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十三 章
在黎明前的暗影中,格拉像一块黑色的岩石,凝然不动地坐在宿舍窗前的椅子里,向北方遥望。他变得惊人消瘦的、灰暗的面容,使人不禁想起荒野里饥饿的灰豹;薄薄的嘴唇酷似一道紫色的伤痕,显出憔悴的锐利感。几天来,他的一直紧闭的双唇只有在对着瓶子大口喝下烈酒时,才会狂吼般地张开。
从鄂尔多斯高原回到呼和浩特市之后,格拉就把与他住在一起的几个同伴都赶出宿舍,并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理睬任何人的呼唤。同格拉住在一起的几个大学生都是内蒙古大学马球队的队员,他们和马球队长格拉亲密无间,保持着灼热而深厚的友谊;他们早已熟悉了格拉那个性锐利的种种情感显现,可是,他们从未看到过格拉如此可怕得阴郁,这使他们不安了。最近三天,他们曾多次站在门外企图说服格拉打开紧锁的房门,然而,房间里沉寂得如同埋葬着岩石的墓穴。最后,他们对格拉的关切只能表现为,把大量烈酒和食品从房门上面的风窗扔进宿舍。
格拉的宿舍在内蒙古大学男生公寓的最高一层。通过宿舍的窗口,可以看到呼和浩特市北郊那片缓缓向上倾斜的荒原和阴山山脉群峰。格拉回来后的这几天,天空中一直密布着低垂的乌云,而格拉眼睛里那种略带疯狂意味的情调,犹如被狂风撕裂的青铜色的火焰,冻结在冰冷的悲怆中。这使他的目光显出寒意刺骨的炽烈感;显出破残的高傲感。过去几天中,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坐在窗前,遥望云雾迷蒙的阴山山脉,遥望被铅灰色的云层遮住的“奔马峰”,似乎在期待着“奔马峰”白雪覆盖的峰顶,从阴云中显现出来,给他以某种险峻、明丽的启示。
朝鲁的死——因为同他狂饮烈酒而死;在他挑战的锋芒下死去--这件事使格拉的心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强烈的震撼。格拉并不后悔自己在鄂尔多斯荒原上那个夜晚的篝火旁所作的事,如果事情重新发生一遍,他还会那样作,他不能在那种情况下退缩,否则,他就将永远失去高傲地直视天边的眼睛。但是,巨大的痛苦仍然像沉重的云层郁结在他的灵魂中。那痛苦并不是产生于对朝鲁之死的负罪感。他痛苦,是因为朝鲁的死似乎把一个无可回避的深黑的宿命,置于他的视野中,遮住了他酷爱注视辉煌落日的目光。那个宿命中刻着一个冷酷的事实——不愿在现实前卑贱地垂下头颅的蒙古人,他们的生命,他们高贵的灵魂却甚至无法获得战死的荣耀,而只能于狂醉之后像风蚀的石块一样无声地破裂。尽管那破裂刚毅动人,可那毕竟不是刀剑下的破裂。而格拉向来认为,只有在惨烈博战的血雨中沐浴净身的战士之死,才配作为献给蒙古命运落日的祭品。尤其令格拉困惑的是,那个黑暗的宿命竟让他成为朝鲁之死的原因,而且是不能躲避的原因——那个宿命似乎注定要迫使他亲手折断另一个高贵的蒙古人的命运。这种困惑比因朝鲁的死产生的悲痛更沉重,更冰冷。
昨天夜里,尖利的风声一直在呼啸。黎明前,狂烈的风才变得沉寂了。格拉预感到,浓厚的阴云一定已经被彻夜喧嚣的风吹散。几天来,他总有一种直觉——阴云消散之后,重新呈现在晴空中的“奔马峰”,一定会给他以灵感,引导他走出痛苦和困惑重迭在一起的心境。
夜色消逝之后,格拉终于看到了北方晴朗的天空。阴山山脉仿佛完全融入天空明丽而深远的蔚蓝之中,只有山体上一道道暗蓝色的巨大的皱折和陡峭的峰脊,刻画出阴山群峰雄伟的轮廓。“奔马峰”布满深长裂缝的紫红色峭壁,像是凝结在蔚蓝色天空中的千年血迹;峻峭的峰顶静静地从天空的高远处浮现出来,覆盖在峰顶上的那片冰雪流荡起蓝白色的光波,那莹澈明艳的光波中有着蒙古战刀迷人的神韵;一缕被蓝色的疾风撕扯着的淡红色的流云,挂在“奔马峰”峰顶,仿佛正在为那峰顶冰雪银色刀锋般的光波,轻柔地拭去血迹。
格拉宛似一只热恋中的雄豹,从窗口将身躯陡峭地倾向“奔马峰”,倾向那崛起在晴空中的紫红色悬崖。他渐渐变得明亮的目光,凝视着“奔马峰”银色王冠般的峰顶。从灵魂深处涌起的灼热的野性,烧毁了他眼睛里沉重的困惑和悲痛。蓝天下的“奔马峰”瑰丽的雄姿,使他获得了一种语言之外的、傲视万物的激情。他觉得,凭着那荒蛮而高贵的激情,他可以承受尘世的一切痛苦;面对一切心灵的艰难。
“噢,无论生与死,处处都要留下蒙古精神的激情的痕迹——这就是属于现代蒙古男儿的意义,这就是我的生命之美!”格拉眼睛里闪耀起狂喜的火焰,低吼般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确信,他的目光从“奔马峰”之巅采撷到的那雄烈的激情,比命运可能使他面对的任何生或死的方式,都更深刻,更接近荒野辉煌的落日。
格拉离开窗口,打开了一直紧锁的房门。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微微摇晃着宽阔的肩头,昂视阔步走下昏暗的楼梯。他的面容虽然还是极其憔悴,但却刻上了峻峭的、狂傲的神情。
离开公寓大楼后,格拉便越过学校北边的围墙,向那片通向阴山山脉的荒原中走去。
就在同一个清晨,色斯娜醒来之后,长时间地睁着眼睛,躺在家中卧室的床上。夜色早已飘散了,而夜雾般幽暗的烦愁却仍旧残留在她的眼睛里。前天,色斯娜曾回到内蒙古大学,匆匆走过男生公寓楼肮脏、灰暗的走廊,不顾那一双双从门缝间窥视的男生的眼睛,久久地站在格拉宿舍紧闭的门前,几乎是哀求地,要格拉把房门打开。然而,回答她的只有冰冷的沉默。昨天上午,在内蒙古歌舞团排练厅参加舞剧《猎人与少女》的排练时,色斯娜的舞姿显得干枯无神。朝鲁死前那狰狞的笑和格拉留在鄂尔多斯荒原上的彻夜悲嗥,像血红的阴影遮盖了她舞蹈的灵感。她觉得,不仅找不到编导阿拉坦仓所说的、她舞姿中缺少的情调,甚至连原来的优美和激情也从她的舞步下消失了。当色斯娜看到编导阿拉坦仓坐在角落里向她注视的阴郁的目光时,她对自己取得扮演舞剧中的“少女”的资格,完全丧失了信心。
此刻,色斯娜从床上坐起来,幽暗的目光像受伤的花翅的蝴蝶,无力地飘落在房间里一座罗丹雕刻的仿制品上。罗丹的那件作品题名为《春》,是一对少年男女的黑紫色岩石的组雕。
雕像中,少年的左腿迅猛地向上抬起,急剧前倾的身体只由紧张踮起的右脚那富于利爪感的足趾支撑着,后背和腹部坚硬隆起的肌肉,使他消瘦的身体显出强悍而敏感的雄性——少年的整个身姿像是振翅欲飞的鹰,又像一只正扑向猎物的饥饿难耐的黑豹;少年的右臂从少女的后背绕过去,托住了她那以强烈的动态感向后倾斜的身体,痉挛的手指深深陷入少女光滑的腋窝;他的左臂像飞扬的长翅般高高扬起,令人预感到,那即将完成的搂抱会如同野火一样狂烈;少女的面容绝望地向后垂落,她的一只手抵在少年的额上,仿佛拼命抗拒少年凶猛地俯向她嘴唇的头颅,而她的另一只手则灼热地缠绕住少年的脖颈,似乎同少年陡峻的脖颈熔铸在一起了;少女的双乳以丰盈的色情诱惑向上翘起,光滑的小腹显出妖艳的流畅感,而紧紧贴在一起的象鼻似的双腿,似乎要夹住某种美丽而炽烈的野性。
色斯娜第一次看到这座少年男女的组雕时,就立刻理解了罗丹为什么将其题名为《春》。但是,开始时,雕像那黑紫色的岩石却使她困惑不解。以前,她总认为,春天应当与明丽鲜艳的色彩同在,她不知道罗丹为什么要为这座雕像选择黑紫色。后来,她又渐渐几乎着迷地爱上了黑紫色的岩石——那岩石仿佛是无数深红火焰般的激情重迭在一起凝成的。她甚至对这种紫黑色,这激情的坚硬的象征,产生了一种近乎宗教神圣意味的崇拜感。有时候,她竟然希望自己的皮肤也变得紫黑色。可是,从鄂尔多斯高原回来后,她忽然发现,组雕《春》显示出的激情离她是那样遥远,遥远得只有在艳梦中才能感受到。因为,格拉的冷峻,以及图门那天在朝鲁家的野宴上,为了注视舞蹈中的托雅而对她表现出的粗鲁,再加上阿拉坦仓斜视她舞姿时的阴郁目光——所有这一切都使色斯娜对自己的魅力失去了信心,而她确信,能够凝结成紫黑色岩石的激情,需要以辉煌的美色作为祭品。
色斯娜身披浅黄色睡裙,赤足走到卧室中一面落地的整容镜前。她一边默默向镜中凝视着,一边解开了腰间的带子。浅黄色的睡裙犹如镀上阳光的薄雾,被柔风吹动着,向两边分开,里面露出了色斯娜赤裸的身体。
色斯娜白桦树的银杆一样挺直的身体,呈现出妖娆而轻柔的洁白,妖娆得如同流荡着罂粟花色晨光的雪原;轻柔得宛似白色野鸽的羽毛。乳房秀丽的曲线上飘摇起性感迷人的、妩媚而清新的情调,小小的乳头是灿烂的殷红色,像是鲜血中燃起的火焰的色彩;犹如落满飞雪的月亮般莹澈的小腹上,轮廓优美、色调淡紫的肚脐仿佛是一滴迸溅开的雌鹿的血。
色斯娜轻轻转动被浓密的黑发围拥着的头颅,向整容镜中凝视。她的眼睛渐渐欣喜地睁大了,目光像阳光下的山泉一样闪烁起清澈的异彩。她仿佛同什么人争辩似的,用喑哑而灼热的声音,激动地低语了一句:“噢,激情并不一定只在紫黑色的岩石中——纯净的白色也有美丽的激情!”
就在色斯娜准备使睡裙从肩头完全滑落下去,继续忘情地欣赏自己身体的瞬间,她忽然发现,整容镜映出的、窗外一株白杨树茂密的枝叶中,有一双窥视的眼睛。色斯娜用力咬住了红唇,把一声惊叫封闭在胸膛里。她像什么也没有发现一样,缓缓地从整容镜前退开。在看到自己的身影从整容镜中消失之后,色斯娜飞快地系好睡裙的腰带,迅速取下挂在墙上的小马鞭。她将握住小马鞭的右手藏在背后,走的窗前,把原来就没有遮好的窗帘完全拉开。然后,色斯娜推开窗户,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一小片盛开的郁金香花,过了片刻,她的目光好像漫不经心地从院子里那株白杨树的树冠掠过。她发现,一个小男孩正藏在翠绿的枝叶后面,偷偷地注视着她。
突然,色斯娜以惊人敏捷的动作跃出窗口,像奔鹿一样冲到白杨树下。她因为自己计策成功而迸溅出一串串得意的金色的笑声,然后,威风凛凛地大声命令道:“快滚下来,你这个小坏蛋!”
色斯娜一边用小马鞭凶狠地在树杆上抽出清脆的声响,一边不断喊出小时候从男孩子那里学会的、各种骂人的粗话。一个看样子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开始搂着树杆爬下来。由于慌乱,他的身体突然坠落似地滑动了一段。色斯娜停止了咒骂,下意识地用急切关注的语调说:“小心一点儿……。”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意识到此刻不应当用关切的语气说话,于是,她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怕你摔死,那样,就不能用鞭子抽你了!”
小男孩终于来到了地面。他沮丧地垂着头,站在色斯娜面前。色斯娜望着小男孩纷乱的柔发,一时不知该再作些什么。这时,她意外地听到了小男孩闪烁着泪光的声音:“你的脚破了……。”
色斯娜迅速垂下目光,发现自己的赤足上现出了一缕嫣红的血迹。那也许是刚才她跃出窗口时,被碎石或者草叶划破的。色斯娜忽然有些不忍心再折磨小男孩了。可是,她又觉得不应该就这样轻易地放过窥视者。于是,她努力使自己的嗓音变得粗重地问:“你来过几次了?”
“五次……。”小男孩低声回答。
“好呀——你居然来过五次了!”色斯娜气愤地叫起来,并且威胁地举起小马鞭。
那个小男孩倔强地向色斯娜抬起面容,眼睛里含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呼喊般地高声说:“这不能怪我,只能怪你太美丽了——我爱你!”
色斯娜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摇荡起绚丽波影的目光,飘落在小男孩因激动而变得苍白的面容上。过了片刻,色斯娜扔掉手里的小马鞭,迅速在小男孩面前单膝蹲跪下来。她感动地逼近地注视着小男孩含泪的、纯真的眼睛,声音像风中抖动的羽毛一样,轻柔地说:“你还小,不懂什么是爱。等你长成一个男子汉后,再对姑娘说‘我爱你’吧——明白吗?”
小男孩沉默着,突然令色斯娜猝不及防地在她嘴唇中间亲吻了一下,然后,便逃开了。小男孩如同一只灵巧敏捷的野猫,飞快地爬上了围墙。他坐在墙头上,脸涨得像苹果一样艳红,对色斯娜大喊道:“我不怕你的鞭子——我爱你!”接着,小男孩便跃下了围墙。
色斯娜长时间望着围墙上小男孩消失的地方,心中一片茫然。她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明亮的阳光下大声向她喊出“我爱你”,然而,那却不是骄傲的男子汉雕刻着雄性辉煌感的声音,而是稚嫩的童音。
终于,色斯娜拖着脚步,黯然神伤地回到卧室,准备穿上衣服。当她抱起凌乱地堆在床头柜上的衣裙时,下面现出了一张镶在白银框架中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阴山山脉群峰,山峰下有二十多个人,除了色斯娜之外,全是青年男子。这是去年初夏内蒙古大学马球队——“铁骑”的全体成员的一张合影,而色斯娜是马球队中唯一的女性。色斯娜忽然记起,格拉当时说:“我们都注视那只鹰。”于是,照片上的人们才有了这种注视辽远天际的目光。
色斯娜特别喜欢这张照片。那群神情剽悍、形态粗犷的蒙古青年站在一起,构成悬崖般的、峻峭的坚硬感,而她妖娆的身姿在那种坚硬感中显得格外娇艳。她记得,父亲特古斯将军看到这张照片时,曾骄傲地大声说:“我美貌的女儿真像一团在岩石间燃烧的圣火!”
色斯娜仔细端详着那幅照片,她忽然注意到了照片背景中一条紫红色的野花形成的花带,那条花带蜿蜒着一直伸展向蓝雾迷蒙的远方。色斯娜不禁激动地在心里叫起来:“噢,那是成吉思汗边堡呵!”
呼和浩特市北郊的荒原上,有一条成吉思汗边堡的遗迹,由于漫长岁月中的风雨侵蚀、冲刷,边堡早已坍塌,变成一条深长蜿蜒的土棱,湮灭在野草丛中。只是每年初夏,沿着那条伸展向荒凉天际的、漫长的土棱,都会开满一种紫红色的不知名的野花,而在那种时刻,成吉思汗边堡的遗迹就像一条美丽的伤痕,从摇荡的野草丛和黑色的岩石间,触目地呈现出来。不过,那种紫红色野花的花期很短,只有十几天。野花凋残之后,成吉思汗边堡就又默默地隐入苍茫的荒原中。从很小的时候起,色斯娜每年初夏都要在那种不知名的野花怒放时,去探寻美丽伤痕般的成吉思汗边堡的遗迹,仿佛她的灵魂同那紫红的野花之间,有一种艳丽而坚贞的约定。
“呵——,今年我怎么竟会忘记了这件事……那紫红的野花或许已经开败了!”色斯娜负疚地自责地想,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寻找成吉思汗边堡的遗迹,去赴她与那紫红色野花的约会,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半个小时以后,色斯娜带着她毛色青灰的小狼犬,出现在城市北郊,走进那片向上倾斜着通向阴山山脉的、辽阔的荒原。
在淡金色的阳光中,灰蓝色的马莲草和苦艾草;色彩绚丽、花瓣细碎的各种野;甚至破裂的岩石,都显出盎然的生机。没有灰尘的风把淡蓝色的草香深深吹进了色斯娜的心中。南边敕勒川原野上,大片大片白色的荞麦花和艳黄色的菜花,在浅灰色的轻雾中起伏摇荡。一团峭立在空中的雨云呈现出浓郁的深蓝色,雨云下摇曳着飘垂在荒原上的银光闪闪的雨丝,迅速地从南方的天际飘来。
色斯娜飞快地向那团紧贴着草梢逐渐逼近的雨云飞快地瞥视了一眼,然后,便迈动秀长的双腿,竭尽全力向阴山山脉的方向跑去。她的身姿有一种奔鹿的优美感,而她的心中飞掠着一个愿望:一定要把那团雨云落在后面。因为,她忽然没有任何理由就确信,只要不被低垂的雨云的阴影遮住,她就还来得及看到那不知名的野花,她就能寻找到成吉思汗边堡的遗迹。
然而,被迅疾的风吹送着的云团,还是追上了色斯娜。她那刚才还闪耀着蓝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飞舞的黑发,被银色的雨丝打湿了,无力地垂落在肩头。色斯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奔上一座低矮的山冈后,便精疲力竭地摔倒在红穗的鼠尾草丛中。
色斯娜面容上现出苍白的失落感,久久地俯伏在山冈上。当淡金色的阳光又开始在面前草叶间的银亮的雨珠上闪烁时,她才慢慢抬起头颅,向前面望去。
那团形态峻峭的雨云摇曳着银色长裙般的雨丝,已经逼近了阴山群峰,雨云阴影下的荒原像是一片阳光之外的暗蓝色的梦境。透过银光闪闪的雨丝,色斯娜微微颤抖的目光在沉寂的荒原上,在雨云暗蓝的阴影下,终于寻找到了一条伸展向远方的紫红色的血痕。
色斯娜眼睛里流荡起欣喜沉醉的神采,跪在阳光灿烂的山冈上,遥望着那以怒放的紫红色野花显示出的、成吉思汗边堡的遗迹。她觉得,那片雨云阴影中的荒原,那古老梦境般的暗蓝色,那伸展在梦境中的紫红色的血痕,比这覆盖着金色阳光的山冈更加明丽动人。
色斯娜准备站起来,走入那片梦境。可是,她的肩头却只稍稍摇动了一下,并依然跪在山冈上。因为,她忽然看到,一个身穿金色蒙古长袍的身影正漫步在那条漫长的紫红色伤痕上。从犹如一段峭立的阳光般英挺的身姿上,色斯娜明确无疑地辨认出那是格拉。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此时只应该从远处注视格拉,而不应当走近他。
高耸的云团撞在阴山群峰雄伟的山体上,像怒潮一样激荡起来。骤然闪烁起的艳红的雷电撕碎了云层下的阴影,轻柔飘垂的银色雨丝顷刻间变成了横扫的急雨。几道蓝白色的曲折搏击的闪电从眩目的云隙间飞落在荒原上,然后,像一条条银色的长蛇在草丛中窜跃着,使成吉思汗边堡北面的荒原上腾起猩红的野火。随着一声钢蓝色的、凄厉的鹰啸,一只被雷电击中的鹰盘旋着坠落下来,残破的鹰翅上燃烧起一片浓郁的血雾。
格拉突然跃下成吉思汗边堡,冲进火焰中,消失了。片刻之后,格拉又怀抱被雷电劈落的鹰,重新大步走上成吉思汗边堡。他双腿微微分开,伫立在岩石间,狂傲地仰起头颅,激怒的目光坚硬地瞪视着燃烧的云层。此刻,他穿着金色蒙古长袍、怀抱受伤的草原鹰的身影,就像猩红的野火熔铸出的高贵而雄烈的意志。
色斯娜挺直上半身,跪在山冈上红穗纷乱摇曳的鼠尾草丛中。她炽烈的、深黑的眼睛狂喜地注视着前面那一片属于雷电和烈火的空间——她发现,格拉那被雷电照亮的冷峻的眼睛变得格外灿烂;那一缕缕艳红雷电的闪光犹如妖娆绚丽的舞姿,在格拉青铜色的眼睛上展现出风情万种的美感。
色斯娜的红唇像是受伤的火焰般悸动起来,她突然毫无疑义地确信,自己终于找到了寻求已久的舞蹈的灵感——那灵感就在格拉雷电狂舞的眼睛里。
“让一切矜持,一切琐碎的伤感,都在燃烧中化为灰烬——只为了使蒙古男儿青铜色的目光变得灿烂而纵情起舞!”色斯娜激情如焚地想,她的心已经伴随着金蛇般的雷电在峻峭的云端狂舞了。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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