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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三 章

 

潮洛蒙活佛盘膝坐在悬崖边上,干枯寂寞的目光随着灰蓝的风,飘向西方的天边。他正默默地等待日球沉落向地平线,以开始落日时分的惯常的冥想,而他的身后就是那座美丽、洁白的佛塔。

西方的地平线上低垂着一片深长的、墨黑色云层,日球沉降在那片浓厚的云层中,象是一个熄灭了的理想。那布满紫黑色岩石的荒凉的地平线与低垂的云层铅灰色的底部之间,露出一道狭长的淡绿色的天空。那条淡绿色的天空显得格外明丽而又意境深远,一缕缕银丝般的雾气,象是那明丽而深远的意境中婀娜飘摇的炫目的哀愁。

潮洛蒙觉得,他的生命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衰弱,就如同一片干枯破裂的灰雾正在无声地向深谷中飘落。而在他灵魂中呈现出的并不是丰盈的虚无,却是没有一丝回响的空洞荒凉的死寂。只有今天早晨色斯娜交给他的特古斯将军回信中的词句,象一缕缕火烧云,从他荒凉死寂的灵魂中飘过:

“……经过反复思考,我不能答应接替您去寻找那个‘悲怆而艳丽的命运' 。虽然,您的来信中讲述的那个命运深深地感动了我,而且,我也知道,要我接替您去寻找那个命运,是您生命的最后嘱托,但是,我仍然不能不拒绝您。因为,答应您的请求,首先需要对佛学宣示的生命本体,即纯净的虚寂意境的信仰。然而我却无法将那种虚寂视为生命的归宿。佛学的虚寂是通过情感的自我枯萎、自我凋残达到的意境。那也许确实是一种生命的真实,但它却不美,不能令我感动——我向来不被说服,而只被感动。在我看来,那通过情感自残的方式实现的真实,是苍白的,丑的……

“在我的哲学视野中,唯有激情才是生命的本体。当我回顾自己的一生时,看到的是一片荒凉的原野,那些曾经显得极其坚实真切的理性,那些曾经那样繁富动人的欲念,都象晚秋的野草一样枯萎了,而且,那枯黄的草在时间的废墟中似乎已经隐入了灰雾般的虚无,只有几缕火焰般深红的情感使我感到,我曾经真实地生活过,我曾经拥有过火焰一样炽烈的、真实的生命。只有在生命消逝时,那几缕情感才能化为虚无,但那一定是殷红的虚无……

“生命的本体不是那些被个体生存的欲念和物性本能污染了的情感。那种渺小的情感不过是被狗爪弄脏了的雪地,是物性阴影中的黑色的花,是缺乏诗意的庸人心灵中枯萎的阳光。只有那在千年狂风中也不会蚀裂的岩石般的悲哀,只有那使无边的雪原变成深红的晚霞般艳丽的欢笑,只有那用坚硬的火焰铸成的恋情,只有那灿烂如金色太阳的信念——只有超越生存理性和物性本能的激情,只有宁肯使生命在死亡中破碎,也不改变初衷的激情,才是生命的本体……

“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在生命本体的意义上活着和死去。那些只懂得遵从理性的引导而追求尘世生存利益的人,是虚假的人,因为,为了生存利益,他们永远不敢真实地狂笑或者痛哭,他们只能以决定他们尘世利益的外在权威作为情感流露的基点;那些只懂得服从物性本能欲望而享受所谓生命的人,是卑下肮脏的,因为,没有在真实的情感中升华的物性本能,同猪狗的交配在审美意义上没有什么区别。唯有超越理性并将本能熔铸成诗意的审美激情,才使女子的目光中摇荡起令人心醉神迷的秀色;才使男儿的眼睛狂放如草原上的野火,辉煌如沐浴在雪水河中的太阳——只有激情中才有美,才有自由,激情是美与自由的唯一的源泉。因为,理性和本能都是宿命,是自然所规定的宿命。理性是智慧对自然中和尘世政治性中的生存规律的理解;本能是自然生存规则的一种粗俗的生命直观——宿命之中只有外在命令而没有生命的自由;只有规则而没有诗,没有美。情感,或者说激情,才是只属于生命的特权,生命凭着激情才能超越自然规则,成为宿命之上的自由的意境,而对美的追求,也是情感才有的爱恋--生命就凭借理解、欣赏和创造生命美的能力,才成为自由……

“我知道,生命最终只能归于虚无;我也同意,虚无作为生命的归宿,是无可逃避的宿命的真实。正因为如此,我才蔑视那种只在理性和本能中活着的人。他们终生拼命追求的只是终将被虚无抹去的物性的生存,他们的存在不过是宿命中的怯懦的挣扎和丑陋的蠕动。他们没有能力和意志,以高贵的情感在虚无的宿命前显示生命的美与自由。同时也正因为虚无是宿命的真实,我才确认激情是生命的意义之所在。真与美并不一致,或者说,宿命的真与生命的美并不一致。虚无中无意义,而情感是美的创造者,因而也是意义的创造者,美才是属于生命本体的意义。生命只有在激情中破碎,才能给虚无染上意义的殷红,才能在宿命的真实中显出生命的美感——我不愿以您信中所说的冥想的方式,使情感的繁花枯萎之后,获取纯白的虚寂,我只愿激情有一天能象狼一样血淋林地撕裂我的灵魂,让我生命的血迸溅在虚寂之上。我觉得,唯有如此,才能在真实的虚无中找到生命的意义和美的绿洲,否则,那种真实就太阴郁、太沉重了……

“激情越炽烈,痛苦就越深长——以激情作为生命本体,是一种痛苦的哲学,但是那痛苦却艳美如花;佛学纯白的虚寂,是没有痛苦的宁静的哲学,但是,那种宁静却太苍白,太缺乏美感,不能使坚硬、灼热的雄性之心去拥抱它,所以,我选择了美。当然也选择了痛苦,哪怕那痛苦让我的心破裂……

“我不能接受您的嘱托,还因为我不相信轮回,不相信嘎达梅林和木丹那样美丽的灵魂会轮回。轮回是物的宿命,物性在轮回中永恒存在。然而,永恒的存在中没有真正的生命灵感,没有美,没有诗意,只有宿命的规则。激情决不屑于轮回,因为,激情是超越于物性宿命的诗意,他的意义就是在永恒的轮回之上创造瞬间的优美,从而使虚无成为燃烧的意境。当然,生命之美是艰难的,她往往需要以高傲地告别生存为代价,就象嘎达梅林和木丹那样。追求生命之美、追求激情和自由,就必须放弃对长久生存的迷恋,放弃对永恒的向往,并满足于拥有灿烂的瞬间,那在虚无中狂舞的瞬间——万物可以轮回,而激情决不轮回……

“记得,我曾看到过一座陡峻的山峰在地震中崩塌。在壮丽的崩塌之后,山峰那峻峭的美感就永远消逝了,只剩下一片荒凉的天空。嘎达梅林和木丹的生命也是如此,他们在悲怆而艳丽的激情中消失了,化作随风飘荡的草原上牧马人的歌,化为蒙古美女舞姿的神韵,但是,他们决不会以轮回的方式再生。这同蒙古命运体现出的哲学是一致的——那种只追求瞬间的无与伦比的华美的哲学。那从金色太阳中涌出的蒙古英雄史诗,以雄性的辉煌震撼了世界之后,很快就在时间中消失了。因为,他不屑于长久地存在,他不追求永恒,而是以惊心动魄的瞬间,在历史的苍穹上刻出雄丽的美感——那种只有高贵猛兽黄金般的心灵才能理解的璀璨之美……

“蒙古命运的悲剧只在于,蒙古民族没有在那历史瞬间的辉煌中完全进入殷红触目的虚无,从而使今天的蒙古民族成为被羞辱的对象。我活着的目的,只是为了用属于狂风暴雨的激情,在紫色的落日上,替蒙古命运刻下与那英雄史诗相称的墓志铭;只是为了用我的血,为蒙古命运谱写能令落日流出殷红泪水的安魂曲……

“我不是一个绕舌的人,今天,我写了这么多话,乃是出于对您的负疚感。您知道,拒绝生命的最后嘱托是困难的,而拒绝您这样一位令我尊敬的长者的嘱托,更是艰难……您在来信中说,如果没有人接替您继续寻找那个艳丽而悲怆的命运,您的灵魂就无法进入洁白的虚寂,就会化为一缕悲哀的风,永远在越来越荒凉的内蒙古高原四处飘泊——请恕我直言,您也不会轮回,您不会物化为风,因为,您也有一个血泪丰盈的灵魂,一个情感如绿野的灵魂。否则,您就不会苦苦地寻找那个命运了。当然,我知道您一定会怀着遗憾进入虚无。我想,在蒙古民族的命运之路最终完全消逝在虚无中之前,所有真正的蒙古人都摆脱不了那种遗憾。或许,只有搂抱着灼热、沉重的落日死去,那遗憾才能变为紫色的宁静……。”

日球已经从西方天空中那片黑色云层的底部露出来了,开始向荒蛮的地平线沉落。那日球红得就象从深黑色的忧郁中滴落下来的一颗巨大而凝重的血珠。

一片苍茫的动荡不安的情绪,使潮洛蒙难于进入无思的冥想状态。这种不安与其说是特古斯拒绝了他的嘱托引起的,不如说是产生于特古斯信中对生命轮回的否定更准确。潮洛蒙隐隐觉得,特古斯否定轮回的理由是动人的,动人之处不在于逻辑的清晰,而在于一种思想的优美。但是。他却不能接受特古斯的观点,因为,如果否定了轮回,那么,他几十年来苦苦寻求那个悲怆而艳丽的命运的努力,就变得极其愚蠢了。更令潮洛蒙不安的是,特古斯在信中提出的“殷红的虚无”的意境。潮洛蒙感到,那个意境似乎比佛学中的洁白的虚寂更有魅力。他极力想要抹去这种感觉,却不能成功。潮洛蒙知道,如果爱上了“殷红的虚无”的意境,就意味着他远离了佛学,就意味着他的一生都是一个象时间一样无可挽回的错误。这使潮洛蒙有些后悔看到特古斯的信了。

三十年代末,潮洛蒙就与特古斯相识了。那是一个黄昏,潮洛蒙发现特古斯浑身布满血迹,昏倒在“银波”召庙佛塔前。特古斯是在同日本军队的惨烈博战中变得伤痕累累的。潮洛蒙把特古斯藏在召庙里,用草药为他治伤。伤愈后,特古斯向潮洛蒙告别时,忽然问:“如果是一个日本人受伤,您会救他吗?”

“会的——我佛普渡众生。”潮洛蒙平静地回答,但却垂下了目光。他觉得无法正视特古斯那双深黑的燧石般的眼睛。

“只有殷红的善,才是美的。”潮洛蒙记得当时特古斯这样说;记得他说出这句话时,那双深黑的眼睛就象被雷电击中的燧石,闪耀起钢兰色的火焰。

从那之后,特古斯每次经过额尔古纳河畔的“银波”召庙,都要看望潮洛蒙。五十年代,特古斯变成了共产党的一名将军,离开了额尔古纳河流域的草原,但是,他仍然经常从呼和浩特市寄信给潮洛蒙。

这次为了寻找那个命运,从额尔古纳河到呼和浩特市北郊的高山召庙——舍利图召的旅途中,潮洛蒙那早已象风一样习惯于四处飘泊的脚步,却变得石块一样沉重。这使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活力就快要消失了。于是,来到舍利图召后,潮洛蒙给住在呼和浩特市的特古斯将军写了一封信,请求特古斯接替他继续寻找那个缠绕着他灵魂的命运。他觉得,只要特古斯答应了他的请求,他的生命就可以安详地消融在洁白的虚寂中。可是,特古斯的回信却不仅使他失望,而且使他更加不安了。

日球已经沉落在地平线上,潮洛蒙的生命感衰弱得象一声就要飘散的深灰色的长叹,而特古斯信中的语句也如同飘向天边的流云,越来越不清晰,渐渐隐入一片苍白之中,那是枯骨般的苍白,死尸皮肤般的苍白。

“噢,这呈现在我生命终点处的苍白,太单调、太阴郁了……。”潮洛蒙意识模糊地想,并且竭尽全力凝神向落日望去,似乎想让紫色的日球将飘动在他生命边缘的那片苍白,染上几许淡红色。这时,他发现,一道道银色长蛇般的闪电在落日上方的那片浓厚的云层间蜿蜒游动。突然,一道炫目的雷电从云层的顶端垂直地飞掠而下,似乎要将巨大的落日劈裂。时- 空好象一下子凝结了, 那道从落日中间垂直掠过的锐利的雷电,如同刻在紫色日球上的淡蓝色的伤痕。

潮洛蒙骤然真切地听到了悬崖间涌上来的风在他耳边狂烈地喧嚣,那风声带着怒涛般的生命感涌进了他的灵魂。“噢,伟大的轮回之轮呵,你终于又把那个艳丽的命运带进了我的视野!”潮洛蒙望着飞掠的雷电劈裂的落日,心灵震撼地想。他仿佛又逼近地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景象:那位青年在头颅即将被割下的瞬间,越过破碎的血雾向他投来的锐利的注视;青年那暗紫色落日般的眼睛上,裂开了伤痕一样的疯狂而陡峭的悲怆。

潮洛蒙目光低垂,艰难而缓慢地转动着头颅,向身后望去。一只坚实地踏在佛塔底座石阶上的长筒靴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淡黄色的蒙古长袍的下摆,象一片燃烧的阳光在那黑色的长筒靴边飘舞。潮洛蒙慢慢向上移动凝重的目光,他看到了雄狼一样显出坚韧感的腰部;看到了宽阔的双肩,看到了悬崖般挺直的脖颈。潮洛蒙的目光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停在那脖颈上。他太熟悉这个躯体了,这就是几十年前深秋时分,那个背靠白杨树伫立在额尔古纳河峭岸上的蒙古青年无头的躯体。

潮洛蒙的目光再次艰难地向上移动了一些,他看到一双雄豹般的眼睛。在漫天晚霞的辉映下,那双眼睛显出暗紫色,象是燃烧的落日,而略带疯狂意味的高傲的情调,如同锐利的雷电在眼睛的深处闪烁。

“噢,终于找到你了——我的红百合...... 。”潮洛蒙无声地自语了一句,辽远、苍茫的倦意象灰色的雪原伸展在他的灵魂间。他忽然觉得,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在执着地寻求中度过的几十年时间,顷刻就化为一滴坚硬的泪,一滴在他干枯的心中永不流出的泪。

 

内蒙古大学马球队的队员和艺术系的少女们,在舍利图召庙大门外白色的大理石铺成的山路两旁,搭起了两座露营的帐幕。色斯娜一边毫无必要地检查着早已在一株松树上栓好的帐幕的绳索,一边向悬崖边缘斜睨。在她目光飘摇的地方。格拉正微扬起消瘦的面容,锐利的眼睛里闪耀着雄性的艳丽感,沉迷地注视安放在高高底座上的佛塔的塔体。在深红的晚霞中,那曲线优美的佛塔上流荡起蔷薇花色的光波,就象一位刚从淡蓝色的雪水河中沐浴而出的蒙古美女明丽洁白的身体。

色斯娜伤感地望着格拉,突然觉得,只有能吸引格拉那闪耀着雄性艳丽感的目光的注视,她的美色才有意义。在一阵令她心迷神驰的冲动中,色斯娜甚至想完全裸露出自己洁白如玉的身体,在佛塔白色祭坛般的底座上,为天边那被雷电劈裂的落日,作风情万种的献祭之舞。

就在那一刻,色斯娜看到,盘膝坐在悬崖边上的潮洛蒙活佛缓慢地向后面转过了干枯的面容。接着,她惊诧地发现,格拉在同潮洛蒙对视过片刻之后,就象是看到了一个辽远的魅惑似的,眼睛里涌起一片浩荡而悲凉的柔情。色斯娜觉得,此刻格拉的眼睛温柔得让她心疼。

格拉象逃避什么似的垂下眼睛,从佛塔旁走开了。而这使色斯娜感到困惑不解。以前,她从格拉的眼睛里只看到过即使在雪亮刀光的撞击下,也只会迸溅出火焰的冷峻;当然,偶尔也看到过痛苦,但那痛苦也坚硬得象青铜色的岩石。她唯独没有从格拉的眼睛里看到过悲凉的柔情,而且,格拉在同别人的对视时,也从没有首先垂下过高傲的目光。

“是什么使他变得温柔——潮洛蒙活佛的眼睛里有什么? ”这个问题象一缕燃烧的风,从色斯娜心间掠过。她脸色苍白地迅速跑到刚刚站起来的潮洛蒙面前。尽管色斯娜知道那是很失礼的,但是,她仍然急切地逼近地向潮洛蒙眼睛的深处审视起来。

“父亲确实说得不对——您的眼睛里不是一片春光,而是荒凉的秋色,太荒凉了……” 色斯娜茫然失神地说,声音颤抖得象野鸽受伤的翅膀,“可是,是什么使野兽变得温柔?”

“是的,我眼睛里只有一片秋天的荒原……是秋天的荒原使他温柔,因为,那荒原上曾留下过一个命运的最后的痕迹。”潮洛蒙枯涩地低语着,声音如同一团干枯的火焰。他避开色斯娜的注视,又向西方望去。

色斯娜也顺着潮洛蒙的目光遥望西方。她看到,又有一道雷电从高耸的云层顶端垂直地飞掠而下,在紫色的落日上劈开锐利的裂痕。色斯娜的目光象是因那伤痕而感到剧烈疼痛似地急速动荡起来。她发现,那落日上的裂痕般的雷电,同格拉豪饮烈酒时眼睛深处飞掠的冷峻而疯狂的情调是那样相象。同时,她又悲哀地意识到,她永远无法用秀美的红唇真切地亲吻那落日中掠过的淡蓝色的雷电,因为,地平线永远只能在她遥远的注视中呈现。

“也许,只有死去之后,我的灵魂才能化为天边的白桦林,为那紫色落日上的锐利的裂痕,增添几许翠绿……。”色斯娜双肩无力地垂落下来,遥望着西方的天边,哀伤地想。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潮洛蒙早已离开了。

潮洛蒙走进舍利图召的正门。格拉正在观赏庭院中一株枝杆象红鳞巨蟒般扭曲蟠绕的古松。潮洛蒙缓缓走到格拉的身旁,极力使语气显得宁静地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吗?”

刚才,在悬崖边的佛塔旁同潮洛蒙活佛对视时,格拉从活佛那在太阳斜射的光线中显出淡绿色的眼睛里,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又苦又甜的哀愁。活佛那淡绿色的眼睛使格拉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着一片正在苍凉的秋风中枯萎的草原。而且不知为什么,他产生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想要用殷红激流般的泪水洗去枯萎的草原那荒凉、寂寞的情调。当时,格拉不能长久地同潮洛蒙对视,否则,他的泪水就将在紫苜蓿花色的晚霞中飘洒,而他决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垂泪。但是,此刻在高大神殿的阴影中,潮洛蒙的眼睛变成了银灰色,如同一片清冷的月光。于是,格拉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冷峻、高傲的神态,直视着潮洛蒙,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一定二十二岁了……因为,我的红百合是二十二年前凋落的。”潮洛蒙有些喑哑地说,那声音宛如从遥远的时间深处飘来的干裂的风。

“是的,二十二岁。”格拉简短地回答,显得有些激动。但他并不是因为这位以前从未见过面的老人竟能准确地说出他的年龄而惊奇,只是感觉到潮洛蒙艰涩的语调中,有某种令他想要激动地拥抱的东西。

“明天下午,我在大殿里等你……今天,我太累了。”潮洛蒙说完,就向旁边他住的僧房走去。事实上,他并不是由于疲倦离开格拉,而是因为此刻他无法平静地面对格拉,而同时,他又觉得,一个年近百岁的老人,一个佛教的信徒如果显得激情动荡,那是很可笑的。

第二天下午,格拉一个人走进了舍利图召庙的大殿。大殿正中的神坛上,供奉着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三尊高大的白色大理石佛像。一缕朦胧的微笑象轻雾一样飘拂在佛像丰盈如满月的面容上,但是,那朦胧的微笑中却又清晰地浮现出宁静的虚无的情调,使人觉得时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消融在那淡淡的微笑中了。

潮洛蒙活佛领着格拉,通过大殿侧面的一扇低矮厚重的红松木门,走进一间神秘的偏殿。偏殿是长方形的,贴着金箔的墙壁上没有窗户,十几米高的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淡黄色的幕布遮住了正面的神坛。几盏酥油灯的杏黄色的火焰随着格拉的脚步无声地摇曳,使金箔覆盖的墙壁和巨大的幕布上闪烁起凝重的光波。整个神殿象是埋葬着一片古老的金色时间残迹的墓室。

潮洛蒙活佛用目光示意格拉在一个黄绸面的圆形坐垫上坐下,然后,他自己也面对格拉,盘膝端坐在幕布旁的另一个坐垫上,并垂下了松弛的眼皮。潮洛蒙久久地沉默着,面对这个他寻找了几十年的灵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似乎只想在沉默中同这个灵魂融合在一起。

忽然,从他心灵的深处,从那时间的废墟中飘来一缕苍凉的的吟唱声。潮洛蒙仔细辨别着,他发现那竟是伴随自己度过少年时代的父亲,那位草原上的游吟艺人的声音。在半个多世纪参悟佛理的过程中,他早已忘却了那情感悲凉的吟唱声,可是,此刻那落满时间风尘的吟唱,却又那样清晰地在他寂静的灵魂中回荡起来。

“噢,就让那吟唱声同我的红百合对话吧,也许,这就是宿命……。”潮洛蒙这样想。于是,在神殿那沉甸甸的金色的寂静中,潮洛蒙拖长的、低沉吟唱般的声音,如同一片干枯破裂的深红的血迹飘荡起来。

“我们的蒙古高原呵,青铜色的太阳的故乡——这片欧亚大陆东北方的高原,是从大海的波涛中崛起,象一个圣坛耸立在苍茫的云端。这是一片最美丽的土地,那洁白的羽毛草;那蓝白色的雪水河;那银杆的白桦林;那涌向天边的草浪;那晚霞飘落的无边的雪原;那在灰蓝色的风中怒放的野花,都在期待着一个伟大的命运。可这片高原却长久地被人类的文明冷落。爱琴海的碧波中早已孕育出了美神;尼罗河畔早已耸立起向往永恒的金字塔;舞王之神早已在炎热的印度大陆上踏着火葬堆中的尸体起舞;饭净王子早已在喜马拉雅雪峰下领悟了洁白的虚寂;黄河边的人们早已用绵延万里的长城表现出对生命的理解;阿拉伯半岛的沙漠中也早已升起了一弯新月,可是,这片高原呵,却依然一片荒凉,只有孤独的太阳在风雪雷电中亲吻她美丽的荒凉。因为,她太高傲了,太冷峻了,只有最刚毅果敢的种族,才配领略她的秀美。她也只期待最富雄性辉煌的命运为她命名。噢——,在千年的期待中,高山之巅的岩石都碎裂了……。”

潮洛蒙嘴里发出的吟唱般的声音象一缕疲倦的风,无力地垂下了灰色的翅膀。同时,他拉动垂挂在神坛前的淡黄色幕布的一根绳索。那巨大的幕布摇曳着分开了,象一片破裂的金色的阳光。

格拉看到,在神坛的紫红色花岗岩的底座上,呈现出一组青铜雕像:一只雄牛,筋肉突起的后腿蹲踞着,两条前腿挺得笔直,支撑起充满野性力感的巨大的躯体;铜牛雄伟的头颅以狂烈的姿态向空中仰起,镶着红宝石的眼睛瞪视着,象是滴血的暗紫色色落日;铜牛两只尖锐的角相向弯曲,构成一个圆形,如同刻在金色时间中的命运之轮。雄牛下面,压着一位少女赤裸的身体。少女的长发如同燃烧的激流般垂落下来;侧向一边的秀美的面容上,凝结着疯狂的痛苦和炽烈的恋情重叠在一起的神态;微微张开的双唇象是就要纵情地狂吻,又象是正在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号;蒙古少女才会有的彩凤般秀长的眼睛中镶着蓝宝石,那盈盈晃动的晶蓝的光波宛似重重的泪影;少女的一只手臂抬起来紧紧攫住雄牛的肩胛,纤细的手指陷入雄牛岩石般的肌肉中,仿佛正在拼命地推拒着雄牛,另一只手臂却象折断的花枝般无力地垂落下来,而饱含着丰盈的色情之美的双乳又以一种献祭般的圣洁的激情,向上挺起;少女的腰肢如同烈火焚烧中的银色的蟒蛇,以痛苦欲绝的情态扭曲着,光滑的小腹却又显出浓艳妖冶的宁静感,象是期待着深红落日的雪原;少女的大腿脱了臼似地向两边分开,秀丽丰饶的臀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情欲感向上抬起,使她那怒放的紫色野花一样绚丽的阴部,迎向铜牛小腹后面壮美的雄性生殖器。

格拉青铜色的目光急剧地战栗起来,他的心被铜牛下的少女那交织着炽烈的痛苦和艳丽色情的体态强烈地震撼了。这时,他又听到了潮洛蒙吟唱般的声音。不过,潮洛蒙却仍然觉得,那并不是他的声音——他的灵魂象一片颤抖的灰色的雾,在同格拉一起倾听那位早已变为枯骨的游吟艺人的吟唱:

“一些部族的身影也曾出现在高原荒凉的天边,但是,又都匆匆消失在地平线上动荡起伏的野草中。因为,他们的意志还不够坚硬,他们的性格还不够狂烈,他们还不能以雄性的骄傲使美丽的高原垂下头颅。许多年过去了,额尔古纳河银色的波涛中走出一个剽悍的部族。但是这个部族的一支最后也退出了高原,在高丽半岛秀美的风光中,他们由豪迈的的雄性退化为温柔的东方美女的形象。这个从银色波涛中走出的部族的另一支,在同异族的搏战中全部死去了,只有一位少女沿着额尔古纳河,逃向高原的深处。在茫茫的草原上,少女同落日的灵魂化成的神牛交接,生下三男二女。这就是蒙古的祖先,这就是圣洁的尼仑部落的创生。尼仑部落的女儿天生俊美,彩凤般秀长的眼睛里闪耀着额尔古纳河银色波涛的风韵;尼仑部落的男儿天生神勇,同虎豹搏斗是他们野性如狂的乐趣,而圣主成吉思汗则是他们的辉煌太阳。猩红的雷电在蒙古男儿眼睛上刻出峻峭的意志;秀色如银的飞雪使蒙古男儿面容冷峻如铁;在金色的风中涌向天边的草浪,让蒙古男儿的心长上向往远方的暴风雨的翅膀;地平线上那被落日点燃的翠绿的白桦林,激起了蒙古男儿在无羁的狂奔中追求雄性之美的渴望。圣主成吉思汗呵,以蒙古勇士喷涌的血为火焰,以蒙古勇士被刀剑劈裂的白骨为铁锤,在金色的朝日中铸造出了蒙古英雄史诗。从此,这片高原才有响彻万里云空的名字——‘蒙古’;从此,这个高原才成为地球之额上的高贵的王冠……。”

格拉挺直上半身,单膝跪在地上,肃穆崇敬地凝视着神坛。他觉得,神坛那紫红色花岗岩的底座,象一团冻结了千年的寒意刺骨的火焰;雄牛与少女的铸像似乎是因为那火焰不能消融,因为他们不能在殷红的燃烧中化为雪白的灰烬而悲怆;潮洛蒙吟唱般的声音则如同那悲怆中裂开的道道伤痕。

“蒙古英雄史诗在尘世间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战马铁蹄踏碎的无边的废墟成为他的象征。但是,那史诗却用滴血的刀锋,在金色的日球上刻下了英俊秀丽的蒙古勇士的形象——那是灿烂的雄性之美,那是太阳灵魂的形象,那是属于东方的美神,那是生命之美的雄性的极致。只要太阳不枯萎,那刻在太阳上的东方美神就将历万年而不凋残;蒙古勇士那猛兽般高傲目光就将永远在金色的日球上俯瞰尘世。可是呵,蒙古英雄史诗却早已消逝了,草原又变成一片荒凉,荒凉得如同埋葬英雄遗嘱的墓地,蒙古的命运象一条漫长而孤独的小路,还在那荒凉中蜿蜒曲折。也许是因为缺少同史诗的辉煌相配的盛大葬礼,使蒙古命运不能消失在苍穹中;也许蒙古英雄史诗曾把世界淹没在波澜壮阔的血海中,而这壮丽的罪孽使蒙古命运只有在烈火的焚烧中才能得到净化。噢,蒙古人呵,你们知道吗——辉煌的葬礼需要以男儿的铁骨和女儿的秀色为祭品;使命运高傲地消失在蓝天中的净化之火,需要破碎的心中迸溅出的血来点燃……。”

格拉突然发出的悲怆的呼嗥,打断了潮洛蒙的声音。潮洛蒙觉得,他象是听到了雄豹的长啸。他记起,就在二十二年前那朵红百合干枯的时刻,他看到一只金色的草原豹蹲踞在额尔古纳河峭岸旁的一座山冈上,迷恋地凝视着落日。当日球沉降到地平线之下时,那只雄豹就发出这样一声悲怆的呼啸,向天边疯狂地奔去,仿佛要去追寻紫色的落日。那一刻,西方的天空一片深红,象是燃起了漫天野火。

潮洛蒙灵魂中回荡的那位游吟艺人的吟唱,在格拉的呼啸声中破碎为一片迷蒙的血雾,血雾消散之后,潮洛蒙的灵魂又变得寂寞而苍白了。于是,他进入了无思的冥想状态。渐渐地,在空寂的冥想中,隐隐浮现出一片火焰。火焰开始是苍白的,慢慢变成浅红色,最后变得象兽血一样殷红。

“噢,是火呵,只有在漫天的野火中,那个命运中饱含着的悲怆的激情才能净化为宁静的虚无——格拉,这个名字就是火的意思呵。”这个突然涌现的思想使潮洛蒙从冥想中惊醒了,他觉得,终于明白了那个他寻找了许多年月的命运的含义。潮洛蒙睁开眼睛,发现格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

潮洛蒙走出神殿,来到舍利图召庙大门外边。日球早已沉落了,阴山山脉群峰在暮色中呈现出荒蛮的黑兰色。只有奔马峰银色冰雪覆盖的峰顶上,还残留着一片从地平线下斜射上来的淡金色的阳光,这使那峻峭的峰顶象是浮现在天空深处的一座金色的王冠。一缕浅红色的流云如同蒙古少女深长的恋情,妖娆地缠绕在那美丽的王冠上。

“我应该回去了,回到额尔古纳河边去,等待那漫天的野火飘过荒原——一切都将在那野火中净化为洁白的虚寂……”潮洛蒙活佛平静地想着。可是,在平静之中他的思绪却又不安地动荡起来:“色彩如同兽血的野火会不会在虚寂中留下殷红的灰烬?难道虚无真会象特古斯设想得那样,是殷红的吗?难道那些高贵而美丽的命运真得并不轮回,而我所遇到的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巧合吗?”

潮洛蒙竭力想抹去这些疑问,但是,他又觉得,这些疑问重迭成一片艳红的阴影,渗入了他对于洁白虚寂的追求之中。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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