得近乎呆板的眼睛注视了片刻,向后转回身体,走了两步,似乎放弃了走上楼梯的想法。然而,当那位士兵刚刚把步枪的枪托支在脚边,色斯娜骤然重新转回身体,同时,迅速地抽出了马刀。马刀的锋刃在空中炫目地闪烁了一下,晶蓝的刀尖已经抵在那位士兵的额头。士兵眼睛里那冰冷、呆板的神情在突然出现的恐惧中破碎了,他像一只被抽了一鞭子的狗似的,本能地向旁边跳了一步,躲开了。色斯娜轻蔑地微微一笑,把马刀插回刀鞘,轻捷地奔上楼梯。
特古斯将军正伫立在书房高大的玻璃窗前,遥望西方天际的巨大落日。听到房门被色斯娜推开的声响后,特古斯将军慢慢转过他的身体。色斯娜停在门边,一只手握着挂在腰际的马刀的刀柄,面容上现出勇敢、美丽的少年般的英豪的气质,高声说:“爸爸,我和阿木古楞要参加明天的‘蒙古之魂’音乐会——我来向您告别。”
特古斯将军在凝重的沉默中望着色斯娜,几道炫目的阴影像是风蚀的裂缝,刻在他那坚硬的夜色般深黑的眼睛上。过了许久,特古斯将军才显得极其艰难得,用干涩的声音说:“你还是个女孩子——首先应该流血的,是你的父兄,我们将等待你用哀思编织成花环,来祭奠我们的魂魄。”
“不,我不再是女人,我已经没有女人的情感了。”色斯娜骄傲地微微仰起苍白、秀丽的面容,轮廓优美的嘴唇如同秋风中殷红的叶片一样颤抖着,激动地说:“我是一个堂堂的蒙古男儿,我也要在刀光闪亮的命运中,寻找属于战士的意义!”
说完,色斯娜深深地注视着父亲,倒退着慢慢向门外走去。她的目光急速地震荡起来,仿佛在炽烈地亲吻特古斯将军那白发如银的头颅;那消瘦的、刚毅的面容。似乎是不愿意让泪水弄湿了自己灼热的目光,色斯娜迅速转身向楼下奔去。
特古斯将军缓慢地将骤然变得荒凉的眼睛,移向西方的天际。日球已经沉落在布满破裂岩石的地平线下,天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色的晚霞,形态狰狞的暗紫色云团,从晚霞的深处隐隐浮现出来,宛如血色的梦境中涌起的猛兽的诗情。特古斯将军凝视那暗紫色的云团,突然悲愤地说 :“既然太阳注定要沉落,就让蒙古儿女的血把天空染红吧!”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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