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路上
上个月，我与在重庆市奉节县的亲戚电话聊天，得知以下信息：奉节县有数百小煤矿，挖煤，是这个贫困县的主要经济支柱。并且，我的这位亲戚还认识一位在小煤矿挖了二十年煤的矿工，对奉节煤矿的情况十分熟悉。这些信息立即引起了我的兴趣。但到底能不能找到人呢？不敢确定。这些矿工常年在洞子里挖煤，无任何移动通讯设备。
于是，在2008年9月18日，我从灯红酒绿的成都出发，把自己安置上绿皮火车，踏上了前往奉节的旅途。我的行程是成都→万州→奉节，这样一来，可节省一大笔开支。
从川西到川东，我的总体印象是："川东很贫穷。"面对列车上大批为基本生存挣扎的民工，问题自然而来，到底是谁制造了贫穷？是谁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一路秋收的景象和窗外的绵绵细雨，点燃了我十余年前游走于华夏大地的许多记忆。然而，这种"打摆子似的温柔"，在乱哄哄的万州火车站嘎然而止。万州火车站距万州汽车站还有十余公里，我上了一辆公交中巴车。我怀疑这公交车是拖拉机改装的，噪音比拖拉机还大。而且，在司机的后面，还放了一个大水桶，给刹车鼓降温，这是早就明令禁止的行为。为了"满载"，司机根本不在乎乘客的感受。对安全规范的无视和对人的尊严的漠视，现代化这鼎百年老汤何时才能煮开呢？是的，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但是在万州这个地方经历类似事件，不由得又多了一点感慨——难怪2005年会发生震惊中外的"万州事件"！
19日上午9点20分，我坐上了到奉节的汽车。中午12点30分，车行至云阳县双土镇境内，停了下来。一打听，才知道前面发生泥石流，正在抢修公路。一小时后，得知泥石流路段清理出半边公路，勉强能过一辆车，但必须人车分离，人先走过去，车子再过。一车人陆续往前方行走，上面的山体都还在不断地垮石头下来，"哗……哗……哗……"这情景我几个月前在北川县城也见过，尤其是那声音，足以使人的汗毛都要立起来。
下午４点左右，汽车翻山越岭总算到了奉节县城。一打听，由于三峡工程的缘故，奉节老城早已全部淹没，《三峡好人》中的镜头不复存在，新城还在不断扩大，据说要容纳30万人居住。新城表面看来倒是十分光鲜，但我急着要到住地幸福中学，无暇多看。
很快到达幸福中学门口，一大群染发戴耳环的学生正在校门口吸烟玩耍。不远处，正发生一起学生之间的斗殴事件。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正在零售香烟，每支3角。进入校园大门，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贴在收发室门口的标语——进入校园，请勿吸烟。这标语到底是写给老师看的还是写给学生看的？（见图片）我想，当老师对着这群学生们讲述改革开放的成果时，他会怎么想呢？
我还注意到，在马路上随时都有高档越野车呼啸而过。根据我的经验，这些车多半都是矿老板的。一个县城，卖矿山机械设备的店都有一条街，可以想象，这个县的矿业开采到了何种程度。
夜晚，我躺在床上，心头直打鼓，明天到底能不能找到人呢？
二、沮丧与欣慰
第二天一早在奉节车站，一张大红色的公告十分引人注目——奉节中学高考升学率达99.6%。这地方搞应试教育倒是有一套，我长长嘘了一口气。在叹气声中，我便和亲戚搭上了前往奉节山区的班车。
车过夔门大桥，进入山区道路。虽说道路是水泥路，但是全部被拉煤的重型车压得凹凸不平，几十公里的山路，没有一公里是完好的。在山路上颠簸了两小时以后，我们在一个叫莲花塘的地方下了车，步行几百米，来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小煤窑。几个矿工正在打牌聊天，一问，才知道我们要找的人最近没有来挖煤。
扑了个空。我不甘心，问道：会不会在家里？他家离此处有多远？四公里山路。
烈日当空，我们在山路上步行了大约40分钟后，气喘吁吁的来到了一山凹处的平房，两分钟的敲门声仍然无人应答。跑到附近邻居家打听，才知道老梁上个月就没有在莲花塘挖煤了，原因是江南竹园那边的小煤窑给的工资高，跑到那边去挖了。于是，我们只好留言，说有空再来。又写了张留言条塞进门缝，我初步判定两月内会有消息。
我一脸沮丧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盘算着这个采访以后如何做，突然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原来，我亲戚读中学的孩子跑到班上去提劲，说来了一个作家，并邀请了几个同学要来听我讲课。这帮"90后"我还从来没有接触过，不好拒绝，只好回应：作家不敢当，可能算个作者；讲课显得太正式，大家聊会儿天还可以。
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是怎样写文章，我说很简单，首先要真实，不能乱编；第二，不要乱发感慨，自己的牙痛，偏要说这是世界性事件。一席话说下来，他们几个哈哈大笑。讲了理论，他们还要让我现场作文。我说可以谈一谈思路问题。比如，出个题目《校园记事》，按照你们老师的思路，就会讲这几年学校的硬件建设如何了得，升学率有多高，校园中出了哪些"好人好事"，列出一些数据，甚至还会有一些关键的细节描写。几个学生赶忙点头称是。但是，同样是这个题目，换个角度写，立即就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他们一脸疑惑看着我。我问道，校园收发室门口那个"进入校园，请勿吸烟"的标语是写给谁看的？几个学生一脸坏笑。还有，昨天我在你们校门口就看见一起斗殴事件，它是怎样发生的？再有，你们学校有很多从农村来的贫困学生，他们的生存状态是怎样的？你们看，同一个题目，但关注的角度不一样，它所产生的效果和反映的问题也不一样。你们老师讲的那种写法，可以在什么《中学生作文精选》一类的读物中找到一千篇，但是，这是真实的吗？就这个题目，按我所讲述的思路写出来，到底哪一种情况更加贴近现状，人家读者自己有判断。他们几个听得一楞一楞的。末了，其中一个感叹道："平时我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谁知到了你面前怎么成了什么都不懂的人。"
是啊，奉节县的问题，不仅仅是奉节县的问题；幸福中学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幸福中学的问题。这个谜底，我没有当场揭开。不过，或许几年以后，这帮90后会逐渐明白的。如果他们能在与我谈话的过程中知道什么是真实，对我来说这也算是一点欣慰吧。
（未完待续）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