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四 章
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也有她欢欣的时刻;最应该幸福的人,却也有她的烦恼。
既是特古斯将军受宠爱的小女儿,又处于二十岁这生命最美丽的年华——拥有这种双重幸福因素的色斯娜,这几天却一直被烦愁困扰着。
这天深夜,色斯娜等宿舍的女同学都入睡之后,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溜出宿舍,快步走出内蒙古大学的校园,然后,沿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来到市内的公园外。她越过公园的围墙,跳进园内,直接跑到狮虎山旁。她倚着狮虎山围墙外的一块岩石坐下,幽暗的眼睛望着繁星闪烁的暗蓝色的夜空,哀伤而沉迷地倾听在黑暗中摇曳飘荡的狮虎的吼声。
就象内蒙古高原的春天总是来得很迟一样,色斯娜十六岁时才做了第一个艳梦。她梦到自己刚从清澈的雪水河中沐浴而出,还挂着淡蓝色水珠的洁白的身体上流荡着炫目的光波。这时,一只仿佛从天际落日中奔出的金色的雄豹,猛然将她扑倒在一片雪白的野花丛间。雄豹的前腿沉重地踏在她的胸脯上,冰冷的爪尖深深地撕裂开她秀丽的乳房,飞溅的血把白色的野花都染红了。她发出痛苦的嘶叫,而丰盈的双腿却在妖娆多姿的扭动中,情不自禁地紧紧缠绕住了雄豹的躯体。
从这第一次艳梦之后,色斯娜开始敏感地注意到,男人们充满情欲的眼光,经常从她的面容上,从她的胸部、臀部、甚至小腹下的两腿中间那儿飘过。但是,这并没有使色斯娜感到激动,而只给她的心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的阴影。因为,那些男人的眼睛,就象阴暗的洞穴中的鼠类窥视太阳一样怯懦;那眼睛中的情欲也显得很脏,如同她在一份杂志照片上看到的年老的窥阴癖者眼睛中的激情。偶尔,她也会遇到神情严肃的注视,然而,她却能从那清教徒般纯洁的目光深处,感觉的一种粘乎乎的雾一样朦胧的欲望。在茫茫的人海中,色斯娜期待着,寻求着一双敢于火辣辣地直视她的男儿的眼睛。可是,她却只得到了失望。在焦灼的期待中,她的心似乎都憔悴了。她甚至想,哪怕是一位白发如雪的老人,只要他能堂皇地向她直视片刻,她也会不顾一切地爱上他。
三年前的初秋,色斯娜刚考入内蒙古大学不久,一位艺术系芭蕾专业的高年级男生,就开始热烈地追求她。那位男生个子很高,有一副舞者典型的潇洒匀称的身材,而且眼睛在向她注视时,也很炽烈。可是,色斯娜却觉得,那位男生的眼睛虽然明亮,却显得有些空洞,缺乏某种能使她的心燃烧起来的属于荒野的情调。有一次,色斯娜坦率地告诉他:“我无法爱上你——我爱暴风雨掠过荒原,而你的眼睛里没有。”她说出这句话没过几天,那位男生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截住了她,激动而悲壮地说:“我知道,你误以为我缺乏男子汉的勇敢气概。你错了,我要向你证明这一点——如果两天之后,就是星期六,你还不答应爱我,我就在太阳沉落时跳进公园的狮虎山,同猛兽搏斗。即使我被咬死了,即使我的生命同太阳一起沉落,也在所不惜!”
当时,色斯娜极力想使自己被那位男生感动,但却怎么也找不到能令心急速跳荡起来的感觉。而且,她发现,那位男生眼睛里的热烈的激情,就象画在玻璃上的太阳,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将那激情抹去。色斯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只好抱歉地微微一笑,象一只受惊的野鹿,迈动轻捷的长腿,从那位男生面前跑开了。第二天,她就把这件事完全忘了。
那个星期六下午,学校特别邀请内蒙古歌舞团副团长、著名女舞蹈家乌云,来给舞蹈专业蒙古舞班的学生讲授蒙古舞技巧课。乌云同色斯娜的父亲,特古斯将军是多年的密友,所以色斯娜很早就认识乌云,而且就是由于乌云的影响,她才在中学还没有毕业时就报考了大学的舞蹈专业,并以出众的舞蹈天资被破格录取。考入内蒙古大学之初,色斯娜被分在芭蕾舞班,但是,色斯娜很快就向学校提出要求,转到了蒙古舞班。因为,她不喜欢芭蕾舞那种过分程式化的舞姿。尤其是芭蕾舞者由于必须在足尖上起舞而使脚变得象白薯一样难看,这使她不能接受。一想到芭蕾舞的舞姿是由变了形的脚跳出的,舞蹈的美感就被完全破坏了。
转到蒙古舞班之后,色斯娜能够比较经常听到乌云讲课。三年来,只要乌云应邀来讲课,色斯娜就从不缺席。然而,这个星期六下午,色斯娜却一直不能使自己集中注意力听乌云讲授。开始,她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当射进教室的阳光灿烂地落在她的课桌上时,她想起了两天前那位男生说的话。
“噢,就是今天傍晚……他也许真会跳进那狮虎山,同猛兽搏斗!”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使色斯娜激动而烦乱了。尽管色斯娜对乌云十分崇拜,她还是在上课中间提前退出教室。然后,便拼命向公园跑去。
黄昏时分,色斯娜来到了游人都已离去的公园,并直接奔向狮虎山。她爬上狮虎山旁的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把自己藏在银杏树那仿佛用黄金铸成的心形的叶片中,乌黑的眼睛里闪烁起破碎星光般的激情,凝视着通向狮虎山的路口。她突然决定,只要那位男生的身影一出现在路口,她就立刻跳下树去,扑进他的怀抱。
在路口墨绿色的松树后燃烧的日球慢慢消失了,青灰色的暮雾已经使景物变得一片模糊。空荡荡的路口一直没有人影出现,可是色斯娜的目光仍然象冻结了似地盯着哪儿。后来,一位清洁工出现在路口,慢吞吞地用长把扫帚清扫路面上落叶。色斯娜明明知道这不会是那位男生,但她还是用因长时间注视已经发痛的眼睛,凝神望着那位清洁工,直到他弯曲的背影消失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
深夜,色斯娜才从银杏树上爬下来,身体无力地倚着一块岩石躺在落叶上。午夜之后,狮虎山里的猛兽开始发出拖长的吼啸。那摇曳在深黑夜空中的猛兽的吼啸,飘荡着辽远荒野的情调;飘荡着被囚禁的猛兽之心对自由的渴望。色斯娜感到,那不断的吼啸声似乎把暗紫色的悲怆和刚烈的痛苦注入了她的灵魂。她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象是在搂抱着那飘散出血腥气的猛兽的吼啸;搂抱着那属于猛兽的悲怆和痛苦。
这件事过了没有多久,一天晚饭后,色斯娜在校园内散步。当她刚刚走上一条用石子铺成的狭窄的小路时,那位前几天发誓要跳进狮虎山同猛兽搏斗的男生,出现在小路的另一端。色斯娜以为他会羞愧地避开,可是,他却迎着她走来,而且依然显得风度翩翩,在他们擦肩而过时,他甚至潇洒地向她微笑了一下,好象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当时,色斯娜的脸色苍白,但竟然也露出了一个温柔而灿烂的微笑,她还从来没有向男人这样笑过。然而,她的心却在失声痛哭,她为对雄性的失望而痛哭。从那以后,色斯娜开始竭力避开男人们注视的目光。她宁愿在漫漫长夜中,用双腿紧紧夹住肿胀欲裂的阴部,为忍受烈火焚身般难耐的情欲而将红唇咬破;宁愿在艳梦中与凶残的猛兽交接,也不愿搂抱男人们那虚假、苍白、怯懦的恋情。她觉得,那恋情中有肮脏、猥亵的东西。
那位男生的名字很快就被色斯娜忘却了,可是,那个夜晚中猛兽的吼啸声却难以磨灭地留在了她的心中。在那之后,每当苦闷难耐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深夜里来到公园的狮虎山旁,躺在岩石边,入迷地倾听那雄烈的吼啸声,任凭猛兽的长啸将她心中的烦愁血淋林地撕碎。而今天夜里她来到狮虎山,是因为她和格拉的关系处于一种难以理解的状态所产生的无边的烦乱。
两年前的春天,色斯娜为赶去上课而在校园中匆匆跑过时,一位面容消瘦的青年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位青年虽然只冷峻而高傲地向她注视了一瞬,色斯娜就觉得青年那寒光闪烁的锐利的目光,似乎把灿烂雷电的魂魄刻在了她的心上。后来,她听同学讲,那位青年叫格拉,是和她同一年级的历史系的学生,又是学校马球队队长。过了不久,格拉到色斯娜家中来看望特古斯将军。色斯娜才知道,格拉的家乡在额尔古纳河畔,他的外祖父是她父亲的一位朋友。
那年暑期,色斯娜和一群同学到草原上去度假。一天在狩猎时,色斯娜纵马跟在格拉后面,追赶一只被猎枪击中的黄羊。就在他们快要追上时,那只精疲力竭的黄羊突然停住了,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闪着猩红的泪光,回头迅速向追来的色斯娜望了一眼,然后,黄羊猛地向前窜去,高高跃起,将自己的头颅在一块岩石锋利的棱角上撞裂了。
色斯娜随着格拉从马背上跃下,默默的站在那只撞石而死的黄羊的躯体旁。她不忍心注视黄羊那还在剧烈抽搐的矫捷的长腿,而把面容避开了。在那一刻,色斯娜发现,站在旁边的格拉那青铜色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片辽远而荒凉的意境,而在那荒凉的极致之处摇荡着艳丽的悲怆--那悲怆就如同在布满破裂岩石的地平线上怒放的紫色野花。
突然,色斯娜感到她被格拉搂抱住了。搂抱是那样凶悍,她柔韧的腰肢都象是要被折断了。接着,格拉野性如狂地撕开她的衣裙,冰冷的手在她身体上抚摸起来。色斯娜的身体象是在被坚硬的猩红的火焰抚摸似的,急剧颤抖起来。她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垂着双肩,静静地站在那里,紧咬着流血的红唇,忍受那坚硬火焰的狂烈爱抚。她的眼睛越过格拉的肩头,哀伤地望着灰蓝色的天际下那紫色的野花摇荡的地平线。不知为什么,也许因为格拉始终没有向她注视,却一直望着天边,色斯娜觉得,格拉并不是在抚摸她,而是在深情的抚摸那片荒原——他象是要在坚硬而炽烈的抚摸中同那荒凉的草原,同那怒放在天边的紫色野花融为一体。
从草原上回到呼和浩特市后,色斯娜发现,格拉的眼睛又变得岩石一样坚硬而冰冷。这使色斯娜产生了一种痛苦的陌生感。而且,回到城里后,格拉从不再搂抱她,就是同她说话,也使两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好象格拉对她的激情,都失落在那片荒原上了。同时,色斯娜骄傲的心也使她不愿意主动同格拉亲近,或者说,她觉得如果那样做,她就侮辱了某种美丽高贵的东西——在城里投入格拉的怀抱是一件很不自然的事,曾经在她和格拉间怒放的色情之花,似乎是只属于荒原的秀色。但是,同格拉关系的这种状况,却常常令色斯娜感到无法排解的烦恼,只有一个人在深夜里听到这猛兽悲凉的呼啸声,她才会感到轻松一些。
整整一夜,色斯娜都倚着坚硬的岩石倾听猛兽的吼啸,凌晨才入睡。等她醒来时,夜色已经消逝在淡蓝色的明澈的寂静中。色斯娜从岩石旁边站起来,向公园的湖边走去。
太阳还没有升起,从地平线下泛起的明丽的晨光,给天空中浅蓝的流云染上了宁静的嫣红色。湖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翠绿的枝条,如同一位位长发披肩、低首沉思的哲人。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显得十分凝重,象是一片银灰色的水银。
色斯娜伫立在湖边,望着湖面。一座通向假山的圆拱形石桥和湖心小岛上的木亭,以及天空中嫣红的流云都倒映在平静的湖水中,那些水中的倒影似乎比实在的景物更真实,更清晰,意境更深远。而这使色斯娜感到淡淡的哀愁。她忽然觉得,她对格拉的恋情也象映在湖水中的艳丽的流云一样,虽然真切,但却只是一种不能用颤抖的手抚摸的意境。
色斯娜让自己的心沉浸在野山楂果的汁液般又酸又甜的愁绪中。过了许久,才在湖边蹲下,用清凉的湖水洗净面容。当她重新站起来时,日球已象一块融化的金子,在远处茂密的白杨林后升起了。色斯娜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梳理流荡着深蓝色光波的、乌黑的长发,一边睁大眼睛直视灿烂的太阳。
一九五七年夏天,色斯娜才十二岁,她母亲就去世了——是同特古斯将军到呼和浩特市北郊的荒野间漫步时,被雷电殛死的。人们都认为色斯娜母亲的死是偶然事件,可是色斯娜却觉得母亲事先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因为,母亲被雷电劈死的前一天,曾经对她说:“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着太阳——妈妈会在太阳里向你微笑。”听到这句话时,一种不祥是预感使色斯娜难以抑制地悲泣起来。母亲死后,色斯娜就经常在清晨直视金色的日球。当炫目的朝阳很快使她眼前变成一片灿烂燃烧的金色时,一切烦恼和痛苦就都消失了。那时她还是小学生,渐渐地,许多同学都跟她一起,在早晨上课前直视太阳。尽管色斯娜为此多次受到过老师的严厉斥责,但是,她却一直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此刻,色斯娜感到昨夜的烦愁都在日球的金色中消融之后,她发出一声野性勃勃的、兴奋的呼喊。接着,她移开了直视太阳的目光,步履轻捷地向公园南边的围墙走去。那道乳白色的围墙另一边就是内蒙古歌舞团的大院。清晨和黄昏,歌舞团那些长腿的女舞蹈演员,经常趁公园的看守人不注意,越过围墙,到园中散步。在色斯娜快要接近围墙时,她发现,一位年老的公园看守人正从不远处怀疑地凶狠地盯着她,并开始向她走来。于是,色斯娜放慢了脚步,仿佛在悠闲地欣赏身旁花园中淡黄色的迎春花,而且还向看守人露出一个纯真的微笑。也许是色斯娜的笑容使看守人放心了,他转到了另一条小路上。这时,色斯娜美丽的眼睛里掠过一个狡黠的神情,突然象奔鹿似地飞快地向围墙跑去,敏捷地跃上了围墙。她坐在围墙上,微红着脸,向对她愤怒地挥舞手臂的看守人,充满歉意地看了一眼,而她的红唇间闪耀起一串飞溅的山泉般晶莹的笑声。然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围墙那一边了。
色斯娜快步向歌舞团大院内的舞蹈排练厅走去。今天,是她开始为期半年的毕业实习的第一天。她和图门约好八点钟在排练厅门口见面。图门今天要带她去见舞剧《猎人与少女》的编导阿拉坦仓。当色斯娜快要走到排练厅时,她为即将见这位编导而感到有些不安了。
色斯娜以前从没有见过阿拉坦仓,但却经常听到舞蹈圈子里的人谈论他。阿拉坦仓原来是北京中央民族学院的舞蹈教师兼舞剧编导,他的妻子是一位共产党高级官员的女儿。据说,他因为喝醉酒后对同事讲他信奉无政府主义,并论证“国家为万恶之源”的论断是唯一的政治真理,而在一九五七年被当局定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发配到中国西北部荒漠中的煤矿去服苦役。他象狗一样四肢着地,在那个煤矿低矮、狭窄、阴暗、潮湿的矿洞中拉了几年煤车。后来,他离异的妻子也许是出于情感上的负罪感,通过她父亲在官僚阶层中的老关系,为他活动,使他得以离开煤矿,并被调到内蒙古歌舞团担任舞剧编导。色斯娜从人们的谈论中还知道,阿拉坦仓性格极其孤僻而阴郁。除了指导演员排练外,他几乎不同任何人说话。平常,他总是躲在自己那间只有九平方米的单身宿舍里,小屋厚厚的窗帘从来没有打开过,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也是如此。他也很少接待客人,只有女舞蹈家乌云偶尔被允许走进他那间充满劣质烟草和烈酒气味的小屋。阿拉坦仓嗜酒如命。每个周末,他都用一个揉皱了的肮脏的书包装几瓶高度白酒,一个人到郊外的荒原上去。周日晚上,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回来时,眼睛就象吃了尸体的野狗一样现出阴郁的血红色。有几次,星期一早晨上班的时间,人们看到他身上布满污迹,象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醉倒在歌舞团的大门外。尽管如此,阿拉坦仓仍然以他表现出的舞蹈方面的才华,而赢得了舞蹈演员的普遍尊敬,甚至崇拜。他设计的女性舞,妖娆多姿而又有一种艳丽圣洁的献祭情调;他设计的男性舞,在雄烈刚劲的气质中常常骤然迸溅出英俊秀丽的诗意。特别是,按照他设计的舞姿起舞时,舞者能体验到某种从生命深处涌来的灿烂而悲凉的美感,那是炫目的欢笑和殷红的痛苦重叠在一起的美;那是令人的灵魂在破碎的激情中狂醉的炽烈之美。正因为如此,舞蹈演员大都愿意在他设计的标题舞或者舞剧中担任某种角色。另外,图门还告诉色斯娜,阿拉坦仓把《猎人与少女》这个舞剧,说成是“我心灵的最后一次狂舞。”
色斯娜来到排练厅门前时,图门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他们一起走进高大、宽敞的排练厅。从窗口斜射进来的清晨的阳光,被窗外怒放的桃花和刚刚绽出花蕾的紫丁香花染上了淡红的色调。排练厅中飘荡着一支苍凉的蒙古舞曲,十几位身穿紧身练功服、裸露着优美长腿的少女,正随着舞曲的旋律排练《猎人与少女》中的一组集体舞。
刚走进排练厅,色斯娜就注意到一位坐在角落里的、身体消瘦得近乎干枯的老人。她直觉地感到那就是舞剧编导阿拉坦仓。色斯娜听说阿拉坦仓只有五十多岁,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却十分苍老——他的面颊深深地塌陷下去,肤色青灰,只有长久受到冷酷命运无情折磨的人,才会有那种肤色;他头发灰白而干枯,散乱地披挂在脑后,头顶稀疏得头发下,露出苍白的头皮;他的鼻子很尖锐,象是就要刺破青灰色的干燥的皮肤,露出锐利的鼻骨;他的眼睛呈现出阴郁、凝重的铁灰色,偶尔神经质地从眼睛深处飞快掠过的狂热的亮光,如同一个破碎的炽烈梦境的残迹,而每当光亮从他的眼睛中掠过时,都使他苍老、枯瘦的面容显出一种坚硬的雕刻感。
此时,阿拉坦仓那由于过渡饮酒和抽烟而变成暗紫色的干裂的唇边,冻结着尖利的嘲弄神情,铁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斜视着那群正在排练的姑娘。姑娘们的脸上渐渐现出越来越明显的惶惑不安的情态。从阿拉坦仓斜视的目光中,她们毫无疑义地感觉到编导对她们的排练极端不满意。于是,她们作出种种努力,想使自己的舞姿显得具有魅力。一位身姿妖冶的少女从阿拉坦仓身边舞过时,甚至极富色情诱惑韵味地在他尖锐的鼻端前扭动了几下丰盈的屁股。然而,阿拉坦仓的眼睛却越来越阴郁,并且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厌恶的神情。那群姑娘们终于失望了。尽管舞曲还没有结束,她们却沮丧地停下了舞步,站在排练厅中无精打采地望着阿拉坦仓。
阿拉坦仓垂下头颅,让灰白枯草似的纷乱的头发遮住他的面容。在沉默中,他突然抬起闪烁着狂热亮光的眼睛,瞪视着那群姑娘,语调尖刻地说:“真正的舞蹈是肉体的诗化,是通过形体表现出的高贵丰饶的感情!你们在干什么?在糟蹋我的舞姿,在摧残我的舞姿,你们根本没有理解我的舞姿中包含的深情。缺乏情感的身体扭动,不配称为舞,那跟交配中的母狗没什么区别……。”
那群姑娘脸上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阿拉坦仓。她们并没有因为他的粗话而气恼,相反,却象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发出一阵压抑着的低低的笑声。
阿拉坦仓的声音突然中断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十分疲倦的声音低沉地说:“停止排练一星期——你们到荒野中去,什么时候你们想要搂抱着紫色的落日入睡,想要亲吻劈裂天空的雷电;什么时候你们想要背倚着白杨树对风诉说恋情,想要站在陡峭的山峰上吟诵诗篇——那时候你们再回来……因为是这片荒凉的高原孕育了蒙古音乐舞蹈,荒原中有蒙古舞的灵魂……你们走吧。但愿再回来时,你们的舞姿能使我的眼睛燃烧起来。”说完,阿拉坦仓又深深垂下了头颅,并且象置身于凛冽寒风中一样缩起了枯瘦的身体。
那群姑娘们的神情变得严肃了,她们踮着足尖。仿佛怕惊动了阿拉坦仓,尽量放轻脚步向排练厅外走去。那位刚才在阿拉坦仓鼻尖前扭屁股的少女,已经走到了门边,却又忽然飞快地跑回到阿拉坦仓的身旁,象小女孩似的,撅起嘴唇,在阿拉坦仓锐利的鼻尖上轻吻了一下,低声说:“不要伤心,我们一定找到您的舞姿的灵魂,一定能让您的眼睛燃烧起来。”
阿拉坦仓仍然垂着头,声音干涩地说:“噢,你以后不要再那样扭屁股了,丑男人才喜欢看女人缺乏情感的屁股,而美丽少女的屁股应该是高贵的,只在真正男儿的注视中才会充满感情地扭动。”少女的面颊飞起两片羞涩的红晕,但她却发出明快的笑声,跑出了排练厅。
图门领着色斯娜走到阿拉坦仓身旁,并向他介绍了色斯娜。阿拉坦仓仍然低垂着头颅,坐在那里,没有看色斯娜,只是冷淡地说:“乌云向我推荐过你,但是,这没有用,关键看你是不是真正能理解舞蹈——你看过舞剧的剧本了吗?感觉如何?”
“是的,看过了……。”色斯娜没有说完,就停住了。几天前,她在图门的住所看到过《猎人与少女》的剧本。舞剧的情节是,在蒙古草原上,一位英俊的猎人同一位美丽的少女相爱;后来,猎人被蛇妖迷惑,变得邪恶了;最后,美丽的少女在火焰中起舞,以燃烧的舞姿使猎人摆脱了蛇妖的魔法,可是,少女却在火焰中化为天边的晚霞。
当时,色斯娜就觉得剧本的情节没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因为那些情节同许多民间传说中的故事都大同小异。现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她觉得阿拉坦仓那在头颅低垂的姿态中象驼峰一样隆起的脊背,显得那样悲哀,她不忍心再让他不快,可是却又不愿意对他说假话。于是她有些紧张地说:“我觉得剧本的情节太简单,太一般化...... 。”
“情—节?”阿拉坦仓用厌恶的腔调说出这个词,好象这个词是一种极其肮脏的东西。同时,他迅速地斜视了色斯娜一眼,与其说他想要看清色斯娜,不如说他是要用轻蔑的斜视表示他的愠怒。接着,他用嘶哑的刺耳的声音说:“你懂什么?!舞是形体的诗,诗是不需要情节的。只有俗不可耐的庸人才需要情节,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情感,而只有骚臭的本能和蛇一样冰冷的理性,他们没有能沉醉在诗意中的心灵,他们只好用肮脏的爪子抓住情节,他们只能靠繁琐的情节来理解生活。而舞蹈是情感的韵律,是一种涌现,是一种奔放,是血淋淋的破碎,是疯狂的摇曳,是宁静的飘落!真正的舞蹈不需要情节,我不需要情节……你需要注意的只是我设计的舞姿,那里才有我用血写出的对蒙古之美的理解,对蒙古命运的理解……。”
阿拉坦仓猛然站起来,双腿神经质地抖动着,在打了腊的松木地板上来回走动起来。他走得很快,可是,色斯娜却觉得他的步态中有一种沉重的苦闷感,象是拖着生锈的铁链在跋涉。在不停的来回走动中,阿拉坦仓又用绝望、痛苦的语调继续说:“可是,我不得不给我的舞姿裹上情节的脏衣服,否则,那些政治官员,那些文化检查官,那群脑子里堆满唯物主义概念的猪,会认为我的舞剧是异端。噢,他们只配在俗不可耐的情节中生活,所以不容忍任何高于情节的美。但是,你也说什么情节……。”
阿拉坦仓激怒地向色斯娜瞪视着,猛然停下脚步。他显然还想对色斯娜说出一些恶意的话,可是,在同色斯娜的对视中,他已经张开的嘴里却没有继续发出声音。自从色斯娜走进排练厅后,这还是阿拉坦仓第一次真正注视她——注视她的眼睛。轻蔑而愤怒的神情渐渐从阿拉坦仓的脸上消逝了,铁灰色的、阴郁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一片苍茫的的欣喜。阿拉坦仓一边缓慢地向后退去,一边紧紧地凝视着色斯娜,仿佛担心稍微移动一下目光,一个美丽迷人的梦就会从他的视野中飘散。色斯娜觉得,阿拉坦仓此刻的目光。就象闪耀着银灰色阳光的无边的草浪,随迅疾的风摇荡起伏着,从辽远的天际向她心中涌来。
“噢,她的眼睛里有阳光的神韵……,她的美足以让蒙古人骄傲……。”阿拉坦仓迷乱地自语着,退到了录音机旁。他仍然痴迷地向色斯娜注视,伸出服苦役时被砸断的扭曲的手指摸索着,给录音机换上了一盘磁带。排练厅里立刻飘荡起一支古老的蒙古宫廷舞曲。色斯娜很熟悉那富丽而苍凉的旋律,上次学年考试时,她就挑选了这支乐曲为自己伴舞。
色斯娜努力使自己的呼吸与舞曲在同一个华美的韵律上起伏,很快就进入了舞曲的意境。她仿佛看到,一座巨大的金色帐幕呈现在辽阔的草原上,如同刚刚从地平线下升起一半的日球;华丽宽大的帐幕中,一群成吉思汗的勇将纵酒狂饮,用战刀在布满血锈的铁甲上敲击出坚硬的节奏,猛兽吼啸般地高唱起血雨纷飞的悲怆的战歌。于是,色斯娜灿然一笑,在金色的帐幕中,为那群铁血男儿而风姿妖娆地起舞了。
阿拉坦仓惊喜地望着色斯娜的舞姿,他铁灰色的眼睛里激情动荡,宛如有暴风雨从浓厚的阴云中沛然而降。忽然,他吟诵诗篇般地高声说:“好极了,象是对着金色的太阳起舞……. 有荒野的艳丽感!”
音乐已经停止了好一会儿,阿拉坦仓才象猛然清醒过来了似的,大步走到色斯娜身旁,用力在她的臀部拍了一掌。色斯娜清晰地听到了那拍击声,并且觉出自己臀部的肌肉在那拍击下风骚地颤抖起来。但是,这却没有使她感到羞涩。她出神地望着阿拉坦仓的眼睛,不自禁地想:“噢——,铁灰色原来也可以是这样灼热的颜色。”
“不过,你的舞姿中好象还缺少些什么……,”阿拉坦仓突然又皱起浓密的眉毛,开始在地板上急速地来回走动着,用激动的沉思的语调自语道:“缺少什么呢——深长的柔情?美丽高贵的奴性?神圣的献祭感?不,不对,都不准确……似乎是不恰当的骄傲掩盖了某种最迷人的美感。”
阿拉坦仓由于无法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感觉而烦躁地用力摇动了一下灰白的乱发,并突然停下来,向色斯娜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图门当男主角吗?谁都能看出来,他的体形并不适合表现勇猛绝伦的蒙古男儿的形象..... 。”没有说完,阿拉坦仓便快步走到录音机旁,又换了一盘磁带,并对图门高声说:“来吧——我的猎人!”
舞曲的前奏过后,图门便狂放地向后甩动了一下头颅,踏着乐曲的旋律起舞了。色斯娜立刻惊讶地发现,在舞蹈中,图门完全改变了。他不再给人以纤弱的印象,脸色也似乎不再显得苍白,他的舞姿中闪耀着一种雄性的辉煌感,一种浩荡的奔放感,一种堂堂男儿的刚毅英武气质。
阿拉坦仓重新走到色斯娜身旁,铁灰色的眼睛深处涌现出苍茫的欣喜,望着图门,说:“四个月前,去年冬天最后一场大雪过后,我到郊外去与雪原共饮烈酒。那天,天气很冷,天空蓝得象结冰的海水,雪原上空无一人。我坐在雪地上狂饮,看到图门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一座白雪覆盖的山冈上。我坐在冰雪中,喝了一下午酒,他也一直站立在山冈上。开始,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傍晚时,呼啸的风刮起了白茫茫的漫天雪尘,他突然高声吟诵起诗篇,迎着飞舞的雪尘,向天边的落日奔去,好象要去拥抱那深红的日球。那时,我才明白,他整日伫立在寒冷的雪原上是为了寻求诗意的灵感。在那被晚霞映成艳红的雪尘中,他飞奔的身影显得那么美,真象一只金色的雄鹿,我的几个舞姿就是根据他飞奔中的身影设计的。噢,那时,我还没有最后完成《猎人与少女》的舞姿设计,但是,我立刻就决定选择他来作男主角。因为,他理解这片高原,他愿意为了诗而奔向暴风雪,他有一个属于荒原的灵魂,他能从高原的荒凉中找到炽烈的雄性之美……。”
这一天,色斯娜离开时,阿拉坦仓告诉她,他同意她加入《猎人与少女》剧组,进行实习,但是,她是否能成为剧中的“少女”,还要看她在排练中是否能找到他现在无法准确表述出的、她的舞姿中缺少的那种感觉。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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