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官方最近在鼓捣思想解放，有的号称此次是第三次思想解放，有的号称是第四次。无论此次算第几次，与前几次相比，一个显著的不同是让各地方大员在各地鼓噪，而不像前几次由最高领导层发起。思想解放就比思想不解放好，哪怕是只喊喊思想解放的口号也比不喊这口号好。而且事实上，前几次的每一次思想解放，的确也都给中国社会带来不小的开放和进步。尽管如此，我仍然要说，隔个十年八年由官方鼓吹一次思想解放，是可悲的、可耻的。
十年前北京纪念真理标准讨论二十周年，再次呼吁思想解放时，我就写文章质疑：为什么思想解放还要你呼唤？按理说，思想原本就是无羁天马，无所谓解放不解放的。可现实则是，漫长的思想罪、路线罪、言论罪、文字罪、腹诽心谤罪之历史，把中国人的心吓蔫吓瘪吓枯萎了，中国人不会思想不敢思想了。西谚说，人一思想上帝就发笑。在中国则是，人一思想就可能坐牢杀头灭族。中国人的思想早已是家化了，失去了无羁天性，外面罩上一层铁皮，非钢钎猛凿再加千呼万唤不得使其释放出半缕青烟儿。
思想罩了铁皮，必然的局面是现实走了一大截，思想还在原地铁皮里睡大觉。把是非交给思想去探索，本来是最廉价的，不化一分钱。可是由于一思想罪孽就上身，人们不再思想，于是思想总滞后于现实，于是每次都是现实碰得头破血流了，现实实在走不动了，才想起呼唤思想解放来。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思想（界的争鸣、辩论）去打先锋，何去何从想清楚了，何取何弃辩明确了，现实成功的系数就大了。可是如果让现实跑到思想的前面去探路，让思想退避在六舍之外做缩头乌龟，结果必然好比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代价必然很大，成本肯定很高。
英国思想家汉·弥尔顿说，观点和思想应该像商品那样拿到市场上自由出售，谁的货色好，人们就会选买谁的。这便是著名的"观点的自由市场"理论。中共一直号称是历史唯物主义者，相信群众是创造历史的英雄，而实践中却常常是另一套，包揽人民的订货意向，怀疑人民的购货眼力，拿群众未必喜欢甚或就是极其讨厌的东西硬往他们手里塞，而对群众内心真正渴望的货色却置之不理，置若罔闻。他们对思想界的政策，往往或是开恩优抚似的租让一时一席论坛，或是用它时促其临阵磨枪，仓促上阵，不用时则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还有些时候是卸鞍杀马，铸刀枪为废铁。
要你解放，你就解放，这客观上不可能，因为驯化的鸟儿不可能抽开笼子就一飞冲天。退一步讲，即便你的思想客观上能做到让什么时候解放就什么时候解放，让以什么方式、什么场合解放，就以什么方式、什么场合解放，那么这样的思想解放还能叫思想解放吗？这不叫思想解放，这叫思想驯化，这叫思想放风。思想的自由展卖应该像自由市场开门迎客一样是日常性的，而不应该是节日性的。解放思想应该是一种当然的常态，而不应该是过节似的一阵热闹。解放思想需要制度的保证、法律的保证，不然就是一阵风，一种过节似的热闹和冲动。风过了，热闹冲动罢了，思想重归铁桶。
2008-9-5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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