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谭作人
谭作人:去年,关于小产权问题我们作了两次讨论。这次的四川大地震,今天是第三次讨论这个问题。
本来,今天我们请了几位北川遇难学生家长来给我们谈一谈情况,昨天他们已经到达成都了。但是,从今天早上10点过开始,突然一下就联系不上他们了,个中缘由,很多人都懂,这可能应该是大家熟悉的"中国特色"吧。
现在,我们就请前几天到达过灾区的文友简要谈一谈情况。
谢林蓉:我和妙觉是6月19日到的映秀镇,本以为可以到映秀小学去看一下情况,但是整个映秀小学已经被穿防化服的士兵守了起来,说是有疫情。于是,我们就找到了当地的一个万人坑,据说里面埋了5000多遇难者。周围零星放了一些花圈,有人用砖拼了一个512的字样,以示纪念。在妙觉的带领下,我们在这里做了一场佛教的超度法事,大约50分钟。
当我们前往一个高处对映秀镇拍照的时候,碰到了几位遇难学生的家长。我向他们了解了一下官方救灾物资的发放情况。他们告诉我,到17日为止,政府只是对他们进行了一个登记,每天10元钱的救济还没有发放到手上,什么时候能拿下来,还不知道。还有一个事,映秀当地的灾民,尽管受灾严重,但心情比较平静。因为他们认为地处震中,城市被摧毁是理所当然的。映秀小学的谭校长,在地震发生后,尽管他的儿子也被埋在了废墟下,但他仍然带领其他老师去救学生。因此,当地百姓认为,这个校长和我们站到了一起,所以,就他们的认知能力而言,天灾是主要原因。以上就是我所了解的映秀情况。
下面我再谈一谈北川的情况。
北川灾民姜勇的爱人从宁波赶回来,路过成都,我和诗林把她送回了北川。在北川中学门口,政府正在发放救灾物资,我一了解,北川灾民每天10元的补助也没有拿到手上。由于刚下完雨,路面泥泞,就有很多灾民抱怨:"前几天天气好,不通知我们来,这样的路况,怎么背东西?!"
当我们在北川中学废墟上给这里的孩子们做超度法事的时候,我就在想:观音菩萨们到底能不能把孩子们接走?因为,这时我们看到的现场和5月15日看到的现场已经有了一定的区别。15日的时候,一幢教学楼是完全坍塌,另一幢教学楼是只剩3层。现在的情况是,只剩3层的这个教学楼已经被完全粉碎了,不知是不是被炸的?但我们认为,不管是何种方式粉碎的,难道里面的孩子们就这样被埋在了下面?
我们在15日认识的一个当地婆婆的带领下,抄小路来到了县城。北川县城真的是一座鬼城,一座死城。路上碰到一些回县城取东西的灾民,他们告诉我们:政府让我们生产自救,倒想管不想管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只能不顾危险,不顾疫情,回去背点东西出来,有多少是多少。其中一个胖子给我留下的印象比较深刻,唐诗林问:"你是从哪里下来的?"他回答:"我是从邓家下来的。我总共遭了3次灾,一是地震震垮了我的房子,二是我的孩子死在了北川中学,三是唐家山堰塞湖把我震垮的房子中所有财产冲跑了。"我们一行都无语了。
县城中到处都有很多从山上滚下来大石头,石头下面也埋了许多人。整个北川县城,几乎没有街道,即使有再多的部队,救援也相当困难。
下午5点过,我们在路上碰到了两个嚎啕大哭的人,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小寨子沟的人,虽然他们的房子没有垮,但是他们的孩子在北川中学遇难了。我拥抱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她十分感动。面对这样的人群,只需一个拥抱,把纸巾递过去,这就够了……
谭作人:下面请唐诗林再谈一谈北川的情况。
唐诗林:5月15日和16日的情况我就不多谈了。6月18日,我们在成都认识了一位北川中学遇难学生的家长刘强,他的女儿叫蒲虹羽,读初中二年级。我承诺如再次到北川,一定将蒲虹羽的遗物找回来。
在北川中学一片沉静的学生宿舍,我分别在503,504,505房间找,终于在505房间找到了蒲虹羽的全部遗物,回成都后交到了刘强手上,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在抄小路到县城的途中,我和妙觉碰到几个新华社的记者,看似儒雅。他们对我们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你们是谁请来的?"在他们的逻辑中,不论是志愿者也好,作家也罢,必须要有人"请",才能来。他们可能是有人请来的。妙觉有一句非常精彩回答:"我是受心灵的指引来的。"(众人鼓掌)那三人有点茫然了。这时,我对妙觉说:"我们走,这些主流媒体,除了放屁,就是谎言,和他们交谈,太无味了。"(众人鼓掌)我回头一看,那三个人眼光发绿,把我盯着。
当我们走到一座垮塌的桥面前时,惨状就出来了。桥的右边,有一个大型农贸市场,上面的水泥整体都塌了下来。下面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旁边的路面,是几寸深的淤泥,我们就在淤泥中行走。
在往北川县城行走的途中,有一段路十分危险。路面仅两米宽,左边山坡上还在不断哗哗地掉石头下来,仅声音就十分恐怖,右边是悬崖,一不留神,会掉下去。再往前转弯,就到了唐家山堰塞湖泄洪通过的地方,路面被各种冲下来的木料,建材,水草堵了起来,发出了很难闻的奇臭,因为里面有很多尸体,堆了足足有一米高,人只能爬过去。刚爬过去不远,又看见一具尸体,身着黑衣,旁边已经有蛆在那里爬,手指有拇指般粗,呈惨白色,并未肿大,这很奇怪。
走到北川大酒店门口,我遇到一位婆婆,脸色发乌,眼睛红肿,我便和她攀谈起来。她向我描述了一下当时地震时的情况。"当时天昏地暗,眼前一片漆黑,很多人从地面被抛到半空中,掉下来就没气了,有些满身鲜血淋漓,有些人还在抽动。瞬间街上就堆积了很多尸体……"真是惨不忍睹。
在江边街,我们碰到一位女孩,回来取东西。她住的楼房已经挫了下来,我还以为可以帮助她爬进去,试了一下,确实不行。
整个北川县城给我的印象是阴风惨惨,仿佛经过了一场惨烈的战争,背上总感觉凉嗖嗖的。
妙觉:去了北川,三万多人的县城死了近二万人,废墟下面还埋着好几千尸体,"万人坑"就在羌族文化一条街上,那儿刚刚挖了一个大坑准备起建楼房,就地震了。他们用生命把这条文化街变成一个永远的纪念,目前有特警管制,我们从后山抄小路进去的。我和成都的唐居士,谢居士,及北川本地灾民周婆婆,在废墟上为遇难者做了一个荐亡超度仪式,大家一起大声念佛。万德圣号南无阿弥陀佛,在这所被老百姓称为"鬼城"的人间地狱久久回荡。居士们忍不住掩面痛哭,在北川中学给遇难者的孩子们念佛时,成都林蓉居士和唐诗林居士已经泣不成声,他们已是第三次来凭吊纪念了。谢居士说:羌族是我们汉人的祖先,很早很早以前,他们有一支到了关中,一支到了中原,一支留在成都。原来如此,我们是回家了,地震把我们都震回家了啊……
北川遇难者学生的家长们拿着自己孩子的照片,夸赞自己的孩子是如何懂事爱学习爱体育,长的多漂亮英俊美丽。是的,他们个个都是不同凡响的孩子,年轻活泼天真,正是人生最欢乐的被父母疼爱求知若渴的好时光,地动山摇天昏地暗时,冰冷的水泥砸向他她们时,他们大声的呼救哀求,他她们痛啊害怕啊恐惧啊,三天的等待啊,在绝望中他们的声音渐渐的没有了,温暖的肢体冰凉下来……
他们死于这个滥用公权,官官相护,唯利是图,贪脏枉法,愚弄百姓,摧残生命的后极权主义时代,孩子们花一样的生命,刹那被万恶的豆腐渣工程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我认为,在一定程度上看,这是一个重大的公共安全事件,追究起来,有关部门难逃法律责任,如果有关部门不严查责任人,不足以平民愤,政府的相关责任人要给遇难者家属下"罪己昭",公仆们要给主人下跪磕头请求原谅,无德无行治国无力,最好集体请求辞呈集体"下课"。
让我们在无辜死亡的孩子面前惭愧忏悔下跪,让这个民族再度纯洁诚实。
(众人鼓掌)
贺樵山:我是6月18日到的聚源中学,当局派出了大量的特警把聚源中学包围了。这时,有安徽和河南的志愿者在摄像,于是,就和警察发生了冲突。有当地村民把志愿者拉到一边,说:"不要和这些狗争吵,自512以后,所有的景象已经被民间纪录得清清楚楚了。"我当时看见的情况是,与聚源中学一墙之隔的村民自己修建的房子,只是有了裂口,而聚源中学却是全部垮塌。
然后,我到北街了解情况,许多村民告诉我,从14点28分到18点,都是民间的自救。因此,我有一个想法,民间的救助,民间的声音,民间的作为,非常重要。将来历史要记住的,也是民间的作为与声音。所以,我认为,今天在座的发言是对四川地震事件的正面报导。
(众人鼓掌)
谭作人:关于地震救灾的事现在已经基本告一段落,现在,我们应该关心的是学生家长们的声音,但愿,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倾听到家长们的真实表达。下次读书会时间是7月5日,届时我们再谈。散会。
附记:这次纪要因运动会拖延至今才发出,请见谅。 ——杨雨。
2008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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