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的人
“自我”是当代相当响亮的字眼,也是一个令人痛苦的字眼;它让人激动的地方在于人们对自我存在地位的认识,“我”不是无关紧要的,而是至关重要的。如果“我”不存在,那一切都没有意义。就是这样的自我中心的思想令人激动。它让人痛苦的地方在于“我”不能左右存在,存在在“我”之先。这种关于“我”的无助和无能的感觉打破了自我中心的自豪感,存在的异化和存在的孤独感成为痛苦。这个本世纪以来最为人自豪的思想却酿成最绝望的疾痛。
中国现代主义的作家都是自觉的自我主义者,自我的命运就是作家的命运,这个命运也就是现代主义文学的主题。作家如何参与到自我的命运中去,决定了他要写什么样的作品和怎样写这些作品。我们在北村的作品中所要看见的就是这一个自我命运。
我是谁?这个问号纠缠在作家的思想中,成为自我命运中第一悲剧——自我怀疑的悲剧。怀疑的意思就是说我不是,存在进入了“不”的前提中,一个黑暗的、看不清面目的境地。
在北村的作品中,这个怀疑的品性制造了一个又一个面目模糊、性格蒙昧的人物。在他80年代中期的作品《黑马群》中,我们看不到清晰和明朗的人格。其中的主角是一群黑马,而且是盲目的、混乱的、骚动的马。这是作家非人格化的体验的表现,此后的作品中,作家北村都是以非人格化的体验为他的创作基础,如《谐振》、《猎经》。可见自我的怀疑首先是对人格的怀疑,人格的沦落成了中国现代主义作家的一项先觉。
从《黑马群》到《孔成的生活》是北村的头一个时期,就是人格怀疑和存在绝望的时期。在这之中北村所叙述的都是些黑暗的经历,就是他走夜路的经历。黑暗是自我命运悲剧的集中表现。黑暗就是看不见,看不明自己,也看不见存在。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不明的冲动和危险中,厄运不能躲避,光明无法追求。自我开始充分意识到受不明势力的支配,但又无力逃脱。这一个命运就像一只在空中自由飞翔的鸟,此刻生命是属于自己的,而到了下一刻它就离开了,就被自己所无法知道也无法躲避的子弹残酷剥夺。先觉存在痛苦的作家在此已经意识到了鸟类一般的命运。这样一种危险的生命意识成了作家自我参与存在的一种结局。
现代主义作家,就是被认为有现代主义背景的作家,都是在一种自我命运危机的意识下参与存在的。一个危机在前的意识一开始就剥夺了存在的所有意义和价值,就像一个时刻都意识到自己要像鸟一样死亡的人,他对生活、对自己的存在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和热情。他不想逃避厄运,也不想追求存在的价值。他的存在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等待死亡。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的现代作家,其生命都存在着这样的死亡意识,北村作品中的人物都有自觉的死亡意识,人物的体验也就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聒噪者说》就是一个以死亡为话语中心的中篇小说。
小说是这样开头的:
八月的一天,一个退职的聋哑学校校长死在他的寓所里,手里拿着一本《哑语手册》。对于我来说,死亡发生时,现场在百里之外。为了目击尸体死亡时的姿势,我必须驱车前往,夜雾或者风沙会遮盖我的双眼,在漫长的行车途中,那个叫林展新的尸体渐渐变得僵硬……
——摘自小说集《玛卓的爱情》
死亡是小说中的话语中心,作家正是从死亡开始他的叙述的。在此可怕的不是目击死亡,而是死亡自身。作为目击者在死亡的面前,他至少要发现自己是活着的,而当作为死亡的调查者,他就是要面对死亡本身。死亡成为一个问题,它必须要有答案。没有答案的死亡就是自我的死亡,面对死亡就是面对自我,在此作家体验到死亡就是生命的结局。这就是鸟那样的被猎的命运感。
我是谁?这是当代作家要问的,但又是没有答案的。死亡的命题摆在人类的面前,作家马上就意识到了无意义。这样,自我就更加含混不清了。
我不知我是谁,北村这个问题从《黑马群》开始,一直到《孔成的生活》,在这样的存在本质的疑问之中,他从马的故事写到了诗人孔成的故事,都写到一件事:就是人是怎样死的。作家的这一个疑问就引出了这么一连串的死亡事件。由此可见,正是自我存在的疑问才把作家引入了死亡的意识中。
无疑北村作为现代主义的作家,他除了自我的态度和立场以外,还有一个为其他作家所含混过去的自我本质的追求。所以他的作品目的不在于展示生存的各种图景,而是直接切入存在的本质问题。他关注的并非仅仅是人物的人生命运和生存遭遇,而是关注着存在的意义。生命若没有意义,不论生存表现出怎样的境遇,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他首先进入的叙述目标就是存在的意义。
在存在的意义明朗之前,人格不可能先于意义明朗。人格的模糊和品性的含混,以及蒙昧的生存态度,这些构成了北村小说的表现基调。他的小说也就笼罩着一种似真似幻,似明似暗的景象,这就是存在昏暗的景象。昏暗的痛苦反映了作家本质的痛苦,而这时骄傲的、自尊的、自信的自我却无助于作家的自我搏斗。自我反而像一条蛇一样把作家缠绕在本质痛苦的上面,直至让他放弃生命和意志。在此时我们可以清楚看出了自我狡诈的危险性了。我们的作家北村此时正被这样的自我所缠绕。
这一时期,北村的作品都是表现这样的自我博斗。逃亡(《逃亡者说》)是一种搏斗,幻想(《孔成的生活》)也是一种搏斗。自我始终是这一场搏斗的主角,他参与了生存失败的命运,并且担当了这种命运痛苦的责任。
存在的责任缠绕着北村,所以他的自我怀疑也就同时包含了存在的怀疑,这样的怀疑就愈加有着它的深刻性。怀疑成了作家的性格,作家的体验、思想、个性等都渗透了这种怀疑。
怀疑的一般意义是不能相信,它只是意志的一种态度,主要是知识的态度,因为它并不涉及存在本身。但是到了现代主义作家身上,这种怀疑的影响不仅涉及生存态度,而且涉及到了自我,自我成了这个怀疑的中心目标。这样受怀疑的自我就要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搏斗中,就是自我否定、自我冲突。存在中最大的危险不是别的而是自我。在当代的中国作家自我性格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自我否定的疾痛,在此之中北村所经受的剧烈性都表现在他作品中突出的死亡意识。是的,人人都有一死,这是人类命运的事实,但是若你时时刻刻都怀着“要死”的思想,那你也没有办法生活,由此你也就会失去种种追求生活的意义和价值的热情。生活无所追求就是当代人颓废的集中表现,这种要死的思想被当代作家的现代主义作品所加强。#p#分页标题#e#
我曾多次与北村交谈到如此本质的存在的危机和当时代中国作家应承当的良知责任时,他常常有如此的感慨:世上有两类作家,其一是理智的,他们从不会去挑太重的担子;另一类作家不同,他们就是那类不明智的人,他们从来都是去挑自己挑不动的担子。我说,前者是通俗作家,而后者才是写经典作品的大师。至此北村就默然了,他没有明言在这两类的作家中他自己的选择是什么?但我从他当时那种已经无法掩饰的沉重感中可以看出,他对此不仅已经作过了选择,而且已是难以从那太重的担子中挣脱了。由此我知道北村已经加入了人类最重大的悲剧了。
作家和他的重担
一个有了重担的作家和一个没有重担的作家是不同的,有重担的作家所面对的人就是自我,没有重担的作家他所面对的是他的遭遇。由此作家的命运就与他所负的重担连在一起,他的作品就都是对存在重负的表现,以及他不能负重的失望。北村既已背上了他的重担,他的生命也就无法从中挣脱出来。
人们都说北村的作品难以理解,就是因为他有着特殊的精神重担,要想读懂北村的作品就得进入他的重担。在他的成名作《黑马群》中我们可以找到他基本的精神负担。
《黑马群》表面上说的是马的故事,其实质表现的就是人的故事。写的是一群黑马盲目的追逐、奔跑,最后落入山崖。而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就是丧失牧人。在这个故事背后,北村是否在叙述人类根源性的悲剧呢?从黑马群身上我们至少可以发现人类有着与之相似的悲剧,那人类的牧者在哪里呢?人类是在什么时候丧失牧者?在黑马群悲剧的背后这样的寻问就从中涌上来。
在过去的时光中与北村的交谈最多的话题就是人类生存的盲目性,他称之为“迷津”。迷就是迷失,这其中既含有受欺骗,同时也含有盲目、迷惘而找不到出路的意思。存在是一副至重的担子,人类已经不堪重负。人类的牧人在哪里?这就是北村的《黑马群》潜在的呼声。人类要想挣脱迷津,首先就要摆脱欺骗;要摆脱欺骗,就办须认识真理。真理被掩盖,使人类寻找牧人的呼声一直被窒息着。生命无法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愿,而不断地以悲剧的方式呈现自己的痛苦和绝望。
一个关注着存在的作家,没有存在的喜乐,反而背上存在的重担,而且这样的重担成为他的使命。在本世纪加缪才提起西西弗斯负重的命运,西西弗斯一遍又一遍地推石上山就是今天人类无意义生存的写照。北村就是这样的一个西西弗斯主义者,他领受的最大的存在使命就是背负无意义的重担。什么时候他把这样的重担抛弃了,什么时候他就背叛了存在。存在意味着要忍受无意义和一切重担。这在北村都有着清楚的认识。
原来文学的追求被比喻为一条回乡之路,作家都是精神的还乡者,他们所着意表现的是还乡者的灵魂。返回人类的精神家园是人类追求的终极主题。在这么一条返乡的道路上,人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作家正往如此的家园赶的时候,就充满了返家的喜乐。返乡的路是喜乐的路,是世代作家理想的路。但走着走着,存在的包袱却越来越重,家园越来越渺茫,理想的光芒越来越暗淡,失望感越来越严重。这一切严重到人们彻底忘记了人类有精神家园这回事的时候,原来充满喜乐的返乡之路,现在成了“迷途”。迷途就是危险之途,这就是“黑马群”落入山崖的路途。这其中的危险已经为北村所言及。
我能理解北村一颗负重的心,它要敏感生存的一切疾痛,同时它还要有担当这种疾痛的能力。他的意志要作好承受痛苦的准备,他充分意识到这种搏斗的危险,却又是一场不能放弃的搏斗。无意义有时就像空气一样轻,有时又像大山一样的重,这两种负担没有一样可以省得掉。当无意义像空气一样轻的时候,出现的就是虚无的幻像;当无意义像大山一样重的时候,出现的就是颓废的体验。围绕着无意义的这两种形态,北村的作品就时而是幻想,时而又是颓废。发表于1993年的《孔成的生活》就是他这方面的代表之作。
林展新的死形成《聒噪者说》的叙述迷境,孔成的死形成了《孔成的生活》的叙述迷境。北村在他进入小说的叙事之前先制造出一种“谜”,然后再由他的叙述进入解谜。谜是叙述的中心,也是一个最大的叙述空间,只有它才能容得下幻想和颓废。这样的“谜”就被作家利用来表现存在无意义的体验,无意义也被描述为这样的“谜”——找不到自己的目标和方向,并且沉沦其间的。
试想一个绝望之人的幻想会是什么样的呢?他所想的一定是生命以外的事,放弃生命是这样幻想的出发点。《孔成的生活》这个作品是通过叙述人“我”对孔成之死追述,来表现这一个幻想的实质。起先他幻想的是一个不能建筑的“国”,这表现出他对生存处境的怀疑。由此孔成焦虑的性格就显出端倪,这种焦虑是无意义的焦虑。无意义着意于描述种种假设出来的存在困难,让人们的意志望而却步。孔成的一段话是这样的:
在诗歌的建筑里,我们可以找到无数的门,如果从一道门里走出又遇上另一道门,那么它是失败的,迷宫正是这样一种东西,由语辞建筑的破绽,里面有曲折的回廊,廊下的地上长满了青草和花,但你只能看见这些,看不到天,在园中之园里,想呼吸是困难的,虽然有很多的门,本质的门,但你打开其中一扇,另一扇就会关闭,只要有一场雨水,花就会腐烂,你在劫难逃。
——摘自小说集《玛卓的爱情》
孔成的“不能建筑之国”是因为存在不能成立,就像迷宫一样,似乎它给你留了出口,但没有一个是真的。你进每一扇门,你就是在受一次的欺骗。人生经历了一次次的跌宕,失望多了以后,你的追求就淡漠了。于是无所追求的虚无的人生就掠夺了你的生存意志,颓废就这样形成。迷宫思想的形成就是意志颓废的表现。
北村借助孔成的幻想所接近的主题,就是一个在人身上不能成立的存在能否继续下去?这样生命的结局是什么?小说中,城市被描绘成充满了灾难、疾病、混乱和欲望。在此之中,孔成和所有别的人不同,他不为人理解,是孤独的;他又是绝望的,没有生气的,像是被一种精神忧郁吸干了一样,脆弱得像一张纸。如此脆弱的生命却要担当存在重担,这就是生活的残酷之处。
作品中孔成的死是个谜,“我”试图想解开它,被缠绕其中,难以自拔。人的整个存在都是个谜,那么人的死亡也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北村在小说中留下的这一个谜,也就这样留在了他的心中。这也就是他所重负着的怀疑。#p#分页标题#e#
我们可以看出,北村在孔成的身上要描述他自己的生命困惑;要描述出自己一直背负着的存在重担。而且也要表现一个负重者的孤独和他的疾痛。
北村小说表现的都是一个个无意义的人格,这样的人格对生命都怀有厌倦的态度,所以这样的人跟死亡特别接近。“死”这一个句号醒目地打在他作品的每一个精神负重的人物身上。这在孔成身上,死是以消失来代替。那是一种自觉的死亡。
我跟北村谈起一个问题:我们这代人(60年代出生)特殊的生命态度。我们这代人要承受时代变迁之苦。前代人(60年代以前出生)的生存冲突主要表现在人生的境遇中,他们的疾苦就是所谓的遭遇之苦;而我们这一代人的苦不是表现于生存的遭遇,我们这代人既没有阶级斗争之苦,没有受饥饿之苦,没有劳作之苦……;但我们却承受了存在之苦。前代人的痛苦是可以通过改变生存境遇而解除;而我们这代人的痛苦是没有办法可以改变的,他的痛苦是存在本质的痛苦。前一代人想改变命运,而我们这代人却是充满了对生命的厌倦。在我所接触的我们这一代人中,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生命厌倦感,说到死亡,这一代人要比前一代人更具有自觉意识。我对北村这样说过,从今以后会有更多的诗人、作家加入精神病和自杀的行列。我说完这活没有多久就传来顾城杀人和自杀的消息。死亡的剧目已经开始,它不仅在作家的小说和诗人的诗句中上演,也在人类的生存现实中上演。这是当今这个时代显露出来的生存残酷性。我们生命的拯救在哪里?这成了当代最突出的,谁也不能漠视的呼声。如果谁漠视生命的拯救,他就是漠视自己的生命。对于存在的问题,是生,还是死,我们这一代人谁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选择呢?
相 信
“我在创作长篇小说《施洗的河》之前,有长久的沉默,我几乎无法写作了,我不知道我该写些什么?它们有什么意义?我回头检阅我的作品,惊奇地发现每一部小说的主人公竟然无一例外地死去,没有一个漏网。这个局面立刻使我面无人色。”(北村:《我的大腿窝被摸了一下》,载《施洗的河》,花城出版社)
从死人堆里醒过来的人才知道死是什么?北村醒来才发现自己是处在如此可怕的骸骨中,所以这一个苏醒不是他观念的觉悟,而是生命由死亡中被拯救的感动。
我的懊悔像河边的沙子,我的喜乐像满天的星宿,你把我领到可安歇的水边。主啊,人算什么?你竟顾念我,……今天我亲眼见你,你显明在我心里,叫我无可推诿!主啊。
——北村:《施洗的河》
这是一个死亡阴影消散,生命的曙光显现的祷告,新生的喜乐充满了他。这一切只有亲身尝过永远的生命的人才会真正理解这一份的喜悦。就像洗礼,没有经历过的人以为那不过是一种宗教的礼,亲尝过的人就要知道它不仅是一种“礼”,而且是一种真正的“洗”。
要理解北村自《施洗的河》到《水土不服》这个阶段的作品所包含的新的含义,就得自他的新生谈起。这一个新生的显著特点就是良心的觉悟,而这一个觉悟是与他重生的经历连在一起的。所以这一个觉悟是生命的觉悟,而非思想的觉悟。让我们从他的作品入手来看这一个觉悟是怎样表现的?
北村的作品始终不变的都是表现人类生存境遇,人在存在中的痛苦和他的追求都是北村所注目的表现目标。这样的一个创作目标就要求他对人类苦难的生命要有一种明确的价值评价。《孔成的生活》和这之前的作品中,北村是以无意义来评价人类的生存命运。这之后的作品,他是以良知作为评价的标准。我们在他的作品后面隐约可以听见良心的哭泣声。
生命的第一个良心的呼声就是自尊,自尊体现生命的一种光荣的价值感。《伤逝》是反映北村生命自尊意识的第一个作品,是他良心的第一回哭泣。作品写的是自尊受到伤害的女主人公——超尘自杀的故事。超尘对生命只有一个愿望——爱情,惟有爱情可以体现他婚姻生活的光荣感。她的婚姻是丧失相爱的屈辱的婚姻,她从自己的丈夫那里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安慰,由此她想把这样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相恋的情人李东烟身上,但是李东烟是不相信爱情的,他以欲望看待她对他的爱,所以她从李东烟身上也得不到应有的爱和尊重。当她真正认识到爱情的虚假性之后,她失去了最后一个精神支柱。这一种的绝望和耻辱是追求生命自尊的超尘也无法所忍受的,死又摆到了她的面前,她不能耻辱地活着,因为自尊比生命更重要。
良心的第二个呼声就是爱情,它表现在《玛卓的爱情》中。作品中玛卓要向人们倾诉的是爱情高于生活的生命要求。但这一个要求没有办法实现,也是没有人同情和理解的。她成了独自拥有爱的理想而丧失追求这个理想的爱的伴侣。她的丈夫一直无法理解她的追求,他以为生活高于爱情,他看重生活比爱更重,所以他就想以金钱来充实生活,从而来达到充实爱情的目的。玛卓的追求就更显孤独,如此的孤独最后影响到她的性格,发展到病态为止。爱的超越价值受到生存的否定是玛卓所怀的本质痛苦,直至她无力承当而自我覆灭为止。北村的这一良心的痛苦越来越趋近生存的本质,其哭泣也愈加深切。
良心的第三个呼声就是拯救,谁来拯救这痛苦的生命?谁来赦免这担罪的生命?这一个哭泣明显是为罪的哭泣,它表现在《水土不服》中。主人公康生是一个哭泣的诗人,他为人格的失败哭泣,为自己的罪而哭泣。这一个人物与北村作品中其他人物不同,从来没有一个人物像康生一样与北村自己那样相像。他也是一个负重的诗人,是为人类存在的精神重担所累的人,是一个自觉人类存在精神责任的人。他需要的是存在的价值感,但又仿佛不仅仅是价值感;他需要的是爱,但又不仅是爱。他身上充满着一种超越的追求,同时他也就因此浸透了生命的忧伤。因为他的追求是自我无法达到的,他所选择的是自我挑不动的担子。《水土不服》是从描述这么一个负重的人的追求和他的失望开始的。
作品围绕着爱情故事展开,康生和他的妻子不同的生存目标和追求决定了他的婚姻悲剧。但这还不是重要的。因为作品中有比这更加沉痛的事。就是人有罪。康生的头一次痛苦是他的妻子对他不贞,第二次的痛苦是他自己陷入与妻子的同样的罪(犯奸淫)中。
他(康生)的哭声在空旷的大街上回响,到处是风,康生的哭诉在风中被扩大,听上去类似一个人在哭丧,为着刚刚死去的亲人。我想要描写这一个人的伤心是困难的,因为我们不但笔力有限,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时代,我们似乎很难理解这种悲痛……#p#分页标题#e#
——北村:《水土不服》
在这之前康生以为自己是无罪的,他的伤痛是因为妻子犯罪,以为自己只有为义的痛苦,他这时的痛苦是表明自己无罪,而痛恨犯罪。当他与妻子一样也陷入罪中之后,这样一种支持他活下去的为义的生命自重感也丧失殆尽。他的悲痛马上就失去了自义的立场而引到了自我的身上。原来谴责他人不义的痛苦,现在变成自责的痛苦。他现在的痛苦不是为义的痛苦,而是为罪的痛苦,这一个痛苦是不能被遗忘的,它就像一个污秽的记号一样打在人的生命中,所以小说在结尾之前就被这样的自责和呼吁所淹没:“有谁能救我?有谁能涂抹我的过错?有谁能将我的罪孽除尽?现在我在深渊,我在地狱边上等死,谁能救我?并解除我的罪?”这是康生哭泣的真正缘由,同时也是他走向自我厌弃的原因。康生的死是因为他的罪没有得到赦免。
发现罪,是良心觉悟的表现,为罪自责的心要求人生的一切追求都需要建立在公义、圣洁的立场上。人类的生活不仅是自尊,也不仅是爱,而且还要公义和圣洁。即使是爱,是自尊,是幸福,但若没有义,这一切一样是令人悲痛的,是可厌和可弃的。人类存在的最深的堕落是有罪,罪不是错误,错误还可以更正的;但罪是本质的污秽。罪只有一个结局就是担当审判,若要免除这样的审判就需要赦免。为罪自责是北村良心觉悟的表现。
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叫她站在当中,就对耶稣说:“夫子,这妇人是正当行淫之时被拿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样呢?”他们说这话,乃试探耶稣,要得着告他的把柄。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于是又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耶稣就直起腰来对她说:“妇人,那些人在哪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吗?”她说:“主啊,没有。”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约翰福音》第8章第3-11节
这是一个赦罪的故事。若是律法,对于罪就只有审判。法利赛人要用摩西的律法来对待行淫妇人,因为律法没有赦罪,它只有审判。但恩典却不同,它是为人担罪。耶稣就是来担当人类的罪,代替人类受罪的审判。所以先知约翰看见耶稣就说:“看哪!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约翰福音》第1章第29节)只有这为人类担罪的,他才能除罪孽,才有能力赦免人的罪。所以罪得赦免不是自己为义,而是接受赦罪的恩典。
写到这里,我觉得有一个问题要问所有的人:“你认为人有没有罪?”我想有人一定会说有犯罪的人,但自己没有罪。对这样的人我要深入下去,我要向他索要没有罪的证据,要问他是不是没有自私?没有嫉妒?没有说谎?……而这些是不是不义的表现?这样的不义是不是罪?不承认自己的罪的人,他也就无法得到赦免,只要那些承认自己的罪,并且为罪忧伤痛悔的人能得到赦罪的恩典。说自己无罪的人就好像一个病人说自己没有病一样,这样的人是没有办法得到医治的。说到罪,我跟北村谈到,人不知自己的罪,所以会狂傲,如果他有一天真正认识到自己原来是一个罪人,那时的自责和伤痛是会要了他的命的。他信耶稣而得了赦罪之恩后,就要认识神的爱,而且要顺服神,顺从真理,走义路。北村回答说:“是的,就是这样。”
1995年4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