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在落日中》
袁红冰
第 十二 章
“一块岩石破碎了,一个坚硬的生命在血雾染红的时间中消失了,噢,那是多么荒蛮的猩红色呵……。”阿木古楞茫然而阴郁地想着,笨拙地移动魁梧的身体,离开篝火,向黑暗的斜坡上走去。
巨大的月球升起在辽远的天际。月球金黄色的光波中又渗出了淡淡的紫色,犹如一个凝结着干枯血迹的命运之轮。阿木古楞呆滞地站在斜坡顶部,下面篝火旁传来的朝鲁妻子的哀歌声,像一缕布满艳丽伤痕的悲凉的恋情,飘向银灰色沙漠沉寂的深处。
远处,一座巨大沙丘顶端现出一只野狼灰蓝色的身影。那只野狼蹲踞在沙丘徐缓隆起的银色的轮廓上,向金黄色的月球仰起长喙,发出拖长的、凄凉的悲嗥。那野狼的长嗥以孤独而炽烈的情调缠绕住朝鲁妻子的歌声,飘荡摇曳在暗蓝的夜空中,仿佛是一缕雄性的悲怆搂抱着美丽的哀愁,在渺无人迹的沙漠中飘泊,寻找能使荒凉的沉寂破碎的命运。
阿木古楞感到,他心中的忧郁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灰暗、沉重,沉重得令他只有拼命挣扎才能艰难地喘息。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搂抱住什么坚硬的东西,或者是灼热的、锐利的东西——哪怕是搂抱住一块冰冷的岩石,一团深红的火焰,或者一片尖利呼啸的风。阿木古楞目光狂乱地向四周环顾着,他发现,旁边不远处现出一座约两米高的佛塔的剪影。那座用一整块黑色岩石雕成的佛塔,显然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塔体上裂开几道风蚀的缝隙,向一边倾斜着,像是就要无声地崩塌了。
阿木古楞脚步踉跄地向前扑去,凶猛地抱住了破裂的佛塔。锐利的石棱割破了他胸前的皮肤,冰冷的疼痛感使他轻松地颤抖了一下,但是,他立刻又觉得那疼痛感太冰冷了,于是,他如同狂烈亲吻般地开始拼命在石塔上撕咬起来,断裂的牙齿同黑色的岩石撞击着,磨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忽然,阿木古楞狂乱的目光冻结了。他看到,石塔底座的四角上,有四个力士的浮雕。力士们弯腰曲背,赤裸的身体上条条肌肉似乎要断裂般地隆起着,凸出的眼睛痛苦地向前瞪视,脸上凝结着狞厉的神情。力士浮雕的情态使人觉得,他们正在拼命挣扎中支撑起一个深黑色的、沉重的宿命。
阿木古楞目光低垂,凝视着力士的雕像。他突然感到,力士脸上的神态同朝鲁死去的瞬间那狰狞的笑意极其相像。一阵灰色的激情使阿木古楞弯下腰,竭尽全力把粗壮的肩头抵在佛塔底座上部的边缘,仿佛要分担那些力士的重负。残破的石棱割裂了他肩头的衣服,深深陷入肌肉中。由于过分用力,阿木古楞咧开嘴,像狂奔的雄牛似地剧烈喘息起来,他忽然想到,此时他脸上的样子也一定像朝鲁最后一个笑容一样,是狰狞可怖的。
阿木古楞终于精疲力竭地摔倒在干燥的土地上。他贪婪地深深呼吸着肩头的伤口处飘出的、浓郁的血腥气,感到他心中灰暗的忧郁似乎正在那暗紫色的、干裂的血腥气中慢慢消融。
“是的,他们的眼睛里也有忧郁,也有痛苦,但是,那忧郁是炽烈的,那悲怆是高贵的深紫色。噢,那忧郁中有火焰的神韵,那悲怆中有野花盛放的美感……。”阿木古楞激动地想,觉得特古斯将军、格拉、图门,还有朝鲁的眼睛正在向他凝视,“他们是以风蚀的岩石般坚硬的激情;以只会破碎而不会软化的激情,面对在阴暗现实中逐渐凋残的蒙古命运,他们似乎想用炽烈的、紫色的痛苦,为毫无希望的蒙古命运铸造美丽的意义……。”
忽然,阿木古楞又听到,一个黑乎乎的阴冷的声音在他心中刺耳地响起来:“忧郁和痛苦的色调就是灰暗的,美丽动人的悲怆只不过是一个骗局,一个假像。你觉得朝鲁的死亡中有一种震撼心灵的雄性风格,而事实上,他不过是酗酒而死,这毫无价值。所谓炽烈的忧郁和紫色的痛苦在现实中枯萎之后,只能留下一片更荒凉、更绝望的真实……。”
阿木古楞被这个在他心中颤动的声音激怒了,他的手狂乱地在干裂的地面上撕扯着,想要攫住这个声音,冷酷地扼死它。可是,他立刻又感到,那声音像冰冷的蛇从他手中滑走了,他痉挛的手指间只握住一片灰暗的空虚,而在那没有一丝回响,但却又极其真实的空虚中,他激动的情绪无可挽回地飘散了。像是冰冷地嘲弄自己似的,阿木古楞在暗影中露出一个尖刻的恶意的笑容,他忽然觉得,刚才令他疯狂搂抱住佛塔的冲动,显得那样无聊而可笑。
阿木古楞转动了一下身体,摊开麻木、无力的四肢,躺在冰冷的沙石地面上,使自己仰视夜空。月球已经沉落了,天空变成冷漠的黑蓝色,遥远的星云犹如一片片朦胧的灰白的残雪。阿木古楞发现,在仰视中,夜空呈现出与平常完全不同的情调——似乎由于地平线在视野中消失了,夜空因此也丧失了诱惑人走向远方,去轻柔抚摸地球轮廓之外的天际的魅力;丧失了那种深红的野果一样又苦又甜的辽远的召唤感。此刻,深邃而冷漠的夜空像一个黑暗、空洞的宿命,虽然因为失去了地平线的限制而显得广阔无垠,但是却没有给诗意的想像力留下任何余地。
“是的,宇宙不欣赏情感,不相信诗意,不承认美感,宇宙中只有冰冷的理性规律构成的永恒宿命,而生命不过是一种瞬间的、徒然的挣扎,可笑地想在无意义的宿命中寻找意义……。”阿木古楞沉郁的思绪无依无靠地飘荡着,他忽然觉得,身体下面干硬的地面无声地破碎了,崩溃了,像空虚的雾一样飘散了。以前,特别是少年时代,当他双脚坚实地踏在大地上,直视天际时,哪怕是最悲愁时刻的直视,也有一种由于傲然挺立的体态所产生的高贵感,支持着他对生命的信心,尽管就他而言,那种信心常常是痛苦的挣扎。而此刻,作为直立体态标志的地平线消失了,在黑蓝色的死寂的夜空下,他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宛似一只被肮脏的鞋底踩扁的老鼠。阿木古楞生命的感触,甚至连那灰暗的忧郁,也都像幽灵一样隐入了比死亡更阴冷的寂静中,他的生命似乎变成了一缕憔悴、苍白的叹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宿命中孤独而茫然地飘泊。
一个野蛮人似的呼嗥声像是被晶蓝的雷电撕裂的鹰翅,血淋淋地在死寂的荒漠上空飞翔起来。那呼嗥声中震荡着锐利的悲怆,仿佛要在坚硬而空洞的夜空中划出属于殷红落日的痕迹。
阿木古楞辨认出了那是格拉的声音。他感到,那惨厉的呼嗥声在残酷地切割他生命里那缕憔悴、苍白的叹息,并且在冷漠的宿命之上狂舞出某种无视一切的、疯狂的激情。
格拉在暗夜中不停地悲嗥着,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嘶哑了,给人一种青铜色的岩石正在破裂的感觉,而且,从那坚硬的裂缝中似乎迸溅出一阵阵干燥的血雾。阿木古楞在灰蒙蒙的沉默中,凝神倾听格拉的呼嗥。那悲嗥中雄烈的美感使他心灵震撼,然而,他又无法摆脱一个如同他的生命阴影似的想法:“那灼热的悲怆之美终将在冷漠的宇宙宿命中消失为虚无。”阿木古楞喜爱那悲怆、雄烈的美感,比对自己的生命更喜爱。也许正是由于他的喜爱太真实了,使他不敢不顾一切地搂抱住那悲怆之美,把自己的生命同那雄烈的审美激情熔铸在一起。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勇气直视那美感凋零之后的冰冷的绝望。但是,他却又为他的这种怯懦羞愧了,羞愧得想要往自己的脸上撒尿。
白红雪坐在篝火旁的暗影里,让自己的心随着格拉彻夜不停地呼嗥起伏。由于喝了过多的烈酒,一片烧灼般的疼痛感在白红雪的灵魂中疯狂地飞旋。在那疼痛感的最深远之处,清晰而宁静地浮现出了她少女时代那个艳梦里的景象——殷红如猛兽之血的落日正沐浴在银色的波涛间。白红雪觉得,那摇曳在黑暗夜空中的悲嗥,像是她梦境中的荒野落日发出的悲怆的长啸;像是她梦境中的晚霞留给漫漫长夜的深红的遗嘱。
黎明,那片宽阔的斜坡在淡金色的晨光中呈现出钢蓝色的轮廓。格拉飘荡了一夜的呼嗥声也随着枯萎的夜色消失了。白红雪向斜坡上望去,看到格拉仍然挺直上半身,跪在斜坡的顶部,他那穿着金色蒙古袍的身影,仿若凸现在淡金色天空中的坚硬的浮雕。
白红雪站了起来,向斜坡上走去,狂饮之后的眩晕感使她的步履犹如风中的野草,显出纷乱摇曳的情调。白红雪下意识地走向格拉,但是,来到斜坡顶部时,她忽然注意到,阿木古楞正倚着那座似乎就要倾倒的黑色岩石刻成的佛塔,躺在地面上,他灰蓝色的身影如同一片在晨光中也不会飘散的沉重、干枯的夜雾。
“噢,命运就要让我嫁给夜雾了……。”白红雪冷漠的想着,停下了脚步。而她仿佛骤然被烈火烧焦了的目光,却从远处向格拉望去。
格拉正凝视着东方的天边,他眼睛里没有任何神情,只有一片干裂的、荒蛮的青铜色。他目光飘落的地方,巨大的日球像一块金色的岩石,呈现在大漠那深长起伏的、银灰色的地平线上。
“既然命运不允许我走到他身旁,那我就走向吸引了他目光的朝阳吧!”白红雪眩晕的头脑伤感地想着,她步履踉跄地走下斜坡,向流荡着朝霞嫣红光波的沙漠深处走去。
一只体形如豹子般巨大的雄狼,出现在远处的沙丘上。白红雪突然变得明亮的眼睛,惊喜地望着雄狼。她觉得,雄狼好像是从金色的日球中走出来的,它那威严的步态中,有一种荒野之王的高贵感。
“噢,是的,它来自于太阳的圣火,它是荒漠之日的灵魂……。”在最初的瞬间,白红雪思绪狂乱地这样想着,突然难以抑制地涌起想要不顾一切地搂抱那只雄狼的冲动。她的红唇边甚至浮现出明艳、妩媚的柔情,像要投入久别的情人怀抱一样,急切地迎着雄狼走去。
但是,当雄狼激怒地耸立起脖颈上青灰色硬毛,冲下沙丘,向她窜跃而来时;当她看清了雄狼那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铅灰色的眼睛时,锐利的恐惧感骤然使白红雪从醉酒的狂乱中清醒过来。她发出拖长的、惊惧的尖叫,飞快地转回身体,惊慌失措地奔逃起来。
片刻之后,白红雪感到一个无可抗拒的力量迅猛地撞击在后背上,使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重重扑倒在沙丘间。她本能地侧过面容,秀长的眼睛狂乱地闪烁着破碎的恐惧感,向背后望去。她发现,雄狼豹爪般巨大的前爪一只踏住她的后背,另一只踏在她隆起的臀部;狼腹上灰白色的长毛随着急剧的喘息而抖动;狼腹后部,紫黑色的雄性生殖器那儿,飘出浓烈的兽腥气。
仿佛在向荒凉、辽远的天空求爱,雄狼仰起头颅发出一声悠长的嘶嗥,那嘶嗥声中飘荡着悲凉的野性;飘荡着深红色的雄性的寂寞感。不知为什么,白红雪忽然觉得,心中的恐惧灿烂地破碎了,完全消失了。在炫目的沉寂中,只有一个近乎疯狂的渴望在喧嚣:“呵——,快些吧,让野狼的利爪把我的生命撕碎,连同我与阿木古楞的婚约一起撕碎……。”
这时,白红雪听到远处斜坡的顶端,震荡起干裂的岩石猛烈撞击般的呼啸声,接着,她发现,格拉从斜坡上窜跃下来,他那蒙古袍金色的袍幅一片灿烂的阳光在疾风中狂烈地飞舞。雄狼冷酷地向格拉注视了片刻,突然暴怒而阴郁地咆哮了一声,从白红雪的身体上跃下,迎着格拉奔去。
空间在狂奔中迅速地崩塌,而飞逝的时间骤然凝成了一个坚硬的瞬间——雄狼陡峭地直立起来,扑向格拉,两只铁钩似的前爪搭在格拉宽阔的双肩上;格拉的手则凶悍地扼住了雄狼的脖颈。一只荒野上的雄狼和一个蒙古男儿就这样像一组石雕一样,凝然不动地对峙着。
雄狼铁灰色的前爪深深陷入格拉肩头的肌肉,在被风撕碎的血雾中,似乎能听到雄狼坚硬的利爪在格拉肩骨上磨擦出的声响。然而,格拉的眼睛里却迸溅出冷峻而艳丽的闪光,直视雄狼那双凝结着锐利野性的铅灰色的眼睛。人与兽就如同青铜色的火焰与阴云中的雷电对视。
雄狼吐出猩红的长舌,暴怒地咆哮着,凶猛地摆动头颅,迫使格拉扼住它脖颈的手臂在就要折断了似的剧烈的震颤中,慢慢向后退缩,雄狼长喙前端惨白的利齿,渐渐逼近了格拉的额头。格拉被激怒了,他发出一声能撕碎岩石的狂啸,猛然摆动了一下头颅,露出雪白、坚实的牙齿,咬住了雄狼的咽喉,同时,他的双臂野性勃勃地紧搂住雄狼的躯体,使自己和雄狼一起摔倒在银灰色的流沙上。
白红雪已经站立起来。她秀长的美目中流荡起繁富而绚烂的柔情,向前面紧搂着雄狼急剧翻滚的格拉注视。尽管她似乎听到了雄狼的肋骨在格拉冷酷收紧的双臂间被折断的声响,但是,她却觉得,格拉疯狂搂抱的姿态炫目地闪耀着令她心摇神驰的雄性魅力,那被血染成殷红的雄性感,炽烈得使火焰都变得像冰雪一样苍白;灿烂得使太阳都黯然失色。
“噢,他好像是在搂抱热恋的情人……如果能被这暴风般的雄性搂抱一次,哪怕肋骨会在刚烈的搂抱中立即折断,我的心也将永远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白红雪迷乱地想,她竟然有些嫉妒那只被格拉紧搂在怀抱中的狼了。
“它为什么不向我扑过来,难道狼也敢轻视我?!”阿木古楞呆滞地站立在白红雪身后的一个沙丘上,愠怒而又阴沉地想。刚才,野狼追逐白红雪时,阿木古楞在格拉之前就从斜坡顶部另一边冲下来了,可是,野狼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向呼啸着的格拉奔去。这使阿木古楞感到了难言的屈辱。此刻,他从远处看到,白红雪后背和臀部的衣裤刚才都被狼爪撕破了,裸露的皮肤上现出触目的伤痕。他想要走过去为白红雪包扎伤口,然而,越来越强烈的屈辱感却使他一直麻木地站在原处,没有勇气走向白红雪。
白红雪的靴面陷入银色流沙之中,她风姿绰约的身体仿佛是古老岁月里遗留下来的一根美女石柱,凝然不动地伫立在荒漠间。她继续静静地望着同雄狼作殊死搏斗的格拉,似乎正在冷酷地、入迷地欣赏格拉殷红的血流。不过,她的目光越来越幽暗了,犹如在血雾中逐渐凋残的、银色波涛之梦。白红雪根本没有想到逃走,但却也没有试图去帮助格拉——哪怕格拉的生命将被野狼撕碎,她也不会试图帮助他。因为,白红雪知道,对于这个刚烈的蒙古男儿,女人的帮助乃是血也洗不去的耻辱。
格拉肩头涌出的血把他金色的蒙古袍浸湿了,白红雪觉得那血迹仿佛是从一片干燥的阳光中渗出的。“也许他会被野狼咬死……如果那样,我就抱住他残破的躯体,对他说一句深情的话。要说得很轻,只让大漠的风听到。呵——,不,什么也不说,还是让狼爪也把我的身体同那句永不说出的话一起撕碎吧!”白红雪苍白的面容变得严肃了,默默地想。她心中没有激动,也没有哀愁,只有一片飘荡着殷红血腥气的宁静。
格拉凶狠地紧咬在雄狼脖颈间的牙齿,终于把雄狼的喉咙撕裂了。血流犹如猩红的山泉从可怕的伤口喷出的瞬间,雄狼青灰色的躯体在绚丽的流星一样骤然降临的死亡中,立刻僵硬了,没有任何一点儿垂死挣扎的丑态,没有任何一丝对生命的惜别之情。只是雄狼的眼睛还在瞪视向荒凉的天边,那铅灰色的眼睛里冷峻地冻结着坚硬的虚无感,而一缕暗紫色的干枯的野性,如同刻在那坚硬的虚无感上的火焰的遗骸。
格拉慢慢地站起来,眼睛里刚才因为惨烈的搏斗而燃烧起来的疯狂、兴奋的神情凋残了,青铜色的痛苦震颤在他的目光中,仿佛雄狼的死灼伤了他峻峭的心。格拉以冷峻的依恋之情向雄狼注视了片刻,--那是勇敢的男儿对锐利危险的依恋,然后,便转身向斜坡上走去,而没有对白红雪看一眼。
这时,白红雪发现,色斯娜美丽的身影伫立在那片斜坡顶部,她正微扬起长发飘舞的头颅,直视着金色的日球。白红雪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色斯娜闪烁着阳光神韵的眼睛里,涌出了金汁般的泪水,而且,那泪水似乎同她有关。
臀部的伤痕烧灼似的疼痛起来,白红雪向后扭动秀长的脖颈,她看到,裤子被雄狼撕裂了,以妖娆的情态隆起的臀部裸露在淡金色的阳光下,雪白炫目的皮肤上流荡起艳丽迷人的色情意味,而雄狼利爪留下的嫣红的伤痕,宛似怒放的梅花,使她的臀部显出丰饶的秀美。
白红雪稍稍眯细了一些眼睛,望着自己的屁股,面容上涌起了羞涩难耐的红晕。但是,她却没有试图把裸露的臀部遮住。她觉得,自己那残留着雄狼野性痕迹的、血迹如花的臀部美极了,她不忍心掩盖那美感,她想让灿烂的日球尽情欣赏那娇媚妖冶的色情之美。
下午,格拉用悲怆、暴烈的目光阻止了所有想要帮助他的人,自己提着一把柄军用铁锹,走上斜坡,准备为朝鲁挖掘墓穴。只有色斯娜垂落下双肩,无言地跟在格拉的身后。
来到斜坡顶端之后,格拉仿佛要劈裂大地似地,以连续不断的疯狂的动作,挖掘起来。军用铁锹锋利的前缘凶猛地撞击在沙石上,迸溅起一缕缕青烟,一闪即灭的蓝白色的火星在石块上烧出了紫黑色的焦痕。就在墓穴快要挖成时,军用铁锹结实的木把突然折断了。格拉狂怒地低吼了一声,跃进墓穴,开始用手指挖掘起来。
格拉的指甲破裂了,在沙石上磨擦出冰冷的声响,变得血肉模糊的指端似乎露出了惨白的指骨。剧烈的疼痛使他的身体战栗起来。然而,格拉却继续疯狂地挖掘着,他裂开道道血痕的锐利的唇边,颤动起冷酷的微笑,好像他正在忘情地欣赏那雷电般眩目的疼痛。
色斯娜默默地伫立在墓穴边上,她黯然神伤的目光随着格拉肩头每一次痛苦的战栗而敏感地悸动着。色斯娜没有试图阻止格拉用残破的手指挖掘,也没有想去帮助他。她只是用细密的牙齿残忍地竭尽全力地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她的红唇很快被咬碎了,挂在她苍白腮边的晶红的血流,像是火焰留在白雪上的灼痕。
傍晚,客人们抬起卷裹在白色丧布中的朝鲁的尸体,走上那片宽阔斜坡的顶端。特古斯将军把朝鲁沉重的尸体抱在胸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墓穴中。格拉消瘦的面容显得极端憔悴而灰暗,就像落满风尘的古代蒙古勇士铠甲的色彩。他僵硬地跪在地上,用双手把沙石推进墓穴。沙石滚落在朝鲁尸体的白布上,发出清晰的声响,那声响给人一种坚硬、干燥的消逝感。一会儿之后,大漠上出现了一座用岩石堆成的坟墓。
朝鲁的妻子换上了一件石竹花色的蒙古长裙,浓妆艳抹,显得华丽动人,只是一缕灿烂的悲痛冻结在她淡金色的荒凉的眼睛里。她跪在朝鲁的坟前,点燃了蓝、白、黄三条哈达,而她的歌声犹如伤感而深长的风,依恋地缠绕住了深红的火焰。
“蓝色的哈达,是我送给你的一片晴空,
“你往昔如鹰的目光呵,总在蓝天深处栖息;
“白色的哈达,是我送给你的一片雪原,
“你往昔如虎的足迹呵,总在雪原上踏出孤独的小路;
“金色的哈达,是我送给你的一片阳光,
“你往昔如风的长笑呵,总在阳光上飞翔。
“我穿上美丽的衣衫,为你送行,愿你的尸身同岩石凝成一体,
“我的心呵,早已嫁给了岩石的魂魄……”
哈达在卷着沙尘的风中烧尽了,安魂的歌声仿佛也在火焰中化成了淡蓝的灰烬。朝鲁的妻子接过托雅递来的一只盛满烈酒的银碗,将酒倾倒在墓前。清泉般澄澈的烈酒立刻渗入干渴的地面。朝鲁的妻子忽然神智迷乱地说:“你死了,还要这样狂饮烈酒!”
埋葬了朝鲁,格拉就离开同行者,一个人走向沙漠。尽管夜里很容易迷路,但特古斯将军还是决定带领其余的人,在太阳沉落时动身离去。因为,朝鲁之死的血腥气太浓烈了,浓烈得使特古斯几乎无法呼吸。临行前,朝鲁的妻子对特古斯将军说:“你把托雅带走吧,她还年轻……沙漠里太寂寞了,留在这里,她很快就会变老的。”
图门忽然大步走过去,拉住了托雅的手,脸色由于激动而变得像石灰岩一样惨白。他直视着朝鲁的妻子,深灰色的忧郁的眼睛里激荡起峭立的波涛般的承诺。
“你今后怎么办?”特古斯将军沉声问朝鲁的妻子。
“我也要离开这里,”那位蒙古少妇语调中显出一种凄凉的宁静,说:“我要到沙漠的深处去。如果能再遇到一个朝鲁一样的人,我就嫁给他;如果遇不到,我就嫁给岩石……噢,不,我就走进天边的黑风暴——朝鲁的鬼魂一定在黑风暴中痛饮高歌呢……。”
客人们的马队出发了。驰上一座沙丘后,阿木古楞勒住马匹,回首遥望。一条条青铜色的、深长的云缕,像是飘荡摇曳的安魂曲,缠绕着天边苍白的日球。朝鲁妻子那婀娜娇小的身影孤独地伫立在巨大、苍白的落日旁,她正举起一只手臂,撩动鬓边被风沙吹乱的黑发,这位蒙古少妇此刻的姿态显出令人心碎的艳丽的哀愁。
阿木古楞蓦然转回面容,他心中涌起一片无边的悲凉。但那是另一种哀愁,一种属于蒙古男子的哀愁——女人只为她挚爱的男子而痛苦,蒙古男人的悲愁中有时却能容纳所有蒙古女人的热泪。
(本章完,请阅《自由在落日中》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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