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二十三 章
这天早晨,阿木古楞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要他去探视白红雪。 放下电话后,阿木古楞就离开了家。虽然距离医院有一段不算短的路,可是,阿木古楞却没有乘坐公共汽车,而是步行向医院走去。他的脚步迟缓,似乎在故意拖延同白红雪见面的时间。就在一个星期前,阿木古楞还因为白红雪的主治医生打电话请他父亲,而不是他去医院感到愤怒。然而,现在他却又为即将见到白红雪感到忧虑和茫然了。他不知道,相见后他应该对白红雪说些什么。
在婚礼之前,阿木古楞就已经隐隐意识到同白红雪结婚是一件残酷的事,尽管他并不清楚这种残酷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不敢认真地思考这件事。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步履艰难地走向了婚礼,因为,他觉得除了“残酷”之外,自己再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此时,在通往医院的路上,阿木古楞的眼前只有一片嫣红的明丽的的血雾,那是白红雪在婚礼上迸溅出的血雾。面对这片沉默飘荡的血雾,他无话可说。他似乎走到了某种残酷的尽头,却没有得到宁静,而只得到了猩红的茫然。他不知道,在那残酷之后,他该继续走向何方。
一片明亮、柔和的阳光,穿过敞开的窗外那株苹果树茂密的绿叶和繁富的花枝,飘落在白红雪的面容上。她的肤色虽然还显得有些苍白,然而,在清晨的阳光中,她面容秀美的轮廓却以明丽的情调,清晰地显现出来,乌黑柔和的、波浪似的长发也流溢出灿烂的光波。白红雪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淡金色的阳光立刻照进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深处。她觉得自己的心中也只飘拂着一片淡金色的宁静。
自从上次特古斯将军探视过她之后,白红雪的情绪就变得安定了。随着伤口的迅速愈合,一片意境辽远的宁静越来越丰盈地涌现在她灵魂中,而那个少女时代的荒原之梦仿佛一片被高空的风撕碎的浅蓝色的流云,带着破残的美感渐渐消逝在那宁静的深远处。这使白红雪感到一缕淡淡的茫然,但却并不使她痛苦。似乎她刺向自己胸膛的那一刀,把那长久地烦扰她的少女之梦也刺碎了,迸溅的血雾飘散之后,绚丽的梦便枯萎了。她甚至觉得,那个梦境只是一个精神的幻影,是真实生命之外的、某种同痛苦重迭在一起的美丽谎言,而这淡金色的辽远的宁静,才是生命的真实。
白红雪从病床上起来,穿着医院里的白色的睡裙,走到窗前。在淡绿色的风中,她那被阳光照亮的长发,像一缕缕柔和的金丝般飘舞起来。越过在窗外摇曳的苹果花那洁白的阴影,白红雪默默地向一条林荫路的尽头望去。她在平静等待着阿木古楞来探视她,那平静中似乎又有几许急切和不安。
这所医院是专门为高级官员设立的。宽敞的院子里长满了青翠的树木和一丛丛怒放的鲜花,环境优美而安静。因为是特古斯将军的儿媳,白红雪才能住进这所属于特权者的医院。此时,她伫立在窗边,可以看到旁边不远处一个用淡红色的花岗石筑成的喷水池。水池的中央,晶亮的泉水从石雕的金鱼的口中高高地喷向蔚蓝色的天空,然后,又破碎为银光闪闪的水雾飘落下来。淡金色的阳光在那水雾上映照出几道敏感颤动的明丽的彩虹。
白红雪发现,一位胸脯丰满,腰肢柔媚的少妇,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喷水池边上。那个小男孩猛地挣脱了少妇的搂抱,跃进了水池。他跑到水池中间,转过身来,蔷薇花色的面颊上闪耀着惊喜的神情,双脚欢快地在水池中蹦跳起来,小男孩那一串串没有一丝阴影的金色的笑声在飞溅的银色水花中,炫目地飞翔着。那位少妇皱起秀丽的鼻子,脸上作出威胁的表情,要小男孩从水池中出来。可是,小男孩的笑声却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突然,小男孩重重地摔倒在水池中,并且高声哭起来,那位容颜娇媚的少妇,立刻像一只受惊的母兽一样冲进水池,抱起了小男孩。在少妇的怀抱中,小男孩脸上晶莹的泪水很快就被幸福的笑容抹去了,同时,他用一只胖胖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少妇丰满突起的乳房。少妇抱着小男孩走出水池,不断地在小男孩的眼睛上、鼻尖上和嘴唇上亲吻起来。
白红雪的红唇边下意识地浮现出宁静的微笑,羡慕地、沉迷地望着那位少妇,她觉得,少妇那亲吻的姿态中飘摇着即使最炽烈艳丽的色情与之相比都会黯然失色的纯净而深长的美感。直到少妇怀抱着小男孩离去的身影被树丛的绿荫遮住,白红雪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呵——,如果我也有一个儿子该多好呀!是的,我会生出美丽的儿子……,”白红雪注视着窗外洁白的苹果花,默默地想:“我已经嫁给了阿木古楞,我应当对丈夫忠诚,不再受那个梦境的诱惑,……应该像这苹果花一样,它的花蕾是艳红的,而一旦盛开之后,就变成纯洁的白色……。”
这时,阿木古楞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那条林荫路的尽头。白红雪面颊上现出一缕激动的红晕,凝神向阿木古楞注视着。然而,只过了片刻,她面容上的红晕就凋零了,她本能地向旁边退了一步,让被微风吹动的窗帘遮住了她的目光——阿木古楞那沉重、灰暗的眼睛突然使她感到了一阵近乎恐惧的心绪。白红雪难以自禁地狂乱地想着:“天呵,如果我的儿子也有这样一双眼睛,该怎么办……呵,不,不——我要在‘嘎达梅林交响诗’的旋律中受孕,我要同他在荒原的阳光下作爱,我要他唱着‘嘎达梅林之歌’作爱,那样,我的儿子也许就会有一双英俊男子的眼睛……。”
白红雪觉得,她心中的那片淡金色的宁静震荡着收缩起来,逐渐凝成了巨大的坚硬的落日,一只雄豹蹲踞在那金色的落日之巅,正向她深深地注视。她突然想到,婚礼那天当她倒在格拉的怀中时,格拉那被她飞溅的血染成猩红的目光,也像落日上的雄豹一样向她深深地凝注,那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仿佛要透过血雾刺穿她的灵魂。
“呵——不能作一个不贞的妻子,要像这苹果花一样,盛开后就是洁白的……。”白红雪在心中激动而痛苦地呼喊起来, 睁大眼睛凝注着窗外那株苹果树的花枝,好像想让那怒放的洁白的花影,在她的灵魂深处摇荡。这时,特古斯将军深黑的眼睛突然浮现在白红雪的意识中。那天,特古斯将军探视她时,在沉默的对视中,白红雪从特古斯将军的眼睛里看到了灼热而深沉的理解;看到了蓝天上的长风般浩荡的挚爱;看到了被雷电烧红的峻峭山崖般坚硬的激情。当时,她被深深地感动了,她还是第一次从一个男子的眼睛里看到这种超乎色情之上的理解、挚爱和激情。尽管她的养父对她极端宠爱,而且,从她小时候起养父就喜欢长久地充满温情地从旁边向她注视,然而,有几次,当她从外面回到家中时,发现养父向家里那只美丽的波斯猫注视的目光中,也闪烁着类似的温情,这使她感到很不舒服。从那以后,她觉得,养父向她注视的目光像是一道苍白的光线,照亮了她生命中的某种缺憾。而上次特古斯将军向她注视时,她生命中的这种缺憾,似乎被那坚硬的、深黑的目光抹去了。
“为了不辜负特古斯的眼睛,不辜负他的凝视,我也应当从此忘记那个梦境。”白红雪望着生机盎然的苹果花,默默地想。
白红雪听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从那迟缓、沉重的脚步声中,白红雪知道走进来的是阿木古楞。白红雪轻轻咬着变得苍白的嘴唇,向门边慢慢转过了身体。她发现,二十多天没见面,阿木古楞憔悴了很多,他面颊上的颧骨也显得更加突出了。
“噢——,是我使他痛苦……。”白红雪突然负疚地想。她迅速垂下了颤抖的目光,快步走向阿木古楞,依偎在阿木古楞的身体上。她的面颊轻轻贴着阿木古楞的胸膛,感到这个男子的胸膛是宽阔的、厚实的。在这种感觉中,白红雪忽然脱口说出:“我想生一个儿子。”说完之后,不知为什么,她的秀美的肩头急剧地震颤着,失声痛哭起来。
阿木古楞将自己封闭在沉默中,没有试图劝阻白红雪哭泣。他下意识地感到,他无法用语言劝慰她。阿木古楞像搂抱着一缕受伤的淡红的雾一样,轻轻地搂住白红雪的身体,他搂抱的姿态显得那样轻柔而小心翼翼,似乎是怕过分用力,那美丽的雾就会从他胸前飘走一样。过了一会儿,阿木古楞想到,也许只有“嘎达梅林之歌”的歌声可以使白红雪停止哭泣。于是,他用低沉的胸音轻声唱了起来。
白红雪的身体还在不时地颤动,可是,她的哭泣声却渐渐消失了。她的面颊更深地依偎在阿木古楞的胸怀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入迷地倾听着那苍凉的歌声。她没有看到,几滴巨大的银灰色泪珠,沉重地从阿木古楞那忧郁的眼睛里缓慢地滴落下来。
阿木古楞在医院里陪着白红雪,度过了一天,傍晚之前,他才离开。阿木古楞没有走进城里,而是沿着医院北边那片荒原的边缘,向回家的方向走去。他显得十分疲倦——这次同白红雪的见面,使他的心累极了。同时,他又像刚刚结束了艰辛的劳作似的,感到轻松。尽管那种轻松如同所有空间形象都崩溃之后的时间一样,是苍茫而空虚的,但是,阿木古楞仍然想要静静地沉浸在那轻松的感觉之中。因为,那种轻松虽然苍茫而空虚,可毕竟没有忧郁的阴影。
当日球沉落在布满破碎岩石的地平线上时,阿木古楞刚刚要穿过高级官员住宅楼群北边荒原上的一片稀疏的白桦林。然而,他的脚步却突然停下了。阿木古楞看到,不远处一座摇曳着红穗的鼠尾草和淡蓝色野花的山冈上,现出了特古斯将军的身影。特古斯那白杨树般挺直的身体穿着一件银色的蒙古长袍,剪短的、坚硬的白发如同银色的火焰。他正拉开一支金色的长弓,指向深红落日的、雪亮的箭头上,闪烁起一簇簇金红色的光波,使人觉得,那长箭就要发出鹰啸般悠长的声响,划破紫色的天空,在那坚硬的日球上,敲击出钢蓝色的雷电的闪光。而在特古斯将军那深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的晚霞,仿佛是一片属于辽远天际的激情。
阿木古楞心灵震撼地感到,在苍茫而空虚的时间中,似乎只有这个像是要用长箭击碎落日的雄性的形象,才是唯一属于蒙古男儿的孤独的生命之美。阿木古楞像是怕惊动了父亲,而慢慢倒退着向后走去。特古斯将军映照在阿木古楞眼睛中的身影,宛似一个深沉暮色中的炽烈的浮雕。直到特古斯的身影被摇曳的野草遮住了,阿木古楞才沿着另一条小路,大步向家中走去。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以这样急切、豪迈的步伐行走过了。
回到家里,阿木古楞立刻把自己锁在卧室中。这天晚上,他在画板前如醉如狂地画了一整夜。画布上出现了一队骑着狂奔的骏马追逐灰蓝色疾风的蒙古武士。奔马飞扬的长鬃宛如属于辽阔荒野的激情在狂舞;蒙古武士雪亮的战刀仿佛在紫色的天幕上,划出了道道银色的秀丽的伤痕。那群蒙古骑兵身后的苍穹上,涌起了雷电闪烁的重重云雾,怒涛般的云雾中,隐隐浮现出特古斯将军那拉开金色强弓,要用长箭击碎落日的身影,特古斯消瘦而冷峻的面容上那几道刀剑伤痕般的、竖直的皱纹,如同刻在风蚀的时间之崖上的美丽、锐利的意志之花。而天边那缠绕着深长青铜色云缕的日球,呈现出格外迷人的艳丽的红色,红得如同燃烧在荒凉天际的一个魅惑--一个令猛兽高傲的心在疯狂的追求中破碎为殷红虚无的魅惑。
当阿木古楞扔掉画笔,用力推开窗户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阿木古楞站在窗前,深深地呼吸着浅蓝色的晨风。他又感到了一阵轻松,那疲倦的轻松像是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金色。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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