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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三期)
 

 

《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十五 章

 

由于是周末的晚间,内蒙古歌舞团大院内十分寂静,很少看到人影。但是,歌舞团排练大厅里却灯火辉煌,飘荡着一支古老的蒙古宫廷宴乐舞曲--只有娜仁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排练大厅中,随着舞曲起舞。娜仁花舞姿妙曼,娇媚万端,明澈的眼睛像是彩云飘摇的天空,绚丽迷人。

录音机传出的舞曲飘散之后,娜仁花身姿中的丰饶、灿烂的美感也立刻凋残了。她静静地站在空旷的排练大厅中间,茫然地望着窗外黑暗的夜色。她那双银杏形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片苍茫的意境——破碎的痛苦像漫天飘舞的飞雪,而荒凉的地平线上的落日将雪花染成了明艳的殷红色。

尽管内蒙古歌舞团副团长乌云按照娜仁花私下里的请求,坚决不同意把她调到内蒙古宾馆接待处去工作,但是,乌兰巴干最终还是通过关系,使内蒙古政府文化厅直接下达了娜仁花工作调动的命令。下星期一,娜仁花就必须离开歌舞团,到内蒙古宾馆去上班。而这使她痛苦了。

今天下午,乌兰巴干在电话里告诉她,要带一个客人回家,并且让她在外面过夜。但是,娜仁花立刻就明白,乌兰巴干又要和某个女人到家里来性交了。不过,这虽然使她哀愁,却并不能令她痛苦。

娜仁花很清楚乌兰巴干有过许多艳遇,但是,她从来不为此同丈夫争吵。因为,她发现,乌兰巴干引诱的女人绝大多数都同时与某些高级官员有暧昧关系,其中有的甚至本人就是高级官员的夫人或者其他亲属。由此,她意识到,乌兰巴干并不是爱上了这些女人,而是想通过这些女人与高级官员的关系,使他的职位得到升迁。只要乌兰巴干没有真正爱上别的女人,娜仁花就可以忍受一切。

对于权力,娜仁花有一种近乎生理本能的恐惧和厌恶。从那些作为权力体现者的官员身上,她总感到某种阴暗的、虚假的东西,虽然她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是,她直觉到那种东西是污浊的、不洁的,像停尸房里的空气一样沉重而苍白,令人窒息。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迫使自己理解丈夫对权力的追求。

那是在他们婚后不久,乌兰巴干曾带娜仁花参加过一次官场中的宴会。宴会上,乌兰巴干对那些高级官员频频露出过分殷勤的、柔媚的笑容,这使娜仁花十分难堪。宴会后,回家的路上,乌兰巴干一直保持着阴郁的沉默。回到家里,他没有缘故地狠狠揍了娜仁花一顿。当时,娜仁花无言地承受了乌兰巴干用皮鞭在她臀部上的凶猛的抽打,心里却欣慰地哭泣着想:“呵,他的自尊心很强呢——他是为了自己不得不对那些官员露出的假笑而愤怒!”也许正是为了不再看到乌兰巴干颇具男子气概的脸上露出那种令她难堪的媚笑,娜仁花宽厚、驯顺地理解了丈夫的猎艳行为。她时常这样安慰自己:“一旦他获得了相当的权力,就不必再讨好别人了。”

蒙古女人似乎都是这样,尽管她们的美色中有着荒野的情调,可是,当她们把真情交给一个男人之后,就会对他柔顺万分。这并不是如同汉族女人那样,对自己男人的顺从是受儒学阴沉的伦理教导的结果,蒙古女人对男子的温情乃是从蒙古命运中承继的情感特征的遗产——成吉思汗时代,蒙古男儿用刀锋与血海创造了英俊秀丽、勇武绝伦的雄性形象,同时,也把一种与崇拜辉煌雄性相连的、优美的奴性,刻在了蒙古女儿绚烂的情感中。基于阴沉的伦理产生的奴性是下贱的;基于对英雄的渴慕和崇拜产生的奴性,则诗意迷人,柔情深长。

可是,乌兰巴干这次强迫娜仁花调离歌舞团却真正伤了她的心。在她忧郁的生活中,舞蹈是唯一的情趣。娜仁花是专门跳蒙古舞的舞蹈演员,无论排练,还是正式演出,娜仁花总感到不是自己的身体在舞动,而是她燃烧的灵魂面对刀锋上闪耀的、殷红的雄性之血,在纵情起舞。这种面对锐利的雄性起舞的感觉,总是使她沉醉于辽远、苍凉的幸福之中。今天,乌兰巴干让她不要回家,不仅没有带给她痛苦,相反,她却因此而感到了深长的哀愁编织成的蔚蓝色的轻松——她可以在排练厅中一个人作彻夜的长舞,向那闪耀在雪亮锋刃上的殷红的雄性诀别。

托雅离开乌兰巴干的住宅后,就拼命奔向内蒙古歌舞团大院。她好像是要用飞快的奔跑,把刚才乌兰巴干的搂抱引起的惊慌远远抛在后面。

离开鄂尔多斯高原,重返呼和浩特市的最初的日子里,托雅住在特古斯将军家中。不过,被歌舞团录取后,她就搬进了歌舞团单身女演员的公寓楼。是图门坚持要她这样作的。托雅知道,离开特古斯将军的家,一定会使这位白发如银的长者不快,可是,她还是顺从了图门的意愿。因为,她和图门已经处于灼热的恋情中,她爱上了图门那双深灰色的、忧郁而炽烈的眼睛。那天,当她告诉特古斯将军,她要搬到歌舞团的单身公寓去住时,特古斯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然而,托雅从将军骤然变得冷峻的眼睛里能感觉到,她使他伤心了。当时,特古斯将军只简短地说:“希望你以后常来——我是把你视为女儿的。”而托雅则沉默地迅速地转身离去了,一种负疚感使她失去了注视特古斯将军深黑色眼睛的勇气。

这天晚上,托雅跑进内蒙古歌舞团大院后,继续毫不停顿地向单身女演员的公寓楼奔去。可是,在经过排练厅时,托雅被里面的灯光吸引了。她放慢奔跑的足步,来到排练厅的窗下。透过玻璃窗,她看到,娜仁花正一个人伫立在排练大厅中央,凝神倾听一支舞曲的前奏,准备起舞。

这时,托雅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柄带有黑发编结的长穗的蒙古短刀。她迅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走进排练厅,红着脸对娜仁花说:“刚才我到你家去作客……离开时,不注意将这把刀带出来了……就把它交给你吧。”

“噢,是她呀……。”娜仁花默默地、严肃地向托雅明澈而纯净的眼睛注视了片刻,红唇边忽然露出一缕忧郁的微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松地想:“乌兰巴干这次一定没有成功——这位姑娘的眼睛里没有干完那种事情后留下的伤痕。”

“请你把这柄刀带回去,好吗?”托雅又一次窘迫地请求说。

“不,不……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娜仁花慌乱地拒绝着。她不清楚托雅怎么会把这柄刀带出来,但是,她知道,如果她把刀带回去,乌兰巴干一定会暴怒地用皮鞭抽打她。

 当托雅秀丽的身影消失在排练大厅门外时,娜仁花仿佛要摇落满头尘沙似地, 用力摇动了一下黑发,接着,便跃入了乐曲的旋律。那一刻,她的舞姿就像一缕飞向荒原野火、去寻找炽烈痛苦的荒野之风。

第二天清晨,托雅很早就醒来,并立即动身向特古斯将军家中走去。她决定托特古斯将军把那柄蒙古短刀还给乌兰巴干。她不愿意自己身边留有乌兰巴干的任何东西,同时,她也隐隐觉得,这柄飘垂着美丽的黑发长穗的短刀,对于它的主人一定有十分珍贵的感情价值。

“请您把这柄刀还给乌兰巴干……这是他的……。”托雅在书房里把那柄蒙古刀递向特古斯将军时,十分慌乱地这样说。她很担心特古斯会问她什么,而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她既不愿意讲出事情的真相——她不想伤害乌兰巴干,同时,她又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对特古斯说假话。

特古斯将军什么也没有问,等待托雅继续说下去。可是,托雅却沉默了。特古斯将军深黑的眼睛里现出一丝疲倦的神情,接过那柄蒙古短刀,简短地说:“好吧,我会交给他。”

托雅信赖而感激地望着特古斯,忽然很快地低声说:“您真好!”说完,托雅便匆匆离开了特古斯将军的家。今天是休息日,她还要去赴图门的约会。

特古斯将军刚把那柄蒙古短刀放在书桌上,他的目光就被刀柄后面的长穗吸引了。很快,他就辨认出,那长长的刀穗是用年轻女人秀美的乌发编成的。于是,他迅速地重新抓起那柄短刀,把刀穗托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认真地审视着,同时,他想起了格拉外祖父的嘱托——托他留意寻找格拉的不知名的父亲——一个左胸上留着格拉母亲齿痕的男人;一个身边有一柄刀穗用格拉母亲的黑发编成的蒙古短刀的男人。

“乌兰巴干——难道竟会是他!”不知为什么,特古斯将军激怒如狂地想,肝部突然袭来的尖利的疼痛感,使他紧皱起双眉,而他唇边那两道刀痕般竖直的皱纹变得格外触目了,“呵——,是的,一定是他!”特古斯将军突然意识到,格拉的脸形和身材同乌兰巴干是那样相像。过了一会儿,特古斯心中最初的激怒渐渐变成了一片苍茫无际的悲哀,那是能令狂风和野火都黯然神伤的悲哀。

 

人世间最让人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对自己的愤怒。因为,那种愤怒往往难以排遣。

昨天晚上托雅离开后,乌兰巴干就处于这种愤怒之中。当时,他面色苍白,漂亮的脸由于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着,以狂乱的步态会客室中来回走动,牙齿仿佛因为刺骨的寒冷而不由自主地发出“咯咯”的撞击声。

乌兰巴干不断勾引女人主要并不是出于生理的需要,而是为了满足某种心理的要求。他似乎必须不断用赤裸的女人在他身体下发出的、充满色情意味的呻吟和尖叫,来医治他在官场中受伤的自尊心。每当他作出阿谀的微笑,努力使自己的目光像听话的狗一样,谦恭地望着高级官员们那一双双傲慢、混浊的眼睛时,他流血的心总在暗暗发誓,一定要获得更大的权力,总有一天要让这些家伙争先恐后地来舔他的屁股。可是,这种空洞的誓言并不能消除他因为不得不忍受屈辱而产生的内心痛苦,甚至自卑。只有在征服一个又一个女人的过程中,他才能真切地感到男人的尊严;只有那些漂亮女人意乱神迷地倒在他怀抱中时,他才对自己生命的魅力充满了信心。他从来不屑于用暴力使女人屈服,他觉得,让女人心甘情愿地用灼热的红唇风骚地吻遍他全身时,他生命的价值才能得到证实。他锐利的唇角经常浮现出残忍的微笑,长久、冷静地俯视着忘却一切羞耻而狂乱扭动的女人的裸体。在那种时刻,女人光洁的身体像是一块磨石,他因官场中蒙受屈辱而生锈的自尊和自信,则在那块磨石上重新获得了寒光闪闪的锋芒——“我是美男子,没有哪个女人能不被我征服……那些狗官有权力,可是,他们很丑。”这个想法总是随着女人给他的肉体快感而浮现在他的灵魂中。

以前,在诱惑女人的过程中,他还从来没有不成功过。昨天在托雅身上的失败最初使他陷于极度的愤怒,而且,那愤怒的刀锋是指向他自己的。尽管他不清楚究竟为什么对自己愤怒,但是,那种莫名的愤怒却在他悸动的心上无情地割开了痛苦欲狂的伤痕。那比不久前,一个有同性恋倾向的高级官员当众色迷迷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所感到的屈辱,还难以忍受。

“她也许会去告发我!”当乌兰巴干终于稍稍冷静下来之后,这个想法却又像一只冰冷的蜥蜴,突然窜入他的心中。

虽然在森严的保密制度后面,高级官员的个人生活散发着腐败的骚臭气,但是,他们呈现在公众面前的面孔却一定要保持清教徒式的道德感。诸如“乱搞男女关系”、“道德品质败坏”之类的风流罪名,是共产党官员搞垮争夺权力对手的、最常用的借口之一。这种现象在中、低级官员中尤其多见。而且,那些总是板着面孔的共产党党务官员似乎都有政治虐待狂的癖好,他们必须不断看到有人在政治上被搞得头破血流,才能得到生理本能般的满足。乌兰巴干清楚地意识到,像他这样一个在官场中缺乏背景的小小的处长,如果被抓住了“道德品质败坏”的口实,是不会受到任何人同情或怜悯的。

“托雅这个小骚货要是告发了我,该怎么办?!”乌兰巴干恐惧地想。他知道,如果出现了那种情况,那么,他为了获取权力而忍受的种种屈辱和花费的无数精力,很可能会转瞬之间就变得毫无价值。

“我怎么了?我有什么必要惊慌?事实上我对托雅什么都有没有作……玩女人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有几个当大官的没有扔掉原来的黄脸婆,娶了小老婆——连刘少奇都换过好几个老婆……我惊慌,是因为神经衰弱,我太害怕有什么事会影响我走向权力了。是的,这只不过是我精神过敏……。”乌兰巴干思绪纷乱地想,试图安慰自己。但是,不知为什么,恐惧的阴影总是难以驱散。最后,他不得不取出一瓶烈酒,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当他很快喝光那瓶酒之后,心中的恐惧终于同被酒精麻醉的意识一起,消失在阴影重重的恶梦中。

今天上午十时左右,刺耳的电话铃声把乌兰巴干从不安定的昏睡中惊醒了。他忍受着因昨晚喝了过多烈酒而产生的头疼,烦躁地拿起话筒,粗鲁地问:“是谁?”

“我是特古斯。希望你今天下午到我的家中来。”电话里传出的冷峻的声音使乌兰巴干立刻清醒了。他刚想问特古斯有什么事,电话却已经挂断了。

乌兰巴干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梦游似地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过脸,然后,回到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一缕缕思绪才犹如醉鬼蹒跚的脚步,渐渐从他的意识中走出来。

“一定是她告诉了特古斯……,”乌兰巴干绝望地想,“我该怎么办?去不去特古斯的家……是的,应该去。我可以解释说,我昨天喝醉了……噢,不,不能那样讲。我应该说,我把托雅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我只是像长辈一样轻轻搂抱了一下她的肩头,而她过分敏感了,误会了我……特古斯会怎么对待我?他也许根本不想听我解释,也不会相信我。噢——,他到底会做出什么事!”

经过长时间的混乱不安的思索之后,乌兰巴干还是决定下午到特古斯家中去。因为,他意识到这件事无法回避。唯一令他感到有些安慰的是,他相信特古斯不会告发他——这个高傲的将军不会作一个告密者。

下午三点钟,乌兰巴干忐忑不安地向特古斯家中走去。但是特古斯的住宅楼出现在他视野中时,一个冰冷的想法突然从他心中掠过:“他也许会揍我一顿!”乌兰巴干的脚步立刻停下了,仿佛被寒意澈骨的恐惧冻僵了。

“不,如果不去,就连解释的可能性都失掉了,他不会放过我的!”就在乌兰巴干几乎要掉头离去的时候,这个想法又使他强迫自己重新迈动脚步,走上特古斯将军住宅前的石阶,并用颤抖的手指按响了门铃。

一位年老的保姆打开了房门,领着乌兰巴干向楼上特古斯将军的书房走去。乌兰巴干在书房门边停了片刻,当他感到自己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优雅的微笑后,便努力以从容、镇定的步态走进书房。

“能接到您的电话,这真让我十分愉快。我猜一定是托雅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尽力而为!”乌兰巴干热情洋溢地说,伸出一只手臂,大步向特古斯将军走去。

特古斯将军身体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宽大的书桌前。他没有理睬乌兰巴干伸过来的手,只是用黑色锋刃般的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乌兰巴干。

乌兰巴干伸出去的手臂自然地抬起来,向后撩动了一下整齐的头发,好像他伸出手臂就是为了整理头发,并不是想同特古斯将军握手。同时,他敏感地看到了放在书桌上的、那柄带有秀长刀穗的蒙古短刀,而他眼睛的余光发现,格拉正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托雅果真把事情告诉了他……他把格拉这个野东西找来,一定是为了对付我的……他们真会动粗吗?噢——,这些野蛮的家伙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乌兰巴干惊慌失措地想。他的嘴唇有些发青,但是,漂亮的脸上仍然奇迹般地保持着优雅的微笑,退到离房门最近的一张沙发前坐下,并且飞快地向门边瞥视了一眼。他发现,房门没有锁上,而且还露开一道门缝。他在心里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觉得,假如格拉向他扑来,他还有机会跳到门边,逃出去。这使他稍微有些安心了。

“很久以前,你是否对额尔古纳河边的一位少女说过这句话——‘等蒙古命运的太阳重新辉煌升起时,我就会回到草原’。”特古斯将军的声音显出一种坚硬的倦意,向乌兰巴干问。

“什么?”乌兰巴干仿佛没有听清楚特古斯在说什么,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杂种——他把那一切都忘了!”特古斯将军逼视着乌兰巴干雾一样迷茫的眼睛,这样想。然而,他心里没有愤怒,却只有一片苍凉的意味。沉默了片刻后,特古斯将军又提高声音,问道:“你总还记得书桌上这把蒙古刀是谁送给你的吧!”

这时,特古斯将军发现,乌兰巴干虚伪的目光在颤抖中突然破裂了,一片格外明朗的神情随之涌现出来,那神情就像覆盖在辽远云端之上的一片受伤的金色阳光。这使乌兰巴干的整个面容立刻显出刚毅而英武的气质。

“噢,他终于记起来了……他长得同格拉多么相像呵!”特古斯将军有些激动地想,“如果他能以现在这样的目光同格拉对视,然后,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该多么动人!”

然而,乌兰巴干眼睛里那片辽远而灿烂的阳光,很快就急剧地颤抖着,在极度慌乱的神情中破碎了。同时,一直挂在他唇角的优雅的微笑也凋谢在尸布一样苍白的面色中。乌兰巴干语句不连贯地、乞求般地说:“不,别问我……这把刀是我父亲送给我的……我没有说过那句关于蒙古命运的话。请您不要再提那句话了,那会让人以为我有民族分裂情绪……。”

特古斯将军深黑的眼睛里渐渐渗出猛兽般凶悍的野性,以前,只有在同敌人作决死博战之时,他的眼睛里才会现出这样的神情。突然,特古斯将军以暴怒的步态,迅速逼近了乌兰巴干。乌兰巴干惊慌失措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似乎想向门边逃去,可是,特古斯将军的双手已经像扑击的虎爪攫住了他的胸口,并猛地把他的衣服撕开了。特古斯将军看到,一道新月形的秀丽的齿痕呈现在乌兰巴干左胸上,那嫣红的伤痕仿佛有生命似的,随着乌兰巴干心的跳荡,以痛苦地情态敏感地颤抖。

特古斯将军的目光宛似被雷电击伤了一样震颤起来。而那留在乌兰巴干胸前的蒙古少女美丽的齿痕,给特古斯将军燧石般深黑的眸子,染上了暗紫色的悲痛。他厌恶地松开了抓着乌兰巴干胸襟的手,缓慢而艰难地把干裂的目光转向格拉。

格拉一直沉默地坐在椅子里。是特古斯将军让色斯娜把格拉请来的。不过,他还没有告诉格拉为什么请他来,而格拉也没有问——他有一个习惯,从不打听别人没有告诉他的事。此刻,格拉轻蔑地望着乌兰巴干,险峻的高傲感凝结在他青铜色的眼睛里。朝鲁死去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使格拉对乌兰巴干产生了终生不变的蔑视。

“不,不告诉他,不能告诉他。如果他得知乌兰巴干竟是父亲,他眼睛里的高傲就会像山峰一样崩塌。噢,失去了山峰的天空该多么荒凉……,”特古斯将军深深地凝视着格拉,想:“是的,决不告诉他——这双眼睛里的高傲是蒙古男儿最后的美色了,我不能伤害这珍贵的美!”

灵魂中喧嚣起浩荡长风般的哀愁,特古斯将军脚步沉重地走回到书桌旁,然后,背对着乌兰巴干,沉声说:“你走吧。”特古斯将军的声音从没有像说出这句话时显得如此困倦,仿佛那声音落满了沉甸甸的时间的风尘。

乌兰巴干变得衰老的步履慢慢走到门边,又犹豫地停下了。他转回身体,语调中悸动着一丝干枯的痛苦,低声问:“我可以将那柄刀带走吗?”

“不,你不能带走——你不配再抚摸刀穗上的秀发!”特古斯将军声调冷酷地说,仍然背对着乌兰巴干。这并不是为了表示对乌兰巴干的轻蔑,而是特古斯将军直觉到,此时,乌兰巴干的眼睛一定很怯懦,怯懦得使他那张酷似格拉的脸都变得难看了。特古斯将军不愿意直视那样的面容。

乌兰巴干迟钝的脚步从楼梯上消失之后,特古斯将军在悲凉的长叹中,对格拉说:“请转告你的外祖父,他要我找的人已经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什么也没留下。”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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