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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五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三十六 章

 

阿木古楞和莎仁在市区边缘乘上一辆长途公共汽车。汽车向南行驶了五十多公里,到达了黄河边的一个小站。一路上,莎仁很平静,汽车停下来后,她搀扶着阿木古楞走出车门。

现在,还是枯水期,黄河像混浊的、疲倦的思绪,在河床中徐缓地流淌着。越过宽阔的河面,可以看到南方沙漠中曲线深长的银灰色的沙丘。阿木古楞眼前的公路下面,结着灰白色硬壳的盐碱地一直伸展向西方的天边,一丛丛稀疏的灰绿色的沙蓬草和枝茎细弱的芨芨草在干枯的、苍白的风中瑟缩地抖动着,沉降在荒凉地平线上的落日,呈现出憔悴的黄色,如同一个正在枯萎的、巨大的命运。

阿木古楞走下公路,盐碱地的硬壳在他沉重、蹒跚的步履下,发出清晰的破碎声,断腿和假肢磨擦的地方产生的灼热的疼痛感,使阿木古楞不得不把身体倚靠在莎仁消瘦的肩头。他觉得,莎仁那温暖的女人身体的气息,好像一直飘进了他灵魂的深处。阿木古楞干裂的唇边现出一个枯涩的微笑,有些激动地想:“现在,只有这个疯狂的灵魂还愿意搀扶着我,走过这灰白的土地,走向枯黄的落日……。”

他们在盐碱地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到了一个荒凉的黄河渡口。拴在渡口的木桩上的一只羊皮筏,随徐缓起伏的河水摇动着,河岸上有一座用树杆和红柳搭成的低矮的棚屋。棚屋没有门,入口处只挂着一条破旧的灰黑色的麻袋片。

莎仁扶着阿木古楞走向那座棚屋。阿木古楞掀开挂在棚屋入口处的麻袋片,由于棚屋过分低矮,他不得不弯下腰才能走进去。棚屋中间是一个用石块垒成的炉灶,沙蓬草在炉灶里燃起深红色的火焰,炉灶上的瓦罐里,刚刚沸腾的混浊的河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位穿着没有布面的羊皮坎肩的老人坐在炉灶旁。他裸露出的、皮肤松弛的手臂上隆起了一条条青灰色的血管,面容憔悴得像是干枯的盐碱地的颜色,可是,一直飘垂到胸前的银色长须却显出一种悲凉优美的艺术气质。老人暗褐色的眼睛里仿佛囚禁着一声苍茫的、深灰色的长叹,阿木古楞觉得,那深灰色的长叹中似乎沉寂地飘荡着对于万里晴空的向往。

莎仁安静得像一片灰蓝色的沉思,扶着阿木古楞在铺着玉米秸杆的木床上坐下。老人也沉默着,从炉灶上提下瓦罐,把水倒进两只带裂纹的粗糙的黑陶碗中,端给莎仁和阿木古楞。接着,他走到棚屋入口处,把挡在哪儿的破旧的麻袋片取下来,然后又重新回到炉灶旁坐下,从身边取出一支紫色的竹子的长箫,望着棚屋外灰蓝的暮色,开始吹奏出一支汉族地区的古老的曲调。

阿木古楞垂下头颅,倾听那苍凉的箫声。他感到,箫声中飘荡着同他在北京时从周围那些汉人的眼睛里看到的狡诈、虚伪、阴沉的理性和渺小、怯懦的物欲完全不同的气质。那箫声宛如一缕落满风尘的情感,在痛苦、荒凉的命运中,倾诉着对于美丽人性的渴望。随着那越来越悲凉的箫声,阿木古楞仿佛看到,一位被官权放逐的古代诗人,身穿白色的长袍,头戴巍峨的竹冠,冒着灰蒙蒙的细雨漫步在大江之边,诗人仰起憔悴、但却傲骨嶙峋的面容,向阴云低垂的铅灰色天空发出悲凉、深长的叹息。

阿木古楞发现,箫声的情调同蒙古乐曲,同白红雪创作的乐曲完全不同。白红雪乐曲中的悲怆,如同漫过无边荒野的紫色的风,浩荡地涌向天边银白色的茫茫云海,在金色的落日上作血色的狂舞。而这位老人箫声中的悲哀,却是灰蓝色的,宛如在沉重阴云下飘荡的一片寂寞的蓝天。紫色的悲怆使人想要忍受着焚身的痛苦,狂放地亲吻火焰,用燃烧的生命创造绚丽的死亡;灰蓝色的悲哀则宛似深长的波浪,可以洗去伤痕累累的心上的血迹,使人沉迷在苍茫的宁静之中,宁静得如同遥远的蓝天之梦。但是,阿木古楞却又觉得,这两种情调不同的旋律中,都有峻峭的生命的高贵感,都有理性之上的高傲的情感之美。

阿木古楞慢慢地抬起头颅,发现莎仁已经躺在床铺上宁静地睡着了。她灰白色的面容上隐隐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而秀丽眼角却有两滴晶蓝的泪水,好像她被命运撕碎的生命中只剩下了一个灰蓝的暮色般朦胧的微笑和两滴属于晨光的、启明星一样晶莹的泪水。

从棚屋的入口处,可以看到河面上弥漫着暗蓝色的夜雾。老人放下长箫,收回目光,向阿木古楞注视了一眼,然后,低沉地叹息了一声,说:“从你的眼睛能够看出来,我们是同一类人。”

“呵,不——我是蒙古人。”阿木古楞回答。可是,刚说完,他就感到自己说了一句很愚蠢的话。

“在我看来,现在中国只有两类人。”老人垂下目光,望着炉灶里跳荡的火焰说,他的声音好像被火焰点燃了,有一种悲愤的灼热感:“一类人遵循‘适者生存’的物性的宿命,只把肮脏、低俗的目光注视着在专制官权下如何生存。但是,这类人必须长出狼的心,蛇的心,母狗一样下贱的心,他们甚至要像食腐尸的秃鹰一样,用同类的血肉来充实他们的生存,那是多么阴暗的充实呵。噢——,他们为生存必须忘却诗意和真实的情感,忘却生命的尊严和人性的善良。另一类人则是自己选择了痛苦的命运,因为,他们相信生存之上,还有自由和良知,还有对于使生命变得美丽的责任;他们不能忘却,‘适者生存’的宿命之上,还有情感的真实和诗意的优美……我们就是后一类人,我们是在不断自己折磨自己,把自己的心血淋淋地挖出来,放在火上烧灼……。”

老人向炉灶里加了一束沙蓬草,然后,取出一只装酒的瓦罐,给自己和阿木古楞的碗里倒满了劣质白酒。老人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混浊的酒液,目光飘落在莎仁灰白色的面容上,用干涩的声音继续说:“冬天的时候,那天正刮着白茫茫的暴风雪。我坐在土屋里吹箫,这个疯姑娘走进来了,她在我的床铺上坐下,一言不发地听我的箫声。后来,她就睡着了,睡得那样安静……从那以后,她就经常来,每次来的时候,我都给她吹箫,而她总是很快就在箫声中入睡。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因为,我们从来没有交谈过。我只是为她吹箫,而她在我悲凉的箫声中得到安慰——痛苦只能在另一个痛苦中才能得到安慰。不过,我尽管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命运,但我知道她是我的同类……不,她比我更真诚,因为,只有最真诚的人才会由于灵魂的痛苦而变得疯狂——我还能意识清醒地活着,她却疯了,她真诚地搂抱了痛苦,于是,她的灵魂被痛苦撕碎了……。”

阿木古楞不断地把辣椒水一样呛人的劣质白酒倒进嘴里,默默地听着老人的谈话。后来,从老人的叙述中,他知道了,这位老人原来是北京音乐学院的教师。在五七年那场类似于欧洲中世纪教会迫害异教徒的“反右”运动中,他因为说过“音乐是比一切政治都更高贵、更美好的事物”的观点,而被当局指称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理由只在于,当局认为他的观点是对共产党政治的贬低。在经过了几个月的监禁之后,五七年底,他便被放逐到黄河北岸的这片盐碱地上,成为这个荒凉的渡口的摆渡人。

“你说你是个蒙古人。我虽然没有蒙古人的朋友,但是,我却了解蒙古人——我是从蒙古族的音乐中了解了你们——音乐是灵魂的舞姿呵。是的,我了解蒙古民族,我为这个民族的美感而倾倒。蒙古乐曲的旋律有一种独特的美,那旋律中的雄性气质像是燃烧着金色阳光的暴风雪,从无边的原野上涌过;那旋律中的女性风韵,像是在峻峭壮丽的云端伴着雷电起舞的、多姿多彩的长虹。而且,美丽动人的音乐一般都是对生命的歌咏,对生命的慨叹,但蒙古音乐却似乎在吟颂对于辉煌毁灭的恋情,对绚丽死亡的深沉、苍茫的追求--这使蒙古乐曲获得了震撼人心的个性……我有时想,蒙古人心中的痛苦一定更炽烈,因为,命运往往迫使美和痛苦重叠在一起,越丰饶的美,便越痛苦,而蒙古音乐旋律中的美,是那样丰饶……。”

或许是由于喝了过多劣质白酒的原故,囚禁在摆渡老人灰褐色眼睛里的、悲凉叹息般的神情破碎了,而他的声音也变得像痛苦悸动着的长叹:“在政治权力沉重的阴影下,美和诗意枯萎了,相信诗意的心灵被放逐了,他们戴着生锈的铁镣,蹒跚行进在苦难的命运中,他们凋零了,他们被摧残了,他们慢慢消失了,人们的灵魂变成了一片干裂的、灰白的盐碱地,只有那个叫作马克思的鬼魂的犹太商人式的物性决定论哲理,用政治的铁铲在人们灵魂中,在盐碱地上,播撒使人的精神退化的物性的种子,那种子只能长出宿命的荆棘,只能开出俗不可耐的心才会欣赏的物性存在的花……窒息了美和诗意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但是,我还要活下去,哪怕终生同枯黄的野草和苍白的风为伴,也要活下去——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这古老的箫声活着,为了箫声中的诗意活着——尽管活着是一种没有希望、没有尽头的苦役。人不怕苦难,就怕没有希望,但是,为了使诗意不死于残忍的宿命,我不得不承受苦役。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在荒凉的风中凋零,就让苍天降下三尺大雪,把我和我的箫声一起掩埋了吧。也许会有冰雪消融的一天,冻结在雪原下的箫声会重新飘荡在翠绿的原野上,向历史诉说她对一个在苦役中凋零的生命的思恋……”

从棚屋的入口处涌进来的清凉的风变得越来越迅急了,炉灶中的火焰在风中激动地跳荡起来。摆渡老人望着棚屋外的夜色,苍凉的说:“今年黄河的第一次大潮又要来了。我从风中闻到了波涛的气息……每年第一次大潮来的时候,我都要乘羊皮筏,在波涛中沐浴我的灵魂,那是我生命中的庆典。”

想到刚才摆渡老人曾说过他要活下去,阿木古楞迟疑了一下,然后提醒他说:“可是,用羊皮筏驰进黄河潮,那是很危险的。”

“是的,很危险。不过为了活下去,我必须投入这种危险。”摆渡老人仍然望着外面茫茫的夜色,声调灼热而低沉地说:“只有置身于怒涌的波涛中,凝结在我心中的痛苦才能被击碎,才能被冲走。你知道,痛苦如果太坚硬了,人就无法活下去——我是用危险来医治我心的疼痛……。”

摆渡老人站了起来,拿着那只紫竹的长箫,走出低矮的棚屋,向陡峭的岸边走去。阿木古楞也跟着摆渡老人走出去,在棚屋边停下。飘散着河水腥气的风,吹乱了阿木古楞额前灰白的长发。一颗火流星拖着艳红的长尾,划破深黑色的夜空,落入远处的河水中。河面上立刻腾起一缕摇曳动荡的淡红色的水雾,如同摇曳着长裙妖娆起舞的中国古代美女。激荡着一个个旋涡的河水,在流星的闪光中骤然呈现出来,然后,又很快隐入深黑的夜色中。

箫声像一缕破残的蓝天的魂魄又在沉沉的夜色中飘荡起来。阿木古楞隐约看到,摆渡老人孤独的身影如同一块黑色的岩石,坐在黄河高高的河岸上。他默默地想:“这悲凉的箫声也许还要长久地在暗中飘荡,在这苍凉的渡口飘荡,可是,总有一天老人的生命会随着野草一起枯萎,那箫声消失之后的沉寂该多么凄凉呵……噢,不,我不能任凭生命慢慢枯萎,是的,蒙古乐曲中吟颂着对辉煌毁灭的苍茫恋情,我应该以惨烈的死来证明那恋情……。”

过了很久,阿木古楞才重新回到棚屋中,靠着莎仁在床铺上躺下。莎仁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沉睡中把身体转向阿木古楞,紧紧依偎着他,像一只美丽的小动物似地蜷缩起来。一阵突然静静涌起的云海般迷茫的情感,使阿木古楞用宽大的手掌搂住了莎仁消瘦的肩头。

清晨时分,阿木古楞醒来了。为了不惊动仍然沉睡着的莎仁,他动作轻缓地从玉米秸杆搭成的床铺上爬起来,走出棚屋。他发现,摆渡老人和岸边栓着的羊皮筏子都不见了。河面上吹来的清凉的风,十分猛烈,好像要击碎他的头颅一样拍打着他的面容。阿木古楞听到远处隐隐传来连续的轰鸣声,那声响犹如一个巨大而沉重的命运之轮在天际滚过。接着,他看到,黄河上游出现了一道如同不断崩塌、又不断崛起的峻峭悬崖般的金色波涛,从东方的地平线斜射过去的阳光,使那峭立的波涛闪烁起灿烂炫目的光波。

瞬间之后,狂怒的波涛就从阿木古楞面前宽阔的河面上奔涌而过,辉煌地闪耀着凝重的金色,奔向东方刚刚升起的、宛如一团圣火般的太阳。被波涛激起的疾风卷着急雨似的水雾涌上高高的河岸,立刻把阿木古楞身上的衣服浸湿了。宛如无数暴烈的雷电同时震响的怒涛声,使阿木古楞的心剧烈地震荡起来,然而,在那震荡中,阿木古楞却感到了一片灿烂的寂静。

这时,上游的波涛中现出一只羊皮筏,摆渡老人用一根竹竿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立在羊皮筏上。老人的身影时而急骤地沉降下去,像是被波涛掩埋了;时而又陡然跃上峻峭的波涛顶端,像是踏着狂乱破碎的浪花阔步行进。

当羊皮筏从阿木古楞脚下的河面上飞驰而过时,阿木古楞清晰地看到,摆渡老人穿着羊皮坎肩的身体,坚硬地微微弯曲着,向前倾去;紧握住支撑在胸前的竹竿的双手,裸露出条条青色雷电般曲折的筋脉;被阳光映成殷红色的眼睛,动荡起伏着陡峭波澜的影子,炽烈地凝注着东方天际那沐浴在狂涛中的日球,仿佛在向深红的太阳倾诉他心中的痛苦,倾诉对于美丽诗意的迷恋。

透过被疯狂的风撕碎的淡黄色水雾,阿木古楞注视着摆渡老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远方。他迷茫的视野中,只剩下了一轮深红的日球和一片金色的荒凉的波涛。他觉得,摆渡老人的身影似乎焚化在了太阳的火焰中,又似乎埋葬在像是用黄金铸成的、峭立的波涛中,而那昨夜的箫声却像属于万里晴空的诗意,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浩荡的高空之风的痕迹。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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