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珠牡的“太阳的情人”之舞
在珠牡身上,集中表现出了极权专制时代生活在中国的藏民精神与物质、灵魂与肉体的深刻矛盾。她在精神、灵魂方面的要求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而她对物质和肉欲的厌弃,却源于内地、特别是汉人、尤其是上层官僚、富豪、知识分子们那令人作呕的生活方式和言谈举止,使这颗纯洁刚健的心备受折磨、忍无可忍。“对动人死亡的追求,对美丽凋残的向往”,竟成为她青春生命的执着向往。
珠牡创作了天女向“大日如来”展现色情魅力的舞蹈。“大日如来”是太阳的化身,太阳是雄性最辉煌的象征,天女则是女性美色的极致。舞蹈让女性美色的极致在献祭中飘散为绚丽的虚无,让辉煌的雄性在女性美色的极致上沉醉,是珠牡从佛教密宗“双身修法”中理解的美学涵义。她在圣山之下的圣湖中沐浴之后,赤身裸体在荒野上起舞,“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体轮廓那种明快而艳丽的韵律感,同她用灵魂创作的舞姿那野花盛放的原野般千种妖娆、万般风情的丰饶感,重叠成了一种神形交融的完美。她为此沉醉了,在忘情的狂舞中,她觉得金色的日球以高贵猛兽的风格搂抱了她,而照亮她面容的欢笑,使她涂成青灰色的双唇显出一种野蛮的、迷人的性感。”
只有荒野中的自由才能容纳下一颗纯洁、高贵而又追求极致美的心。早在她15岁时,父亲的秘书在靠近高原无人区的宿营地以惊惧的神情向她讲述关于江白多杰的传闻,她却从这个故事中呼吸到了浓烈醉人的兽血的气息。她隐隐希望能遇到江白多杰。她独自向荒野的灰暗中走去。她仿佛听到了来自荒原深处的激情的沉痛的悲歌,而她的心被悲歌中那深深起伏的属于雄烈猛兽的沉痛所感动。珠牡进入一种非理性状态,“她想要,她一定要用火焰将岩石冰冷的青铜色烧作灰烬,从而使那被囚禁了万年的激情成为荒野中的太阳。”她发出一声尖叫,抽出藏刀,不顾一切地刺入自己的左小臂。她看到了江白多杰,听到了他的歌声。“她面容苍白而严肃,仰视着空中金色的云壁,而她心中不知为什么耸立起一个峻峭的期待,对某种惊心动魄的瞬间的期待。”
珠牡本质上是诗意的,这使她经常沉溺于激情状态,这种由灵魂决定的状态是超越理性的。“非理性”包括理性之下和理性之上的状态。珠牡显然属于后者。她大量阅读佛教著作,对于深奥的佛学哲理产生了朦胧的具有认同倾向的理解,佛教关于人生唯苦的观念和以大慈悲助人超脱苦海的心怀,也得到了她情感的认同。但唯物主义无神论的长期熏陶以及科学理性的思维方式,使她不相信灵魂的永恒存在,不相信祈祷会有改变现实的力量,不相信极乐世界和地狱,不相信因果报应和来世,不相信人的命运死后还会延伸……心灵的认同和理性的“不相信”,撕裂着她的心,因为她的非理性本能冲动,常使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搂抱佛教的全部概念。“她甚至希望佛教更单纯一些——只是一种对生命意义的哲学理解,那样她也就可以不必复杂,可以立刻成为一个最虔诚的佛教信徒——复杂是一种很艰难,很可怕的事。”她的舞蹈,表现了她要从理性的束缚中冲决而出,热烈、疯狂地拥抱她的心灵所向往、热爱的一切。
珠牡在大学任教期间创作了几十个舞蹈,大多是女性舞。只有一个题名为“鹰”的男性舞,却成为她舞蹈创作的艺术王冠。“鹰”的艺术灵感,来自一位叫做“太阳”的西藏武士的传说。她创作了“鹰”舞,却很少去跳,因为“那舞姿的风格太狂放,太刚烈,太悲怆,太锐利,太炫目,那是属于狂舞的太阳的风格,而她每次舞完之后,都会感到心灵被火焰焚烧般的痛苦,痛苦得有时都难以用生命承受,都想要通过死来解脱。”小说描写她在一个酒吧里乘着酒兴为刚认识的白帆跳“鹰”舞的情景:
她舒展双臂,身体前倾,双腿微曲,做出一个舞姿造型。这使她的身姿酷似一只鹰正蹲踞在高山之巅那被雷电劈裂的岩石上。
乐曲《高原之魂》蓝白色的旋律洗去了幽暗的沉寂,在一阵灿烂的眩晕中,珠牡走进了金色的日球,她的灵魂立刻化成灰烬,像洁白的雪片无声地飘落。而在她空荡荡的生命中,只剩下一块金色的岩石,叫做“太阳”的“自由人”,双手拄着长刀的身影,出现在岩石上,敌人的血溅入他的眼睛,烧焦了眼睛里的神采,只留下青铜色的阴影,而那阴影上刻着对自由、高贵、真实人性的荒凉的渴望。
突然,那块金色的岩石燃烧起来了,“自由人”的身影变成金色的雾。一只金羽的鹰从火焰中腾空而起,仿佛是那金色火焰的灵魂,那金色岩石的灵魂。
金鹰凄厉的长啸在坚硬的蓝天上划出道道殷红的伤痕;金鹰燃烧的长翅灼伤了浩荡的高空之风;金鹰雷电般的目光在洁白的雪山上迸溅成银色的火焰。金鹰仿佛要在疯狂放纵的飞翔中,化为灿烂的虚无,并以灿烂虚无的名义痛苦欲绝地召唤高于物欲的心;召唤净化为精神存在的圣洁的生命;召唤愿对生命美负责的灵魂;召唤敢于直视太阳的高贵生命。
金羽的鹰飞向远方,就要像一个炽烈的理想,一个金色的梦,消融在灿烂的蓝天中,消逝在炫目的阳光中,而最后一声悠长的鹰啸就像那个自称“太阳”的“自由人”被烈焰烧裂的野性如狂的长笑,纯洁的灵魂能从那破裂的狂笑中听到岩石的悲泣——为生命只能在美丽的死亡地域,只能在没有人迹的荒原中找到自由而悲泣……。
生命的活力在醉舞的激情中耗尽了,珠牡颓然倒在舞台上。她觉得自己像一具惨白的骨架,倒在灰色的沙砾地上,黑洞似的眼睛里冻结着银色的泪水。
珠牡在哲蚌寺,仔细观察并且体悟大畏怖金刚与复活少女“双身修法”的塑像,她震惊地看到贝吉多杰的泪水在石板上滴出的洒盅那么大的洼痕,她的心颤栗了:“这比石头坚硬的泪水中燃烧着多么炽烈的悲怆啊!”在波动荡漾的光影中,她的心听到一个宁静少女的声音:“你命运的尽头也有一团金色的火焰,你会被那火焰诱惑,你将搂抱那火焰。在烈焰焚身的时刻,你也将作性欲的狂舞,那是你生命中最美的舞姿;是你作为一个舞者的理想的极致——当你心中的痛苦都在烈焰中化为灿烂灰烬前的一刻,你才能找到心灵的家园,并体验瞬间的大幸福,然后宁静地归于虚无。噢,那是金色圣山般高踞于云端的瞬间……。”
珠牡到念青唐古拉山见到陪同一位苦修僧人的益西卓玛。益西卓玛对她述说这位苦修僧的经历:
“你不会忘记五九年那场反抗汉人共产党的藏人大起义吧。那年秋天,就在‘天湖’和念青唐古拉山之间这片草原上发生了一场大血战。几千藏军士兵和僧人横尸荒野,那些勇敢的男子汉的血呵,把草烧焦了,把石块烧裂了。血战快结束时,几十个僧侣身受重伤之后,攀上我们这座山——据说,那时山上还长满了紫红的柳枝和一种干枯后会变得金灿灿的野草。群僧点燃了柳枝和枯草,在猩红的火焰中合什端坐,齐声吟颂‘六字真言’。那群刚烈男儿深沉浑厚的声音想来定然像一群雄性的猛兽,一群虎豹在吟咏圣洁的诗。那吟颂声燃烧着,震颤着,从火焰中涌出,像金色的风漫过北边那布满战死者尸体的草原。那一刻,一个因负伤而昏厥的僧人在死尸堆中醒来了,他听到了那燃烧的声音,那金色的风;他觉得,那吟颂‘六字真言’的声音在向他的灵魂召唤,在向他的心传达圣喻,可是,他却听不清那召唤和圣喻的内容——这个僧人在搏斗中也杀死过汉人共产党的士兵,血溅进了他的眼睛,他的心就被血洗过了。被血洗过的心,即使那是一颗高贵的心,也只有净化后,才能再听清佛的召唤。于是,那场血战之后,这位僧人便开始以苦修拭去心上血污的过程——他感到,听清那从猩红的火焰中飘出的召唤,已经成为他的神圣的天职。从五九年起的十多年间,他一直远离人世,在无人区的大山大野间修炼。可却仍然无法理解那日夜在他心间震荡的佛的召唤,因为,他还能呼吸到血腥气——从他心上飘来的血腥气。后来,他从圣山岗仁波钦峰上取来一块白得发蓝的冰,放进铜壶融成水。接着,他面对被阴云蒙住的岗仁波钦日夜不停地默祷了七天,阴云终于消散,夕照中,岗仁波钦金色辉煌,像是雪山群峰上燃起的一团金日般的圣火。苦修者就瞑目合什,请人将铜壶里那圣山之冰融成的水从他的头顶上浇下——他是用圣山的冰雪之水为自己灌顶。苦修者后来告诉我,在瞑目中,他真切地看到淡蓝色的激流洗去了心上的血污,而他的心变得洁白如雪;就在那个时候,他听到了佛的召唤——‘把自己封闭在洞穴中,为佛的精神在未来复兴,保留一颗不被尘世污染的、净洁的心’。在那之后,苦修者回到这里——因为他是在这个地方听到那火焰中的召唤的——把自己封闭在对面那座血山的洞中——用石块把山洞口堵死,只留一个小窟窿,每隔一天从这个窟窿给他递进去两碗水和很少一点儿食物。我就为他作这件事……。他没有选择这座山的山洞,是由于那群僧人是在这座山上自焚而死,他也想在这座山上让自己的灵魂化为燃烧的风——他把这座山当作死亡时的祭坛,向佛的召唤献祭自己洁白灵魂的祭坛。噢,你看,据说这座山原来没有那道裂痕,是那群僧人的自焚之火把山烧裂了,他们的灵魂就沿着这条裂痕升上天空,飘散了……。”
珠牡是奉父亲丹增班觉之命中来看望益西卓玛的。父亲对她说:“遇到一个你见过的女人中皮肤最白,眼睛最亮的,那就是她了。”可是珠牡看到的益西卓玛,穿着普通藏族妇女的服饰,脸是褐色的,只有颧骨处呈现出两片深红,像枯萎火焰的色调;眼睛的轮廓虽然仍很美,但眸子像被夜雾遮住似地只剩下微显迷茫的沉静。那位苦修僧则像一具用生铁铸成的干尸,盘膝端坐在山顶裂缝间一快突出的岩石上,身上所有骨头的轮廓都明显地在黑灰色的皮肤下突显出来。今天是苦修者自焚的日子。他口颂“六字真言”,益西卓玛把点燃的火把放在苦修者下面的茅草上,然后退回到山洞前的平台上,向着苦修者垂首合什。山体的裂痕间塞满了金黄的茅草、干枯的红柳枝和墨绿的柏枝。
从放置火把的地方冒起了徐缓翻滚的浓郁的烟尘。灰色的烟尘沿着山体裂痕升腾起来,遮住了苦修者铁铸的干尸般的躯体。苦修者吟颂“六字真言”的声音立刻变得遥远而阴暗了,像是从死亡意境中传出的凄凉的信仰之音。烟尘越出山体裂痕,犹如龙卷风的风柱升向空中,融入铅黑色的低垂的云层。
珠牡眼睛里渗出难以言喻的惊怖,凝视着缓缓向上升腾的灰褐色的烟柱。她觉得,自己的生命被雕刻在了坚硬而黑暗的静默之上;苍穹和大地都同她一起在窒息的痛苦中期待着某种凄厉的辉煌。
骤然郁集在山体裂痕间的浓烟震颤了一下,随后,那道裂痕犹如炫目的雷电闪耀起来,紧接着,灰褐色的烟柱于瞬间之内就化作了金红色的火焰。……
珠牡毫不犹豫地让非理性的激情点燃了自己——她窜跃而起,向那道山体间的裂痕扑去;她想要紧紧地搂抱住那位苦修者铁铸的干尸般的身体,让自己美丽的生命与他一起化作献祭之火。
她刚攀上山洞旁的陡壁,骤起的狂风就将她掀落下来。她重重地摔在山洞前的平台上,昏迷过去。等她的神智重新恢复时,浓烟、烈火、苦修者的尸体和吟颂声都已经被狂风吹散了。只有山顶上空的铅灰色的云层渗出一片暗红色,好像是被刚才的火焰灼伤后留下的痕迹。
贝吉多杰要到藏北无人区寻找他的父亲,想从他那里得到心灵的启示。珠牡决心跟随贝吉多杰的足迹走进“无人区”大荒原,只因为她从贝吉多杰的眼睛里看到了属于大荒原的太阳在寂寞而炽烈地燃烧,她的心被那轮苍白的、巨大的太阳魅惑了。
贝吉多杰和珠行走在藏北荒野上,他燃烧的心中呼喊着父亲:“父亲呵,我的生命之源,你一定要崇高,你一定要圣洁,你必须像金色的圣山一样雄伟,你必须像牛骨一样坚硬,你会告诉我一句关于生命的启示——你点燃了我的生命之火,就应当使那火焰成为高贵的圣火,在真理之巅燃烧!”中国社会早已是“父不父,子不子”。贝吉多杰发出的是对整个中国身为人父者的呼喊:中国需要合格的足以让儿女们感到骄傲的父亲。而从他们走入“无人区”的那一刻起,珠牡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单纯了。在科学理性和诗意之美之间,她相信了美丽的诗意,觉得诗意之美更接近人的灵魂。在她深情的视野中,贝吉多杰就是可以令最荒凉的女人的生命成为灿烂意义的精神。
几天中,他们只有过一次对话。贝吉多杰说:“我是去寻找父亲,从他的心中寻找我命运的启示。不过,无论怎样,我只能有两种选择:也许,为了保留不受污染的心,那佛教复兴的人性希望,我的生命将成为一盏奉献给佛的金色灯焰,被我自己封闭在黑暗的洞穴里;也许,我已经理解了雷电之魂的生命会化作长刀的锋刃,在复仇的一击中折断……呵,我希望你走开吧,离开我吧——但不是因为你曾经拒绝过我……。”珠牡回答说:“如果你做洞穴中的苦修者,我就每日为你送水,如果你锐利的生命在复仇的一击中折断了,我就作一条雪白的哈达,拭去那断刃上的血——但这并不仅仅是由于你曾为我而在脸上留下了刀痕……。”
但贝吉多杰却目睹他的父亲格勒已经变成了凶残的兽,变成了人性泯灭的复仇者。他心中的太阳熄灭了。珠牡和贝吉多杰走失后,被格勒恶毒的诅咒驱赶到精神崩溃边沿的珠牡,心中隐隐飘起多年前江白多杰的歌声。她记起了,是江白多杰那雄烈的呼啸,唤醒了她嫣红如花的性意识,使她第一次以女性的柔情疯狂地搂抱被雷电殛中的深红的岩石。于是她向无人区深处走去,她要去寻找。
“去寻找那使我懂得向往雄性的呼啸;去寻找令我渴望与金色的太阳性交的歌声;去寻找青铜色岩石深处迸溅出的激情;去寻找从原始的回声中涌出的银色暴风雪般的野性;去寻找荒蛮而辽远的自由——超越悲痛,去寻找舞的灵魂。如果藏民族的精神注定要在思想专制下湮灭,就让我寻找到的舞之魂,成为雕刻在民族命运墓碑之巅的一缕金色的阳光,一缕灿烂的美吧……噢,这也许是我的生命能寻找到的唯一意义了。”
经过了九天时间,珠牡也没有找到她期望的呼啸、歌声和身影,没有找到舞的灵感,没有找到生命的意义。对个人情感、对民族命运、对寻找的绝望,在珠牡心中重叠成死亡的意志。她继续向高地走去,她愿意在纯粹的情感状态中走出生命,走进死亡。“一定要让心爆裂为金色的火焰,决不怀着一颗完整的心死去,因为,我的心上刻满了死也抹不掉的悲愁”。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江白多杰那漫游在大地上的歌声。他们相遇了,一出“太阳的情人”之舞,在灵魂的导演下展开了。
珠牡继续迈出梦幻般的步履走向那座峻峭的黑色石壁,她的衣衫则一件件飘落下来,仿佛是青铜色的长风为她脱去的。很快她便赤身裸体地行进在铁褐色的大地上了,她那善舞的身体就像从灿烂的阳光中渗出的一首风姿绰约的诗,美得令猛兽都会窒息。
江白多杰为珠牡的美而震惊了。……
江白多杰在珠牡面前停下脚步,凝然不动地伫立了片刻之后,突然以狂放不羁的动作撕裂了自己的长袍。……
江白多杰的身体上覆盖着铁褐色荒野的色调,坚硬的肌肉轮廓间雕刻着岩石的神韵。珠牡的心灵为这雄性身体的辉煌壮丽的美深深震撼了,她仰视的目光中动荡起注视圣物似的崇敬之情。她感到,江白多杰的身体仿佛是竖立在远古地平线上的一根祭祀的铁柱,这布满血锈的铁柱之巅,供奉着最荒凉的命运也不能使之枯萎的男儿的意志;供奉着终生的孤独和寂寞也无法抹去的男儿的欢笑;供奉着象征雄性之美的太阳。
“人们说他五九年就进入了这没有人迹的原野了,那么,他该将近六十岁了。可是,他的身体依然如年轻的猛兽一样美丽,依然像铁石一样坚硬。难道能虚化万年历史的时间都无法令他衰朽。……。”纷乱而绚烂的思绪从珠牡的意识中飘过,同时,随着江白多杰逼近的每一步,她也不断退向身后那座天然的石壁——她后退不是要躲避,而是为了能更长久地让自己色情艳丽的目光,在向江白多杰身体的凝注中沉醉,“只因为不愿做思想专制下的精神奴隶,他就将自己终生的命运放逐到荒凉的孤独、寂寞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情侣,但他仍然能悲歌和欢笑,无论悲歌还是欢笑中,都燃烧着太阳的神韵,都有英雄男儿的魅力。噢,他踏碎精神的艰难,情感的艰难,在荒野间随风漫游,似乎只是为了孤独地证明自由心灵的顽强。呵,多么动人的孤独……。”
江白多杰逼近了。珠牡深深地呼吸着他铁褐色的躯体上喷薄出的浓烈的气息,难以自持地陷入了青铜色的眩晕之中,而她灼热的双唇间下意识地飘出一句能将岩石烫伤的话:“我终于要与猛兽作爱了……!”
在经过一个好像比万年都更加漫长的瞬间的等待之后,珠牡感觉到她突然被一股荒蛮的野性紧紧搂抱住了。那几乎令她窒息的搂抱中有火焰的炽烈,有暴风雪的狂放。珠牡仰起泪水横流的面容,用如花的双唇迎接烧成深红的岩石的亲吻。片刻之后,在那锐利如锋刃的雄性爱抚下,珠牡苍白而艳丽的身体上怒放出如花的伤痕。陡然之间,她的生命破碎了,消失了,消失在一片灿烂的虚无中;渐渐地,从那片灿烂的虚无深处浮现出一缕金色的欢悦。她从未想到,她不敢相信,生命里还有达到这种极致之处的疯狂欢悦的能力。于是,她像受伤的母兽般凄厉的呼喊起来,仿佛要把那因进入灿烂的虚无意境而涌现的、欢悦如狂的感触,告诉苍穹和大地。
珠牡呼喊的情调由凄厉变得艳丽了。她觉得,雕刻在雄性生殖器顶端的一轮太阳深深地进入了她的腹部——那孕育生命的地方,在烈焰焚身般的辉煌的痛苦中,她疯狂扭动的身体以极端的情态,展现出炽烈华美、妖娆万端的动作,仿佛在如醉如痴地起舞。
珠牡直觉地意识到,她已经从燃烧于自己生命深处的那轮太阳上,获得了舞的灵感,那是能令她舞姿达到极致之美的灵感。同时,她仿佛逼近地看到了自己的心——那颗火焰形的晶红的心沐浴在银色的泪水中。随着一声嫣红的叹息,她迷茫地自语道:“原来喜悦的极致之处没有欢笑,而只有银色激流般的泪水……噢,此刻我的舞姿定然能让金色的圣山迷恋。那么,就让这神圣的雄性生殖器高高地托起我纵情起舞的身体吧——托向蓝天之巅,我的生命美色将化为金色的阳光,飘洒在我的民族艰难的精神命运之上……。”
江白多杰铁褐色的身躯挺立着,两只巨掌攫住珠牡的双胯,将她苍白如雪的身体举在胸前。金色的、银色的、蓝白色的和艳红的雷电,从云层间飞落下来,不停地在他们身旁闪烁舞动,并从坚硬的地面上掠过,留下紫色的灼伤。珠牡突然发现,她的心灵消融于其间的那片灿烂的虚无中,浮现出佛教护法神大畏怖金刚的形象。牛首人身的金刚神态狞厉地呼啸着,将身形纤细、妖冶的复活的少女之尸搂在胸前,踏在猩红的火焰上作性交的狂舞。灼热地望着那狂舞于灿烂虚无中的大畏怖金刚,珠牡的心凄厉地呼喊起来:“噢——,佛的精神是以哲理注视这生命之巅燃烧的色情的狂欢。也许那种注视将达到对心灵的极致的理解,但是,我却无法那样注视,而只能以情感来注视……呵,多少次严酷的暴风雪才把他飞舞的长发染成灰白;多少次狂风的吹袭才使他铁铸的面容上迸裂开刀剑伤痕般的皱纹;多少个漫漫长夜中冷峻的孤寂才让你的长笑中震荡起青铜色的悲怆;多少命运的艰辛才使你雄烈刚毅的神情间显出浩荡的苍凉!康巴铁汉呵,我愿为你放声悲哭,能烫伤火焰的丰盈泪水,会洗去你心灵的孤寂;康巴铁汉呵,我愿为你作激情之舞,你眼睛里的太阳将因此而永不熄灭——我的舞姿会使圣洁的太阳迷恋……噢,那从你给我的灵感中涌现的舞,就命名为‘太阳的情人’。是的,我要作太阳的情人——属于荒野的太阳……。”
珠牡觉得,由疯狂的激情状态到精疲力竭的空虚宁静之间的时间距离,既短暂又漫长。短暂是由于几乎没有瞬间的过渡,她纵情舞动的身体就像一条血已经流尽的垂死的蛇,无力地从江白多杰胸前滑落下去;漫长,是因为不久前那燃烧的激情忽然变得极其遥远了,就像一个百年之前的艳梦。
当江白多杰在雷殛下走向雄烈的死亡,“珠牡略现疯狂意味的目光,以无尽的柔情吻遍被雷电殛死的江白多杰的躯体,可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悲哀。此刻,生与死都变成极其琐碎的话题,不值得用心灵去关注。她觉得,江白多杰那紧贴石壁傲然伫立的身姿,显出格外动人的回归感,似乎他原本就是撕裂坚硬的石壁走出来、走向尘世的,他原本就是铁黑色的岩石的魂魄,原本就是囚禁在岩石深处的一团燃烧的狂风;她还感到,那雄丽的男儿的身体像是雷电雕刻在铁壁上的一个属于荒凉太阳的命运,而这雷电的铁雕象征着悲怆的英雄史诗。”此时的珠牡,已经完全变为灵魂的存在。原来束缚着她的理性,已经被超越而升华为精神,上升为信仰。
当贝吉多杰对共产党领袖的刺杀行动,最后变为用藏刀把自己牢牢钉在木柱上时,珠牡一面仰头痛饮捧在手中那贝吉多杰的雄性之血,一面纵情呼喊:“高贵的血呵,既然命运不让你成为灿烂的诗,你就焚毁我的心吧——还有心中沸腾的痛苦!”她的呼喊很快变成了放纵无羁的痛哭。
这美女的痛哭呵,既是献给藏族男儿鲜血的安魂曲——在铁黑色阴影中沉重滴落的血;又是悲怆欲绝的心灵为藏人的民族命运吟咏的悲歌——那精神个性正日渐被摧残的民族命运。
珠牡在寂静的病房里照顾贝吉多杰的日子里,逐渐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心灵的底蕴:她原来只是一缕渴望之火,“对美丽而刚烈的雄性激情的渴望!”这种渴望,在索朗白牡、达娃身上都存在,而以珠牡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没有女性这种高贵的渴望,就不会有江白多杰、贝吉多杰、“太阳”以及苦修僧人这些其生命闪现着太阳之光的藏族汉子。虽然佛教一直如同金色的真理之王,高居于她的精神意志之巅,受到她心灵的虔诚崇敬,但是,她仍然爱那些有能力恨的男儿,爱那些仇恨中震荡着雷电神韵的男儿。
“是的,创作‘太阳的情人之舞’——荒野的太阳,是我剩下的唯一一件事了。把呈现在荒凉而高傲的太阳之巅的舞姿,作为我生命的祭品,献给藏民族正在崩溃的历史命运,正在消失的心灵历史,正在风中飘散的历史诗意。让未来的晨光凭吊被摧残的藏文化人格时,不仅为佛的精神,那种消融了恨的至善精神的人性之美而垂泪,也会为藏文化的另一种人格,曾在狂风一样自由而放纵的男儿生命中峻峭崛起的人格而痛哭——那是由圣洁的太阳一样炽烈的爱和雷电之火净化过的璀璨的恨共同铸成的英雄人格……。”
但是,她听到了病床上的贝吉多杰的声音:“以前,我知道你希望我做什么,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现在,我已经完全看清了我自己,但我不能做出你所希望的事,因为,我最终还是确信,金色的圣山比血雨中的刀光更高贵,更圣洁,也更具有英雄之美——那不是复仇之剑雕刻出的锐利的美,而是佛的大悲精神之火熔炼成的至善的美。”
珠牡准备回到北京,开始“太阳的情人之舞”的创作,但是,她却感到空虚和遗憾。因为,“我曾希望从这双令人想起雄豹的男子的眼睛里,看到雷电之火一样雄烈的复仇激情;看到血泪飞溅的欢乐和痛苦;看到高傲而豪迈的自由意志;看到狂放无羁的炽烈的情欲——看到我渴慕的雄性之美的极致。现在,他眼睛里那片圣洁而飘逸的金色宁静也很美,但却不能把我的心烧焦。呵——,我只渴慕能让我的心化成灰烬的美……。”
“佛的大悲精神之火熔炼成的至善的美”,是对“复仇之剑雕刻出的锐利的美”的超越。当珠牡买好回北京的飞机票,将要上飞机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机舱门打开了。乘客们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互相冲撞着、推挤着,争先恐后地奔上舷梯。出于对人群的厌倦,珠牡使自己远远落在后面。这时,她偶然注意到,机场北边那片长满野草和灌木的原野上,似乎有一团触目的红火焰在掠动。很快她就看清了,那是一位穿红披风的汉子骑在毛色如雪的马上飞奔。
那个汉子驱策坐骑沿着与飞机跑道平行的方向奔驰了一段,然后,骤然勒转马头,横着向跑道冲来。雪白的奔马跃过那道半人多高的铁丝网,急骤的马蹄开始在机场的水泥地面上敲击出一簇簇蓝白色的火星。珠牡已经可以辨认出,那个汉子身上穿的不是红披风,而是宽大的僧袍。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开始激动难耐地战栗起来。突然,她几乎没有思索就惊喜地喊道:“那定然是贝吉多杰呵!”
贝吉多杰低俯在马背上,向停机坪奔来。僧袍宽大的袍幅鼓动着疾风飘荡飞扬,如同浴血的雄鹰的长翅,机场的水泥地面则像苍白而坚硬的天空。贝吉多杰片刻之内就冲到飞机舷梯前。他的身体从马背上急速地向一边倾斜,伸出左边那只被烧成铁黑色的手臂,揽住珠牡柔韧的腰肢;珠牡乌黑的长发猝然飘荡起来,她就像被一阵血红的狂风卷上了马背。
被贝吉多杰面对面搂在马鞍前,逼近地呼吸到贝吉多杰身体灼热的气息,珠牡心灵的狂喜就像高山之巅那金色的阳光点燃的白雪一样灿烂。透过那炫目的狂喜,她又看到了贝吉多杰久别的少年时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炽烈凝注曾烧疼了她的心,曾使她少女的心感到一种对辉煌雄性的莫名的恐惧;也就是在这双眼睛的凝注中,贝吉多杰曾向她索要心。珠牡突然毫无疑义地发现,这许多年来自己的精神艰难、心灵悲怆和情感痛苦实际上全都是因为失去了这双眼睛,全都是因为这双眼睛里那黑色的太阳之火在迸溅的猩红血雾后面凋残了。重新看到这双能使她的心绚丽疼痛的少年的眼睛,才真正是她一直竭力避免正视,一直不敢承认的最深沉的希望,之所以不敢正视,之所以不敢承认,是因为她觉得,那是刻在绝望上的希望,即使熄灭的太阳能再次燃烧,那凋残于血雾中的少年的眼睛也难以重新闪烁起火焰的神韵。然而,此刻她却又逼近地、真切地看到了那双少年的眼睛——骄傲、高贵、炽烈、狂放,如同圣洁的理想。这怎么能不让她欣喜若狂。
珠牡想要亲吻这双少年的眼睛,就像她渴望亲吻雷电。可是,贝吉多杰的两只手却攫住了她的腰胯,将她举向空中。珠牡的身体犹如狂醉的火焰在作锋刃上的献祭之舞,以种种极端的体态展现出繁富而浓艳的美色。贝吉多杰发出雄豹般的长啸,倏然在马蹬上站立起来,将珠牡更高地举向蔚蓝的天空,好像要把那美女狂舞的身体作为祭品献给太阳。
珠牡被贝吉多杰托举在空中,腰肢宛似折断了一样向后弯曲,她已经无法看到贝吉多杰的眼睛,可是,她的心灵却在向那双少年的眼睛意乱情迷地倾诉:“……我就这样无法抗拒地被点燃,你知道心灵燃烧的感觉吗!噢,希望和绝望一起燃烧,有多少疼痛就有多少欢悦。为了爱你火焰的神韵,我愿意忍受焚身的痛苦,哪怕燃烧之后灰飞烟灭;为了爱你炽烈的注视,我愿让生命如流星般短促,流星划过天际的一刹那便是属于我的永恒……贝吉多杰呵,你为什么要把我举向天空,举向太阳,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太阳就在你的眼睛里,难道你不愿意我亲吻你的眼睛!如果可能,我愿用自己的血洗去与你的距离,我愿点燃自己的白骨温暖你灵魂中最柔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地方。我早已剜出了自己的心,把它献给了你眼睛里炽烈的太阳——心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可你却仍然不肯拥抱我……。”
珠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贝吉多杰却仿佛听到了那心灵的倾诉。他陡然重新在马背上坐下,双臂象灿烂的雷电,缠绕住珠牡秀丽的肩头。珠牡的身体如同受伤的火焰在贝吉多杰峻峭的胸前敏感地颤动,同时,迷乱的思绪在她心中掠动:“噢,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了,天地间只剩下一个拥抱,还有这狂奔的马蹄踏出的声响。但愿这个拥抱直到地老天荒——我不敢松手,你也不要松开我,只怕一松手便成永诀;只怕一松手这心灵的沉醉便会湮灭……。”
奔到机场尽头之后,贝吉多杰勒转马头,雪色的奔马又毫不停顿地重新向飞机冲来。奔到飞机舷梯旁,贝吉多杰果决地攫住珠牡的双肩,就像从自己身上撕下一片血肉似地,将她从自己的胸前拉开,随即他的身体又急剧的倾向一侧,使珠牡的身体落向地面,并迅速地松开攫住珠牡肩头的双手。就在这一瞬间,珠牡似乎听到自己生命深处迸溅起一个苍白的、破碎的声响,并突然意识到,从此她就将永远失去贝吉多杰了。她发出一声惨痛的尖叫,同时,下意识地飞快地抓住了贝吉多杰僧袍的一角。然而,那一角僧袍却像火红色狂风一样从她痉挛的手指间飘走了。她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贝吉多杰驱赶白马越过铁丝网,很快便消失在机场外面那片覆盖着野草和灌木的原野间。在消失之前,他没有回顾一次,只是他那以狂乱的情态飞扬的灰色长发,仿佛在向珠牡遥望的目光悲凉地告别。
珠牡慢慢站起来。一位空中小姐竭力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用白鸽的羽毛般轻柔的声音说:“请你登机吧,飞机就要起飞了……。”停了瞬间,空中小姐雪白的面颊上忽然涌起明丽的红晕,飞快地低声说:“我真羡慕你——有人用这样动人的方式为你送别!”
“不,他不是为我送别,而是永远留住了我……我已经不能离开这片圣洁的高原了,因为,那双早已凋残的少年眼睛的鬼魂——那炽烈火焰的鬼魂就在这里漫游……。”珠牡平静地说,并慢慢撕碎了登机牌,好像撕碎一个令她深深厌倦的命运。她将登机牌的碎片握在手中,然后,又缓缓将手指伸开,托在手掌中的碎片立刻随疾风飘飞而去,就像残留着灼热激情的、破碎的灰烬。珠牡的平静突然迸裂了,她的眼睛里涌现出银火焰似的泪水,声音喑哑而灼热地自语道:“灰烬在风中飘散时竟然也会显得如此激动……噢,是的——在风中飘散时一定要激情动荡……。”但是,珠牡并不十分清楚自己这句话的涵义到底是什么。
珠牡知道贝吉多杰已经离开拉萨,去拜谒岗仁波钦圣山,立刻意识到,“他要消融在一片金雾的深处!”于是借了一辆“沙漠王子”,追踪而去。
“刺杀”行动之后,贝吉多杰的身体伴随着心灵一起康复,“自我”和缠绕着“自我”的激情,消融于金雾深处,痛苦的感觉逐渐变成淡漠而遥远的记忆。他沉浸在大喜悦、大幸福之中,顿悟了释迦牟尼为什么被尊称为“大雄”——“无我并以悲悯尘世芸芸众生为天职者,才是高贵的雄性,才是‘大雄’这英雄之王:无我即无欲、无私,因而无苦;悲悯即大慈善心,即无分别地拯救众生沉沦于贪欲和物性幻象的灵魂,使之达于涅槃的精神意境。”但是,当珠牡走后,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时,心中佛的原则却突然崩溃了:“我要用凝结在心灵中的火焰搂抱她那善舞的身体;我要用男人的逼视使她的眼睛变得明亮,使她的面颊上有朝霞飘拂!”他能把珠牡从马背上抛下,却无法把她从心灵中抛下。而一颗思恋女人的心不可能忘却“自我”以及与“自我”同在的个人和民族命运的痛苦。而对痛苦的记忆会召唤复仇的激情,阻止他对于仇敌和邪恶者的悲悯,使他难以达到佛的英雄人格境界。他不畏痛苦,却怕灵魂不能归于佛。痛苦中的思索终于使一团意念的光焰照亮了他的心灵:
“来到了生的绝境,身前身后都是绝望的深渊,那就踏上圣洁的死亡之路,走进佛的意境,那天际之外的金色虚寂深处……。”
珠牡从高倍军用望远镜中发现了坐在圣山旁天葬台巨石上的贝吉多杰,她来到玛旁雍圣湖边,脱去衣裙,进入圣湖。沐浴之后,她的眼睛里深深起伏着蓝色波涛似的柔情,流荡起灿烂火焰般的神韵。
在那块苍白的巨石上,珠牡脱去衣服,依偎在贝吉多杰身旁。“她那刚被圣湖纯蓝的波浪净化过的裸体犹如一缕柔情丰饶的银火焰,而贝吉多杰披着深红僧衣的端正的身躯宛似浴血的悬崖。”
珠牡的头颅倚在贝吉多杰的肩头,而圣山之巅那缕挥舞长风的金红色流云的影子则映进她灿烂的眼睛深处。蓦然之间,华美绝伦的舞姿的灵感像高山雪崩激起的、流光溢彩的滚滚雪雾一般,从珠牡心中升腾而起,那是她追寻思恋已久的“太阳的情人”之舞的灵感。此刻她只需要听从激情的召唤,便能立刻使舞的灵感由心灵的意境转化为太阳之巅的舞姿,但她觉得那激情必须达到某种疯狂的极致,而且只能来自高贵的雄性。于是,她微微颤动的目光转向了贝吉多杰的面容。
庄严、宁静的神情如同淡金色的阳光覆盖在贝吉多杰铁黑的面容上,那道漫长的刀痕像是雷电的紫色遗迹,给他的神情间增添了锐利的风格,使人觉得他脸上的庄严和宁静属于英俊、高傲的猛兽的心灵;他直视着前面,而光华粲然的圣山在他青铜色的眼睛上辉映出金色的火焰。
尽管到现在为止,珠牡还没有同贝吉多杰交谈过一句,尽管她只是用眼睛的余光发现了巨石边上的那两块金锭般的酥油和香草堆,但她仍然毫无疑义地预感到,她与贝吉多杰的生命终结之处将是一团燃烧的时间。而她就准备从那燃烧的时间中——她确信一定是贝吉多杰的心灵要点燃时间,领悟能令她最终完成“太阳的情人”之舞的激情。然而,贝吉多杰却久久地端坐苍白的巨石之上,沉迷于对金色圣山的遥望。
圣山之巅,那缕情态间显示出狂风魂魄的流云已经红得似乎走进了红色之美的最后意境,走进了一种美的绝境;圣山如同黄金铸成的日球似的山体,也达到了具有凝重内在感的辉煌的极致。珠牡意识到,在美的绝境之后,殷红的流云将凋残;在极致之后,圣山的辉煌将渐渐暗淡。她不禁为此感到焦虑,并轻轻摇动了一下贝吉多杰的手臂,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贝吉多杰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珠牡的提醒,继续石化了一样盘膝端坐。直到圣山那金色的山体好像开始渗出血迹一样变成金红色时,他才以猛兽般敏捷的动作站起来,深红的僧袍犹如一阵突起的疾风飘舞着走过去。将那两块色如巨型金锭的酥油移到巨石中间,紧接着,他又分几次捧起墨绿的香草撒到酥油上。然后,他脱去僧袍,裸露出宛似青铜雕成的、风格峻峭的躯体,搂住珠牡闪烁着银辉的、柔韧的腰肢,退到两块酥油中间。
贝吉多杰用火柴点燃的僧袍,像一片燃烧的血迹飘落下来。墨绿的香草间随即缓缓升起浓郁的钢蓝色烟雾。当烟雾即将完全将贝吉多杰与珠牡相拥而立的身体遮住时,白帆发现,贝吉多杰忽然转首向自己注视,而那青铜色的注视中熔铸着坚硬的、男儿的善意。很快,烟雾就遮住了贝吉多杰的面容,但白帆却被那片刻的注视强烈地震撼了。他是第一次在同别的男人对视时自惭形秽——因贝吉多杰眼睛中那仿佛在金色日球之巅俯视尘世的峻峭而悲怆的神韵,那从容、辽远的高贵气质,那宁静、圣洁的骄傲感而自惭形秽。……
墨绿的香草下,融化的酥油开始在巨石上流淌。那团郁集的、钢蓝色的烟雾突然以格外痛苦的情态急剧地震颤了一下,随即迸裂为一片金色的火焰,而那一对青年男女的身体也在火光中显露出来。珠牡一只雪白的手抚在贝吉多杰峭壁般的胸膛上,踮起淡红色的足趾,仰视他的面容。或许是由于贝吉多杰那庄严、宁静的神情,珠牡难以找到她急切祈盼的激情——那使她火焰中完成“太阳的情人”之舞的激情。
“呵,你不要这样庄严,你不要这样宁静——对我狂笑或者痛哭;无论狂笑还是痛哭都要比火更灼热……噢,我需要激情!”珠牡极度惊慌地对贝吉多杰说,而她的心突如其来地冻结在万年寒冰般的恐惧中,她甚至觉得,四周那把荒野都烧得颤抖起来的火焰也无法融化她心中恐惧的寒冰。于是,她又狂乱、绝望地说了一句:“贝吉多杰点燃我吧!我不想怀着一颗冰冻的心死去!”
贝吉多杰峻峭的目光垂落下来,凝注珠牡雪白炫目的胸脯。那曲线间流荡着丰饶、秀美神韵的乳房以渴慕、向往的情态向上挺起,坚硬的血珠般的乳头红得如同炽烈的祈盼。一条条火焰开始像金色的蟒蛇缠绕住贝吉多杰雄豹一样强韧的腰部,在火焰深情的缠绕中,贝吉多杰青铜色的眼睛深处迸溅起一簇簇猩红的、痛苦的光亮。他面容上的庄严和宁静像白雪似地消融了,下面裸露出的狰狞的神情酷肖那尊搂抱复活的女尸在火焰中作性交之舞的大威德金刚。突然发出一声震荡着辉煌雄性情欲的、野性勃勃的低吼,贝吉多杰双手攫住了珠牡的身体:他那只被烧成焦黑枯骨的左手宛似铁爪,深深陷入珠牡银辉闪烁的臀部;他的右手则握住珠牡银蛇般的腰肢。
感觉到贝吉多杰要将自己举起来的瞬间,珠牡完全凭借心灵直觉的引导,像她在哲蚌寺看过的那具复活的少女之尸的塑像一样,猛然用苍白得令人心疼的左腿缠在贝吉多杰的腰部,那缠绕中显出无尽的柔情,也显出能灼伤火焰的炽烈。
贝吉多杰那雄丽而英武的生殖器刺入了珠牡的身体。突然涌现的绚丽激情使珠牡的眼睛流光溢彩,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声惊喜的、灿烂的叫声,并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生命最敏感的地方,一轮炽烈得近乎苍白的太阳燃烧起来了。
“圣洁的太阳呵,我终于配作你的情人了;我终于能让生命化为献给你的至美之舞……。”珠牡在非理性的激情中语调灼热地说,她的腰肢如同狂风中的银火焰般摇曳起来,而风情万种、艳美绝伦的舞姿随着她身体的摇曳像繁花一样怒放。……
贝吉多杰青铜色的身躯微微后仰,用强悍的生命之根将珠牡那纵情舞动的美丽的身体支撑在空中,而他布满雷电轨迹般的血丝的眼睛则在遥望那已经渗出殷红血色,但仍然金色璀璨的圣山。他觉得,闪耀着淡金色泪影的柔情犹如浩茫的云海,从自己深入珠牡腹部的生命之根的极端处涌来,涌向他的心灵,于是,此刻烈焰焚身的痛苦以及过去命运中的种种艰难、耻辱和悲怆的内心冲突,都在那银色炫目的云海般的柔情中消失了,而他的“自我”意识也沐浴着淡金色的泪影,化作蓝色的万里长风。这一瞬间,贝吉多杰的心灵净化为又苦又甜的大感动和大善意,他想爱一切承受命运艰辛的人,想用男儿宽阔、坚实的胸膛搂抱一切生灵,无论那生灵是善的还是恶的,是美的还是丑的;他的生命只是飘荡在风中的一个殷红云缕般的愿望:向尘世中被物欲诱惑折磨的人们传达佛的悲悯之情,传达那供奉于苍穹之巅的关于寂灭的真理。现在,风要停了,那殷红的云缕也该飘落了,像一片血锈覆盖在铁黑色的岩石上。
“呵,涅槃——像风一样飘散,像火一样熄灭……飘散的是感觉,熄灭的是‘自我’,而心灵已经融入金色的日球……。”贝吉多杰想,并以峻峭的虔诚凝注着金轮似的圣山,而他面容上那宁静的微笑已经燃烧起来了。就在他意识即将消失的刹那,就在他意识的终结之处,突然又迸溅起一簇灿烂的喜悦:“我终于理解了‘双身佛’,理解了拥抱复活的女尸在火焰中起舞的大威德金刚!来自心灵纯净的女人的美丽情欲,能使人跃上生命激情的最高处,站在激情的绝顶能够发现身前身后都是茫茫的虚无——超越万物轮回的、不动不变的永恒者,便是佛所宣示的寂灭意境。这激情之巅呈现出的佛的真理呵,正是‘双身佛’要告诉尘世的……
虽然沉浸在起舞的忘情的狂喜中,珠牡还是发现贝吉多杰青铜色的面容被金火焰点燃了,烧裂的额头已经露出触目的白骨。她意识到,自己的舞姿就要进入最后的意境,因为,是贝吉多杰的生命托起了她舞蹈灵感的激情,而他看来很快就要化作灰烬了。
贝吉多杰依然挺立的躯体以痛苦欲狂的情态震颤着向后弯去,犹如被暴风刮弯的白杨树,而他燃烧的嘴唇则猝然炽烈地亲吻在珠牡的银白色的乳房上,并使那嫣红的乳头升腾起金色云缕般的火焰。达到令人眩晕的情欲之巅的感觉,使珠牡疯狂摇曳着,在雄性火焰的亲吻和搂抱间,展现出最后的舞姿,那舞姿中有野性的自由之美在闪耀。
随着贝吉多杰青铜色的、坚硬的眼睛陡然爆裂为猩红的燃烧的血雾,珠牡也在贝吉多杰的紧搂中,要扭断腰肢似地将面容转向岗仁波钦圣山,仿佛想替贝吉多杰再对圣山作瞬间注视。
构成圣山基座的、岩层裸露的铁黑色峭壁在最后的夕照中呈现出火炭一样灼热的红色,圣山形如日球的山体则变成格外华贵、凝重的金红色;此刻,阳光已经从冈底斯山脉其余的山峰上褪去,透过浓郁的深蓝色暮霭,冰雪覆盖的群峰色泽苍白,情调黯然,而高踞于群峰之上的金红色圣山则美得犹如一个辉煌、高贵的理想。
但是,珠牡那迸溅起生命神采的眼睛似乎并没有注视圣山,而是穿越圣山,在以悲怆而绚丽的柔情注视更为遥远的荒原——是的,她正用心灵注视金色圣山之后的大荒原。因为,在生命的最后瞬间,她突然难以抑制地怀恋起江白多杰,那轮荒野的太阳,那召唤艳红的雷电将自己挺立的尸身刻在铁黑色峭壁上的、属于荒野的自由魂魄。
“这形如金日的圣山有众多的朝拜者,朝圣者的虔诚会为圣山拭去岁月的风尘,使圣山如燃烧的金轮高踞于云端。可是,那轮熄灭在大荒原深处的太阳,那轮被暴风雪冻裂的青铜色的太阳的遗骸,却埋葬在漫天风沙中,被历史遗忘!噢,我不能遗忘他,我是那轮荒野的太阳的情人!呵——,我该怎样做出选择?在属于我的心灵的最后时刻,我该选择谁:是金日,这佛的英雄,还是青铜色的太阳,那荒野的自由魂魄!不,不能再犹豫,我已经走上了时间的绝壁,我选择……!”珠牡未完的思绪消逝为一缕淡金色的风。
我之所以大段大段地引用原文,是因为任何复述都只能使原文失色;正如珠牡和贝吉多杰燃烧在金日之巅的爱情,使古往今来一切关于英雄和爱情的动人故事都黯然失色一样。
七、靠什么来拯救?
格勒血缘上虽然是贝吉多杰的父亲,心灵的归宿却完全不同。格勒已经成为仇恨的化身,三十年来,他复仇的决心一直与万年不变的荒凉同在,他要向侮辱了他男人的尊严并毁坏了他向善之心的共产党汉人复仇。他的心日夜被复仇的火焰烧灼着,以近乎兽性的坚韧,实施着一个最凶狠恶毒的本教恶咒。
在“红卫兵”强迫格勒和益西卓玛当众性交的过程中,他先是处在一种被迫的状态,接着为益西卓玛的美色魅惑,发出兽性疯狂的笑,忘却一切地投入色情的快感。“红卫兵”用他们如不当众性交,就要烧毁甘丹寺相威胁。这为格勒兽性的乘势发作提供了一个借口:“不,我不愿成为佛的背弃者!呵,——只要甘丹寺没有焚毁,我的耻辱,我的兽性就是圣洁的!”
但是,随着格勒生命的浊流喷涌而出,“红卫兵”立即食言自肥:宏丽的精神王冠般的甘丹寺在火的狂风中开始坍塌了。
“呵,我弄脏了她,伤害了她,我侮辱了白莲花的圣洁……我该怎么办?!”格勒迷乱地想。他跪在尼姑不远处,茫然地望着甘丹寺废墟上猩红的天空,极度紧张而艰难地思索着,他觉得将要决定他未来命运的一个可怕结论就要在思索中呈现出来了:
“神圣的甘丹寺怎么会焚毁?噢,是共产党汉人的红卫兵欺骗了我,我本不该相信狡猾的汉人……可是,护法神呢?佛和菩萨呢?他们为什么不保护甘丹寺,为什么不惩罚毁灭佛的精神的恶魔?!是的,其实我相信的并不是共产党汉人,而是佛、菩萨,是护法神。我相信,是命运在考验我是否有以身伺虎的精神,是否愿意忍受耻辱换取圣寺的安全。可是,我忍受了血也难以洗去的耻辱,我像畜牲一样在共产党汉人邪恶的目光下交配了,我侮辱了得自祖先的高贵的身体,侮辱了自己的名字,也侮辱了这位美丽圣洁的尼姑,而甘丹寺还是化作了废墟。佛、菩萨、护法神呵,不能保护甘丹寺的安全,不能用天雷殛死恶魔一样的共产党汉人,你们就是假的,你们根本不存在。嗷——,你们欺骗了我虔诚的心……。”
格勒背叛佛的信仰的“理由”,也是许多世俗的人们不信神的“理由”。他们视上帝为世俗的警察或法官,要祂承担起赏善罚恶并且立即报应之责。如果出现了恶势力暂时得势的情况,就“证明”了世界上没有上帝或神佛。他们“信仰”的,不过是自己心中塑造出来的上帝或神佛,而不是自在自为的,主宰着世界、人类及其规律的上帝。上帝或神岂能按照人的意志行动!如果那样,岂非人成了上帝,而上帝则降格为人的意志的执行者!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式创造了人,赋予人自己意志,赋予人良心良知等神性。但是人的有限性和罪性,又决定了人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上帝。人既然被赋予自由意志,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耶稣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但“报应”的方式、时间等权柄,掌握在上帝手中,纵观历史,毫厘不爽。格勒因为“文化大革命”的恶行而背叛了对神佛的信仰,正是他自己信仰不坚、根基不深的结果。他后来成为仇恨的化身,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就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
格勒心中信仰的金灯骤然熄灭,阴森而坚硬的黑雾便涌动起来。他的誓言是:“佛的精神不值得相信,因为,他不能惩恶。必须要用另一种方式向侮辱了我的共产党汉人复仇!” 转瞬之间,他从一个佛教徒变成一个恶毒的复仇者。
为了向共产党复仇,格勒就需要把自己身上和世间那些最恶毒、最丑陋、最卑劣的东西全部激发出来和调动起来,实施本教巫师教给他的恶咒。他那像甘丹寺一样成为一片废墟的灵魂,比过去更需要“信念”,只是他过去相信至善、悲悯,现在却只相信恶毒。兽性,更确切地说,魔性,已经成为他心灵的王者。
据巫师讲,这是一种可以让人尸横遍野、毁族灭种的凶毒的恶咒,为了实施恶咒,必须收集下列物品:暴死的男人的心脏和嘴唇;娼妇的阴部;因难产死去的女人磨碎的骨头和牙齿;自杀者自杀使用的器具;寡妇内衣的碎片;从铁匠铺里取来的铜铁碎屑;两只活的花斑蜘蛛。这些物品要塞入一支凶死的成年野牦牛的巨大的右角内,而牛角的开口要用从死尸上剥下来的人皮包住,并缠上死尸的头发。巫师告诉他,如果复仇的对象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便只需将牛角秘密地埋在复仇对象的屋基下;如果复仇对象超过了一个家族的范围,则必须把牛角埋葬在天上,埋葬在燃烧的狂风中——用柏枝、狼粪和人的骨架点燃诅咒之火,将那支牛角放进火中,并向火焰上洒乱伦者所生的孩子的血,那个孩子的心也要作为祭品献给诅咒之火,这样牛角焚化后便会带着恶咒的灵性,随火柱和烟尘升入天空中。巫师特别提醒他记住两点:一是诅咒之火应当在焚尸场、墓地或者曾有许多人在那儿被杀死的凶地点燃;一是洒向诅咒之火的乱伦私生子的血与诅咒者的关系越近,恶咒便越凶暴残酷。
格勒向共产党实施复仇的方式,恰是共产党多年来惯用的方式。共产党的“阶级斗争”理论,本质上是一种复仇的“理论”,如果没有仇恨,就要制造和煽动仇恨。诅咒也是共产党惯用的手段,例如,人们早就听惯了诸如“没有好下场!”“必将自食其果!”“必然失败!”“永世不得翻身!”这一类诅咒语言。为了煽动工人“革命”,就把工人贫困的原因全部推到资本家身上。为了煽动农民造反,就把农民不幸和苦难的原因,全部推到地主和国民党政府头上。为了整肃知识分子,就煽动工人农民仇恨知识分子。改革开放后,口头上否定了“阶级斗争为纲”的路线,代之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只要形势需要,又立即祭起“阶级斗争”的法宝,煽动新的社会仇恨。“自由化”、“精神污染”、“动乱”、“暴乱”、“邪教”、“危害国家安全”等等罪名,都可以用来煽动社会仇恨,唆使一部分人仇恨另一部分人。“阶级斗争”把人类心中最自私、最卑劣、最恶毒的感情全部调动起来了。至于“乱伦”,更是极权专制统治者的生存方式。干部自称“人民的儿子”,却强奸民意,乱了父子之伦;官员自称“人民公仆”,却欺侮主人,乱了君臣之伦。号召夫妻、朋友互相揭发,乱了夫妻、朋友之伦。“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纵使治了其人之身,彰显的却是其人之道。用仇恨化解仇恨,只能使仇恨的火焰烧得更加猛烈,只能使仇恨引起的灾难更大更深。
益西卓玛说起格勒不再相信佛的精神,是由于“神佛并没有惩罚那些践踏人性的恶魔。”“文化大革命”期间,陕西省宝鸡市农村一位天主教徒昝觉民先生,每当共产党行施暴力强迫他“早请求、晚汇报”学习毛泽东语录时,他就高喊:“共产党是魔鬼!”结果被判刑20年。到了监狱,当仍然用暴力强迫他学习毛泽东著作时,他依然高喊:“共产党是魔鬼!”结果被加刑为无期。试问,共产党果真是“魔鬼”吗?
犹大出卖了耶稣,被认为是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的最坏的人。试问,出卖耶稣的犹大本人就是魔鬼吗?
格勒付出了30年的生命,费尽心机地实施“可以让人尸横遍野、毁族灭种”的凶毒的恶咒,为了实施复仇的计划而故意乱伦,而宿谋杀人。后来珠牡又发现他强奸藏獒。试问,格勒是一个“魔鬼”吗?
出卖了耶稣的犹大,当天晚上就良心发现而自杀了。他的自杀,就说明了他不是魔鬼。因为他的良心没有泯灭,他心底存留着的善,审判了他的行为,判处了自己的死刑。
格勒也不是魔鬼,尽管他所做的那一切,表现出了相当的魔性。小说作者为我们描写了格勒与珠牡在荒原上相遇的一幕。
在珠牡的叫声的刺激下,格勒的兽性迸裂了。他那只像虎爪一样紧攫住珠牡衣襟的左手,以凶残的情态撕扯了一下,珠牡雪白炫目的乳房立刻从衣服的裂痕间涌现出来。格勒震惊地望着珠牡的胸部,而他那燃烧着污秽兽欲的眼睛突然令人难以置信地浮现出一种洁净的沉迷的神情,仿佛是珠牡那樱桃红的、秀丽的乳头显示出的妖冶之美,净化了他的眼睛。
凝然不动地僵立了片刻之后,格勒灰暗如铅的脸上被一道飞掠而过极端痛苦的神情照亮了。他紧咬在一起的牙齿发出破碎的声响,就像在忍受心被火焚烧的剧痛,同时,右手似乎十分艰难地、缓慢地抽出挂在腰际的藏刀,而眼睛则像要爆裂似地瞪视着自己紧紧攫住珠牡衣襟的左手。
在一声犹如烧红的铁板骤然被撕裂的炽烈呼喊中,藏刀寒光闪烁的锋刃像凄厉的信念飞扬而起,又冷酷无情地劈斩下去。格勒的左臂齐手腕处被斩断了,从断臂处激射出的血流溅入珠牡的眼睛,使她的视野间骤然动荡起猩红的波影。
“我不能碰她,她是我儿子的女人……”就是格勒用他的右手斩断左手的原因。他的左手被他心中的罪性或魔性所支配,而右手则保持着他心中善良的人性,或者叫做神性。珠牡心神黯然地想:“为了不让凶残的兽欲伤害我,他竟然斩断了自己的手腕!呵——,我该怎样评价人的善恶?我有能力、有资格评价吗?也许,只有高于人类的精神,才配成为人类善恶的评价者……。”
再说贝吉多杰准备刺杀的那个共产党领袖,贝吉多杰雄烈的吼啸声虽然使他惊愕地转过了头颅,但是,他脸上那个惯常的微笑竟然没有掉下来。这微笑虽然与长期的习惯有关,但也是他心中善良人性某种程度的表现。而当贝吉多杰把自己钉在木柱上之后,他又震惊地发现,共产党领袖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阴冷、狠毒的光斑,使他的笑容立即变得虚假而丑陋。如同格勒的左手和右手分别代表心中的魔性和神性一样,共产党领袖的笑容和目光也分别代表他心中的神性和魔性。不论他以前做过什么,也不管他以后会做什么,他都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天使。
丹增班觉显然是一个可厌而又可怜的复杂角色。
40多年前,当丹增班觉还是西藏政府的昌都总管时,他曾是一个英俊男儿:锐利的眼神、挺直的鼻骨、坚毅的薄薄的嘴唇,在他面容上雕出鹰的气质,端正的双肩、英挺的身姿给人以岩石的感觉。
变化发生在一夜之间。丹增班觉指挥藏军抵抗共军失败后,奉西藏政府之命踏上去北京谈判之路。第二天黄昏,他的吉普车驶入共产党军队占据的藏区。在一个经历过激烈战斗的山坡上,散布着几百具藏军尸体,在黄昏的阳光中,开始腐烂的残存身体以种种狰狞的形态触目地呈现出来。
丹增班觉的鹰眼充满了泪水,面向战场垂首合什默哀。当他重新抬起头颅时,发现一个低级军官模样的汉人站在不远处的“经石堆”上,向他瞪视。军官肮脏的牛皮靴踏在藏人膜拜的“经石堆”上,这使丹增班觉愤怒了。他拔出腰际的藏刀,大步向“经石堆”走去,那个军官也戒备地抽出了骑兵战刀。他们的目光逼近地碰撞了,丹增班觉的脸却突然变得死尸般惨白——是军官那铅灰色、闪动着物性冷酷的眼睛使他深深地恐惧了,他觉得,那仿佛是一双食腐尸的蜥蜴的眼睛正凶残而阴森地瞪视他的心。
他曾在荒野上与狼眼对视过,也曾在狩猎时与凶悍的野牦牛对视,而对视的结果总证明他是勇敢者,是胜利者——最后首先避开的是狼和野牦牛。然而,此刻那个军官铅灰色眼睛上雕刻着的物性的冷酷,却将冰冷、苍白的恐惧注入他的心中,他恐惧得好像血液都凝成了黑色的冰。
丹增班觉手中的藏刀掉落下去,与地面的石块相撞,迸溅出一闪即灭的猩红的火花。而他觉得,自己灵魂里的圣火随着掉落的藏刀与石块相撞的声响痛苦地颤抖了一下熄灭了——那似乎是一种永久的熄灭,他的生命将从此一片黑暗。
此后丹增班觉的生命,长期处在恐怖的笼罩下。恐怖成为他生命的基本状态。对佛的信仰并没有深入到他心灵中,达到足以超越恐惧的境地。到了北京,代表团受到高规格接待,他们的行动却处在严密的监视下。他的生命似乎只剩下一种感觉:寒意彻骨的恐惧,把他的心都要冻裂的恐惧,甚至使他丧失了痛苦的能力。因为,在那一双双神情各异的眼睛深处,他都看到了与那个低级军官的眼睛没有区别的同一双眼睛,他从这些眼睛中读到的只是:刻在铅灰色物性上的冷酷,食腐肉的蜥蜴似的非人性的凶残。这双眼睛成为他经常重复的恶梦。他之所以成为共产党官僚集团可以任意摆放的政治修饰物,1959年藏民反抗共产党统治的起义被镇压后,他之所以写文章诅咒他战死的同胞,歌颂当局的大规模血腥军事镇压,都源自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中,当“红卫兵”强迫格勒和益西卓玛当众性交时,特地命令丹增班觉临场观看,他感到自己的眼睛里涌出了血。
当丹增班觉面对那个低级军官,手中的刀掉落下去时,当晚益西卓玛就拒绝了他的爱抚;当丹增班觉歌颂共产党对西藏起义者的镇压时,益西卓玛就离开了他,削发为尼。被女人抛弃是康巴汉子的奇耻大辱,但是,丹增班觉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为益西卓玛的离去感到耻辱。目睹益西卓玛当众受辱后,丹增班觉竭力避免想起益西卓玛,他不敢思念,觉得自己肮脏的心的思念会弄脏益西卓玛那洁白得近乎灿烂的身体。丹增班觉缺乏坚定性的信仰敌不过邪恶的暴力而感到恐惧,而可耻地屈服,然而他却不是有意把自己的心灵出卖给魔鬼。他的心灵因怯懦软弱而变得肮脏,却不是主动出卖给魔鬼而化作污秽。共产党有办法使他屈服变丑,却没有办法使他变成魔鬼。丹增班觉虽然活得令人鄙视,但也让人觉得可怜。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形势的变化,他那被催眠并被压缩到心灵狭小空间的良心良知,在不知不觉中觉醒并且拓展,甚至表现出某种反叛的举动。当生命进入晚年,益西卓玛,更准确地说,他青年时期的光明信仰和他与益西卓玛的真挚爱情,一天天变成他情感的圣物,成为他心灵的图腾。他朦胧地向往生命的废墟中再有一次灵魂的日出。
当丹增班觉得知西藏所有中、小学使用的教科书都是北京当局教育委员会主持编写的,其中充满唯物主义无神论的说教和共产主义政治意识,没有也不允许开设藏族的历史课时,“他胸中的疼痛突然变得空虚了,好像有一只偷偷狞笑的手把他的心连同那尖利的疼痛一起剜走了。” 而当他听说1989年西藏争取宗教自由的运动被镇压后,西藏所有寺院的管理委员会的主任都是由当局委派的政治官员担任时,“他的心又一次疼了,那是一种沉闷的疼痛,仿佛他的心被囚禁在阴暗、潮湿、闷热的黑牢中。”他终于感觉到,“虔诚的佛教信仰者与崇拜物性、蔑视心灵的专制者之间完全无法进行精神信息的交流,因为,前者的本质是一种心灵的存在,后者的本质是物的存在;宗教信仰者的精神魅力或许可以感动冰雪覆盖的岩石,可以感动锈迹斑驳的铁板,但却感动不了专制唯物主义者那颗异化为物的心。”他望着布达拉宫反思:
“藏人眼睛里的圣火正在熄灭,藏人圣洁的灵魂正在凋残,藏人的精神意境正在枯萎——藏人高贵、善良、真诚的人格正在消失!屈服于精神专制暴政可以换来种族物性的存在,但却杀死了精神原则。我的恐惧,我的屈从,我对贵族荣誉的背叛,这一切使我成为一个屠夫,帮助共产党汉人残杀我民族的心灵和人格。呵——,我是罪恶深重的屠夫!”
一旦通过反思自己的错误而认识到真理,人就不可能不行动。他在陪同那位共产党领袖到达拉萨后,第一次向束缚着他的好像无形铁链的纪律挑战,私自租了一辆车,驶向念青唐古拉山去看望益西卓玛。
而当贝吉多杰刺杀那位共产党领袖未遂,反而把自己钉在木柱上时,丹增班觉竟然救了贝吉多杰。
丹增班觉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像灰色的阴影,凝然不动地站在苍白的阳光中。此时,他出人意料地以生锈的金属磨擦般的嘶哑声音,对珠牡说:“你——,快把贝吉多杰送到医院去!”
珠牡惊疑地将目光转向丹增班觉。她发现,尽管是在阳光下,父亲深陷的眼睛还是灰暗而朦胧,眼睛深处那两点枯黄的光斑也依然没有心灵的神韵——父亲枯瘦的脸仍旧像早已丧失生命活力的骷髅,但是,她又无法不相信,刚才那句音调坚硬的话确实是父亲说出的。
“你去把他送到医院。”丹增班觉再次说,“他精神病又复发了……。”
“精—神—病?”那个共产党领袖将面容转向丹增班觉,拖长声调问,而他阴冷的眼睛里警觉地闪烁着对于丹增班觉的话,以及丹增班觉本人的双重怀疑。
“是精神病——我曾收养过他,我知道他有病。”丹增班觉艰难地与那个共产党领袖对视着,用几十年中都很少有的生硬语调说,“要不然,他怎么会用刀把自己插在木柱上?”
当珠牡在岗仁波钦圣山完成了她那“太阳的情人之舞”后,白帆回到北京,深夜来到丹增班觉居住的高干小区,对丹增班觉说:“珠牡已经化作一团圣火——在悬崖之巅,在一块苍白的巨石上……当岗仁波钦圣山变成金色的时候……。”
老人无言地凝视着白帆,眼睛里那两点尖利的光亮熄灭了。过了一会儿,从黑牢般阴暗、深陷的眼睛中渗出两滴干枯的泪,在路灯下,泪珠闪烁着灰黄的色泽,犹如枯萎的火焰。
两滴泪珠垂落之后,老人骷髅般的脸又缓慢地转向西南的天际,只是眼睛里那冷峻的死亡般尖利的光亮再也没有点燃。……
老人荒凉而黑暗的沉默使白帆明白他已经是多余的了。于是,为了不踏碎老人的沉默,他尽量放轻脚步,转身离去。在即将不得不沿着小路拐向另一个方向时,他停下了脚步,并缓缓转动脖颈,让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向老人作最后的注视。他心灵震撼地感觉到,老人那佝偻的、铁锈色的身影犹如一个将永远被埋葬在黑暗夜色中的枯槁而痛苦的祈盼。
“要撕裂永恒的黑暗,让那枯槁而痛苦的祈盼裸露在阳光下,沐浴在蓝天中!”白帆的心在冷峻的沉默中刻下了一个非理性的呼喊,并让思绪随着突然变得狂乱的脚步一起前行:
“我必须承担起另一种铁铸的责任,这责任来自我曾用铁斧和利刃亲吻过的索朗白牡青铜色的生命;来自达娃向我露出的灿烂微笑;来自珠牡金色烈焰中的舞姿;来自铁褐色荒原那被风吹去的朝圣者的足迹;来自形如金日的圣山——为了不使藏人作为一种心灵存在消亡于暴政的文化种族灭绝统治之下;为了阻止汉人狭隘的民族利己主义再次犯下摧残藏人精神命运的暴行,我必须竭尽所能。……”
挣扎在堕落和恐惧中的人类心灵,只能靠信仰来拯救。人的心灵拯救的希望,深藏在人的本质中。人的本质不是来自自我,不是来自祖先,而是来自那创造了天地万物最后也创造了人本身的宇宙最高主宰。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而上帝的形象就是自由、就是爱,就是真、善、美。人和上帝的区别,在于上帝是创造主,而人是受造者。人的罪性的根源就是自视为上帝,狂妄地要改造上帝创造的自然,改造上帝创造的高贵而富有灵性的人。巴甫洛夫关于“条件反射”的学说使列宁兴奋不已,认为根据巴甫洛夫的学说可以改造人,把人改造成符合共产主义理论的“高级动物”。每个蒙受过“无产阶级专政”的恩典坐过监狱的人,都知道毛泽东先生的一句著名“语录”:“人是可以改造的。”整个“共产主义运动”的实质,就是改造人,消灭人之成为人的一切条件,消灭使人变得美好崇高的信仰。共产主义运动制造的一切灾难,都是改造人的本性与坚守人的本性激烈斗争的结果。我本人先是以“右派”身份,后又以“反革命罪犯”的身份被“改造”了22年,我的最后结论是:“人不能改造人!”漫说具有自由意志和灵性智慧的人,谁见过一匹“改造好了”的斑马,使它听命于人?斑马尚且不可“改造”,何况是人!?人的“不可改造性”表现在:人在一定条件下可以把自己出卖给魔鬼,但人永远不可能变成魔鬼。当马克思坐在书斋里杜撰“阶级斗争”理论时,他把自己出卖给了魔鬼;当列宁编造“无产阶级专政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时,他把自己出卖给了魔鬼;当毛泽东编织“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网罗时,他也把自己出卖给了魔鬼。但马克思、列宁、毛泽东都不是魔鬼。不但丹增班觉不可能变成魔鬼,格勒不可能变成魔鬼,北京大学那些知识分子不可能变成魔鬼,就是罪错如山的共产党也不可能变成魔鬼,最多只能在某些时候把自己出卖给魔鬼。只要有适当的条件,人的本性都是可以恢复的。人的本性恢复的方式、速度和范围不同,决定了社会的变化有时以改良的方式取得成功,有时以革命的方式取得成功。但不管道路多么曲折,人性恢复的趋势不可改变!
拯救的希望在于人本身!这就是结论。人类和中国的希望就在这里!
2006年9月16日—10月10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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