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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五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三十一 章

 

尽管明丽的初春的太阳早已经升起了,可是,由于拉着厚厚的窗帘,阿木古楞凌乱的卧室中还是凝结着沉重、灰暗的色调。

阿木古楞凝然不动地躺在床上,深灰色的眼睛像两片就要剥蚀的锈迹,毫无表情地望着裹尸布般苍白的天花板。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被截掉了。在漫长的冬季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像这样躺在床上,从没有走出过房间。只是从窗缝中飘进来的淡淡的杏花的清香,使他感到春天已经来了。然而,他并不想把窗帘拉开,他甚至害怕看到明媚的春光,因为,他早就习惯了黑暗,即使在夜里他也不扭开电灯的开关。他觉得,在浓重的夜色中,他的黑暗的心绪会显得不那么刺目。

不过,阿木古楞经常重复的两个梦境,又使他对夜晚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有时,他梦到自己仿佛是一片干裂的枯萎的灰色阴影,在沙漠上飞扬的沙尘中飘荡,那梦境沉寂、荒凉得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有时,他觉得他的灵魂只是一声沉闷、凄厉的哀嚎,而那哀嚎又被囚禁在一个黑暗、潮湿的洞穴中,永远不能飘散。每当被那梦境弄得疲惫不堪地醒来时,他又会感到一片黑暗的、空荡荡的轻松。以前那沉重地压在他心头的忧郁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知道,那忧郁是产生于他过分清晰地看到了冷冰冰的现实的逻辑--为了解决如何生存的问题,他不得不注视毫无情感色彩的现实的逻辑。而现在,他不再思考生存的问题,只在冷漠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那沉重的忧郁就和现实的逻辑一起萎缩了。忧郁消失之后,浮现出的黑暗的空虚感,却又轻飘得使他感到无力承受。他变得干尸般枯瘦的手臂常常狂乱地在空中撕扯着,好像希望抓住什么情感,哪怕最卑贱、阴郁的情感,来充实那轻松的空虚。他甚至曾经竭力想要使自己仇恨白红雪或者格拉,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恨他们。

然而,昨天晚上的一个梦境,扰动了他心中那黑暗的轻松。在梦境中,他看到一只穿着马靴的断腿,在布满荆棘和碎石的渺无人迹的旷野中移动着,荆棘把马靴划破了,露出惨白的脚骨,骨头在碎石上磨擦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他忽然发现,那只孤独的断腿就是从他身体上切割下来的,接着,他听到断腿上面那流出黄白色脓汁的裂口处,传来了长叹似的飘散着腐臭气息的声音:“你还要让我等待你多久?你还要让我在死寂中跋涉多久?你还在等待什么?你只能等到腐臭的死亡。那腐臭的气息飘散之后,你就什么都不是了,连虚无都不是。因为,虚无还可以在一代又一代哲人的思索中存在,而你却不配被任何人思索……。”

醒来之后,那个阴沉叹息般的声音不断在阿木古楞耳边飘荡着,甚至使他不能沉浸在无聊之中。他从床上坐起来,在断腿上绑好假肢,缓慢而笨拙地走到挂在墙上的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老的脸,干枯的头发变成了肮脏的灰白色,深陷的面颊上长满了乱蓬蓬的胡须,眼睛像发了霉的、干臭的落叶,呈现出暗灰色。

阿木古楞冷漠地向镜子里注视着,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残忍的笑容,接着,他慢慢抬起手臂,用拳头沉重地击打在镜子上。随着镜子冰冷的清脆刺耳的破碎声,那张苍老的脸消失了,露出一片苍白的墙壁。阿木古楞觉得,那苍白的墙壁像是某种轻蔑,而从他被镜片割破的拳头上流出的血,溅落在墙壁上,宛如苍白的轻蔑中的几片污迹。

“是的,我不必再等待了。等待的不过是腐臭的死亡……噢,不仅是腐臭的,而且还是丑陋的……。”阿木古楞麻木地想着,转过身体,迟钝地走到一张沙发边坐下。他拿起旁边的双筒猎枪,压好子弹。然后,把猎枪支在身前,张开嘴含住枪口,一只手沿着枪身,向下滑动,最后,手指慢慢落在了枪机上。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就像一个含着男人的鸡巴口淫的骚女人,我在淫荡地向腐臭、丑陋的死亡献媚……不过,那又怎么样?只要压下枪机,一切就都结束了,我立刻就瘸着腿走进了腐臭的死亡……噢,流出的血也许是黑色的……。”一缕缕灰暗的思绪闪烁着恶意嘲笑似的苍白的光,从阿木古楞的意识中飘过。他忽然想起了白红雪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们走进那片羽毛草,你再开枪。”

“她是想用血把雪白的羽毛草染红……可是,我即使是在羽毛草中死去,我的血也只能把那野鸽翅膀一样洁白的草梢染成黑色的……。”阿木古楞茫然地想着,忽然觉得黑色的羽毛草是那样难看。然而,他的手指还是开始缓慢地向下压动枪机。

这时,阿木古楞又呼吸到了从窗缝中飘进来的盛开的杏花的气息。那杏花的清香虽然十分轻淡,但却又有一种纯净洁白的情调。阿木古楞觉得,那缕清香像是从古老、辽远的荒原上飘来的洁白的遗嘱,轻轻地沉落在他的心中;又像是一缕美丽的柔情,绕住了他颤抖地压动枪机的手指;还宛如一个生机盎然、充满魅力的诱惑,在温情脉脉地抚摸他干枯的生命。

“噢——,我不能丑化蒙古荒凉的原野,我的生命是丑陋的,可是,我没有资格把雪白的羽毛草染上肮脏的黑色……要使死像盛开的野杏花一样美丽动人,这是我的生命美化的最后一次机会……不要腐臭的死亡,要寻找到激情,让生命在激情中高傲地破碎……然而,一个跛腿者的激情能够高傲吗;能够是美丽的吗?!美丽的死亡——这也许只是我恐惧死亡的一个借口。难道,我怯懦得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了吗……噢,不,我并不留恋生存……生存是虚无的,我的生存甚至连虚无都不是,然而,我毕竟应当追求美。是的,现实中生存的理性的使我不能美丽的活着,可是,我毕竟还有选择动人的死亡的权利……不过,我能够寻找到与美丽的死相连的激情吗——我的头发已经变成灰白了,那是破旧的抹布的颜色,那是不配与激情相伴的颜色……。”阿木古楞眼睛里闪烁起灰暗、但却灼热的光亮,激动而混乱地想着。下意识中,他发现自己的嘴已经从枪口边移开了。

这天傍晚,舞蹈家乌云来看望阿木古楞。自从阿木古楞作了截肢手术,回到家中之后,几乎没有人来看望他。每天除了那位年老的保姆给他送饭之外,他拒绝任何人走进他的房间。只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还可以默默地注视自己的梦境;还可以在那种空虚而黑暗的轻松感中挣扎,这多少使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然而,一旦有人出现在他身边,那阴沉的梦境和黑色的轻松,就都从他心灵的视野中消失了,他的生命似乎变得比死亡都空洞,只有灰蒙蒙的孤独感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在空洞的生命中游荡。

乌云没有敲门就走进了阿木古楞的卧室。阿木古楞沉默地坐在沙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的神情,冷漠地斜视着客人。乌云自己拉过一张椅子,面对阿木古楞坐下。她望着阿木古楞那变成枯萎的灰白色的纷乱的头发,哀伤地叹息了一声,说:“色斯娜告诉我,你不愿意见任何人,可是,我不得不打扰你——前些时候,白红雪给我寄来了她新创作的交响乐的乐谱,交响乐的标题是‘蒙古之魂’。她还托我把乐谱复制一份交给你。她信中说,希望你把这支乐曲当作她献给你们之间已经死去的恋情的花环。”

阿木古楞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阴郁地沉默着。乌云只好把手中的乐谱放在阿木古楞身旁的茶几上。然后,她又继续轻声说:“歌舞团的乐队指挥很喜欢这支乐曲,他和我商定,今年六月成吉思汗诞辰之日,举办一次音乐会,演奏这支乐曲。音乐会的名称就叫作‘蒙古之魂’……噢,白红雪可能五月份就到呼和浩特市来,她要参加今年自治区的赛马运动会……。”

乌云没有说完就停下了,阿木古楞的沉默使她感到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她站了起来,在转身向门边走去前,忽然显得激动地说:“希望你看一下她的乐谱,也许你的头发不会再变成黑色了,可这支乐曲可以让你的心年轻——这是一首能够让古老的时间都充满生机的乐曲。”

乌云走后,阿木古楞依然低垂着头颅,让灰白的长发遮住他的面容,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地坐在沙发里。过了好久,阿木古楞的目光才沉重地落在那份乐谱上。他知道,只要翻开乐谱,就可以读到刺心的痛苦和美丽的诗意,而痛苦是属于他的,美丽的诗意却属于荒原。然而,阿木古楞终于还是打开了乐谱。

“就让我在痛苦中遥望美丽的诗意吧……。”阿木古楞这样想着,半年来第一次打开了带着灯罩的台灯。他显得有些激动地向乐谱注视了片刻,然后,把马头琴支在身体上,他从小就学会了拉马头琴,在北京中央民族学院求学时,他还是学生业余乐队的马头琴手。

乐曲的旋律如同从辽远天边刮来的紫红色的浩荡长风,沛然涌进了阿木古楞洞穴般黑暗的灵魂。他忽然觉得,自己干枯、苍白的心,迸裂开道道猩红的伤痕,沐浴在漫天的血雨之中;又觉得,自己的心上竟长满了狮鬃般的灰白的长发,那灰白的长发忘情地缠绕着紫色的风,在银灰色的草浪上狂乱地飘荡。

乐曲的旋律苍茫时,宛似浮现在天际的茫茫云海;高亢时,如同峻峭耸立的云端之上,那辉映着金色的阳光狂歌醉舞的雷电。阿木古楞目光变得锐利而炽烈了,犹如在炫目的刀锋上燃烧的血迹。他感到,他关于生与死的思考都显得极其琐碎,极其微不足道,只有旋律中那超越于生死之上的、狂放而浩荡的美感,才是生命的意义;以前使他忧郁的现实的理性逻辑,也变得极其不真实,只有旋律中那仿佛在虚无之前高傲而自由地飞翔的悲怆、华美的诗意,才是生命最深处的真实;人类对于存在和永恒的渴望,都显出物性的丑态而不值一顾,只有历史被艳丽的激情点燃的、野性的瞬间,只有苍白的虚无被高贵的生命之火烧灼成殷红色的时刻,才是唯一属于生命的意义。

阿木古楞的身体如醉如狂地摇荡着,仿佛就要在那乐曲声中辉煌地起舞。他左手的手指由于长时间过分用力地按在琴弦上而被割破了,指端涌出的深红的血珠,随着震颤的琴弦不断迸溅成一缕缕色彩浓艳的血雾。在将近三天三夜中,乐曲的旋律一直像不知疲倦的风,在阿木古楞的卧室中飘荡。阿木古楞不敢让琴声停下来,他怕心中丰饶的激情会随着音乐的旋律一起消失;他怕那种空洞的轻松感会在沉寂中再度崛起,他怕现实的理性会带着阴暗的忧郁再次沉降在他的灵魂中。

当阿木古楞终于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沙发中后,一片令人窒息的、浓重而灰暗的真实感,立刻像尸布一样把他重重卷裹起来了。乐曲留下的激情如同一片淡淡的血迹,在那浓重、干枯的雾气般的真实感深处,隐约显现,使人觉得那样飘渺,那样不真实。

“噢,美是艰难而遥远的,无论搂抱着绚丽诗意的生存,或者像盛开的野杏花一样风姿迷人的死,都是如此。对于一个跛子尤其艰难而遥远……我瘸着腿的灵魂,或许永远也走不出这灰暗的真实感……。”阿木古楞绝望地想着,只有从血肉模糊的手指关节上传来的灼热的疼痛,像是迸溅在灰暗的真实感中的一片殷红的、破残的希望。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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