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二十四 章
八月初,白红雪伤愈出院后的第二天,色斯娜就带着她的小狼犬,陪同哥哥和嫂子动身向特古斯的家乡出发了。这次旅行是特古斯将军特意安排的,他想让白红雪到他的家乡——额尔古纳河上游,呼伦池边的那片水草丰美的草原上,去休养一段时间,以使身体得到彻底恢复。
色斯娜和哥哥、嫂子,乘坐一辆驻扎在呼和浩特市郊的骑兵团团长为他们派出的军用越野吉普,在紧靠阴山山脉南麓的一条崎岖的沙石路上,颠簸了两天之后,到达了呼和浩特市东北方一千多里外的一个边防团团部。边防团团部就设在阴山山脉的巨大山缺旁。边防团的参谋长也是特古斯将军的老部下,他以蒙古人特有的粗豪热情和手扒羊款待了自己的客人,并为他们挑选了三匹最好的军马。明天,阿木古楞他们要骑马通过山缺,横越阴山山脉,赶到额尔古纳河边的“银波”浩特,代替特古斯将军去看望格拉的外祖父帖木儿。他们准备在“银波”浩特盘桓两三天,然后再沿额尔古纳河岸,向上游的呼伦池进发。
第二天凌晨,他们便骑上备好鞍子的战马,告别了边防团的参谋长,向北边阴山山脉的缺口驰去。
东方的天边刚刚露出一线苍白的晨光,布满碎石的干燥的荒原上呈现出沉重而阴郁的深灰色;一缕缕卷着沙尘的旋风像灰白色的阴影,无声地从旷野中飘过;干枯的灌木丛黑色枝条上那稀疏的叶片和青灰色的、细瘦的苦艾草,在风中瑟缩地颤抖着;马匹的蹄铁在破裂的石块上踏出的灰蓝色火花,如同枯萎的泪光在闪烁;偶尔可以看到几间被遗弃的、土坯搭成的农舍的残垣断壁。
十年前,阿木古楞刚考上初中时,第一次陪父亲到边防线去考察,曾经走过这条路。他记得,那时这片原野上还摇荡着茂密翠绿的野草,还可以看到成群灰蓝色的野鸽和花翅的百灵鸟,在啄食艳红的野山楂果。可是,由于政府垦荒政策的结果,仅仅十年,这片原野便干枯了。阿木古楞觉得他的心也变得像荒原一样干枯了。而灰色的思绪宛如那干枯的心上迸开的一道道裂缝:“是的,共产党掌权后的十五年间,垦荒政策已经使内蒙古高原的几千万公顷草原变成了沙漠,变成了干燥的不毛之地……这些从南方土地狭窄的农村走出来的共产党领袖,对于农田似乎有一种乞丐对于食物般的变态的贪欲。他们充满冷酷物性的实用主义的目光,仿佛不能容忍任何一片诗意的原野……我的内蒙古高原呵,真像是一位高傲的美女,诗意丰饶的草原被破坏之后,她宁肯让自己的美色在干枯、死寂的荒凉中凋残,也不愿向庸俗的实用主义的农田献媚……。”
一缕苦闷的、拖长的狼嗥打断了阿木古楞的思绪。一只青色的野狼正蹲踞在远处一座堆满灰褐色岩石的山冈上,向天空仰起锐利的长喙,嗥叫着。那摇曳在灰色寂静中的凄厉、哀婉的狼嗥,宛如一片对于绿色原野的悲怆思恋,孤独地飘荡在荒凉的原野上。跟在马匹后面的色斯娜的小狼犬,仿佛被狼嗥感动了,也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这时,一位少女的歌声深情地缠绕着那寂寞的狼嗥,飘过了沉寂的天空。阿木古楞听出,那歌声的旋律是成吉思汗时代的一支为战死异乡的蒙古骑士招魂的曲调。
“草原的魂魄呵,你回来吧——没有多彩的野花,蒙古女儿的眼睛该注视什么;没有绿色的草浪,蒙古女儿的歌声该飘向何方;失去草原的灵魂,蒙古女儿干裂的心该献给谁人!”
“回来吧,草原的魂魄,回到我深长的梦中,让多彩的野花,重新在我晶亮的眼睛里盛开,让多姿的草浪,重新在我寂寞的心中摇荡;噢嗬——,让我晨风般的歌声,不必再缠绕野狼的长嗥……。”
一群毛色现出肮脏的灰黄色的羊群在山坡上啃啮着稀疏的苦艾草,一位牧羊姑娘缓慢跟在羊群后面,唱着歌。那歌声艳丽而又凄凉,辽远而又哀愁。由于距离太远,阿木古楞看不清那位姑娘的面容,只能看到她身穿一件破旧的蒙古袍,头上却扎着浅绿色的头巾。在灰色的山坡上,那浅绿色的头巾显得那么美,美得令人不禁想无声地痛哭。
淡红色的晨光如同一片干枯的血迹,染红了野狼孤独的悲嗥,染红了牧羊姑娘哀愁的歌声。阿木古楞在马背上扭动了一下身体,向东方的天边望去。呈现在铁灰色的荒凉地平线上的日球,像是一滴坚硬的、猩红的泪珠,而秀色凋残的干枯的草原之魂,似乎就消逝在那坚硬的泪珠中。这使阿木古楞觉得,他无法长久地向那猩红的日球注视,于是,他驱动着马匹慢跑起来,驶进了阴山山脉的山缺。
他们在山谷中行驰了一会儿之后,就被灰色的浓雾所吞没。阿木古楞只能根据马蹄声判断出白红雪和色斯娜紧跟在他的后面,但却无法看到她们的身影。他的四周只有静静翻滚的雾气,那茫茫的雾气似乎把时间都遮盖了。
“几百年前,面容如铁、目光如电的蒙古武士,就是骑着追风的骏马,穿过这条山谷,奔向世界。噢,那刀剑和铁甲的撞击声一定曾使这寂静的山谷中回荡起雷电的神韵;成吉思汗的三色旗一定像彩虹一样在这灰白的浓雾中闪耀……可是,雷声早已沉寂,彩虹早已飘散,只剩下这一片埋葬着伟大命运遗迹的浓雾……英雄史诗给了蒙古人以骄傲,同时,也给了他们痛苦。只有用坚硬的心承担起今日的痛苦,才配拥有昨日那古老的骄傲。而我无法骄傲,因为我想远离痛苦。噢,我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会变得如此阴郁。也许我错了……远离紫色的痛苦,却只得到了黑色的阴郁——这也许是愚蠢的……。”阿木古楞的思绪随着翻滚的云雾,纷乱不安地动荡着。他们在山谷中默默地行进了三个多小时,只有马蹄同石块相撞的声响,敲击在深灰色的寂静中。
渐渐地,阿木古楞感到地形在向上升起,马蹄声也消失在越来越柔和的雾气中,马匹好像走上了一片厚厚的柔软的毛毡。
深灰色的浓雾动荡着,突如其来地分开了,一片无边的草原呈现出来。雪白的羽毛草、红穗的鼠尾草、银灰色的苦艾草、蓝色的马莲草和杏黄色的蒿草,在阿木古楞的眼前构成一片色彩斑斓的草地。远处,齐马镫高的碧绿茂盛的野草上,摇荡起蓝白色的草浪,涌向天边那飘渺而又明澈的浅蓝色的薄雾。一团团闪耀着柔和银白色的云团,宛如峻峭的雪峰,贴着草梢,从徐缓起伏的草浪上飘过。几只丹顶鹤缓缓煽动洁白的长翅,伸直优美欣长的脖颈,从一片青翠的小白桦林中飞起来,它们头顶那簇红宝石色的羽毛仿佛是献给任它们自由飞翔的天空的血迹。百灵鸟清亮的鸣叫如同一簇簇晶莹的、破碎的星光,迸溅在低垂的蔚蓝色的天空中。
阿木古楞觉得,他好像刚刚越过一片已经枯萎的灰色的时间,而进入了诗意丰盈的美丽梦境。他回头向后面看了一眼,发现阴山山脉的群峰就像是骤然凝结在灰色云雾上的破碎的怒涛,白红雪和色斯娜骑在马背上的身影正从那个云雾弥漫的山谷缺口处浮现出来。
阿木古楞再次回首向草原的深处望去,他看到,天边浅蓝色的雾气中涌出一队骑手,他们发出野性勃勃的呼啸,驱赶着狂奔的蒙古马,追逐一只身躯像小牛般高大的青色野狼。野狼从草梢上轻捷地窜跃而过时,情态妖娆地扭动着细腰。阿木古楞由此断定那是一只年轻的母狼。他摘下挂在马鞍旁的双筒猎枪,瞄准那只野狼,迅速地扣动了扳机。从枪口喷出的火光宛如一片艳红的疾风,贴着草梢向前飞掠而去,母狼忽然机警地在草丛中伏下了身体,猎枪喷出的铁沙从母狼的头上掠过,扫落了旁边文冠果树丛上繁茂的蓝白色花朵。
阿木古楞在枪柄上愤怒地拍了一下,遗憾地望着重新窜跃起来的母狼。这时,他眼睛的余光发现,那队骑手中一位穿着紫色蒙古长袍的老人,陡然勒住了飞奔的马匹,腰身笔挺地端坐在马背上,拉开一只长弓。
浅绿色的寂静中,骤然飞翔起长箭划破空气的悠长、锐利的呼啸声,那呼啸中飘荡着一种蔚蓝色的雄性的优美。年轻健壮的母狼立刻停止了窜跃,它像是被那长箭的啸声魅惑了似的,扭回坚硬的的脖颈,沉迷地注视着那只向它飞来的长箭。尖利的箭簇上闪烁的金色光波,仿佛使母狼那铅灰色的眼睛里盛开出了火焰的花朵。瞬间之后,长箭击中了母狼的前额,飞溅的血雾把淡蓝色的风都染成了殷红色。母狼露出雪白利齿的长喙缓慢地向草丛中垂落下去,如同要深情地亲吻什么一样。
“那是帖木儿爷爷呀!”色斯娜凝神向那位射出长箭的老人注视了片刻,忽然欣喜地喊了一声,立刻驱马越过阿木古楞,向前奔去。色斯娜红唇间呼唤着帖木儿爷爷,可是,她那紫黑色的草莓般的眼睛,却迅速地在那队骑手的面容上掠过。她在帖木儿面前勒住的马匹,急切地问:“格拉在哪里?!”
“今天早晨的太阳中有一片红色的云,我就知道要有尊贵的客人来了!”帖木儿高声笑着说。他苍老的笑声中有一种灿烂而辽远的风格。接着,他又停下了笑声,故意用装出来的气愤的声调说:“可是,我的这位山丹花一样漂亮的客人只想格拉,她的心里根本没有我。”
色斯娜秀丽的面颊上飞起两片明艳的红晕,然而,她仍然继续高声地、急切地问:“格拉为什么没有来?!”
“噢,你会见到他的——他一个人追公狼去了。”帖木儿似乎不忍心再让色斯娜焦急,声音温和地安慰她。这时,阿木古楞驰到了帖木儿的面前。他尊敬地垂下了头颅,说“我的父亲托我问候您。”
帖木儿几乎看不出地点了一下头,他那显出仿佛青铜铸成的坚硬苍老感的面容,渐渐变得严峻了,他声调冷漠地问:“听说你结婚了?”
“是的……结婚了……。”阿木古楞嗫嚅着回答,就像作了什么卑鄙的事情一样,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羞愧。
白红雪从旁边默默地注视着帖木儿的眼睛。那双铁灰色眼睛中的高傲神情,使白红雪觉得,她好像注视着峻峭地突起在荒原上的风蚀的断崖似的,情不自禁涌起一种肃穆的心绪。听到阿木古楞向帖木儿说出“这是我的妻子”后,她便轻轻踢了一下马腹,让自己面对着帖木儿的眼睛。
帖木儿向白红雪注视了片刻,铁灰色的眼睛里突然迸溅起银色炫目的光亮,高声笑起来,对阿木古楞说:“噢——,格拉这个坏小子,他骗我了——他告诉我,你要离开内蒙古,你娶了一个汉人……。”
阿木古楞宽阔的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低声地笨拙地说:“汉族姑娘也很好……。”同时,他匆忙向白红雪斜视了一眼。可是,他发现, 白红雪似乎完全没有因为帖木儿的话感到不快。
“你也想骗我。”帖木儿斥责似地对阿木古楞说了一句,然后,便直视着白红雪,骄傲地高声说:“只有我们蒙古姑娘才会有这花毛的凤凰一样秀长的眼睛;只有我们蒙古女儿的眼睛,才会像额尔古纳河一样清澈——我知道,汉族女人只有听到钱币的撞击声,她们的眼睛才会亮起来。哈哈……。”
阿木古楞本来想告诉帖木儿,白红雪确实是汉人。可是,他的嘴唇笨拙地扭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帖木儿和那群牧人停止了狩猎,他们马背上驼着几只猎获的黄羊和野狼,带领客人,向几十里外的“银波”浩特驰去。
色斯娜放松马僵,使自己落在后面。很快,急驰的马队便被前面动荡起伏的草梢遮住了。色斯娜开始不断在马背上俯下柔韧的腰肢,从齐马镫高的草丛中采摘下一朵朵野花,胡乱地插在自己浓密的黑发中。片刻之后,浅蓝的、洁白的、淡黄的和嫣红的野花,就在她乌云般的长发间盛开了。马匹以轻柔的步伐漫步在草原上,色斯娜秀丽的身姿像一株彩霞中的白桦树,情态迷人地摇曳着。她眼睛里充满了丰盈的急切乞盼的神情,一次又一次向蓝雾缭绕的天边遥望。
突然,一匹紫红色的蒙古马如同一片燃烧的血迹,踏着远方银灰色的草浪,飞奔而来。马背上骑手那穿着淡黄色蒙古袍的身影,仿佛是燃烧的血迹中熔铸出的、英俊秀美的金色诗意。色斯娜勒住了马僵,凝神注视那匹迅速逼近的紫红色的蒙古马,她的目光渐渐变得严肃了——她认出了,那马背上的骑手就是格拉。
色斯娜发现,格拉青铜色的面容更加消瘦了,他冷峻的眼睛里显现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辽远而荒蛮的情调。“噢,——这次我一定要在阳光下对他高声喊‘我爱你’!”这个想法像是一缕灿烂的风骤然从色斯娜的心中掠过。她仿佛是在疯狂的激情中,从陡峭的高山之巅跃入悬崖下茫茫的云海般,不顾一切地跳下马背,迎着格拉奔去。格拉的马还没有停下,色斯娜就纵身跃上了马背。她黑紫色的眼睛里闪烁起破碎的银色的泪影,直视着格拉那如同青铜色岩石雕成的、线条锐利的面容,红唇中发出一声震荡着金色阳光的、灿烂炫目的呼喊:“我爱你!”
色斯娜秀丽的双臂缠绕住格拉坚硬的、挺直的脖颈,她火焰一样灼热的嘴唇,在格拉刀锋般锐利的唇边,在他山脊一样陡峭的鼻子上,在他冰冷的前额间,如痴如醉地狂吻起来。她感到,格拉的搂抱如同晶蓝的雷电一样缠绕住了她,这使她的身体在烧灼般的痛苦中,难以自禁地妖娆地扭动起来。
仿佛在片刻的狂吻中,就耗尽了全身的力量,色斯娜无力地、依恋地将面容靠在格拉宽阔的肩头,她那被阳光照亮的眼睛里飘拂起金色的云雾,而那云雾的深处,有绚丽繁富的花枝在风情万种地摇曳起伏。
他们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格拉把色斯娜抱在马鞍前,驱动紫红色的蒙古马奔跑起来。这时,色斯娜才想起告诉格拉,阿木古楞和白红雪一起也来了。由于沉迷在幸福的激情之中,色斯娜完全没有感觉到,当她说出白红雪的名字时,格拉搂抱着她纤细腰肢的手臂突然变得僵硬了;她也没有发现,格拉的冷峻的目光像受伤的鹰翅一样颤抖起来。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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