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与北大五一九采访手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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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与海
七月的最后一天，与
而今天，就是八月的最后一天了。随着抓纲治国的英明领袖在八宝山隆重追悼后火化，八月终于过去了：轰轰烈烈的八月！如醉如狂的八月！民工、马路、地铁、人权、思想、自由……统统让渡给“大和谐”奥运的八月！是的，对于曾经那样贫弱的中国，鸟巢雄舞的双曲线与51块金牌：多么骄人的八月！
我也分享着这样的鸟巢与八月。只是耳畔总有一个声音：
难道只有王蓉芬记得八月的焰火之外的另一种红色？难道只是刘自立难容女附中袁校长高举的的火炬燃烧着两个“红八月”，灼痛着历史与王晶尧们！难道只见艾未未超然着鸟巢参与设计者大睿智的清醒？难道对索尔任尼琴之死如此死水微澜的精神中国，曾经走出过精神、思想的贫血与孱弱?
不正是林昭的声音吗！在八月的快感、疑惑与追寻中，读着林昭四十三年前那个八月的穿越——真心痛这些文字至今支离破碎着的网上面目！不正是这些大悲悯、大睿智、大穿越的狱中文字，遥遥穿透着世纪中国的芸芸世相，穿透成我八月的喝问，又在冥冥牵引着我们八月的追寻吗？
真想不到啊！——真想不到我们是在以索老生命尽头呼吁的方式，送别这位享誉四海的极权世界掘墓人：竟真是在索尔仁尼琴弥留巴黎的同一时刻，我随着甘粹老人，追赶着北京八月的落日，在铁狮子一号寻访着与刘和珍“立仆”处一箭之遥的林昭遗踪…..
也连缀着林昭的不尽风华，与她苦难而思想的八月！——
林昭（左）一家
母亲与女儿（后为林昭）
林昭第一个苦难的八月，其实也属于疑惑，属于绝望：才会一口吞食那样大把的安眠药啊。甚至给我这样的直觉：伏尼契笔下牛虻对蒙泰里尼的那种绝望，虽在张志新、李九莲的心历中都可觅到，唯林昭尤烈！那离《红楼》上那篇长长檄文——《翩然红楼座上客，竟是广场幕后人——如此林昭真面目》——对她的讨伐才几天呢？而自绝，不就是对党阶级斗争神圣纲领的抗拒与亵渎吗？！被发现、救活的林昭，顷遭劳动“考察”三年的重罚。
第二个八月，林昭已在人大新闻系资料室与炉火熊熊的小高炉前被“考察”了。认清“父亲”了，开除出“组织”了， “良心”自由地皈依、拙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园与“考察”：尘封的、不乏建国前自由主义资源的新闻系资料室、人大图书馆之外，每个周末，林昭都起早，携甘粹前往灯市口教堂去做礼拜。更所幸林昭独居一室，斗室之内任她精神驰骋。而作为考察彻悟、精神驰骋的艺术凝固，依我想来，也许林昭是先改编了鲁迅的《伤逝》，再写《海鸥之歌》、《普罗米修士的受难日》的吧？
却可以断言：林昭之所以窃宙斯之天火，是誓志驱逐“楼梯上打架”的世纪昏热与黑暗！……
这样的右派与右派相恋岂非精神示威？——又是八月！1959年8月，甘粹发配西陲新疆的分派令终于下达了。甘粹告诉我，他是以先把林昭送上赴上海的列车为出发条件的。相拥车厢的告别时分，是林昭的悲声：“甘子，我害了你！”
甘粹（中）摄于新闻系资料室
人之为人的一切被剥夺得如此殆尽，就不难理解刚烈的林昭悲悯视野的何其宽广绵远！纾国难、济劫世的何其倾心倾力！对战友安危的何其焦虑！这就是她第四个八月，为悲悯而思想、行动、焦虑的八月！——刊载林昭长诗《普罗米修士的受难日》的《星火》不幸案发，张元春已于月前被捕。两个月后林昭自己也被捕。随即其父自杀。
是凛然，是献身时代使命的决然，也是对阶级斗争乃现代极权圭皋的洞然，狱中的林昭曾抱定桌子脚拒绝“保外”：“他们还要把我抓进来的，放我是多此一举！”可也就是这年——1962年的8月，她却怀揣致北大校长陆平的信如炽如焚——信中她呼吁陆平效仿蔡元培校长主持公义，营救被迫害的学生——之后，她恳请阿诺将《我们是无罪的》、《给北大校长陆平的信》等带到海外发表：凛然、决然、洞然的深处，是我们的世纪最罕见的执着与悲悯啊！
还用问青衫女儿为世纪所承付的吗？再次被捕8个月之后的（1963年）
——那一天她移拘上海第一看守所！
无穷的反铐、不尽的掳辱、80天的绝食、血书滔滔数十万言的抗争，22个月里仅家人送了一回副食品……所有这些都与那个
以致林昭十四万言书的最后是如此血衣题跋：
血衣题跋（血书）
是这样的林昭，血衣题跋八天之后开始，将昆仑肝胆凝作碧血长歌，字字青春血泪，声声劫世霹雳：这就是十四万言的林昭给人民日报编辑部信。昊彼苍天！若此有仁、有义、有肝、有情，若此敢真、敢幻、敢怒、敢骂，若此续五千年正气与百年穿刺于巾帼迷离中者，世纪中国谁堪与俦？
而按时间推算，我在本文下篇所录出的，恰是林昭穿刺于是年八月的精粹部分！
次年五月张元勋提篮桥所探视的肝胆巾帼，岂复当年的林昭呢？！
这样的林昭对于母亲，是骄傲，还是悲哀？
——整个八月我都在想。
是啊，在曲阜那芭蕉樱桃院落，我曾与
整个八月，我的脑海里怎能不总是老人、大海、海岸上孤独的徘徊与久久的怅望？！……
而此刻我想的是——
那是否也就是八月啊？
一个没有女儿，只有老人、海与海鸥的八月？
己心自知：正是为了后世天下的老人，不再以这种形式拥有海，我们才在如醉如狂的八月中国，追寻着林昭的海鸥之歌，追寻着她砥柱着精神中国的八月！
林昭人大居所
2008八月的最后一天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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