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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四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二十二 章

 

白红雪住进医院十天后的上午,特古斯将军来到了医院。白红雪的主治大夫在医院住院处的办公室里接待了特古斯将军。这位主治大夫五十多岁,也许是由于经常注视人类病痛的缘故,他的眼睛显出冷漠的忧郁和平静。此时,他用浅灰色的雾一样宁静、柔和的声音向特古斯将军讲述白红雪的病情。

“……虽然失血过多,但是,她的伤口并不是致命的。刀是紧靠乳房旁边刺进去,所以,没有刺中心脏。年轻漂亮的女性一般都是这样——她们不会伤害自己身体的美感,即使死的时候也不会。我猜想,她是为了避免,也许只是本能地为了避免刺伤乳房,她那一刀才没有刺中心脏……。”主治大夫停了一下,语调变得有些沉重地继续说:“不过,她的情绪却可能是致命的。手术后,她情绪激烈地要求给她播放一首叫‘嘎达梅林交响诗’的乐曲,她很少睡觉,也不说任何话,而且不准把病房的窗帘打开。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她都在听那首乐曲。我们无法劝阻她。我是个外科医生,我能治好人的身体,对心灵中的伤痕我却无能为力。因此,我们请您来,希望您能说服她配合我们的治疗,使情绪安定下来,不要无休止地听那支交响乐……噢——,本来应该请她的丈夫来,可是,不知为什么一提到她的丈夫,她的情绪就显得特别痛苦和激动,而这对病人是不好的。所以,我们只好请您来。”

“我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去做。感谢您为我的儿媳所作的一切。”特古斯将军从椅子上站起来,简捷地说。好像是为了弥补不善于用言词表达感激之情的缺憾,特古斯将军又有力地握了一下主治大夫的手。

旁边一位身姿苗条的年轻女护士,有些失礼地向特古斯将军那少年一样深黑的眼睛,凝神注视了片刻,才领着他向病房走去。女护士的步履如同白色的羽毛一样轻柔,特古斯将军的脚步声中却有着锻造刀剑的沉重铁锤声的韵律。

走到白红雪病房的门边,那位年轻的护士忽然又转过面容,迅速地向特古斯将军的眼睛瞥视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匆忙地低声说:“如果只看眼睛,会以为您是她的丈夫呢……噢,真对不起……。”女护士的脸红了,她没有说完,就领着特古斯将军走进病房,然后,又像一片洁白的阴影,无声地退了出去。

虽然病房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明快的乳白色,可是,由于拉着厚厚的窗帘,房间里的色泽却呈现出憔悴而暗淡的苍白感。录音机正播放出“嘎达梅林交响诗”的苍凉而富丽的旋律。录音机的音量放得很低,这使那乐曲的旋律仿佛是一个美丽、但却虚幻的命运,正飘荡在苍白、荒凉的时间的深远处。

白红雪仰卧在病床上的身体完全让雪白的被子遮住了。她散落在白色枕头上的长发显出丰饶的深黑色,在浓密黑发的围拥中,她的面容宛如雕刻在重重夜色中的一个秀美、洁白的“凋残”。

特古斯将军走到病床旁。白红雪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人进来似的,仍然在憔悴而苍白的沉默中望着空中--她眼睛里的神情像是冻结在寂寞空旷的天空中的、干枯的波涛。特古斯将军那年轻的骑兵战士一样挺拔的身体稍稍向前俯去,使自己的眼睛正好遮断了白红雪凝结的目光。

突然涌现的炽烈而辽远的激情,使特古斯将军那深黑的眼睛变得像金色的阳光一样明亮,而在那炽烈的阳光深处,炫目地闪耀着荒原上的暴风雨般的泪影,那是被飞掠的雷电烧成艳红色的泪影。

特古斯将军和白红雪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过了许久,许久……。白红雪眼睛里冻结的波涛般的神情似乎渐渐开始消融了,一滴水银似的泪珠慢慢从她彩凤一样秀长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特古斯将军伸出骨节粗大、手指悠长的手,放在录音机关闭的按键上,却没有按下去,而他的眼睛依然注视着白红雪。直到白红雪几乎察觉不出地点了一下头,特古斯将军的手指才终于缓慢地按下去了。乐曲的旋律立刻消失在骤然沉落的寂静中,而那丧失了音乐的寂静仿佛是生命之外的阴郁的存在。特古斯将军好像被那种寂静激怒了,他的目光震颤了一下,迅速地走到窗边,拉开了厚厚的窗帘,并推开了玻璃窗。

闪耀着蓝天神韵的明丽的阳光斜射进来,窗帘在骤然涌进房间的温暖清新的微风中摇曳着,窗外一株苹果树上生机盎然的、繁茂的花朵,如同一簇簇盛开的洁白的欢笑。白红雪的眼睛越过打开的窗帘,迎向意境深远的蔚蓝的天空。汹涌的泪水像是银色的激流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奔流起来,她在心中悲凉而又欣喜地低语了一句:“蒙古高原的蓝天呵,你终于理解了我的灵魂……。”

特古斯将军没有说一句话--在整个探视过程中都没有说一句话。此刻,他坚硬的目光却一直凝神注视着白红雪,像深沉的夜色在注视天际的晨光,并慢慢倒退着,向门边走去,直到重新关闭的房门遮断了他的视线。

 

“在格拉的侮辱面前,我为什么像一个懦夫一样,只会可耻地站在那里发呆?是白红雪用她的血维护了我的尊严,我难道需要让女人来维护尊严了吗!可她是为了维护我的尊严吗!……噢——,她的血应该染红的,是我的,而不是格拉的衣襟呵!为什么当白红雪倒下去时,我没有冲上去把她抱在怀中,我怎么总是这样迟钝……。”——婚礼之后的十天以来,上面这些想法一直如同野狼散发着血腥气的利齿,在残忍地啮咬着阿木古楞的心,那惨白的兽齿在他黑色石块般的阴郁的心上,发出刺耳的磨擦声,这声响常常令他的身体难以自制地爆发出一阵痛苦的痉挛。

今天上午,白红雪的主治大夫打电话来,要他的父亲,而不是他到医院去。这又使阿木古楞感到了难言的屈辱和无可发泄的愤怒。“为什么不让我去,我是她的丈夫呵!”阿木古楞恶狠狠地在黑暗的心中咆哮着。但是,他却觉得,不知为什么,他不能让,或者说没有权利让那咆哮声在阳光下震荡。下午,当色斯娜约他和图门、托雅一起去看望阿拉坦仓时,阿木古楞阴沉地向色斯娜瞪视了片刻,便一言不发地随着他们走了。阿木古楞知道,色斯娜这样作是为了使他免于孤独,然而,他却一点儿也不感激色斯娜。他之所以跟他们一道去,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说任何话,甚至连拒绝的话也不愿意说。

在走向内蒙古歌舞团的路上,色斯娜、图门和托雅都在悲哀的情绪中沉默着。上次预演后的第二天,他们就得到了当局禁止公开演出舞剧《猎人与少女》的消息。从那时起,他们一直没有见到过舞剧编导阿拉坦仓。

当他们来到歌舞团单身公寓楼内阿拉坦仓住所的房门前时,听到房间里沉闷地传出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死野兽般的低吼。那血迹斑斑的、惨痛的吼叫声把极端的恐惧感注入了人们的心中。图门脸色苍白地用力推了一下房门,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着。于是,图门猛然用肩头将房门撞开了。

由于窗户让一张破旧的毯子严实地遮掩着,房间里像狭窄的墓穴一样阴暗。滚动的烟雾中涌出浓烈呛人的焦臭味儿和劣质白酒的气味;油漆剥落的灰褐色的木床上散乱地堆放着肮脏的卧具;布满摔到的空酒瓶的黑色水泥地面中间,摆着一个铁盆,铁盆里的燃着的木炭像凝结的岩浆一样,发出沉重的暗红色光亮。

越过震惊地、僵硬地伫立在门边的图门的肩头,阿木古楞看到,阿拉坦仓只扎着一条兜裆布的干枯的身影,似如灰白的僵尸从灰暗的烟雾中浮现出来。一条烧成猩红色的铁链像色彩艳丽的蛇,紧紧地缠绕在阿拉坦仓肋骨裸露的身体上;灼热的铁链下,灰白的皮肤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并腾起一股股焦臭的黑色烟雾,融化的灰黄色的油脂如同混浊的眼泪,从烧灼的伤口间滚落下来。阿拉坦仓由于狂饮烈酒而变得像吃了死尸的野狗一样血红的眼睛,暴怒而又苍凉地瞪视着阴暗的空中,一片破碎的、绝望的悲痛神情,使他血红的眼睛里闪烁起苍白而狂乱的光亮。阿拉坦仓青紫色的干裂的嘴唇,大大张开着,露出了被烟草熏成灰黑色的破残的牙齿,仿佛他正在狰狞地狂笑,可是,他嘴里发出的兽性的低吼,却像迸溅着殷红血雾的黑色激情,正惨痛地向金色的太阳求爱。

在色斯娜骤然发出的暗紫色的哭嚎声中,阿木古楞突然撞开前面的图门,冲进房间。他伸出巨大手掌,握住了缠绕在阿拉坦仓身上的通红的铁链。他的手掌上立刻冒起一股烟雾,剧烈的疼痛使阿木古楞本能地发出一声炸裂的雷声般的吼叫,随着那吼叫声,他觉得,自己黑色石块一样阴郁的心,一下子被震裂了。他紧握住铁链的手虽然由于烧灼的痛苦而战栗着,可是,他的心却感到轻松多了。

“呵——,他是为了用肉体的剧疼遮盖灵魂的痛苦……。”这个意识从阿木古楞心中掠过,他忽然之间明白了,阿拉坦仓为什么要把烧红的铁链缠绕在自己身上。

阿拉坦仓狂怒地挣扎着,不肯让阿木古楞把铁链从他的身上解下来。突然,他用枯焦的双手扼住了阿木古楞的脖颈,同时,他凶猛地撕咬阿木古楞的肩头,而残破的牙齿深深陷入阿木古楞的肌肉中。接着,阿拉坦仓又突然松开了牙齿,咧开染着血迹的嘴唇,疯狂地呼喊起来:“我喜爱血腥气,我要在血水中洗去我的痛苦,我的心要在蒙古男儿燃烧的鲜血中沐浴……。”

纠缠在一起的阿木古楞和阿拉坦仓被地上的酒瓶绊着,重重地摔到了,在水泥地上翻滚起来。这时,图门冲到书桌前,目光如同破碎的火焰似的闪烁着,在散乱地堆满书籍和设计舞姿用的画纸的桌面上心急如焚地翻动起来,他想要找到一支笔,但却没有成功。于是,图门突然焦灼如狂地锐利地喊道:“笔——我只要一支笔!”

托雅眼睛里满含着泪水,扑到图门的身旁。她用洁白、美丽的牙齿猛然在自己的小臂上撕咬起来,直到晶红的血像山泉般涌出。图门以震荡着雷电神韵的动作,用手指蘸着托雅的鲜血,在一张设计舞姿用的画纸上,狂放地书写起来。同时,他开始吟颂从他指端涌出的那一行行猩红的诗句。而他的声音有一种在银灰色的疾风中飘洒的血雨的情调。

“缠绕着深红铁链的舞者呵,你是人世间最美的形象,那伤痕累累的舞姿,是献给生命之美的神圣祭品;灼伤的皮肤上飘散出的枯焦气息呵,那是人世间最令人沉醉的芬芳,那黑色的气息中,凝结着荒原野花的绚丽理想;野兽一样狂烈的吼声呵,能让岩石流出坚硬的泪,那血迹斑斑的狂吼,正是响彻历史云空的战歌。呵——,高傲的舞者呵,让瘦骨嶙峋的躯体缠绕上烧红的铁链,踏着深紫色悲怆的节律,在艰难的命运中为落日起舞吧,蒙古高原的万里晴空,会用蔚蓝色的暴风雨,洗去你灰暗面容上的痛苦的风尘……。”

阿木古楞终于用魁梧的身体压住了阿拉坦仓,把暗红的铁链从阿拉坦仓的身体上解下来。阿拉坦仓停止了挣扎,狂热的痛苦如同无数血迹的重叠,渐渐地在他瞪视着的眼睛里,僵硬地凝结成一片暗红的灰烬。阿木古楞望着阿拉坦仓的眼睛,觉得,这位舞姿设计者那饱含对美的丰饶理解的生命,干枯得似乎只剩下这背景阴郁的、狂热的痛苦,只剩下这一片暗红的灰烬了。

色斯娜跑到歌舞团单身公寓大楼的传达室,用公用电话向急救中心要了一辆救护车。半个小时后,救护车发出尖利的连续不断的鸣叫赶到了。阿木古楞不肯让护士把阿拉坦仓放在担架上,而是自己抱起阿拉坦仓,走进了救护车。

在救护车飞快地驶向医院的路上,一位医生一边给阿拉坦仓灰白皮肤上的灼伤涂抹药水,一边微皱着眉头问阿木古楞:“他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他精神不正常……他的精神病又发作了……。”阿木古楞沉闷地回答。可是,说出这句话之后,阿木古楞立刻感到这并不是他在说话,而是他灵魂中的那个冰冷而灰暗的理性在替他回答。他觉得那句话侮辱了阿拉坦仓,侮辱了某种神圣的东西,然而,他却又无法对那冰冷、灰暗的理性愤怒。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阿拉坦仓是由于舞剧被禁演而感到痛苦——是为了掩盖心灵的疯狂的痛苦,才自己把烧红的铁链缠在身上,那么,阿拉坦仓就可能因此而遭到当局无情的政治迫害。这时,阿木古楞忽然发现,阿拉坦仓瞪视着他的眼睛里现出一抹锐利的轻蔑的神情。

“你在撒谎,你撒了个聪明的谎……你的眼睛显得多真实呵,真实得就像现实的影子。……噢,难看的真实……。”阿拉坦仓青紫色的干裂的嘴唇却艰难地扭曲着说,竭尽全力在唇边现出一个恶意的嘲笑,尖刻的嘲笑很像一团就要在阿木古楞脸上迸溅开的浓痰。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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