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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四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三十 章

 

从北方吹来的微带寒意的风,已经给小白桦林繁茂的叶片染上了一缕缕淡金色,而阴山山脉的山谷中却还时时有紫红的雷暴云涌出。这正是内蒙古高原上的初秋时节。

九月二十五日这天,是特古斯将军被雷电殛死的妻子的祭日。

特古斯将军坐在书房里那张宽阔的黑色书桌后面,久久地凝视着面前一幅镶在紫铜框架中的照片。照片上现出一位美貌动人的蒙古少妇的面容,那是特古斯将军的妻子的遗像。少妇轮廓优美的红唇边那柔情深长的微笑中,仿佛飘拂着野性的色情的诱惑;她的睁大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那样炽烈,黑得那样丰盈,黑得那样灿烂,黑得那样浓艳,同时,却又黑得那样柔和,像是辽远的黑色雪原。

“她的死决不是命运的偶然,而一定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一定是为了不牵连我,为了使我免受政治迫害,才选择了死……噢——,我那天为什么那样迟钝,事先竟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当时,我为什么没有亲吻她……。”特古斯将军痛悔地想。他那深黑的眼睛如同一片被灼伤的深沉的夜色,突然急剧地震颤起来。

年轻时,特古斯的心曾经像荒原上那动荡的风,从许多少女的生命中飘过。那时,他觉得蒙古少女的恋情都如同繁花盛开的原野,只在遥望中使他迷恋,而当他走进那原野之后,他惯于注视天际的冷峻的目光,总是又忽略了身边的美色,重新投向在辽远的地平线上摇曳的绚丽多姿的花海。唯独他的妻子那丰饶的心灵,那美丽的柔情,使特古斯魂牵梦萦,使他不能不长久地注视--用一生去注视。

特古斯是三十年代末结婚的。婚后,在二次世界大战那段充满血腥气息的岁月中,动荡的战斗生活在特古斯野性勃勃的心上,又刻下了许多道伤痕般的少女的恋情,可是,他的妻子从未因此而嫉妒,只是偶尔会用戏谑的、责备的神情向他瞥视一眼,就如同投向作了荒唐事的野男孩的目光。特古斯知道,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理解在刀光血影中迸溅的男儿的情感。那年,当特古斯把襁褓中的阿木古楞带回家中时,妻子立刻惊喜地把阿木古楞包抱在怀里,她的眼睛里摇荡起女性天然的喜爱孩子的柔情。特古斯曾问过妻子:“你不责怪我吗?”他记得,妻子的语调中飘着轻淡的哀愁回答:“不,我喜欢这个孩子……因为,他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特古斯将军用苍茫的目光深情地抚摸着照片上妻子娇艳的微笑,抚摸着那双总是向他倾诉着什么的眼睛。他仿佛又听到了妻子那闪耀着金色阳光的神韵的话语声:“将军呵,你英雄的个性使我沉醉,我知道你的痛苦,在这个不相信英雄的庸人的时代,你怎么能不痛苦……我要用嫣红的柔情拭去你英雄之心上的坚硬的泪水,我会让我的美色化为明镜,映照出你清秀峻峭的容颜,映照出你刚烈坚硬的灵魂,映照出你紫色的悲怆——你也许会因此而不再孤独……噢,将军——历史学家是多么不公正呵,他们居然把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称为‘黄祸’!要知道,蒙古铁骑尽管踏碎了世界的文明,但也同时踏碎了无数顶罪恶的专制王冠;尽管蒙古英雄业绩没有建立起新的公正,但却创造出了最神勇的男儿。那像雄豹一样端坐于在马背上,伫立在历史荒凉废墟中的蒙古勇士的身影;那冷峻地注视着天际深红落日的蒙古男儿青铜色的目光;那从太阳中采掘出来的金矿铸成的高贵的雄性之美,难道不是比一切殿堂的遗迹,比一切诗歌和小说,都更有价值——对人类文明有价值。难道不是吗!因为,人性之美才是人类文明最有价值的结晶,才是历史和文明的焦点,而雄性之美则是人类文明王冠上的明珠,如果不能创造出美丽的人的形象,文明就不值得一顾……噢——,我的将军,如果没有蒙古英雄史诗创造的勇士的形象,东方的男子该多么乏味呀!历史中,东方金色的战刀与西方银白色的长剑相撞时,是蒙古男儿唯一一次为金色的战刀,赢得了辉煌的荣耀,同时,也为蒙古女儿赢得了永不凋残的骄傲--能被最神勇的男儿爱恋的女子,一定是最美的。从那之后,蒙古女儿永远不必再在别的种族美女的秀色前惭愧地垂下眼睛,因为,蒙古女儿的魅力得到了比太阳更辉煌、比暴风雨更狂放的雄性的确认……。”

特古斯将军觉得,妻子那仿佛从重重时间之雾深处传来的、音韵动人的声音,虽然还是那样清晰,但却又有一种遥远的虚幻感。他不禁心绪沉重地想:“你离开我已经八年了,你的声音还是这样清晰。可是,时间在不停地流逝,你的声音能够永远这样清晰吗?也许有一天,你的声音会在漫长的时间旅途中飘散……。”

特古斯妻子的父亲原来是一位蒙古王爷。共产党夺取政权后,他拒绝了当局让他参加政治协商会议的邀请,留在内蒙古西部的荒原上,暗中策划蒙古独立运动。八年前——一九五七年的夏季,他和一些同志正在蒙古包里开会时,被秘密警察和军队包围了。经过短暂而惨烈的搏战,他战死在蒙古包前。尽管特古斯的妻子根本不知道父亲搞蒙古独立运动的事,可是,当局那冷酷而敏感的政治神经并没有放过她。过了一个多月,正是九月二十四日这天清晨,特古斯的妻子被几个秘密警察带去接受讯问,直到下午才回到家中。见到丈夫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请求特古斯将军明天陪她到呼和浩特北郊的荒原上去散步。

第二天,特古斯将军和妻子沿着阴山山脉的南麓,向日球沉落的方向走去。荒原上多姿多彩的夏季的花朵都已经凋零了,只在青灰色的破碎的岩石间,还摇曳着一种不知名的、花瓣细碎的淡黄色野花。以前散步时,妻子不停的、欢快的话语总像一群花翅的蝴蝶,在特古斯的耳边翻飞,那天,她却一直沉默着。特古斯觉得,那沉默是灰蓝色的,如同无边的哀愁。而妻子那凄凉、苍白的面容,使特古斯的心在尖锐的痛苦中悸动。昨天早晨,特古斯很早就离家到骑兵独立师的司令部去了。中午回来后,他才得知妻子被秘密警察带去讯问的消息,当时,他沉默地把手枪压满了子弹。此刻,手枪就放在他的裤兜里,他决定,不允许任何人再把妻子从他身边带走。

前面不远处,阴山山脉的一条深深的山谷中,涌出了峭立的黑色波涛般的雷暴云;越过低垂的雷暴云的底部和旷野之间的空间,可以看到,青铜色的巨大的落日正在地平线上弥漫的云雾中燃烧;而雷暴云的底部被晚霞染成了荒凉、阴郁的暗红色。山谷出口处突起着一座十几米高的、紫色的岩石堆成的山冈。从低垂在陡峭山冈上的雷暴云中飞掠而下的银白色雷电,在破裂的岩石间炫目地窜跃着。

特古斯将军发现,妻子注视着紫色山冈的眼睛里,闪耀起了疯狂而绚丽的神情,那神情像是燃烧的悲愁,又像是破碎的欢悦。接着,他听到妻子宛似荒原上的秋风一样苍凉的声音:“将军,您看南边有一株白杨树——请您走向白杨树,因为它太孤独了——走到那株白杨树下,再回头看我……噢,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求您了……。”

特古斯将军当时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可是,他又不忍拒绝妻子的请求。他下意识地想在妻子那风中的红叶一样微微颤抖的嘴唇间亲吻一下,然而,就在他的头颅垂下的瞬间,妻子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了一个极端烦愁、又似乎有些恐惧的神情,迅速地从他身边退开了。

在向那株白杨树走去的过程中,特古斯将军感到,在那座陡峭的山冈上喧响的雷声中,已经没有了夏日雷声的辉煌的暴烈感,而只震荡着青铜色的悲怆情调。

特古斯将军在那株银杆的白杨树下停住了,然后,艰难地转回了身体。他那即使逼视着迎面劈来的雪亮战刀也不会颤抖的冷峻的目光,却立刻在炽烈的痛苦中急速地战栗起来。他看到,妻子出现在那座陡峭的山冈上,那被雷电照亮的紫色的岩石,如同一团燃烧的陡峭的火焰;一道金色长蛇般的雷电正灿烂地缠绕住了妻子美丽的身体;他的妻子以痛苦欲狂的极端的姿态,婉转扭动着身体,仿佛是在为他作风情万种的雷电之舞,她妖娆的舞姿就像是雷电艳美的灵魂;而她痛苦睁大的眼睛动荡着浓艳的、辽远的柔情,向特古斯依恋地凝视着。

特古斯将军觉得,那被雷电染成金色的瞬间,好像比一生都要漫长。他的心在那个瞬间变成一块青黑色的、风蚀的岩石,岩石上只刻着这位挥舞金色雷电的美丽少妇那绚烂妖娆的舞姿。他希望那雷电快些熄灭,以使妻子解脱烧灼的痛苦;他又希望雷电永不消逝,那样,他妻子艳丽的舞姿,就会成为永恒之美。

金色的雷电敏感地闪烁着,变成了艳红色,但却依然宛似雄性的恋情紧紧缠绕在他妻子的身体上。当她像枯萎的花枝般慢慢倒下时,她伸出双臂的身姿,似乎是想要柔情无限地、依恋地搂抱住天边那青铜色的日球。

特古斯将军的马靴的铁钉在岩石上迸溅出一簇簇火星,踏上那座紫色的岩石的山冈。他蹲跪下来,把妻子烧焦的身体放在自己的膝上。忽然,他在妻子的怀里,发现了一炳蒙古短刀。

“呵——,即使没有遇到雷暴云,她也会用这把刀杀死自己,她已经选择了死……她一定是为了使我免受政治牵连,才选择了死…… 刚才她让我走向白杨树时,为什么露出那样烦愁而恐惧的神情,躲避我的亲吻!她本不该这样,以前,她灼热的嘴唇总是急不可待地迎向我。也许,她是害怕在亲吻中丧失诀别的勇气……我为什么没有亲吻她呵!如果亲吻了她,就可能会留住她, 使她不再走上这雷电劈落的山冈……。”当时,特古斯痛悔地想到了这个。他骤然向乌云翻滚的天空,仰起线条锐利的消瘦的面容,像垂死的野豹似的,发出拖长的悲怆的呼嗥。那呼嗥声似乎能撕裂生锈的铁板,但却撕不碎他心中的悔恨。

妻子死后,特古斯将军同任何女人都再没有过情感上的信息交流。他觉得,没有哪个女人配遮住他妻子缠绕着金色雷电的、妖娆舞姿般的身影。他的悔恨凝成了永不消融的黑色的冰层,而他对妻子的怀恋化作了晶红的坚硬的泪。不过,那泪水却没有一次弄湿过他冷峻的目光。因为,他觉得,那晶红的泪水是高贵的,它不应当在妻子悲怆离去的阴暗的尘世间飘洒,而只能在他心中那青铜色的落日上破碎成猩红的血雾。

八年来,每到妻子的祭日,特古斯将军总是一个人走向郊外那座紫色岩石的山冈,凭吊他的妻子,并以那冰冷的、黑色的悔恨和永不流出的晶红的泪水作为祭品。在凭吊妻子时,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在他身旁,甚至不愿意女儿陪伴他,因为,只有在孤独中,他的心才能以冷酷的欢悦,看到在雷电中起舞的妻子的身影;因为,那座紫色岩石的山冈,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圣坛。可是,今天特古斯将军却决定同色斯娜一起,到荒原上去祭祀妻子。

很久以来,特古斯将军就从色斯娜的神情中感到了她对格拉的爱恋。一个半月前,色斯娜带着右腿摔断的阿木古楞,从额尔古纳河边回到家中后,只简单地告诉父亲,白红雪同格拉相好了。当时,特古斯将军痛心地发现,色斯娜眼睛里那种骄傲的神采凋残了。面对着脸色苍白的女儿,特古斯觉得应该说一句话,可是,他却又不知道那句话应该是什么。

色斯娜回到家中的第一天晚上,特古斯卧室的门整夜都稍稍打开着。以前,每次色斯娜由于思念母亲或者因为其他的什么烦恼,在夜里从恶梦中惊醒后,常常赤着双足跑进特古斯的卧室,像一只受惊的幼小的雌豹,把颤抖的身体依偎在父亲的身边。只要握住了特古斯骨节粗大的手,她很快就会平静下来,重新安详地入睡。可是,那天晚上,特古斯将军等了一夜,色斯娜也没有走进他的房间。特古斯只听到,色斯娜的卧室中似乎隐隐传来一缕压抑着的、惨痛的啜泣声。

从那之后,特古斯将军的家中安静极了。阿木古楞被送进医院,右腿作了截肢手术,至今还没有回来。色斯娜则变得沉默了,特古斯将军再也没有听到过她欢悦的笑声,再也没有听到过她像奔鹿一样跑上楼梯的、轻捷的脚步声。尤其令特古斯将军烦恼的是,他一直没有寻找到那句应该对色斯娜说出的话。

“或许,她母亲的灵魂会给我以启示,让我明白该对她说什么。”这天下午,特古斯将军看到面容变得消瘦而苍白的色斯娜无声地走进书房时,这样想道。

特古斯将军带着色斯娜越过呼和浩特市北郊的荒原,向阴山山脉的那个山谷走去。色斯娜始终默默无语地走在父亲的身旁,寂寞的目光失神地遥望着情调凄凉的初秋的天边。她的步履声就像苍白的风,从刚刚开始枯萎的稀疏的野草草梢上飘过。特古斯将军忽然觉得,他坚硬的心可以承担一切,唯独承受不了女儿那荒凉的、苍白的沉默。他从来不屑于向命运乞求任何东西,然而,此时,他却向苍穹暗暗祈祷,能有雷暴云低垂在那座山冈上,能有雷电之火使女儿那苍白的沉默燃烧为深红的火焰。

色斯娜感到父亲的脚步忽然停下了。她转动了一下头颅,看到特古斯正凝神注视山谷出口处的一座陡峭的山冈。弥漫在山冈上空的乌云中飞掠而下的道道曲折的金色闪电,给山冈顶端的紫色的岩石镀上了一层灿烂的色调。色斯娜发现,父亲那黑色燧石般坚硬的冷峻的眼睛在注视雷电时,显得那样深情、炽烈而年轻,闪耀着一种艳丽的、破碎的雄性之美。很快,色斯娜便领悟到,她的母亲一定是在这座山冈上被雷电殛死的。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向山冈奔去。

虽然特古斯将军知道,此时奔上那座山冈是极端危险的,然而,他并没有阻止色斯娜。望着色斯娜在急速奔跑中像一片银色炫目的飞雪般飘荡起来的蒙古长裙,特古斯突然感情冲动地想:“八年前,你奔向这座山冈时,裙裾也一定是这样在风中飘舞……噢——,此时你一定在雷电中注视着我,注视着我们的女儿。快告诉我,应该对她说一句什么……。”

色斯娜乌黑的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扬着,伫立在山冈之巅。一道道劈落在她身旁破裂的紫色岩石间的雷电,震荡起阵阵金色的光波。色斯娜仰起美丽的面容,踮起足尖,向空中高高地伸出双臂,仿佛想要拥抱那团底部被天边的落日染成血色的雷暴云。

色斯娜的眼睛变得如同黑宝石一样晶光盈盈,映在她深黑眸子中的、连续不断的、艳红的雷电,仿佛正纵情无羁地狂舞。这一瞬间,特古斯将军突然明白了他应当对女儿说什么。于是,雷声轰响的荒原上震荡起了特古斯将军猛兽咆哮般的呼喊:“无论面对怎样的痛苦,你都有资格高傲地注视命运;一切都可以凋残,唯有蒙古女儿眼睛中骄傲的神彩不能凋残,--只因为你是美丽的雷电的女儿;--只因为你生命中有雷电的神韵!”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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