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中国有上百万的大、小知识分子被诱骗入《悲惨世界》中去扮演各式各样的悲剧“演员”;一夜之间,社会地位一落千丈,成为共和国的专政对象,排行第五,——地、富、反、坏、“右”。
历史上有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但今日用劳动改造逼迫知识分子去“认罪伏法”,折磨你的锐气,消耗你的青春年华,其状悲惨!历代暴君见此“阳谋”也只有掩面自惭。君可知,右派们在22年的非人待遇中毁了多少幸福的情侣、美满的家庭,现略叙一段供读者翻阅。是一折绝对真实,未加修饰的悲剧。
在反右斗争中发生多少家庭悲剧?我没这份能力去收集整理,但发生在我眼前的,触及到我灵魂深处的事,绝不可能在我记忆中消失,视同我生命的一部分。
在反右斗争结束后,四川省各州、市、县被揪出来该送劳动教养的右派;对手无寸铁的“人民”(内部矛盾)照样用武装、枪杆子,当敌人、俘虏般、像农民贩卖牲畜一样的用大卡车将这些知识精英们赶上车、塞得满满的,一车又一车地送进自贡市转运站。
这个小地方也因此骤然热闹非凡。这类似集中营的篱笆外面,围满了小贩。右先生们都掏出钱来,伸手出去买油饼、花生、熟鸡蛋、香烟等等。以往,这些农民竹篮里的东西,右先生们会瞅它一眼?而现在可成了的美味佳肴。
我的临铺,有位少言寡语的同年人。
“你是那个县送来的?”
“你的隔壁那个县。”
“你是为什么划成右派的?”
“跟你差不多。”
“你叫什么名字?”
“陈裕。”
常言道,事不过三,我问了三句,就使我兴趣索然。但对这个半天不轻易说一句话的人,会张开嘴巴乱说话? 使我怀疑;这个畸形的社会真不知要把知识分子“坑”到什么地步?
他的遭遇可算是触目惊心,罄竹难书,是一部绝对真实的悲剧——四川右派中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将要在这里为您拉开帷幕。
话要从1957年说起。我工作的邻县是眉山县,陈裕是该县县委宣传部的干事。在成立“整风反右办公室”后,他还在全县的“动员”大会上作报告,启发大家要以知无不言……帮助党整风。不料,次日县委墙壁上贴出了他反党反人民的右派言论。
突如其来的灾难绝非空穴来风
1956年县委农村工作部调来一位四川大学农学院毕业学生,名叫林玉如(因无从打听到她的真实姓名,故设想此名暂时取代,希谅。),由于长得美丽文静,很快被宣传部长那双色眼捕入囊中;他的求婚方式是简单的、粗糙的、快速的,引起林玉如极端反感。无独有偶,与此同时她与陈裕一见如故,经常在一起谈文学、谈人生、谈理想。这么鲜明的对比,不时又出现在部长大人的眼皮底下,怎不暗恨在心上。
一年后,他俩居然在各自的部门递上一份“申请结婚报告”。这是本共和国在上世纪50年代一个不成文的非法的规章制度;结婚必须要本单位领导批准后才能在民政局办理相关手续,否则视为“非法”。
两人的报告递上去被原封退回,宣传部长与农工部长配合得非常默契,均拒不签字。为什么?双方都心知肚明。于是他俩越级报告,请求县委书记批示后办理了结婚手续。他们胜利了,他们这一对俊男美女、鸾凤和鸣的青年,进入了洞房花烛夜,进入了甜蜜幸福的新婚旅途。但好景不常在,整风运动开始了,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宣传部长为解胸中之恨,顺手拈来“王法”一大堆,能够给他戴上的“反党罪行、言论,”都毫不保守的给他加额封赠。这就是陈裕被划为右派的全过程。
在暴政下的情侣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
……
音尘绝,
西风残照,
汉家陵阙。 (摘自李白 忆秦娥)
1970年3月3日,一个精神颓废,衣作不振的青年妇女找上新生茶厂(劳改场所)的茶山上探亲。
“你叫什么名字?”中队的管理教育干事在接待她。
“我叫林玉如,是来看望陈裕的。”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劳改局的介绍信。”他怎么会有劳改局出示的介绍信?她费尽心机寻夫无门,后经好心人指点才找到来茶厂这条途径。
教育干事看信后,立即叫人到工地上把陈裕喊回来。一路上他听来人说:“是你爱人来看你啦!”
十三年了,音信杳无,今日突然出现,真叫陈裕百思不得其解。他俩见面后,相对无语。
“这世界真能把人变成鬼?”陈裕在带领林玉如到茅草棚安歇时咀嚼着这人生:“原来的她虽谈不上有国色天香之美,至少也算得上是个小家碧玉,怎么如今弄得如此潦倒!”
“这里就是我们的招待所。” 所谓的招待所就是一座不足10平方米的蜗居——小茅屋,屋内仅有一间由树枝搭成的单人床;陈裕将自己睡的那套被褥通通抱来了。
“你盖这点?冬天不冷!”
“还好,习惯了。”陈裕与她并排坐在床沿上。这时他才发现玉如欲语泪先流,已泣不成声了。
“哭啥子,既然见面了,我们就好好摆一下,这十三年来你是咋个过的?”陈裕不提到这十三年还好,她一听到这漫长的岁月,对她的折磨、蹂躏,不禁放声痛哭。这十三年,尤其是要向陈裕如实倾诉,对林如玉来说该有多么困难啊!但她必然要勇敢的跨出这一步。
这一步是笔者在1979年“改正”后回到原单位在民间听到的一段故事,真叫无巧不成书,现将它合成在一起,就是这幕悲剧的实况。
自陈裕一九五八年四月送劳教后,她在单位的日子就更难应付了,宣传部长色心不死,硬逼她就范,她誓死不屈,要等陈裕回来。惹得这位部长大人虎威大发,一夜之间把她定为漏划右派,送农村监督劳动。
当时对右派处理有这么个说法:希望送到劳改队的工厂、煤矿、修路,那里粮食定量高,吃得饱;分到农场也行,虽生活很差,必然都是清一色的右派;要是到农村监督劳动,比什么都还难熬。首先是农村的生活条件更差。一个人要单家独户立个锅灶;油、盐、柴、米、锅、瓢、碗、盆哪样都少不了。白天出工劳动,收工回来谁来为你做饭?且不说常规生活的压力,更有阶级斗争对她的折磨,可以说三岁娃娃对着你这个黑五类的脸上吐口水,你还不敢当面抹掉。更不说林玉如那么一身细皮嫩肉的城市女性,对农民来说,真要看得口水直流,尤其是农村的一群痞子;不,是一群毛泽东的依靠对象、基本群众,他们对她更是跃跃欲试。
粗鲁、庸俗不堪的性骚扰,使她羞涩万分。不禁让他联想到色狼部长对她无休止的纠缠:她自问:“难道这新社会毛主席领导的男人全是这样?(是指那群披着马列主义外衣的色狼)也太不自量,整整大我二十多岁,跟我爸差不多的年龄啦!”
这是一桩货真价实的阴谋陷害;同在一个单位的谁又愿意惹火烧身?这个社会,各人自扫门前雪才是做人的道理,所以坏人可以肆无忌惮的暴戾恣睢。
林玉如下农村后,只身一个弱女子,从来没有干过农活,这些农痞们就借机施展流氓手段。
第一次,就被分配犁田。一群农痞跟在后面。
“来,我教你使用犁铧。”
“太重了,我撑不住呀。”
“我来帮你嘛。”这农痞从林玉如后面,双手将她抱得紧紧的,把她的乳房捏得实实在在的。
“你这流氓!”林玉如拼命挣脱就跑。
“老子教你,你还骂我!”惹得围观者笑成一团。
这群农痞们哪个不是贫下中农,共产党员,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他们有伟大领袖毛主席撑腰,还怕谁?
“余支书,今天那个女右派又在攻击我们党啰。”
“她说些啥子?”
“她骂共产党是流氓。”
“这还了得。今天晚上就开个批斗会,来个趁热打铁。”
这农村没有电,偌大个会场只有一盏煤油灯,正是农痞们下手的好机会。哪里是在开批斗会啊,这个上去摸一把,“你要站好。”那个挨拢去捏一把:“赶快交代。”都瞄准林玉如那对富有魅力的乳房,更有无耻之徒,竟把手伸到林玉如的两只大腿中间乱抓。
“还在底下点。”坐在一旁的农妇们助纣为虐,甘当帮凶:“龟儿的,没有讨过老婆的人,连那东西长在哪儿都不晓得!”
会场笑成一团,只听到凄楚的呼救声。
她,忍受不了这禽兽般的“监督”,回去后悬梁自杀。
约一小时后。
“这是什么地方?”他如梦苏醒四处张望。
“这是我的家。”一个青年在向她憨笑,“你不应该走这条路,最后还落个骂名,‘畏罪自杀’,反倒便宜了这帮人。”
“你是什么人?好像很面熟。”
“我跟你差不多。”这男子唉声叹气说,“我是地主子弟,文化大革命以来,受到公开监督。”
“你一个人?”
“这个世道,像我们这类人,一个人还好些,免得拖累别人。”
“谢谢你对我的开导,我该回去了。”
“不行,我不能让你这个时候走。”他极其直率地挽留她,“你现在回去是凶多吉少,他们决不会放过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汪立人。你呢?”
“林玉如。”
“你在哪个单位,咋个会打成右派的?”
“我在县委农工部。哎!”林玉如真不愿再提起这桩令人辛酸的经历,“我们那个人为我打成右派送劳动教养,后来我也被打成右派,就是这些。”
“劳教属内部矛盾,你可以去看他呀。没有路费我这里有,就算我借给你的吧。”
“要知道他在哪里又好啰,他刚好送走没几天,我就被送到你们这儿来了。”
林玉如见这汪立人对人诚恳,又有同样的遭遇,也就欣然同意,暂时躲避几天再说。
汪立人在一隅搭了个临时床,早出晚归;她就睡在他原来的床上,二人相处如宾。林玉如就躲在屋里为他洗衣、做饭。汪立人有说不出的欣慰、幸福。然而这绝非长久之计。汪立人想到了他的堂兄,汪树人,贫农成份,共产党员,在乡公所当了一名户籍员。
惨无人道的阶级斗争
“今天我到乡上走一趟。”
“去干什么?”
“找堂哥想想办法呀。”
汪立人将林玉如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堂兄,汪树人听后苦思冥想,摇头哀叹:“叫我这个小小户籍员咋个帮得上忙,就是喊我们党支书,他都不敢出面,这些事,搞得不好要把自己的命都要陪进去。”
“住在我那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呀。”
“这样。”汪树人的一双眼睛凝视着他的堂弟,“我现在宣布:摘掉你打光棍的帽子,怎么样?”
“这个使不得,不成了落井下石。”
“这叫一箭双雕,你该懂了吧。”
“不行,别人还有男人在劳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就帮不上这个忙了,你回去各自想法吧。”
“哥,你这不成了见死不救吗?”
“怎么不救,我说的这一个办法就是在救她。”
“这,这事真不好开口呀。”
“只要你同意,我当媒人,结婚证书包在我身上。哪个去问她以前有没有男人啊。”
汪树人找到林玉如凭他三寸不烂之舌,从亘古的三皇五帝,扯到共产主义,真把这个大学生扯迷向了。
“目前的形势就是这样,这批痞子不说你对付不了,乡里拿到都是炭元儿(烫手),好歹别人是贫下中农。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说到这里,汪树人才开始进入主题:“留得青山在,哪怕没重见光明那天。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依靠我兄弟,只有他才能陪你度过这关。你是个大学生,论文化,我当你的学生,但论社会知识,你就要拜我为师了。你懂得生命是咋个解释?汪立人救了你的命,但他也应该帮助你生活下去,这就叫生命。”仅管他的解释很牵强,但必然很现实。
林玉如那架心中的天平砝码已开始向汪立人这边倾斜了,她决不是负心陈裕,而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终于由汪立人在乡里给他俩办了个结婚证。
一年后,她为他生下一子。
痞子,是毛泽东推崇备至的人物:“他们举起他们粗黑的手,加在绅士们头上。他们用绳子捆绑了劣绅,给他们戴上高帽子,牵着游乡。”毛泽东多么醉心于“反常”的举止,革命就是反常,反常才算得上今朝的风流人物。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这个公社的农痞们更是活跃,四处窜联,要打倒投靠地主阶级的异己分子汪树人,连同汪立人、林玉如一齐批斗,游行示众;赶场天将三人跪在场头,要三个人各拿一面铜锣,敲一次锣就说一句,“我是蜕化变质的党员,……”,“我是贼心不死的地主阶级,……”,“我是专门勾引男人的臭女人。”后面站着三个莽汉,哪个停顿,或说错了,就是一顿拳头脚尖。
斗争的花样繁多,手段更加残酷。白天当众斗,黑夜当着这两兄弟将林玉如脱光了来斗。逼着两兄弟看不下去跳河自尽;他们就开始对林玉如更猖狂的“斗”;
更为残忍的是在林玉如受辱时,三岁的幼儿在一旁嘶心裂肺的哭喊:“妈妈,妈妈呀!”农痞们盛怒之下,就像从地里拔起一根萝卜,扯起就甩出窗外,窗外是条小河,小河将载他入东海;他将飘向太平洋,飘向大西洋,飘进莱茵河,飘到马克思的故乡;让那里的人们知道,中国,正在进行一场触目惊心的文化大革命!
林玉如在痛苦的回忆中,向陈裕哭诉了十三年来的磨难和凌辱。不觉已是东方鱼肚白。
陈裕一言不发,但他双手在颤栗,他的两腿在抽搐,他咬牙切齿地走出茅屋,望着东方一缕白光,凝立许久。眼看红霞就要涌出;他,现在惧怕红色,他一想到红太阳即将升起,就想到灾害、灾患、灾荒、灾祸、灾难、灾殃!他顺手在茅屋侧拾到一顶烂斗篷戴上,直往山下奔去。
早点名。
“五组除了陈裕未到,其他全到齐。”
“嗯,是他爱人来了,我准他的假,今天他就不出工了。”是教育干事在值班。
到了上午十点钟,山下长河扁火车站给场部来个电话:“你们一个头戴斗篷的犯人撞火车自杀。……”
陈裕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来绝别这残酷的人间?顿时,种种咒骂、议论四起,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无情无义丢下一个被人蹂躏过的女人,难道也要逼着她也去跳河,卧轨!仅管是这样,他的灵魂并没有得到解脱,永远不会解脱;他是带着抑郁、愤怒、仇恨走上了黄泉路。
他是一枚肉体炸弹,向着专制、暴君,对准铁幕、独裁冲去。他已竭尽全力完成了人生至高无上的义务。永别了,沉默寡言的“冷血动物”,他的挚友们在为他祈祷,为他奏响一支《安魂曲》!
这是一场催人泪下,令人发指的悲剧,为此而传入民间的一首《凄风悲歌》! ——四川右派中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千万恨,
恨不及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摘自温庭筠的《梦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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