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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二 章

 

潮洛蒙活佛伫立在风蚀的悬崖之巅,黑暗洞穴般深陷的眼睛,越过阴山山脉铁灰色的群峰,注视着东方。

在荒原上四处漂泊,寻找那两朵转生的野百合的过程中,潮洛蒙每天都面对着日球的升起和沉落进行默思冥想。他想要从那生命之源的意境的变幻中,领悟关于生命轮回的启示。可是,他一直没有找到那种启示,却领悟到了两种情调完全不同的哲学——日出的意境是一种燃烧着辉煌雄性的创生的哲理,那哲理仿佛属于在古老的时间中崛起的蒙古英雄史诗;日落的哲理则好象在蒙古民族荒凉的现实命运中召唤某种壮美绝伦的毁灭。

潮洛蒙觉得,晨光中的日球似乎在向他吟诵着一种美丽的创生的灵感,那灵感隐喻着某种具有火焰神韵的生命本体。而且,他常常感到,只有傲视万物的猛兽那青铜色的注视,才能从金色的朝日中领悟到,生命只是在虚无中灿烂燃烧的瞬间的激情,他的意义只在于,以超越天际的狂奔,踏碎阴沉的宿命,在消逝于虚无之前,创造属于高贵雄性的自由的命运;他也常常感到,只有心灵如同荒野上的风一样浩荡而辽远的美少年那炽烈的注视,才能从金色的朝日中领悟到,必须搂抱着灼热的激情,使命运的脚步轻蔑地从生存理性的腐尸上践踏而过,才能走入诗意如野花般绚烂盛放的生命的原野,才能在那原野中采撷到生命的自由之美。

“噢,这晨光中的日球呵,是蒙古英雄史诗的魂魄。一定是从日球上吹来的金色的晨风,把狂烈奔放的激情的信息,吹进了古代蒙古勇士那坚硬的心……。”每次在日球升起时的默想中,潮洛蒙都不由自主地产生这样的想法。然而,这却又总使他感到深长的悲哀。因为,他知道,那灿烂如金的意志,早已在冰冷空虚的时间之雾中冻结;那坚硬如铁的信念早已在命运的寒风中蚀裂;那属于高贵雄性的燃烧的激情,也早已在生存理性的阴影中枯萎。炽烈的日球虽然仍在天际升起,但那已是属于过去的辉煌,那只是一个高贵而坚硬的回忆,只是一个无人执行的金色的遗嘱。而且,回忆越动人,遗嘱越灿烂,悲哀便越深长。因为,那仿佛用黄金铸成的哲理破碎之后,燃烧的裂缝中涌出的却是黑暗的千年痛苦。美和诗意在历史的瞬间之后总要凋零,而痛苦却似乎永远不会枯萎。

在日球的沉落中,潮洛蒙又领悟到另一种意境的哲理。那紫色的落日象是在对生命悲剧性的深刻理解中熔铸出的坚硬的激情;象是因彻夜的长哭而干裂的心中迸溅出的伤痕累累的欢笑。只有历尽劫难而依然保持灵魂翠绿的生命,才有勇气拥抱那灼热的紫色哲理,才配亲吻那风情万种的悲怆之美。这种象金链一样使生命的沉落和凝重的辉煌扭结在一起的哲理,似乎正召唤着一种命运——以壮丽的毁灭铸造殷红色如猛兽之血般的虚无;以狂放的雄性之舞在虚无前高傲地显示生命的美感和诗意,而无视物性宿命以虚无对生命意义的冰冷否定。

潮洛蒙当然知道,无论是日出还是日落所隐喻的哲理,都不符合佛学确认的生命本体,都同佛学所宣示的纯白的虚寂意境相悖。但是,他却无法彻底摆脱那从日球中领悟到的哲理的诱惑。因为,在那两种哲理的重叠中,在那金色的朝阳和紫色落日的重叠中,他呼吸到了他苦苦追寻的那个命运的猩红气息,那是浓郁而艳丽的猛兽鲜血的气息,而数十年前,额尔古纳河峭岸上那位头颅被情人割下的蒙古青年,用最后一个锐利的注视刻在他心上的嘱托的底蕴,似乎就在那血腥气中飘荡。

 

越过雕刻在钢兰色天空中的阴山山脉群峰,潮洛蒙看到,东方弥漫着青灰色雾气的地平线和墨绿色的天际之间,现出了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亮,就如同凝着寒霜的锋刃划开了大地与苍穹的界限。渐渐地,那一线苍白的光亮中渗出蔷薇花般的淡红色,纷乱起伏的野草和黑色的岩石在淡紫色的、荒凉的地平线上呈现出来。一会儿之后,茫茫的云海象深红色的怒涛涌现在天际,巨大的青铜色日球则沐浴在那云海中,如同一位以鲜血的波涛净身的高贵的王者。

从天际的云海间飘来的淡红色晨风,浩荡地吹过阴山山脉下辽阔的敕勒川原野。被夜色染成暗蓝的雾气,在晨风中迅速地枯萎了,向西方灰白的天边退去。浅绿色的田野,银灰色的河流,灰褐色的农舍和点缀在原野间的古榆树的墨绿色的树冠,都在淡蓝色的斜射的阳光中,明丽清晰地呈现出来。

日球仿佛在云海中洗去了千年血锈般的青铜色,象一个用黄金铸成的灿烂的命运之轮,升上了灰蓝色的天空。天际云海中的深红的色泽似乎也渗入地平线上干裂的岩石间,那云海变得象雪原般纯白。从动荡的云海间向天空高高伸出几条银色的云缕,那银白炫目的云缕在疾风中摇曳着,显出妖娆而炽烈的情态,似乎要挽住正向苍穹深处升起的金色的日球。

斜射的阳光照进了潮洛蒙黑洞似的眼眶,使他干枯的眼睛呈现出荒寂的、淡漠的绿色。他望着那几条伸向灿烂日球的银色的云缕,无声地自语了一句:“那金色的命运之轮是挽留不住的,因为,时间有一颗冷酷的心。”

潮洛蒙旁边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青色岩石,那块巨石突出在悬崖边上,犹如一颗就要向悬崖下动荡的云雾中飞速坠落的陨星。不知什么时候,那块青色的岩石上出现了一位身穿银白色蒙古长裙的少女。她踮起足尖,银杆的白杨树般秀丽的身体以一种急切的情态稍稍向前倾着,浓密的黑发宛如在明丽的晨光中飘舞的夜色,飞扬的裙裾象是一个激情荡漾的银色的艳梦。少女微微扬起春雪般洁白的面容,正睁大眼睛直视着金色的日球,黑宝石一样莹澈的眼睛在阳光中呈现出暗紫色,那是一种饱含汁液的成熟野果的色彩。被灿烂的阳光烧灼着,少女的眼睛里已经流出了金汁般的泪水,但是,她却依然不肯移开那直视着日球的目光。

少女罂粟花般殷红的唇边飘拂起艳丽的柔情,忽然,她仿佛在向金色的太阳求爱似的,发出一声悠长、炽烈的呼喊,那呼喊声飘荡着妩媚而丰饶的野性,在峻峭的群峰间摇曳回响。山风似乎被少女的呼喊声激动了,变得更加迅急,少女那流荡着灿烂阳光的黑发象是一片就要被青铜色的风撕碎的燃烧的恋情。

潮洛蒙望着那位少女,他荒寂的心中忽然飘过一片悲哀的阴影。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块被晨光染成猩红色的巨大的岩石,象是一座洒满兽血的祭坛,而那位少女则仿佛是向金色的日球献祭的美丽的祭品。

“噢,美到极处,竟是凄凉……。”潮洛蒙默默地想。他不忍继续注视那位好象伫立在猩红血泊中的美貌的少女。于是,他垂下眼睛,准备回到舍利图召庙中去。然而,在潮洛蒙就要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的心似乎突然被少女那宛似银白色的火焰般在风中飘飞的裙裾灼痛了。他重新抬起眼睛,向少女望去。他那早已被时间抹去最后一缕情感痕迹的荒凉的目光,竟然显得有些激动。

“呵,银白色火焰般飘摇的长裙——她会是我的白百合吗?”这个想法如同一道明丽的伤痕出现在潮洛蒙那沉寂的灵魂中。

少女终于准备走下突出在悬崖边上的岩石了。可是,她刚从太阳移开的目光,又垂落在一朵招摇的山丹花上。那朵山丹花怒放在那块岩石外侧的裂缝中,悬崖间涌上来的风使山丹花的花枝激动地摇荡着,六条狭长的花瓣,象殷红的激流从花蕊间喷涌而出,然后,又以一种极端炽烈的情态骤然向后弯曲垂落。

少女向山丹花注视了一会儿,面容上浮现出犹豫的神情。显然,她想要采摘那朵怒放在悬崖上的山丹花,但又担心会摔落到下面的深谷中。最后,少女还是抵抗不住山丹花的诱惑,轻轻咬住红唇,俯伏在那块巨大岩石的边上,极力使上半身垂向岩石下面,然后,又缓缓地向那朵山丹花伸出了手臂。就在她纤细的手指将要触到摇荡的花枝时,她的身体猛然向岩石外面的悬崖下滑动了一下。少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拼命用足尖勾住岩石上的棱起,等她使身体停止了滑动时,她的上半身从小腹那儿开始已经都倒着垂挂在岩石外侧了。她畏惧地向悬崖下的灰色的云雾看了一眼,还是用颤抖的手指掐断了山丹花的花枝。接着,她的足尖勾着岩石上面的裂缝和棱角,使身体慢慢向上缩回来。突然,她用力摆动了一下雌豹般柔韧纤细的腰肢,终于完全退回到了岩石上面。

少女的面容还由于刚才的惊吓而显得极其苍白,但是,她美丽的唇边却已经飘拂起嫣红的微笑,开始入迷地凝视那朵盛开的山丹花,似乎是急切地想使山丹花娇艳的花姿映进她眼睛的神色之中。过了一会儿,少女将山丹花插在自己秀丽而丰盈地凸起在衣衫下的双乳之间,走下了岩石。

这时,少女的目光与潮洛蒙相遇了。尽管潮洛蒙觉得少女的眼睛美极了——那纯净深黑的眸子上闪烁着阳光的神韵,流荡着灿烂迷人的妖娆感。可是,潮洛蒙还是黯然神伤地想:“不,这不是我的白百合。白百合的眼睛象彩凤一样秀长,有额尔古纳河的银色激流的神韵。而她的眼睛象野鹿的,里面有金色的太阳点燃的黑火焰……噢,一切都可能改变,但是,眼睛不会变,因为,灵魂的形象不会变。”

“您,一定是潮洛蒙活佛——爸爸告诉我,在阳光下,您的眼睛里有一片春光。”少女凝神向潮洛蒙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注视了片刻后,欢快地说。接着,她解释道:“噢,我父亲是特古斯,我叫色斯娜。今天,我和同学们一起来郊游,父亲要我给您捎来一封信。”

色斯娜把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了潮洛蒙,然后,似乎在辨别什么似的,仍然注视着老人的眼睛,忽然,色斯娜飞快地皱了一下秀长的眉毛,有些伤感地说:“可是,爸爸说的不对——您的眼睛不象春光,却象正在秋风中枯萎的绿色。因为您的眼睛太寂寞了……噢,我这么说很失礼,但是,看着您的眼睛,我觉得很难过,您一定经历了很多痛苦……”

“你说得对,我的眼睛里只有一片秋色,一片正在枯萎的绿色……”潮洛蒙低声回答,声音衰弱得象一缕灰白的风,消失了。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就转身向舍利图召庙的大门走去。因为,他不忍再向色斯娜多看一眼——从她那美得似乎能令猛兽心疼的眼睛里,从她那闪耀着灿烂阳光神韵的目光中,潮洛蒙又感到另一个美丽悲凉的命运的隐喻。

 

座落在山崖上的舍利图召庙旁边不远处有一片野杏林。杏树古铜色的坚硬的枝杆上还没有长出绿叶,但是,一簇簇繁密怒放的洁白的杏花却使杏树的枝条显出富丽的沉重感。杏树林的下面是缭绕着灰色云雾的深深的山谷;杏树林的上面则是一座耸入云端的石峰。石峰的顶端覆盖着千年不化的冰雪,在阳光中,那片冰雪炫目地闪耀起蓝白色的光波。这座石峰就是阴山山脉的最高峰——奔马峰。据说,成吉思汗当年曾伫立在这座石峰之巅,遥望过世界。

奔马峰陡峭的峰顶,如同正在荒凉的天空中仰首狂嘶的奔马。通向峰顶的暗紫色峭壁上,布满曲折锐利的裂缝,那些巨大的裂缝象是埋葬在悬崖间的雷电干枯的魂魄。深蓝色、淡黄色和猩红色的野花在那峭壁的裂缝间随风摇曳,仿佛是盛开在那雷电干枯魂魄中的迷人的哀思。

中午时分,一群身着蒙古族服饰的青年男女走进了那片野杏林。他们从背袋中取出一瓶瓶烈酒和食物,摆在杏林中岩石的地面上,然后,围坐在一起开始野餐。这群青年都是位于呼和浩特市内的内蒙古大学的学生――男的是学校马球队的成员,女的则是艺术系舞蹈专业的美人。马球队的队员们以蒙古男子特有的豪放风格大口喝着烈酒。一位身穿淡黄色蒙古长袍的青年一边狂饮着烈酒,一边给马球队的队员讲解马刀劈斩术。这位青年名叫格拉,是历史系三年级的学生,也是学校马球队的队长。他组织马球队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训练一支精通马刀劈斩术的队伍。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任何对共产党统治的暴力反抗,保安当局不允许民间进行马刀劈斩术的训练,对蒙古人进行这种训练尤其敏感。以马球队的名义作掩护,则可以避开保安当局的监视。

马球队员们由于狂饮而充血的眼睛里,闪烁起凝重、狂热的神情,听着格拉的讲解。那些姑娘们的身姿中显出舞者才会有的婀娜多姿的撩人情态,穿行在马球队队员中间,不断将烈酒倒入剽悍的马球队队员们的酒碗中,而她们温柔多情的目光却象飘荡着野杏花洁白清香的明丽的风,时时从格拉的面容上掠过。

格拉的面容十分消瘦,消瘦得令人想起荒原上饥饿的灰豹;在杏花洁白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呈现出青铜色,坚硬的目光中凝结着冷峻而高傲的神情;他薄薄的嘴唇有一种锐利感,象是刀剑在岩石上劈出的伤痕。

色斯娜没有和同伴们一起走进杏树林,她一直同一位青年坐在杏林外的一株孤独的山梨树下。山梨树的枝条上也盛开着白色的花朵,但是,那是与杏花情调不同的另一种洁白。杏花的洁白有一种迷人的艳丽感,象是怒放的白色的血迹,而梨花则显出伤感的情调,象是盛开的烦愁。

和色斯娜在一起的青年叫图门,已经二十九岁了。他的职业是内蒙古歌舞团的舞蹈演员,然而,他不是以舞蹈,却是以诗在蒙古族青年男女中赢得了声誉。他写过很多诗,但没有一首被允许公开发表,因为,当局的文化检查机构认为他的诗有明显的“民族分裂主义倾向”。不过,他的诗集的手抄本,却在人们中间,特别是蒙古族大学生中广泛流传着。最近,图门被内蒙古歌舞团的舞剧编导阿拉坦仓选中,在舞剧《猎人与少女》中担任男主角,这还是他第一次成为舞剧中的主演,此刻,他正在同色斯娜谈论过几天带她去见舞剧编导阿拉坦仓的事。

色斯娜已经在内蒙古大学艺术系学习过三年,今年就要开始毕业前的实习了。前些时候,内蒙古歌舞团的副团长,著名舞蹈家乌云推荐色斯娜在《猎人与少女》中担任女主角,以作为她毕业实习的课题。

图门留着普希金式的络腮胡,脸色略显苍白,敏感的深灰色的眼睛忧郁而炽烈。色斯娜见到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他不象一个舞者,而更象一个诗人。他的身体虽然很匀称,但是,作为男性舞蹈演员却显得有些单薄、纤弱,而且也不够高大,缺乏雄性的力量感。为此,色斯娜感到有些不解,她不知道编导为什么会选择图门作为男主角。不过,现在色斯娜真正关心的却根本不是舞剧。

虽然图门向她讲述的只是舞剧的情节和编导阿拉坦仓的性格,但是,色斯娜却如同倾听着炽烈情话似的,微微垂着头颅,面颊上弥漫起妩媚的红晕,秀丽的唇边露出充满柔情蜜意的微笑,而她动荡的目光又以灿烂、妖娆的情态,时时从眼角飘向不远处野杏林中的格拉。

图门凭着他对诗意的敏感,很快就明白了色斯娜心中的秘密。“她是想刺痛格拉的心……”图门这样想着,而且,他觉得自己很愿意帮助这位美丽的少女。于是,每当格拉冷峻的目光偶尔向他们注视时,图门都迅速地把嘴唇靠近色斯娜洁白的耳廓,脸上露出迷恋的柔情。而色斯娜也会稍稍转过头颅,带着感激的神情,有些哀伤地向他灿然一笑。但是,只要格拉的目光一移开,图门也随即把自己的嘴唇从色斯娜的耳边避开。因为色斯娜身体上飘散出的紫色野苜蓿花般的气息太诱人了,那气息中似乎有一种属于荒野的色情的意味。时间久了,图门怕自己会经不起诱惑而情不自禁地亲吻她。他觉得,如果他亲吻了,色斯娜眼睛里那金色阳光般明丽的神韵,就会于瞬间之内枯萎,那就太残酷了——对于诗太残酷了。

事实上,图门对格拉并没有恶意。不少朋友都向图门谈起过,格拉以他的侠义精神和刚烈果敢的个性而成为许多蒙古青年崇拜的对象。图门也曾经有几次在公开场合从旁边向格拉注视。格拉那强悍而英俊的气质使图门觉得,格拉象一首艳红的雷电刻在青铜色岩石上的雄性之诗,又好象是古代蒙古勇士那高贵气质的美丽遗迹。然而,图门却一直没有同格拉结识。他感到格拉向人注视的目光太高傲了,使人不由地产生一种被俯视的感觉,而图门不愿意在那种注视中,在被俯视中同格拉结识——他越是欣赏格拉就越不愿意。

这时,图门发现格拉微微晃动着宽阔的双肩,从野杏林中向他和色斯娜走来。格拉的步态象在荒原上漫步的雄豹般高傲而优雅。于是,图门屏住呼吸,竭力抗拒着色斯娜身体气息的诱惑,把自己的面容倾向她那小白桦树般洁白的脖颈。

“喂,诗人……”格拉在图门和色斯娜身前停下, 薄薄的唇边现出一丝残忍而冰冷的笑意,嘲弄地说:“以前,我很喜欢你的诗。可是,如果你总和女人混在一起,你的诗就会有娘们儿气了。”

“不,我从色斯娜的眼睛里找到了诗意的灵感,那是属于蒙古美女的灿烂的诗,那是金色太阳的魂魄。”图门从地上站起来,用冷静而又坚硬的语气说。

格拉的眼睛稍稍眯细了一些,这使他的目光变得如同寒意逼人的雪亮的锋刃一样锐利。他向图门注视了一瞬,冷峻地说:“真正的诗不在女人的眼睛里,而在高山之巅。你有勇气登上奔马蜂,在成吉思汗站立过的地方,吟诵你的诗篇吗——你敢吗?”

图门毫不躲闪地直视着格拉寒光如铁的眼睛,仍然冷静的地说:“我早有此意。我猜想,你一定愿意同我一起登上奔马蜂。”说完,图门就转身,大步向奔马峰下的暗紫色峭壁走去。

“等一等——把这个喝下去。”格拉锐利的唇边又现出冷酷的微笑,叫住了图门,并把一瓶烈酒递给他。这时,图门才发现,格拉的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瓶烈酒。图门犹豫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悲剧的情态,接过了酒瓶。

格拉把另一只手中的酒瓶举到嘴边,露出野狼般洁白炫目的牙齿,轻轻咬掉了金属的瓶盖。图门也想用牙齿咬掉酒瓶的瓶盖,可是,努力了几次却没有成功。格拉冰冷的嘲弄的目光,使图门激怒了,他突然发出一声沉郁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凶猛地咬住了瓶盖,接着,他嘴里喷出一缕血雾,瓶盖和一截断裂的牙齿随着血雾一起掉落下来。图门悲壮地高仰起头颅,把整瓶烈酒一口气倒进嘴里。转瞬之间,他苍白的面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就象晚霞中的石灰岩。图门用力把酒瓶在石块上摔碎,深灰色的眼睛犹如在雷电中燃烧起来的云层,闪耀着炽烈的光亮,骄傲地向格拉注视了一眼,然后,他便转身奔向峭壁,并沿着一条风蚀的裂缝,迅速向上攀去。

刚才,当格拉走过来时,色斯娜就随着图门一同站起来了。她竭力抑制着自己,没有去劝阻图门接受格拉的挑战。因为,她觉得如果她说出劝阻的话,就会使图门蒙受耻辱。此刻,她忧虑而紧张地望着已经攀上峭壁的图门——忧虑,是由于为图门担心;紧张,是由于她感觉到格拉正从后面注视着她。

“你的诗人一会儿就会摔下来,他就要开始发抖了。”格拉紧咬着坚实的牙齿,冷酷地说。

“如果那样,我就用杏花掩盖他残破的身体,终生为他守灵。因为他是为我而死的。”色斯娜那双在浓密睫毛深蓝色的阴影中显得幽暗的眼睛,仍然注视着峭壁,声音微微颤抖地说。然而,说完之后,她立刻又因自己的话感到一种茫然的哀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会说出为图门终生守灵的话。

格拉神情冷峻地举起酒瓶,在沉默中把酒喝完。色斯娜觉得格拉的沉默象黑色的火焰一样灼人,使她洁白的鼻翼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

格拉没有再说任何话,就大步走向了峭壁。他仿佛不是在攀登,而是在悬崖的裂缝间和石棱上轻捷地窜跃。时间不太长,他就赶上了已经攀到峭壁中间的图门。格拉淡黄色蒙古袍的下摆疯狂地飘荡着,象是要被从岩石锐利的裂缝间掠过的风撕碎似的。突然,一块岩石在格拉就要跃起的脚下崩塌了,格拉的身体立刻开始向下沉落。色斯娜发出尖利的惊叫,拼命向峭壁下奔去,

身体向下滑落的瞬间,格拉以一种野兽般的敏捷感伸出手臂,抓住了一丛生长在石缝间的灌木。他的身体悬空摇荡了一下,很快就用足尖寻找到了一道石棱,重新在峭壁间站稳了,同时,他迅速向下面看了一眼。已经奔到峭壁下的色斯娜发现,格拉眼睛里那种坚硬的冷峻感破碎了,似乎由于体验到危险,他的目光中闪耀起艳丽的、狂喜的亮光。

“噢,他也许是故意这样作,故意要踏碎那块脚下的岩石,好使他能搂抱住危险……。”色斯娜气恼地想。但是,她立刻又觉得,那因体验危险而狂喜的男儿的情趣中,有着令她无法不深深迷恋的东西。色斯娜那双习惯于直视金色日球的眼睛,此刻却象不能忍受某种比太阳更炫目的色彩而眯细了,她凝视着格拉那在灰蓝色的疾风中飘舞的淡黄色的蒙古袍,就如同凝视着一个紫色峭壁之上的金色的谜。

图门的身体在一阵突然袭来的疲劳中颤抖起来。他的目光越过狰狞突起的紫红色岩石向上面望去,一条条被高空的风撕裂的阴郁的云缕,从峭壁的顶上急速地涌过,这使他感到,那风蚀的悬崖仿佛正在无声地向后倾倒。图门慌乱地垂下眼睛,又从身体的一侧向地面望去,似乎想从大地上寻找某种坚实感。然而,下面那被迷蒙的雾气遮住的杏树林和色斯娜的身影,显得那样陌生,而且不真实,象是正在枯萎的时间中消失的灰暗的记忆。图门恐惧地发现,他的生命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如同一片阴暗冬日的荒原,只有一缕寒冷苍白的孤独感在战栗着。他试图继续向上攀去,可是僵硬的四肢象是在那孤独感中冻结了似的,无法移动。图门只好用手指紧紧扣住岩石裂缝的锐利的棱角,由于过分用力,指甲都变成了青灰色。他觉得,从手指尖上传来的那一缕冰冷的疼痛感,是把他的灵魂同人世连接起来的最后一缕生命的感触,而尖利的风声却如同生锈的铁锯在那缕脆弱的疼痛感上残忍地割锯着。于是,他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指上,拼命想要攫住那缕干枯的疼痛感,可他立刻又发现,那疼痛感正迅速地从变得麻木的手指上无可挽回地消失。

“我的生命就要飘落了,象一片枯叶,噢——,枯叶竟也会这样沉重……。”图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悲哀地想。

“喂,你为什么把身体贴的那么紧,那又不是女人的胸脯!”图门忽然听倒了格拉嘲弄的话语声。他重新睁开眼睛,并在侧上方不远处看到了格拉。格拉的靴子踏在一块破裂的岩石上,一只手抓住长在悬崖裂缝中的野山楂树,另一只手摇动一朵殷红的山丹花。他淡黄色蒙古袍的袍幅放纵不羁地飘舞在狰狞的岩石间,如同一片灿烂的雄性的欢笑。迅猛的风似乎要将他从悬崖上撕落,可是,他却仍然毫不在乎地使身体侧着倾向悬崖外面。

“你现在还能作诗吗?”格拉又嘲弄地问。

图门并没有因格拉的话而感到愤怒,相反,他觉得格拉锐利的声音立刻击碎了他心中冰冷的孤独感--此刻,他什么也不需要,只需要真切地听到人的声音。

图门望着格拉,他眼睛中的绝望的恐惧渐渐枯萎了,而目光重新变得炽烈起来。图门稍稍思索了片刻,开始用苍白但却灼热的声音,吟诵出从他心中涌起的诗句:“悬崖上的孤独,使我的身体颤抖,但我勇敢的心,仍然向往云端的风;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我要把生命溶进干裂的悬崖,因为,圣主成吉思汗呵,他曾在那云端的悬崖上,以高贵猛兽的目光,遥望过世界。……”

从奔马峰旁边深深的山谷中,涌出了暗紫色的不祥的云团。浓密的雷暴云形态狰狞可怖地急速翻滚着,在深灰色的疾风中,向奔马蜂的峭壁涌来。

格拉向那片暗紫色的雷暴云注视了片刻,眼睛里掠过一道机警的亮光。他扔掉手里的山丹花,俯下身体,抓住图门的肩头,迅速地说:“快,我拉你上去!”

“不,放开我,我自己会上去!”图门的脸因为感到侮辱而更加苍白了。

“暴风雨要来了。”格拉仍然抓着图门的肩头,冷冷地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图门用力摇动了一下肩头,却没有能摆脱格拉的手。于是,他坚硬地注视着格拉的眼睛,用剧烈颤抖的声音,激怒地喊道:“放开我,否则我就跳下去——我宁肯死!”

格拉唇边嘲弄的笑容消失了。他松开了抓住图门肩头的手,锐利地目光向图门审视了一瞬,忽然关切地说:“好,但你要快。”说完,格拉便在峭壁的裂缝间窜跃着迅速向上攀去。

那群内蒙古大学的学生,一直兴致盎然地望着在悬崖上攀援的格拉和图门。当他们发现那团险恶的雷暴云正在涌向峭壁时,就连那些剽悍的马球队员,也露出了紧张的神情。色斯娜身旁的一位眼睛象雾一样神秘的姑娘,突然用颤抖的恐惧的低音,不连贯地说:“天神要用雷电殛死他们了……我爷爷讲过,成吉思汗在奔马峰上遥望世界之后,天神就用雷电把山峰封住了,不准人们上去,因为,那峰顶上有征服世界的秘密——我爷爷年轻时作过萨满教的巫师。”

色斯娜迅速地向那仿佛被雷电烧成暗紫色的云团瞥视了一眼,她觉得,身旁那个姑娘颤抖的声音把猩红的恐惧注入了她的心中。可是,当她重新注视着格拉那如同金色的迷一样在悬崖的高处飘动的身影时,却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雷电真得把那金色的迷劈碎,我就一定可以真切地看到那谜底究竟是什么!”不过,色斯娜立刻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是残酷无情的,此时,她应该为格拉的安全担忧才对。然而,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使自己摆脱那个想法。

暗紫色的雷暴云象鲜血的波涛涌到了悬崖中间,那风蚀的峭壁似乎被动荡的雷暴云撞击得猛烈地震撼了一下。曲折锐利的闪电在云层间撕开了猩红炫目的裂缝,青铜色的雷声象是峻峭的奔马峰在疯狂地咆哮。

色斯娜用洁白细密的牙齿紧紧地咬住秀美的红唇,幽暗的眼睛闪烁起淡蓝色的泪光。她是由于燃烧的云层遮住了格拉的身影而悲伤。因为,即使雷电劈裂了那金色的谜,她也无法看到雷暴云中燃烧的谜底。

格拉终于攀上了峭壁。在向峰顶的最初的注视中,他的面容立刻就变得格外肃穆了。

奔马峰最高处是一块峻峭的岩石,覆盖在岩石上的冰雪呈现出丰饶而灿烂的纯白色,象是一片永不消融的柔情;一只巨大的草原神鹰正蹲踞在岩石上,锐利的鹰眼仿佛被某种神秘的美感魅惑了似的,凝视着南方的天际;淡蓝色的高山之风掠动着草原神鹰铁灰色的羽毛,使它的身体上燃烧起深蓝色的光波;草原神鹰那仿佛用紫铜铸成的利爪下,攫着一只青灰色的雄狼,雄狼的躯体已经被撕裂了,从伤口中流出的猩红触目的血迹,飘落在覆盖着青黑色岩石的冰雪上,就如同冻结在白色柔情中的艳丽的痛苦。

格拉走上了峰顶,也许是因为不忍踏碎那被低垂的天空染成蓝色的寂静,他的脚步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轻柔。然而,那只草原神鹰还是被惊动了。它缓缓地威严地转过了锐利的鹰首,金色的鹰眼掠动着冷酷闪光,同格拉冷峻的目光相遇了,仿佛是金色的雷电同雪亮的刀锋坚硬地碰撞在一起。草原神鹰向格拉凝视了片刻,似乎从格拉那同样锐利的眼睛中感到他也是自己的同类,于是,巨鹰又慢慢转回头去,继续沉迷地向远方遥望。

刚才在下面的峭壁间汹涌翻腾的雷雨云,已经被浩荡的山风撕碎了,化作一条条金色长蛇般的云缕,摇曳着飘向南面的敕勒川原野。只有缭绕在奔马峰下的淡紫色的雾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雷电的余韵。

格拉向草原神鹰注视的方向望去,他看到,在天际苍茫的云端隐隐浮现出一条蔚蓝色的美丽长虹——那是地球的轮廓。在灰蓝色的雾气后面,日球象是一个青铜铸成的命运之轮,刻在那弧线深长的地球轮廓的上方。在辽远的寂静中,草原神鹰终于徐缓地煽动起阳光闪烁的、铁灰色的沉重的长翅,向天边飞去,仿佛要到那青铜色的日球上去寻找栖息之处。

格拉望着那蔚蓝色的地球的轮廓,眼睛里闪耀起沉迷而又带着疯狂意味的喜悦,他觉得那弧线深长而优美的地球边缘象是流荡着蓝天神韵的蒙古战刀的锋刃,而一片无可抗拒的魅惑犹如茫茫的云海涌入他的心中——他想要在那美丽的锋刃上留下青铜色的亲吻。

“噢,成吉思汗当年遥望世界时,也一定曾想要坚硬地亲吻那蔚蓝色的刀锋,正是这种对坚硬亲吻的渴望,使成吉思汗不惜用铁蹄踏碎鲜血的万里波涛,去追寻那天边的锋刃!”格拉激动地想着。这时,他听到身后飘荡起图门吟诵诗篇的声音:

“那在云端呈现出的大地的边缘呵,

“你是狂烈如火的自由命运的召唤;

“你是灿烂如血的英雄史诗的遗嘱。

“你永远在有紫色的的风飞掠的视野中展现,

“——你是蔚蓝色的魅惑;

“你是英俊秀丽的生命追求的极致。

 

“噢,你的蔚蓝色是那样美,

“美得使猛兽之心沉醉;

“你的蔚蓝色为什么又那样荒凉,

“使铁石的心都要流出殷红的泪。

 

“如果那地平线上落满草原的白雪;

“如果那生命之极上摇荡起白桦树的翠绿;

“如果那地球的边缘上,有绚丽的野花在雷电劈裂的岩石间怒放;

“如果蒙古高原上灰蓝色的风从那伟大命运的召唤中吹过;

“如果雄丽的蒙古魂在那蓝色的锋刃上作火焰之舞,

“——那蔚蓝色的魅惑就将不再荒凉。

 

“噢,为了使蓝色的地平线不再荒凉,

“成吉思汗把他从太阳中攫取的金色的注视送给了天边,

“在那雄鹰般的目光掠过的地方,

“处处都有英雄的恋情怒放,

“处处都有高贵的诗意盛开...... ”

格拉一直遥望着天边,没有回顾。但是,他却被图门吟诵诗篇的声音深深感动了。因为,那声音中起伏着战刀劈斩在坚硬的紫色落日上般的韵律。格拉真切地感到,图门也有一个炽烈的蒙古的灵魂。

图门的吟诵声终于象凝重的晚霞飘落在险峻高峰上的寂静之中。格拉却还是沉迷地注视着天边。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仍然冷峻地说:“我永远不与你为敌——为了你的诗。”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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