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译 原著[清]方以智
【译按】:
生存的物质重要性不言自明,这是常识;但常识并不等于真理。
“有口皆食”,不必讳言,这是《食力》的第一层意思;圣人的标准,是“使天下人口其口”而不让人失掉糊口的个性尊严;“工技食工技”“道德食道德”,这是理想的社会秩序安排;各食其力,“食”久成障,“食”是滋生佛家所称业障和孽力的重要因缘,“各以食为能,因以为名”,于是,“圣人”和“大盗”连袂做伪的社会反谬千古不绝。
在中国平民思想哲学谱系中,方以智承袭了老庄(尤其是庄子)思想中超越的一面,但在一定的程度上对老庄消极灰色思想进行了矫枉过正。如,面对明末清初纷纭的乱世,他强调“无为而不为,盖为其所当为,则为而不为矣”(方著《药地炮庄》)的精进化境,于寂历中自有一股超然幽邃的激越。
在《食力》篇中,方氏指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社会反谬根源不在“道”而在于“名”,正是唯道德至尊的社会风气和伪道德家们为“大盗”提供了藏“名”匿形的空间和机会;“名”即是意识、即是社会价值,即是对于存在的语言命名,因此,要使得“各安生理”,还须各自矫正心性和命运,“正命”而食。
在人性物质与精神的和合存在中,过分强调物质,“物质”就会成为精神自由的最大壅塞和障碍,人类社会则将演变成披着“文明”外衣、为追逐吃食精美不择手段的野兽丛林!共产“哲学”的谬误之一,就是过分强调物质和经济的惟一性,以致“物质”成为共产哲学体系的核心价值和终极追求,好在这个理论的危害逐渐被清晰认识并正在遭到抛弃,但是,建立在西方“物质”和“科学”基础上的共产理论的非超越性,以及由这种非超越性的“哲学”(实是社会控制论和“斗争”学)带来的对世人精神的普遍矮化和破碎分离,使共产物质“哲学”仍然具有很大的现实欺惑性,并因而具有21世纪人类的反省“价值”……
在对于精神意识和客体存在关系的认识上,中国传统哲学的精华讲“气性一元”、“心物一体”、“物我不二”,吸收了西方实证思维的方以智,在此基础上则更进了一层,讲“虚实合一”。
《食力》篇是“出世即世”、“世出世入”的方以智少有正面论及现实问题的篇什,方氏思想是现实而又超越的哲学;而生前时刻主张“学”、“学至于学天地”的他的思想精魄,虽经统治者百般酷毒禁毁,仍将流于云汉霄宇、山川大地。
政治是一种现实利益。清末蔡元培等人出于当时革命的需要,称誉激烈批判过君主专制、主张“乡校”成为儒生议政“议会”场所的黄宗羲为“东方之卢骚(梭)”,现在看来,思想体系中缺乏尊崇个体自由尊严的黄宗羲是否当得起这个称誉,或可商量;同可类比的是,如从《食力》等篇中所反映出的近现代经济思想来看,我们称与黄同时代的方以智心中已有了民主思想的萌芽,是恰适的;证据是被视为他哲学精华的∴图画便明白无误的是一幅“虚君共和”图画。而相似的思想和制度实现,在邻邦的日本和大英帝国还要晚近一、两个世纪才成为可能。历史的选择有时是“荒诞”的,而一个无能辨识天才、反而对天才加以迫害谋杀的民族命运将充满悲辛,即如历经两三个世纪的挣扎,中华民族“消灭”了皇权、却坠入了现代怪诞极权职业化的“隐性皇权”劫难难复的深渊!仔细思索,已经洞识一切人类语言都是以“阿”字发音起始、明末就在呼吁汉语拉丁化改革的方以智,岂不正是洞悉了汉语“象形”文化歧义纷出、引人繁杂联想的弱点,而当年坐拥几十万精兵却坐失北攻机会的南明永历小王朝,岂不如枝蔓纠葛如麻的汉字纷嚷哄闹?!因此,他要遁入空门,别寻救世的生“天”。
富有意味的是,据现行中共教科书引述马克思在做《纽约论坛报》通讯员时期的记载,19世纪中期的巴黎,由 ∴(三点)会发展而来的天地会(洪门)曾是第一共产国际最早的中国支部,会员达一百万人,遍及当时的整个中国和印度,后来“不知所踪”。马克思感到困惑不解的事情,今天倒是容易让人想得明白:方以智“∴”哲学中贯行阴阳而无形的上一“.”,是汉语概念中的“天”,“天”既不等同于被西方中世纪教会世俗精神矮化了的 “上帝”,也不是被世俗化了的人间神祗:人在“天”中,天地永存、宇宙不灭,因此,生命也就无所谓生死;“天”在“人”中:一个人的心性有多高,天地就有多宽、有多远!由此,则“天人合一”、“因树无别,与天无二”(方著《易馀小引》)。有此尊崇个人心性和崇信自然生命的天地浪漫精神,和基督同样讲兄弟姐妹平等团结友爱的“天地会”,无法接受马克思的新型专制而逃逸,不就是很正常的了吗?也正因为有了信奉个人品性和尊崇自然生命的超越精神,在三个多世纪来的中国近现代史中,天地会才永远不会成为一个杀人如麻的革命党,但它又永远是一股在野的真实异议力量……
【译文】
这个纷攘劳碌的滚沸红尘,如果完全听从其意志,善性也会变成恶性;施以教化,也不见得善性就能确保不会变恶,只是教人明白不敢做恶而已。《庄子.在宥篇》的“在宥”,是包容宽宥的意思;任由庸众意志,将使社会禽兽丛林化;凿破自然平衡而强施教化,将会“教化”出比禽兽更为狠戾残虐的恶。由此,圣人教化天下,是采取随顺而又包容的态度:劳碌生民是为了使生民得安顿,能得安顿才有人肯劳碌;困苦之后继以欢乐,惟有以愉悦欢乐为前提的困苦才可让人接受。困苦其情状,方有争竞;苦于争竞,故能对生民加以导化,让其懂得避让。要为使人各食其才而倾尽其力,就当对人性有着充分的认识和了解,让人人心力发挥尽至,这就是所谓“想要当任缘于欲望冲动的不可遏止”(《庄子.庚桑楚》,著者《药地炮庄》有言:欲当缘于不得已,无为无不为,盖为其所当为耳),人心欲望的不可遏止即是天地宇宙的永能“遏止”。
“各安生理”的堂皇宏论,正面警示人们矫正自身心性和命运,也成为历代官府对生民百姓第一响若云雷的诫谕。为何会上升为经纶国家大事的头等要务呢?实无可奈何于天地造化赋予了人一张嘴罢了,有嘴就得进食,“进食”势必要讲求精美,而一讲求精美就难免饕餮之徒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老聃对天下纷争乱象感到郁积愤懑,而痛切地出之以一声詈骂总结:天地何等不仁不义,驱使人间万物如驱猪使狗?这是对人生而有欲望感到无奈伤心啊!
身负工匠技术者凭工匠技术为生,事功职能依靠事功职能取食,文词才士凭文词才调生存,博闻学者吃“学问”,传道布德者吃“道德”,都不失为上等办法。上述诸人各各高树一帜,各有生存路数:有的能够从千万人口中谋取食物而自食,有的能够为千万人谋取食物而自食,有的标榜清高自持而公然可以向大众乞索求食;人人都无法避免生存求食。求食存活,是连圣人都不可避免的本能,却非要弄出一些恭敬整肃的仪式来加以遮掩避讳。求食生存本属正常,而遮掩作伪反而使巧取豪夺之风一日更胜一日。和让人人自食其力相比,哪一种(办法)更能让人安心而无愧怍呢?
社会各以显耀谋食为能事,进而以此为成功名分标准;有此价值标准的先行存在,“强者”乃更能不谋而饱食,常人一般都认为富贵乃是功勋勤劳所得的酬报,哪知有这一隐秘“马太效应”的存在更殊可慨叹?!种植农事被认为最是低贱无用,愚夫生民由此而默默广受奴役;稍为轻松体面点的,诸如弹琴拨筝博弈围棋等,都各各以其精擅技艺而知名;写诗作文、研修学问,都各是一门技艺,然而写诗作文者或因缺乏才具,或因困苦于学习,学识至于广博,需要积累所有的人类知识,勤记苦读无数书籍册卷,终年手不释卷,难得休憩,其艰苦非比寻常啊!要想凭学识才具成名得食,是比农夫匠作更为愚笨了。惟道德独尊容易作伪,而言说道德的言辞最容易和实际脱形走样,因此也就尤其容易被人作伪,更何况还有凌驾“道德”之上、匿形藏身而不必作声的巨奸大蠹呢?伪道末学一朝或真或假获得一星半点“证悟”,便终生坐享其上;一人倡议,众人望风蜂拥簇围。粉刷其粪臭,锦饰其涎涕,鼓琴奏瑟以闭塞其视听,檀熏香雾环绕其身,虚声浮名达到此等地步也算登峰造极了,这类“道学”反而不如博学文辞和技工匠作有实可查和能经得起检验。庄周“大盗不止”的愤激慨叹,最痛切处莫过于在“圣人作伪”这一点上,还当如何呢?
圣人说:势异时移,世间在缓慢变化,我听任人变化,一发把人放逐到这“变化”着的名利场中去。人的能力各有长短、巧拙、大小,使其各各为自己的幸福生存而智力消耗净尽,“业力”自然化解,还能有什么怨怼呢?纵然有怨怼,也只能是幸福的“怨怼”了。人如果不随时势变化,相互争竞砥砺的名利场就无法获致平衡,强势者和弱势者势必将各为其不善而致世间淆乱。天地启示于人:严冬到来以后,天象即如《易.复卦》所示“物予无妄”,你等何不取饮食本真而行摄养呢?自混沌开辟凿破“本真”以后,要讲人的本真,就再没有比人长有手腕握笔能书更本真了,再本真莫过于张口能弘扬真理更本真了,如此,又何处不可以如《庄子.人间世》所喻手粗脚枝有如类猿的“支离疏者”:他因“残疾”避过了官府的兵役征召,却也能默默地簸鼓箕荚播洒出粟米来供食众人!本真之人劝化世人:宁愿以技艺谋食,不要靠“道学”谋食。以“道学”来做谋食之道,难道就不怕“道学”会为此而羞惭?因为害怕羞惭,由此加以避讳,而愈避讳就愈会感到羞惭。人生而当糊口,不以此为羞耻,能这样坦荡诚实就行了。使天下人人能够各自适其性情而糊口,而又不失去其糊口的个性尊严,就是圣人了。假使能够不失去得以生存的个性尊严,采薇西山的伯夷、投水汨罗的屈原,都能得有一条“活路”,更何况日常的穿衣吃饭呢?持这种观点是因“深知”富贵美味而贪恋吗?这是生存本身昭示出来的真理。
味觉之神始梁对灵魂之神丹元说:“我找寻食物来供养你,你饱足丰饶却不承担寻物扒食的污名,而我却遭受着世人的詈骂诟病。我把你关起来,饿死你,看你还能否像饿狗样狡舌舔食?”丹元即将饿死,于半昏迷中豁然开悟,说道:“‘闻道’修福是一派,乡愿瞎混是一派,盗跖豪雄是一派,这三派都是寻思琢磨人生之味的人。我洞彻古今之味,早就在想校正生活之名,校正名分才能使内心坦然安分;内心坦然安分而生存,就是生命之理了。太玄奥高深的(大道)难以企及,故搁置不论;太低下卑琐的(说辞),不忍触及。农夫、工匠、商贾以技能谋略为生存之理,文士以读书明理为存在之道,与其三派混杂相间,不如勤奋问学一派。既然饿死也需谋食,不饿死也会因不进食而灵魂难得安宁,惟有用发愤问学超越生存本能,我把这称之为矫治乖谬心性的‘正命之食’。”
原文:
食力
此熙熙然者,随之,而善亦为恶;教之,亦不能保善之不为恶也,但使人知不敢为恶而已矣。在宥者,宥之之谓也;随之,是禽兽之也;鑿而教之,则恶有过于禽兽者。是故圣人之教,随而宥之:劳之而乃以安,安之而乃肯劳;苦之而乃以乐,乐之而乃肯苦。苦其情,故争之;苦其争,故让之。要使食其力,即以尽其心,此之谓“欲当而缘于不得已”,不得已即天地之不已也。
煌煌乎“各安生理”之论乎,各正性命之符也,有而不与者之第一云雷诰也。何故而经之,何故而纶之?无奈天地之予人以口耳,有口需食,食必美其食,美其食则所以恣食者无不至也。老子忿蓄怦怦,而痛以一声诟之曰:何其刍狗万物也?伤心哉!
工技食工技,功能食功能,文词食文词,博学食博学,道德食道德,等而上之。高幡一教,别驰一术:或能取千万人之食以为食,或能食千万人以自取食,或以不苟食而公然可以乞食;均不免乎食。食者,圣人所不免,而故宾宾仪仪以讳之。食本无伪,而讳取食之伪日甚。孰与人自食其力,为坦然安心而无惭乎?
各以食为能,因以为名;名之所在,食不谋而足,岂特富贵酬功能为足叹乎?农圃之事至卑,愚者役之;稍至世上之琴筝博弈者,则皆以工技名。文词博学,皆一技也,然文词或乏才具,又苦好学,学至于博,编籍百乘,终年不覃,苦矣哉!以此望知而受食,更愚于农圃矣。惟道德至尊而易以伪,言道德之言尤易伪,况驾道德之上而藏身不必言者乎?一日得之,终身享之;一人倡之,众人拥之。粉蒨其粪坏,锦袭其锑稗,钟鼓以聋之,旃檀以熏之,名至此极矣,非若博学文词工技之有实可徵考也。大盗不止,此痛在此,更何如邪?
圣人曰:世以渐变。吾听人之变,一法以驱之。力有长短,有巧拙,有大小,各使劳苦其生以尽其力,其力自尽,复何所怨?怨亦安乐矣。不变则无以互胜而相救,胜者、救者因以纷繷。天地曰:冬至之后,物予无妄,汝等何不取真者饮啄之乎?莫真于腕也而能笔,莫真于口也而能声,安往而不可以鼓荚而播精?真人劝人,宁以艺食,勿以道食。以道取食,毋乃乎道羞?恐其羞,故讳之,讳之益羞。人生而糊口,不羞其口,斯毕矣。使天下人口其口,而不失其所以糊口者,圣人也。不失其所以为口者,西山之薇、汨罗之水,皆可口矣,况日而饮食乎?是知味乎?是曰生理。
始梁谓丹元曰:“我取食食汝,汝饱而不受取食之名,而使世人诟我。我闭汝,汝饿死,何狡姡为?”丹元且死,而豁然曰:“闻道一门,乡愿一门,跖一门,皆求味者也。吾知古今之味,故欲正其名,正其名所以安其心;心安而食,则生理矣。太高难及,故悬之;太卑,不忍言也。农工商以技力为生理,士以读书为生理,与其三门,不若好学一门。死亦须食,不死亦不食不安之食,发愤忘食,吾号正命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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