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三十八 章
高级官员的三公里竞速赛开始前半小时,特古斯将军走下主观礼台,准备到赛马场后面的马厩中去,牵出他选定的那匹带蛋马。
在赛马场的入口处,特古斯将军遇到了从旁边运动员浴室走出的白红雪。她显然刚刚沐浴过,秀美的面容上弥漫着鲜明的红晕,晶莹细密的水珠还在乌黑的长发上闪烁。看到特古斯将军,白红雪眼睛里突然掠过激动而烦乱的神情,但是,她并没有试图躲避特古斯将军,而是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我给您和您的家庭带来了苦恼——我不希望您原谅,可是我希望您能理解。您的理解,这对我很重要……。”
“这是一个根本不值得谈论的话题。”特古斯将军稍稍提高声音,冷峻、高傲地打断了白红雪的话。停了一下,他又补充说:“我理解你的音乐,在成吉思汗诞辰之日,我会去参加‘蒙古之魂’音乐会。”说完,特古斯将军便大步向后面的马厩走去。
特古斯将军选定的那匹带蛋马还栓在马厩院子里的马桩上。一个穿着僵硬的粗布背带裤的饲养员刚给带蛋马备好马鞍,正在收紧马腹下的皮带。饲养员四十多岁,脸色像肮脏的裤子一样,是青灰色的。这个被命运抛在生活底层的小人物那呆滞的眼睛似乎完全忘却了欢乐,而只剩下浑浊的冷漠。他身边跟着一位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身体瘦弱,一件缀满补丁的不合身的上衣一直垂到她的膝盖处,由于营养不良,小女孩的脸现出苍白色,而且,面颊上布满了污迹,只是她的一双大眼睛却像两片天空一样明丽。女孩一只小手里捧着一把喂马用的炒熟的黑豆,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粒豆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当女孩发现特古斯将军走过来时,她捧着黑豆的手立刻握了起来,握得那样紧,使小手的骨节都发白了,好像是怕黑豆会像甲虫一样飞走似的,同时她明丽的眼睛畏惧地盯着特古斯将军。
特古斯将军默默地望着小女孩,他那即使迎着劈斩而来的雪亮的战刀也不会颤抖的目光,此时却垂落下来。他觉得,他无法直视小女孩的眼睛,那眼睛明丽得让他心疼。饲养员混浊的目光从带着灰绿色眼屎的眼角飘向特古斯将军。当他发现特古斯将军正注视他女儿紧握住黑豆的手时,饲养员开始慌乱地、结结巴巴地说:“刚才我喂马时,她趁我不注意抓了一把黑豆……只抓了一小把……我有三个孩子,工资太低,……孩子不懂事,饿了,就抓了一小把黑豆吃……”
“噢,你吃吧,大口吃吧,不要害怕。”特古斯将军用骨节粗大的手,轻轻抚摸着小女孩毛茸茸的淡黄的头发,尽量使声音变得柔和一些,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怀里,触到了钱包。他本想给小女孩一些钱,可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羞愧感却又使他没有这样作。他觉得,如果掏出钱来,他的怜悯似乎就会弄脏小女孩那晴空一样明丽的眼睛。
这时,一位佩带少校军衔的武装警察部队的军官,带领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马厩的入口处走进来。那位少校身体肥壮,腰间的武装带使突出的腹部现出一道明显的凹痕;闪着油光的脸上由于血液过分充沛而现出紫红色;瞪大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心灵的闪光,而只重浊地凝结着骄横的神情。少校走到特古斯将军面前,傲慢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大声说:“为了您的安全,我奉内蒙古政府的命令,劝阻您骑这匹野马参赛——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另一匹马。”接着,少校又转向那位饲养员,像看着一匹牲口似的,毫无表情地命令道:“你立刻把马鞍卸下来!”
饲养员迟疑地望着特古斯将军,站在那里没有动。饲养员的迟疑,激怒了少校,他似乎是要用骄横的目光把饲养员压扁一样,逼视着他,威胁道:“你这个家伙,赶快执行命令,否则,你将被开除!”
特古斯将军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这使他的面容的轮廓显得更加锐利。他用冷峻的声音,低沉、但却清晰地对少校说:“你不要恐吓他——立刻走开!”
然而,少校却仍然将后背对着特古斯将军,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这时,少校发现了小女孩握紧的手指缝间露出的黑豆。于是,他咆哮起来:“好呵,你敢偷国家的黑豆喂你的孩子——你这个小偷!”
“不,我没有偷……孩子不懂事,她饿了……。”饲养员惊慌失措地辩解着。
“证据就在眼前,你还敢抵赖!”少校吼叫着,短粗的脖子上隆起的血管好像要爆裂了。他弯下腰,用香肠一样粗的手指掰开女孩握着黑豆的小手。小女孩惊吓着,尖声哭了起来,向那匹毛色暗红的带蛋马退去。她眼睛里那片明丽的晴空破碎了。
特古斯将军的唇边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他从容地举起马鞭,凶猛地抽击在少校那母牛一样丰硕的屁股上。少校的身体立刻以芭蕾舞女演员似的轻快的动作弹跳起来,转向特古斯将军,而少校脸上颤抖起既愤怒又狼狈的神情,仿佛有人正在向他的脸上撒尿。
特古斯将军又一次举起马鞭,少校本能地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脸,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而他的手臂在抬起过程中,却触到那匹带蛋马的眼睛。雄马暴烈地嘶吼了一声,雄伟的躯体陡然直立了起来。紧接着,雄马腾跃在空中的巨大的前蹄,向已经退到马腹下的小女孩的头颅,飞落而下。特古斯将军以野兽才会有的、敏捷的动作,窜跃到马腹下,将小女孩推开了,而雄马的前蹄带着急速的风声,擦着特古斯将军的额角落了下去。骤然迸溅出的血光立刻染红了特古斯将军剪短的、坚硬的银发。
特古斯将军单膝跪在地上,身体由于忍受着剧烈的疼痛而震撼着。那位少校脸上盛开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兴奋得声调都颤抖起来,向那两个体格魁梧的士兵命令道:“快,把将军架走,送到医院去!”
士兵走上来,从两边抓住特古斯的胳膊,拖着他大步向马厩的出口处走去。特古斯将军挣扎了一下,使胳膊从士兵的手里摆脱出来。然后,他迅速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手枪,把枪口指向少校那油光闪闪的脸。少校从特古斯将军凶悍冷酷的目光中看出,这决不仅仅是威胁。他那双神情骄横的眼睛突然变得像动情的老女人一样水汪汪的了,并且可笑地摇晃着手掌,似乎想要遮住冰冷的枪口,趔趄着向后退去。这时,特古斯将军看到,云召的那个不长胡子的男秘书,正站在马厩的入口处向这边张望。
饲养员慢慢走到特古斯将军面前。一个激动的神情洗去了他眼睛里混浊的冷漠,他抬起弯曲的僵硬的胳膊,像是想要搂抱住特古斯将军的肩头,可是,他的胳膊只伸出了一半,就又仿佛感到了自己同这位属于上层社会的将军的距离而垂落下去,他干枯的嘴唇蠕动着,只低声说出一句:“您是个好人。”
特古斯将军的目光透过从额迹涌流下来的鲜血,望着那个还在大声抽泣的小女孩,低沉地对饲养员说:“我给你带来麻烦了——他们也许会开除你。”
“开除就开除吧。总能活下去,老天爷不会饿死瞎眼的麻雀。”饲养员又变得冷漠地说。然后,便从马桩上解开缰绳,把那匹带蛋马牵到特古斯将军的旁边。
一群临时被指派担任牵马手的女子马术运动员,牵着参加三公里竞速赛的高级官员们的鞍饰华丽的马匹,从赛马场的入口处向起跑线走去。云召被金光闪闪的蒙古长袍裹住的魁梧的身体,像一块黄金雕成的墓碑,端坐在他那匹身形高大、姿态优雅的卡巴金种阉马上。然而,他由于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却得十分阴沉。
昨天下午,在云召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情况下,几名北京共产党中央调查局的官员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领头的一位面无表情的官员告诉云召,他们是奉共产党最高当局的命令,乘坐一架专机来接他到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秘密会议的。今天下午,云召就必须离开呼和浩特市,到北京去了。以前去北京参加会议,云召总是提前几天就得到了通知,而且,从来未出现过共产党中央调查局——这个专门监督党内高级官员的特务机关——派人来接他的情况。这次这种反常的现象使云召恐惧地感到,有某件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在极度焦虑不安的心绪中,云召昨天晚上几乎整夜无法入睡。他设想了无数种理由试图对这种反常的情况作出合理的、前景光明的解释,可是,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驱散那种飘散着浓烈血腥气的恐惧。
今天早晨,半个月前挑选参赛的马匹时缠绕在云召心头的那个宿命的思想,又出现在他的意识中:“如果今天比赛仍然能顺利地获得冠军,那么,这次北京之行将没有任何危险,否则,就是我政治上的末日到了。”整整一个上午,这个思想都如同不断眨动的老鼠的眼睛,反复地在云召阴郁的内心深处闪现着。
牵马手刚刚拉着云召的卡巴金马走到起跑线后面,云召的男秘书便追了上来。惊慌的神情使男秘书那像女人的屁股一样光滑、洁白的脸上,现出了几道老太婆似的皱纹。云召没有听清秘书说了一句什么,然而,从秘书的神态上,云召明确地感觉到,阻止特古斯将军骑那匹雄马参加比赛的行动失败了。云召竭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用巨大的手掌狠狠扇在秘书的脸上,不过,他阴沉的目光已经使男秘书艳红的嘴唇吓得发白了。
云召硕大的头颅缓慢地向后面转去,特古斯将军穿着浅蓝色蒙古长袍的、年轻骑兵战士一样英挺的身影,骑在那匹咆哮腾跃的雄马上,闯进了云召的视野。
“完了,这个野蛮的家伙要把可怕的命运带给我了……。”云召突然恐惧地想。他金褐色的眼睛里颤动起茫然的神情,惊慌失措地向四周巡视着,像是在徒然地寻找什么能使他得救的东西。可是,他却只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觉得,那声音是黑色的、空洞的,好像他的心是在一片阴暗、荒凉的墓地中间孤独地跳动。
最后,云召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起跑线旁那群捧着郁金香花束的少女身上。这些婀娜妖娆的少女是特意从内蒙古歌舞团选出的最迷人的舞蹈演员,她们在等待着给竞赛的优胜者献花。前几年的这项比赛中,云召总是把别的官员远远落在后面,沐浴在欢呼声中首先冲过终点,而美貌动人的献花女郎们眼睛里则闪动着倾慕的、甚至充满色情意味的光波,如同簇拥着英雄似地围绕在他身旁。此时,云召似乎又呼吸到了少女那种浓艳诱人的身体气息。尽管在别人的眼睛里,云召是威严的,意志坚硬的,可是,云召却知道,他心的深处隐藏着一种湿乎乎的、软弱的怯懦感。不过,这种令他时常不安的怯懦感,在他对自己年轻漂亮的夫人的近乎母性崇拜的受虐癖中,找到了巢穴。刁蛮的妻子利用这种受虐癖几乎剥夺了他接触其他女人的一切可能,而在赛马获得优胜后接受献花,是他接触美丽女人的难得的机会。虽然他只能暗中轻轻拍打几下那些少女的屁股,然而,当他回味那丰盈的臀部在他手掌下富于弹性的颤动时,他的心就会充满柔情地悸动起来。
“……可是,今天我要失去这种机会了……。”云召伤感地想。他一直竭力隐藏在心灵深处的那种湿乎乎的怯懦感,像一具泡得发白的腐尸,渐渐浮现在他那被阳光照亮的眼睛里。
身穿雪白制服的裁判员已经向起跑线旁的发令处走来了。云召下意识地又向后面望了一眼。这时,他才注意到特古斯将军额头上的猩红的血迹,而且,发现特古斯冷峻的目光在剧烈地疼痛中颤动着。云召绝望的心绪中又升起了希望的太阳,他激动地想:“他受伤了,看来伤得不轻……我仍然会跑在最前面,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一切都是我胡思乱想的结果。”自信、威严的神情又遮盖了云召金褐色眼睛里的茫然和怯懦。
参赛的高级官员们的驯良的马术马整齐地排列在起跑线上,只有特古斯将军紧勒着那匹毛色暗红的雄马,远远地停留在后——他不屑于同那些官员们拥挤在一起。裁判员的发令枪清脆地响起来了,特古斯将军却没有立刻松开马缰。等那群官员的马匹拥挤着奔出大约二十多米后,特古斯冷峻的眼睛突然眯细了,同时,发出一声野性勃勃的低啸。那匹体形如猛虎的雄马巨大的四蹄下,震荡起了仿佛雷电劈裂青铜色岩石的声响,向前腾跃而去。
云召魁梧的躯体仍然端正地坐在马鞍上,他的卡巴金种阉马跑得十分平稳。他扭头向后面看了一眼,发现那群官员的马匹拥挤在一起奔跑着,而特古斯还一个人落在最后面。“呵——,他毕竟不敢跑在我的前面……。”这个想法使云召的神经松弛下来了。他觉得卡巴金马的马蹄声,如同踏在金子铺成的地面上似的,闪烁起灿烂的情调。
在第一个弯道处,特古斯将军就追上了那群拥挤在一起的官员。物质厅厅长后背上的松弛的肥肉随着马匹的颠簸,在闪光的蒙古袍下颤动着。听到特古斯将军迅速逼近的马蹄声后,物质厅厅长忽然拉了一下缰绳,使他那匹本来就跑不快的老马的速度变得更加慢了。他是想要挡在特古斯将军的前面,以讨好云召。他清楚,不用他自己讲,在比赛之后就会有人把他的表现告诉云召。然而,特古斯将军根本就没有试图从旁边超越,而是驱动马匹直接向前冲去。他的雄马像暗红色岩石般突起的宽阔的前胸,凶猛地撞击在物质厅厅长那匹老马肥胖的屁股上,使它颓然翻倒了,物质厅厅长臃肿的身体犹如一只怀孕的巨大的蛤蟆,从空中摔落下去,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粘乎乎的声响。
在特古斯的雄马那猛兽似的嘶吼中,前面的马匹纷纷向两旁躲避着,有几匹马甚至惊慌万状地冲上跑道旁的草地。片刻之后,特古斯就冲出了那群混乱地互相拥挤、冲撞的马匹,追上了云召。云召的卡巴金马竭力向前伸长优美的脖颈,金红色的毛皮急速地抖动起来,显然,它很想加快步伐,可是,云召那像石柱一样耸立的身姿却使它无法发挥出速度。当特古斯的雄马超越而过时,卡巴金马灰蓝的眼睛里痛苦地震颤起一片茫然的失落感。
雄马飞腾的四蹄似乎要把大地踏碎,它在狂奔中仍然高昂着峻峭的悬崖般的脖颈,这使它的身姿显出高贵王者的气质;雄马瞪视着远方的紫红色的眼睛,仿佛在向天际那银丝似的情态妖娆的流云,倾诉灼热、辽远的恋情;狂乱飘舞的长鬃似乎在蔚蓝色的阳光中,疯狂涂抹着的雄性的激情。
雄马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好像一团从暗红的落日上刮来的火焰的风暴,而特古斯将军那低俯在马背上的、穿着浅蓝色蒙古长袍的身影如同飘荡在火焰中的美丽的晴空。那群官员早已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根本没有追上来的可能性。可是,特古斯将军依然用靴跟连连踢动着马腹。他像是要追上那在荒原上飞掠的淡金色的风,又像是完全沉醉在纵情的、野性如狂的飞奔之中。
比赛一开始,坐在主观礼台上的色斯娜就震惊地发现父亲的头颅受伤了。此刻,她清晰地看到,随着雄马的每一次腾跃,都有一片被疾风撕碎的血雾从特古斯的额角迸溅而出,那飘落在特古斯浅蓝色蒙古长袍上的斑斑血迹如同破碎在蔚蓝晴空之上的殷红的意志;特古斯线条锐利的面容现出了憔悴的青灰色,就经历了千年风雨侵蚀的铠甲的颜色;他那白发如雪的头颅宛似地震中的峻峭的冰峰一样,剧烈地震颤着。
色斯娜莹白细密的牙齿紧咬住苍白的嘴唇,冲动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去阻止父亲继续纵马狂奔。不过,她很快又神色黯然地慢慢重新坐下了。“谁也阻止不了他……噢,快些结束吧,快些吧……他多孤独呀!”色斯娜难以自禁地痛苦地低声喊着。然而,她忽然又感到,父亲那被殷红的血迹附丽的白发是那样美,如果没有血迹,那艳丽之美也就消失了。“可是,美又显得多么残酷,多么艰难呵!”色斯娜默默地想着,似乎有一片血红的雾遮住了她的视线。
特古斯将军越过了终点,却没有欢呼声。他从马背上下来,在强烈的眩晕感中,艰难地保持着挺立的身姿。那群手捧鲜花少女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她们事先就被告知,花束是献给云召的。
终于,一位嘴唇像成熟的野果一样娇艳的姑娘,首先向特古斯将军走来。开始时,她的步履很慢,然后,她加快了步伐,最后,她身姿婀娜地奔跑着,来到特古斯将军的身前。那群少女们跟着跑了过来,像一片绚丽的云霞围拥住了特古斯将军。那位最先走来的姑娘凝神注视着特古斯将军那少年一样深黑的眼睛,掏出一块手绢,想要为特古斯拭去脸上的血迹。然而,当她的手臂抬起之后,她却又把手绢扔掉了,并用优美的手指在特古斯将军消瘦的脸颊上轻轻擦拭,她那羽毛草一样洁白的手指如同抚摸着猩红的火焰似的,微微颤动起来,而一缕艳丽的柔情飘拂在她迷人的唇边。接着,那位姑娘默默地垂下面容,将染红她手指的特古斯将军的血迹,精心地涂抹在另一只手的贝壳般光滑的指甲上。然后,她用情态丰盈的、深深沉迷的目光欣赏着自己的指甲,轻声对特古斯将军说:“您的血,颜色真美,比罂粟花汁液的颜色还动人。以前,我总是用罂粟花染指甲......。”
特古斯将军开始向主观礼台走去。他的步履缓慢而凝重,仿佛迈出的每一步都要踏入大地的深处,越来越强烈的眩晕使特古斯将军感到,天空似乎正在无声地坍塌。他冷峻的目光透过仍然从额际不断溅落下来的破碎血滴,坚硬地凝视着天边,并竭尽全力使自己的身体同急剧摇荡倾斜的、荒凉的地平线处于垂直状态。
特古斯将军登上了主观礼台,在一片突然降临的、似乎把明丽的阳光都要遮住了的沉寂中,向自己的座席走去。过了一会儿,高级官员夫人们的座席上响起了如同无数只老鼠偷偷啃啮木箱似的刺耳的声音:“他太狂妄了,竟然敢跑在云召总理的前面……”;“他是在炫耀自己,他还想当英雄呢,可惜没有人为他欢呼……”;“他可能想以此来引诱年轻的姑娘,他忘了自己已经是一个老头了……”。
也许是因为特古斯将军刚才比赛中将物质厅厅长的马撞翻了,他的夫人的声音特别尖刻,而她青灰色的脸上则现出一种像是被强奸后的愤怒的神情,不断扭动着胸脯干瘦的身体,仿佛身上长满了刺痒难耐的牛皮癣。她旁边的云召夫人则如同傲慢的鹅一样伸长脖颈,高高抬起头颅,似乎要以这种姿态维护她受到侮辱的尊严。
特古斯将军走到自己的座席前,停下来,把深黑的眼睛转向那群高级官员的夫人们。在他那猛兽般凶悍而高傲的目光掠过的地方,刺耳的窃语声立刻畏惧地枯萎了。等观礼台重新陷入静默之后,特古斯将军坐下来。难以抗拒的眩晕使特古斯将军不得不解下缠在腰间的银白色绸带,把自己捆绑在座椅上,来保持挺直的身姿。特古斯将军旁边的两位官员面色阴沉,以夸张的情态站了起来,像躲避可怕的传染病似的,匆匆走下观礼台。而云召和刚刚参加过赛马的其他官员们则没有再次出现在观礼台上,只有特古斯将军一个人还留在最前面那排座席间。
色斯娜的眼睛幽暗地闪烁着,像苍白的雪花无声飘落的夜色。她慢慢站了起来,走到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的特古斯将军身旁,又默默地坐下了--她要同白发被血迹染红的父亲一起,高傲地面对孤独。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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