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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五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三十七 章

 

位于阴山山脉南麓荒原上的呼和浩特市赛马场,可能是亚洲面积最大的赛马场。一九六六年五月的最后一天,一年一度的内蒙古赛马大会在这里举行了。

这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清晨的阳光飘落在赛马场主观礼台巨大的蔚蓝色穹顶上,闪耀起金色的光波。宽阔的赛马场周围银白色的栏杆上,插着一面面彩旗,远远望去,那些彩旗如同巨大的蝴蝶的翅膀,在弥漫着紫苜蓿花芬芳和野草清香的温暖的微风中,舒卷飘舞。

由于内蒙古当局的大部分高级官员都出席赛马大会,赛马场周围警戒森严,每一面彩旗下都站着一名腰扎簇新的武装带的军警。军警后面,许多衣衫像乞丐一样破旧的农民倚在围栏上,他们阴沉、呆滞的眼睛向赛马场中茫然地望着,好像是从某种阴暗的命运中,渴慕而又徒然地注视着另一种极其遥远的、灿烂的生活。

主观礼台高高耸立在赛马场北面。主观礼台台阶式座席的最前面一排,坐满了内蒙古的高级官员。正中间,云召硕大的身体格外引人注目。他穿着一件黄色的丝绸蒙古长袍,这使他看起来像一头傲慢的金毛公驼。后面一排是高级官员夫人们的座席。为了显示共产党权力的平民性,官员的夫人们在公开场合露面时,总是穿着色调和样式都很单调的浅灰色女式制服,然而,她们又往往忍不住用衣服的高贵的质料,来表现特权。云召的夫人骄傲地挺直身体坐在柔软的座椅上,使她的唇角向下弯曲的蛮横神情,同她面容秀丽的轮廓很不协调,而她的目光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似地在赛马场中移动着。著名作家乌兰巴干坐在云召夫人身后的座席上,他宛似一只正在啼叫的公鸡,竭力向前伸出脖颈,微笑着不断在云召夫人洁白的耳廓说什么,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有些紧张地闪烁起精明的亮光,而这完全破坏了他深情而迷人的微笑的美感,就仿佛在一首激情洋溢的诗中忽然不合时宜地现出了数学定理的清醒的逻辑。物质厅厅长的夫人坐在云召夫人的身旁,显然,由于云召夫人被乌兰巴干的谈话吸引而使她失去了献媚的机会,物质厅厅长的夫人气恼地皱起了稀疏的眉毛,而她那贫血的、青灰色的脸也因此显得更加阴沉了。

主观礼台最高处的几排座席是属于高级官员子女们的王国。他们神情傲慢,衣饰华丽,胸前大都挂着进口的高级照相机和军用望远镜。他们正在高声谈论着诸如“刘少奇的女儿在莫斯科学习期间同一位西班牙王子生下了私生子”之类的、同共产党最高领袖圈子有关的奇闻逸事,并以此来显示自己地位的优越——奇闻逸事涉及的人物越高贵,似乎就说明了能知道这些事情的人的地位越优越。高级官员子女们完全沉浸在这种谈话中,只是偶尔漫不经心地向赛马场中瞟一眼。正在进行的马术表演并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在那些毫无野性、身材矮小的马术马上倒立,或者在奔跑中从马背上跳下来,接着再跃上马背一类的表演,都是老一套,人们早已看腻了。过一会儿要进行的女子五千米竞速赛,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而特古斯将军美貌超群的女儿色斯娜也要参加这个比赛的消息,更令那些倾慕她美色的高级官员的儿子们兴致勃勃了。

虽然女子五千米竞速赛十点钟才开始,色斯娜却一早就走进了赛马场后面的马栏。今天,色斯娜穿上了白色的男式紧身骑马裤和深红色的鹿皮长筒靴,乌黑的长发塞进银色的护头盔中,这使她看起来像是一位英俊秀丽的少年。

色斯娜走到自己的马匹前,停下了。这是一匹三岁的母马,它身形秀美,前腿像白杨树杆一样笔直,银灰色的躯体上布满了红色的花斑,宛似一片片迸溅的血迹,又如同在银灰色的天空中飘舞的殷红的雪花,而它少女秀发般的长鬃则是淡黄色的,像一缕缕飘垂的金丝。

前几天,驻扎在呼和浩特市郊的骑兵团团长领着她到战马群中选马时,色斯娜第一眼就选中了这匹带有红色花斑的母马。这不仅是因为这匹马很美,而且是因为色斯娜发现,它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属于辽阔荒原的野性。显然,这匹马服役的时间不太长,还没有忘却荒原上那狂烈的风暴。尽管受骑兵团长指派帮助她进行训练的一位年轻的驯马员当时提醒她,这是一匹雌马,很难跑在最前面,因为,雌马天性惯于跟在雄马后面奔跑。然而,色斯娜还是决定骑这匹马参赛——她被它眼睛里的野性吸引了。

此时,这匹雌马显得焦躁不安,青铜色的马蹄不断凶猛地蹬踏着地面,时常伸长脖颈,神经质地耸立起尖尖的耳朵,好像在倾听从赛马场隐隐传来的骑兵进行曲那骏马奔腾的节奏。色斯娜用纤细的手指在马匹的肩头轻轻触摸了一下,雌马光滑的毛皮仿佛被火焰烧灼着的银灰色水面,立刻敏感地、急速地波动起来。色斯娜知道,马匹在比赛前过分紧张激动是不利的,应该想办法让它安静下来。于是,她解开缰绳,备好马鞍,牵着马离开了马棚,向马棚后面的一片小白桦林中走去。

色斯娜是临时决定要参加赛马的。半个月前,当乌云偶然说起白红雪要来呼和浩特市参加女子五千米竞速赛时,色斯娜便冲动地想:“我也要参加赛马,一定要跑在她的前面。”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似乎也竭力使自己不去深究这个问题。她清楚,高傲的父亲从来不愿意向别人请求什么,然而,那天她还是激动而严肃地、仿佛面对一个陌生人似地,对特古斯将军说:“我要参加今年的赛马,一定要——请您帮助我!请您别问我为什么!”特古斯将军默默地向色斯娜凝视了片刻,便什么也没有说地拨通了负责组织赛马大会的官员的电话,并要求他批准色斯娜以个人名义参加比赛。当时,色斯娜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是那样干涩。等特古斯将军放下电话后,色斯娜激动地走到父亲身前,在他银针般的、剪短的头发上轻柔地亲吻了一下,用喑哑的低声说:“爸爸,我以后决不再让您为难了。”

色斯娜牵着马走进白桦林中的一片长满茴香草和野苜蓿草的空地。这里安静极了,静得似乎能听到在茴香草浅灰色的花朵间翻飞的蝴蝶掀动彩色翅膀的声音。那匹带着红色花斑的雌马很快就变得平静了。它开始悠闲地轻轻摇曳着飘垂下来的长尾,啃啮紫色的野苜蓿花。

“呵——,我应该怎样面对白红雪呢!”这个色斯娜一直极力回避的问题,在白桦林间那翠绿的寂静中,突然无可阻止扰乱了她的心。色斯娜在林中空地上的草丛里躺下,睁大幽暗的眼睛,遥望着蓝天的高远处,思绪纷乱地想:“应该轻蔑地向她斜视,可是,轻蔑的理由又是什么……也许应该根本不去看她,只把我的面容高傲地抬起来。呵——,不,那也不好,那会显得怯懦……是的,我应该直视她的眼睛,是她应该避开我的目光……然而,她会是什么样子——毫不在意?羞愧?还是现出请我原谅的神情……。”

离女子五千米竞速赛预定的时间只差十分钟了,色斯娜才神情烦乱地跨上马背。那匹美丽的雌马以轻松的步伐慢跑着,向赛马场驰去。越接近赛马场,色斯娜的心绪便越烦乱,甚至有些恐惧。就要同白红雪见面的前景似乎是一个巨大的、阴沉的、令人痛苦难题。色斯娜忽然觉得,参加赛马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否则,她就可以根本不必面对这个难题。

驰进赛马场后,色斯娜看到,准备参赛的十多名女骑手已经聚集在起跑线旁边的草地上。两位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维吾尔少女格外引人注目,她们是代表新疆应邀前来参赛的。两位维吾尔少女骑的是身材高大、修长的伊犁马。伊犁马栗色的光滑的毛皮闪动着炫目的金属般的光泽;腿像鹿一样细长,前胸挺起两团给人以坚实感的丰满的肌肉,两团肌肉中间如同女人的臀沟,深深陷了下去;马鬃被精心编成了一个个圆形的、美丽的发髻,整齐地排列在曲线优美的长颈上;秀丽的马首前端,粗大的鼻孔宛似盛开的紫黑色的牵牛花。

两位维吾尔少女身穿绣着金色花边的淡绿色长裙,金发灿烂的头上有一顶多边形的彩色小帽,纤细、柔软的腰肢随着栗色伊犁马在草地上颤动的富于弹性的脚步,而婀娜多姿地摇曳着。她们坐在高大的伊犁马上,像绿宝石一样晶莹的眼睛,轻蔑地打量着周围的那些身材比伊犁马低矮的蒙古马,艳红的唇边飘拂起自信而骄傲的微笑。

色斯娜驰上了起跑线旁的那片草地。她感到,自己的花斑马的身体随着高音喇叭播出的“骑兵进行曲”的节律,急速地战栗起来。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主观礼台飞掠了一下,发现主观礼台最高处那些高级官员子女的座席间,有许多望远镜闪光的镜片正对着她。一个兴奋的神情照亮了她美丽的、有些苍白的面容。色斯娜迅速收回了目光,突然涌起的野性蓬勃的生命活力使她情不自禁地用双腿夹紧了马腹,花斑马青铜色的四蹄立刻暴烈地腾越起来。色斯娜猛地勒紧一侧的缰绳,迫使花斑马急速地盘旋着,同时,她更加用力地勒紧了里侧的缰绳,花斑马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在狂风般的飞旋中,花斑马向一侧倾斜的身体几乎要擦到草梢了。这时,色斯娜骤然发出一声震荡着炫目激情的呼喊,同时,松开了马缰,花斑马立刻像一道冲出旋涡的、绚丽的激流,向前奔去。

等到色斯娜勒转马头,重新回到起跑线旁的那片草地上时,骑兵团长派来指导她比赛的那位年轻的驯马员走过来,握住了她的马缰,用镇静得几乎没有任何神情的声音说:“你现在不该让马猛跑,你应该勒紧缰绳,让它在奔跑的欲望中焦躁不安。这样,开始比赛时,它才会有爆发力。另外,你要记住,不要在开始时就想让它跑在最前面,不要鞭打它。因为,你的马是雌马,即使是最暴烈的雌马也习惯于跟在雄马后面奔跑——到最后几百米,你再抽打它,疼痛也许会使它战胜天性……噢,那两匹伊犁马可能会给你造成麻烦,不过,这不要紧,你在最后超过它们的机会很大,那是两匹骟马,骟马总是缺少竞争意志的……。”

“不——我一定要在最开始就冲在前面!”色斯娜在心里反驳着那位驯马员的话,同时,眼睛里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烦的神色。她知道,驯马员所说的那一切都是对的,然而,她却觉得,如果所有的事都在精明的利害权衡之后,按照某种严格的逻辑进行,那么,她参加赛马就变得毫无意义,枯燥乏味了。

“噢……这匹刚来的雄马将是你取胜的最大障碍!”驯马员那军人特有的镇静的声音中,忽然现出了明显的忧虑。

色斯娜顺着驯马员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匹黑色的雄马刚刚驰上起跑线后面的这片草地。雄马的身体从正面看很狭窄,可是,它的侧面却显示出奔放的雄丽之美;淡金色的阳光在雄马深黑色的躯体上流荡起晶莹的光影,仿佛是迸溅在坚硬夜色中的雷电之火;肌肉格外发达的肩头、隆起条条筋肉的消瘦的臀部,以及由于小腹向上收缩而显得像野豹一样强韧的腰部,都凝结着炽烈的力量感;雄马不断凶猛的嚼啮着口中的嚼铁,从嘴角飘落下一片片雪花般的白沫;突出的、暗红色的眼睛里狂乱地闪烁着猛兽似的凶悍的光亮,瞪视着辽远的天际;每当它暴烈地摆动宽阔的长颈时,纷乱的长鬃都像狂风撕裂的雷雨云一样飘荡起来。

黑色雄马上的女郎身穿银白色的蒙古长裙,耳边几缕自然曲蜷的发卷,如同墨黑的野菊花,使她秀美的面容显得更加洁白,她秀长的眼睛像额尔古纳河的银色波浪般动荡着,那明澈的目光里闪耀起骄傲而艳丽的荒野的情调。

色斯娜不自觉地现出赞叹的神情,望着那位女郎。最初的瞬间,女郎眼睛里那种蒙古美女才会有的艳丽的野性,使色斯娜没有认出她是谁。然而,片刻之后,色斯娜就意识到,那位女郎正是白红雪。而她的面容随之陡然变得惊人得苍白了。

白红雪向色斯娜注视了一瞬,她被阳光照亮的波光盈盈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淡金色的阴影,接着,她现出烦愁的情态,迅速移开目光,驱动黑色的雄马,驰向起跑线。白红雪闪着暗蓝光泽的黑发在风中迷人地飘荡起来,露出了宛似象牙雕成的洁白、秀丽的脖颈。色斯娜默默地望着白红雪的背影,她的目光在长睫毛淡蓝的阴影下幽暗地颤动着,心绪纷乱地在心中痛苦地呼喊起来:“我为什么把头发塞进头盔——我也应该让黑发在风中飘舞呵……在作了那种事情之后,她的眼睛竟然还会这样骄傲,这样明亮……。”

参赛的女骑手按照裁判员的命令,使马匹在起跑线后排成一列横队。色斯娜紧咬着红唇,用力勒紧马缰,使她那匹美丽的花斑马的头颅高高地仰起来,淡金色的鬃毛都触到了她挺直的前胸。花斑马青铜色的马蹄像踏在火焰上似地蹬踏着,在原地暴躁地旋转起来。而色斯娜不断在马背上扭动柔韧的腰肢,使自己的目光总是注视向起跑线的前方——只要听到裁判员的枪声,她就会立刻松开缰绳,让她的花斑马从暴躁的旋转中冲向前去,她决定不理睬那位驯马员的话,而要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

色斯娜看到裁判员高举在空中的枪口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却似乎没有听到枪声。当她就要松开缰绳的瞬间,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震荡着妖娆野性的、雌豹低吼般的呼喊,这使她的手臂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这会是白红雪的喊声吗!”——这个疑问飞快地从色斯娜的意识中掠过,在她的印象中,白红雪的声音总是充满了南方女性的温柔。

突然,色斯娜感到,迅急的风声在她耳畔发出锐利的呼啸,自己好像被燃烧的阳光卷裹着一样飞翔起来。色斯娜低俯在马背上,向前看去,她发现,由于刚才听到白红雪的呼喊而产生的片刻的迟疑,使她几乎落在了最后面。不过,她并没有鞭打自己的坐骑,从花斑马那如同踏碎雷电似的有力而炫目的马蹄声中,她仍然感到了坚硬的自信。

色斯娜不断超越过前面的马匹,在第一圈跑完之后,她已经处于第四的位置。前面只有那两位维吾尔少女的栗色的伊犁马和跑在最前面的白红雪的黑色雄马。色斯娜用深红色的鹿皮靴凶猛地踢动着马腹,在弯道处接近了那两匹伊犁马。维吾尔少女开始用马鞭连续抽打伊犁马宽大的臀部,银光闪闪的汗水在马鞭抽击之处迸溅起来。伊犁马的长颈竭尽全力向前伸去,可是,速度却并没有加快。色斯娜将身体更低地俯下去,清晰地听到了花斑马急速、但却均匀的呼吸声。她迅速垂下目光,看到花斑马灰蓝色的眼睛像是燃烧的天空一样炽烈。尽管色斯娜知道在弯道处是不应该超越的,然而,在一阵突然涌起的猩红的激情中,她却不顾一切地呼啸起来,而她耳边飞掠的风声变得更加锐利了。

色斯娜觉得,花斑马的身体伸展时,她像是在向深渊中急速地沉落;而马蹄腾跃时,她又像要跃上云端。当花斑马在几个窜跃中,像一片飞旋着殷红雪花的暴风从伊犁马旁超越时,色斯娜眼睛的余光发现,伊犁马被汗水浸透的栗色毛皮失去了光泽。

色斯娜的目光越过花斑马那像炸裂的阳光般狂舞的淡金色的长鬃,注视着前面那匹黑色的雄马。雄马那如同在荒原上狂奔的黑豹一样高傲而凶猛的身姿,使色斯娜感到了一阵不安。虽然她开始渐渐接近了雄马在狂奔中飘舞的长尾,但是,那种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了。在距离终点还有几百米处,色斯娜终于赶上了黑色的雄马,然而这时,黑色雄马也开始了最后冲刺。

色斯娜第一次毫不怜惜地用鞭子抽打花斑马的肩头,马匹骤然向上弹动了一下,马鞍前面的突起猛地撞在色斯娜的阴部上,使她感到一阵沉闷的疼痛。同时,她发现,花斑马的奔跑失去了那种宛似在深长起伏的激流上飞速滑行的感觉,而开始强烈地颠簸起来。色斯娜震惊地垂下目光,她看到,花斑马眼睛里那辽远的野性,不知什么时候破碎为一片狂乱闪烁的痛苦的神情,而花斑马鼻孔中喷出的、重浊的喘息声像黑色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她的心上。

“完了,它不可能更快了!”色斯娜绝望地想,并且完全违反她意志地大声抽泣起来。这时,白红雪忽然迅速地向后面转过面容,秀长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道怜悯的神情。她出人意料地轻轻拉动了一下缰绳,黑色的雄马立刻发出一声暴怒的长嘶,向旁边窜跃了几步,使色斯娜的花斑马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一群盛装的蒙古少女跑过来,将一大束怒放的郁金香献给色斯娜,并簇拥着她向主观礼台走去。色斯娜感到,刚才被马鞍撞击的阴部,无可阻止地涌出了激流般的液体,并且跳荡着烧灼般的肿胀感,那感觉就像有一次在荒原上格拉炽烈地抚摸她的阴部,而他那猛兽利爪般的手指同她的阴毛纠结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样。色斯娜垂下头颅,发现自己阴部的轮廓在男式紧身骑马裤下明显地隆起着,连阴部中间的裂缝都显得那样清晰,而且,从大腿中间不断涌出的液体,把骑马裤都弄湿了一片。于是,她只好把一只手放在裤兜里,从侧面捂住阴部。

色斯娜虽然获胜了,但却没有一丝欢悦。她觉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那么愚蠢——她不该穿这条男式的紧身骑裤,不该把自己乌黑的秀发塞在防护盔中,甚至不该来参加赛马。突然,色斯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而向赛马场的入口处望去。她荒凉的目光立刻犹如野火中的草丛般颤抖起来,她看到,格拉正站在赛马场入口处——格拉的面容变得更加消瘦了,甚至有些憔悴,只有青铜色的眼睛还像以前一样冷峻而高傲地注视着她。色斯娜觉得,格拉的凝视就像一个布满风蚀裂缝的遥远而坚硬的记忆。

这时,色斯娜发现白红雪牵着那匹黑色雄马,走到格拉的身旁,红唇边现出充满柔情蜜意的微笑,向格拉轻声述说什么。色斯娜猛然转回苍白的面容,显得疲惫不堪地向主观礼台走去,而心中痛苦、茫然地混乱地想着:“呵——,我是为了让格拉看到我能跑在白红雪的前面,才参加赛马的。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我获得了第一,噢,不,这是白红雪故意让给我的,她怜悯我……呵,我不得不忍受她的怜悯……。”

色斯娜在主观礼台上专门为优胜者预备的座席间沮丧地坐下。她的面容像枯萎的花朵一样黯然失神;在她荒凉的视野中,那闪耀着金色阳光的天空却是苍白的。这时,她发现坐在主观礼台最前面一排的特古斯将军,将深黑的眼睛转向了自己。在父亲深深的注视中,色斯娜想起了去年秋季特古斯将军在那座她母亲被雷电殛死的紫色山冈下,向她喊出的话语:“……一切都可以凋残,唯独蒙古女儿眼睛中骄傲的神采不能凋残--只因为你是美丽雷电的女儿;因为你生命中有金色雷电的神韵!”

色斯娜挺直了身躯,她的面容虽然还是像白桦树杆一样苍白,然而,她睁大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高傲的神情,那神情就如同耸立在荒凉原野上的孤独的紫色山冈,而那缠绕在山冈之巅的银色雷电,则是色斯娜震颤的泪影。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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