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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生死格判【《箫声穿越存在—〈东西均〉今解》选节】

(首发稿)

文章摘要: 种种对待生死的态度,最后都归结到“心”上;心是能否知晓生死之故的根源。

作者 : 秋水,


發表時間:8/31/2008

【译按】方氏思想是五行属火、“向死而生”的哲学。

世间自有用鬼神来战胜超越死亡的办法,身世坎坷、本身生前曾多次历经死亡考验、最终又投水殉道的作者认为,“鬼神”之境也可以通过学问来达致和认识,和漫漫的宇宙时间长河相比,“生本不生,死本不死”,故人生须“送死以养生”;但是作者的人生态度却并不消极,除了在现实境遇中的富贵穷通比较外,人们在另一个更加漫长的世界的比拼却是由人的精神格位(人格)来决定的。故此,人生意义在于“不浪死虚生以负天地”。当我们借助于文字载体,感悟前人的智慧、风度和气节时,他的灵魂实际上便已经翩翩翔舞萦绕于我们的心间,在“我们”中复活了……

 

死之于人生,确是大事一件!彻悟生死真谛,生死就是小问题了。然而,为生计所累的人们不重视生死问题,又何从知晓生死的真谛呢?假使贪图于锦衣玉食,蝇营狗苟,忌讳生死如此等情状,没有听闻过有关生死的大道理,每日拖着肉身而趋死。于朱门玉户中糊涂谵妄而死,比之死于草棚陋室而有穷愁乡邻烧纸祭奠,更加难堪郁闷,由此,安乐乃是埋葬古今的第一棺材。有人陈说论辨生死这等大事,难道不是警醒世间的第一响钟吗?

生死之事,大体说来,有一“惧”和“四胜”,以罪罚和福报来加以统摄,用六道轮回来加以细致说明;因此,小民百姓闻见雷声则发颤,遇见神庙则叩拜。财神和无间之神,尚且怕死,隐隐以此挽救世间贪财、渔色、夸耀权势、贪生之类的“生死”。神鬼的说法既已在历史中成形,虽有狡黠之徒怀疑挑战,鬼神之说也自会不知不觉浸入其梦寐意识之中;这真不愧为一种维系道德的神妙权宜啊!

以事理来超脱生死者则说:存活是欢乐,死亡亦是欢乐,这是将生死等量齐置的态度;主张聚合则有,离散则无,这是泯灭生死的一种态度;主张树立声名于不朽的时光,身虽殁而声名愈加闪耀,这是蔑视死亡的态度;安住于时间长河中自生自灭,听天由命,是随任生命的一种态度。齐生死、泯生死、轻生死、任生死,称为战胜生死的“四胜”之法。知晓此事无可奈何而故意托以言辞,究里其实仍旧为生死问题所困,这不是真正看透了生死的人。百姓当然不知道生死之理,惟有圣人通晓昼夜之理,由此能洞知生死之故——“朝闻道,夕死可矣”,就是对此而言。

批评庄子者说,所谓“劳我以生,逸我以死”,是以死为乐而厌弃生。乐于死而厌弃生,与贪生怕死相同。其《大宗师》中有桑户之歌吟说:“你已返归本真自然,而我还在为人世所累。”把死亡看做返归本真。把生存看做污净,其桎梏于生死问题犹是相同。何何氏(作者虚拟的一个高人,有时又是作者自谓,译者注)说:庄周大概是针对世人乐生的偏见,而生出了乐死的另外一种偏见,这是巧于辨说的技巧罢了。他在《在宥》篇中说:“你的神识将守护你的肉体,肉体由此长生”,都是为同一个“我”,庄周本重于养生,为此他常以逃生死的说法来造成敌生死的态势,以致流于爱生避死之途。

《汉书》载一老父吊祭龚胜时说:“兰因香味而招致燃烧,油膏因能点亮而自毁其身。”这是溺于庄周曵尾泥涂、树木臃肿避祸斤斧一类爱生避死之说,又怎知关龙逢、比干、伯夷叔齐正是适其天年、尽得善终的境界呢?《易.大过》上六爻辞:过涉灭顶,不可责备。亢龙无悔、全用是体,莫不正应在这两位圣人身上吗?人世间有香味者会被“点燃”,无香味者也自会被点燃;发光者会熄灭,不发光者也会熄灭。生生死死正如一昼夜,难不成偏向于认为昼贵而夜贱吗?若以齐夭寿而慨叹大全之天而论,那么,颜回的寿数还赶不上东陵盗跖,更何况寿高八百的彭祖呢?朝晨出世的蜗牛晚上死亡,就已是蜗牛界的“彭祖”了。那些种柏作祠堂的人家,不过是留下生命痕迹的纹饰罢。龚胜铁心要以其死而出名,老父由此慨叹,但这位慨叹龚胜为求名而饿死的老父,又怎知“全天”竟寿就一定不是长久处于饥饿的煎熬之中呢?

晋隐者孙和对嵇康的用光得薪之劝,其要旨在善于烧灭自心,是不待于看空生死,而劝不为生死问题困扰拖累,这是道家“从容门”的生死观;知晓生死问题的可怖,而预先将其烧灭以空之于人生,这是第二种最亲切、儒家“涂毒门”的生死观;知晓生死的必然之理,用自心和“四胜”之法来战胜它,而以学问来游心驻世的,是“居易门”的生死观。(大乘佛教显明细分了七种生死:一种叫“分段”,陈说三界因果报应;第二种叫“流来”,陈说有意识之初;第三种名“反出”,陈说都为虚妄之始;第四种名“方便”,陈列入灭二乘;第五种名“因缘”,陈说“初地已上”;第六种名为“有后”,陈述“第十地”;第七种名“无后”,陈述“金刚心识”。又说人死有十二品相,而恳切言说“分段”、变异两种生死方式)。

上述种种对待生死的态度,最后都归结到“心”上;心是能否知晓生死之故的根源。道心就是人心,惟其精深,方显高妙。由此,《易》象“离卦”以心火为征象,而《习坎》则传达出心亨的信息。心之险危如此,生死之故,也就须心历险而后方通。我又透过水、火收于《大过》的卦象,而明白虚其实为返“习”之用,故通彻送死而养生的天道。心体得见于《复》(复卦篆辞:“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获之于《明夷》(《明夷》六四爻辞有“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不获于《艮》(《艮》卦辞有“艮其背不获其身”),而通于《坎》,表现出以重重险象通达忧患之心的过程,有置之于死地而加以考验的意思。“习”,就是劳累的意思。心存忧患,可以知生死之故。左端常置座右铭“不可以忘”,时刻戒惧谨慎,则惟精惟一了,亦在于熟知的缘故。

伯昏无人讲述为达致“无射之射”的境界,导引列子登上百仞的高岩,身临万丈深渊,而列子吓得冷汗直冒、伏倒在地,丧魂落魄、身体无法自持。何何氏为之引申反转说:高空建造佛塔的脚手架工人,凌空跳跃于横木井架之上,歌笑自如;在悬崖上采摘石覃的人,手脚钩挂于岩石不过半寸,而在嶙峋峭壁间攀爬如飞。难道他们是通晓了生死之道吗?迫于糊口的缘故,由此达致“忘记生死”之境。以死亡来迫使人“忘记生死”,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吗?是因为他们本就在这类“忘生死”的惊险技能中得到快乐体验的缘故啊。情志喜乐会忘记饥饿,情志忧虑忘记睡觉,志于抽象虚无的历史和时间长河,则自会忘记生死;想要超脱生死者当由此知道如何自我诱劝了。人身回环起舞时(看见)房间会旋转,血液洄流头部会发晕。逼迫使得人通晓生死之道,困难;诱导使人知晓平衡生死的技能,容易。讲说“四胜”的生死观可以开释于人,可以糊口,也是一种技能。对“四胜”之技,只要能技熟心一,用学问加以参悟,也能达到墁于九级、采于悬崖而不惧的程度。更何况真的熟知人心的精微高致、万物交轮运转的奥妙者呢?凭此而悟证由险象的《坎》而能达致“停顿”和“渐次”平顺通途了。不战胜死亡的恐惧,则被生死问题所困惑。不舍弃则不能战胜,不看空则不能舍弃,不险则不能看空。殆由历经《坎》险而能通、险而能空的缘故。看空人生的方法,因而成为技能,技能娴熟、专心一致,也是出世入世的人生态度之一种。

《易》不是第一生死之道吗?又何尝不可以把它看做超越死亡的技能呢?真正通彻昼夜轮转而知悉其间的险危精微、洞悉事物的变化机奥,通晓宇宙一个纪元轮回的“大生死”就是一瞬呼吸间的“小生死”;深刻研究变化的机奥,可以达致变化而行鬼神的功能,鬼神也无奈何于人;阴阳在我掌上,参详赞叹,不外乎对阴阳进行中和平抑;《易》中多包含着微妙高深的生死之技,又岂止有放任短暂的生死到十三亿四千四百万年的浩淼旷远宇宙时间中去自我解脱之一途呢?

能够熟知《易》中生死之技者,无论哪一端,都足以完全其生死而解开困惑。纵因徒手搏虎而死,也能无悔;死于沟壑,也堪称壮烈;刀锯斧鼎,非止显现出一个人的气节;被人杀或者鬼杀,一样的还回冤债,有何区别?因此,杀身成仁,原分为九等级别,无论有多还是无多,无论是化度还是经由学问来行超脱,推断起来确实如此。有人所谓世间之人死于求道的十分之一、死于求德的十分之三、死于才学的十分之五、死于节义者十分之九,不过是勉慰人心的说法,世俗多为之相信,终究不可和他言说生死大道。因此,虚生浪死以生死为小事者,一定要使之重视生死才可入于大道;等到他执着纠缠于生死问题时,又必定要使之明白生死为小问题时才可与他言说大道。

世间多有白刃临颈面不改色,而对富贵贫贱看不破的人;有富贵贫贱看得破而对爱憎情感看不破的人;这都不是真正通晓生死究里的人。相较于浩淼无尽的宇宙时空,究其本质来说,生本不生,死也是不死啊。知晓宇宙究里,有什么生死、富贵、爱憎问题呢?颂赞礼佛者说:生死不是其他,而是由虚妄而起的分别心。能够不生发此种分别心的人,不是愚鲁的目光昏聩之辈,而是经过反复思索,洞彻内外,实见万顷琉璃世界,把心放置于无心的境界,智慧通明而至于“无知”。生死问题,本是由人的虚妄心所生发。把心放置到无心之境,则不会去辩识所谓“虚妄心”、“真实心”的区别,甚至连无无心可得的意念也没有了,又何处会有生死问题的容身之隙呢?

唉!人生无奈死于安乐,不知道把心放置到无心的境界从而透视获取心灵的真面貌,因此,忧患和疾病就是校治生死观的良药。生与死原是一回事,那么,荣辱得失又何足以成为两回事?溟眩的机奥,在于顷刻之间,于人生的颠沛动荡中得到极至的体现,而仓促则更为细微,这是圣人时刻勘破的生死观。谁排挤倾轧我?谁刀砍剑刺我?仔细推论起来,迫害者岂不都是我的恩人?人生不遭遇忧患,不碰上疾病,那么,蜗牛之涎般的细小物事也会成为埋葬自身的安乐之棺。忧患即是人生的恩人,而且难得,因此,应抓住转瞬即失的机会锻炼自己。能否变忧患为动力,全在实行,别无挂碍,立马付诸实践,又有何关系?

以《易》来观察,动静即是生死,逆变顺变,无非是时间的长短,也不会在空间上去挤占什么。生死自是生死,可以超越也自可进入,人生有高下庸赫之别即如鲸吞而凫浮,无论得道、弄丸还是谈辨,皆不得不然而无不可为,只要不虚掷生死以辜负天地,都是一种活法。有所作为而不据有,也不自我宣示“我有所作为而不据有”。能如此便足够了,难不成非要废弛一切而去专门考虑生死,安排灵魂的去处?若能达致这等境界,也可以称作一流的道术,至于那些所谓出生死、知生死,便都不在话下了。

商丘开入水探珠入火取绵,一丈壮男蹈波涛而不溺之类,都是低贱如屎壳郎的粪丸、巧伪如螟蛉芽虫祝祷蜾赢的物事。都是无中生有,骗你你也会就范。抱持灵魂坐脱立亡的生死观为无上高义者,宋蔡九峰先生久已将之屏挡在外了。这是达观的人所为嘲笑的临死留诗作偈者为狗尾续貂啊。老死乡里自然很好,能够坦然平静地离去;圣贤应上天召唤而化度,或许对世人也有讽喻和启示;而知晓生死摒绝生死者,对此全不系念。佛骨舍利、青莲佛眼,总呵斥其为怪诞;塔铭、碑记,各种纪念死者的办法,蔚然成风。启发我知道大限临近,应当闲观其为玩闹;临终易箦,是何等的繁文缛节!然而今人不知上述行为的偏颇,反而借贤人故事以放肆自己,这叫人怎么说呢?!孔子“不知生焉知死”一语,世人真该足以之浸入骨髓作为灵魂的旌旗标格。

格辨为:若道不可闻,死而无憾;今道即可闻,故特别看重生死。须知道亦在我身,由此,则不闻而闻矣。

 

原文:             

生死格

 [清] 方以智  经庞朴校点2001年北京中华书局出版

原钞本藏安徽省博物馆,署名“密之先生”

 

人生視死,誠大事哉!知生死,生死小矣。然營營者不大生死之事,又何由知之?苟決華腴,營營相逐,如是乎忌諱生死,不聞生死之言,而日拖屍以趨死。死于宛孌金穴之纏羞鬼譫,比死於蓬室之酸鄰燒紙,更難令人見,則安樂乃葬古今之石錞也。有言生死一大事者,豈非醒世第一鐸乎?

大端一懼而四勝,臨之以罪福,從之以六道;故小民聞雷則顫,見神則禱。毗沙無間,猶以怖死,陰救殉財、漁色、誇權、憑生之生死。言之既熟,雖黠者撥之,而已漬於夢寐;神者權乎!

其勝之以理者曰:存亦樂,亡亦樂,是齊生死也;聚則有,散則無,是泯生死也;名立不朽,沒而愈光,是輕生死也;安時俟命,力不可為,是任生死也。齊、泯、輕、任,謂之“四勝”。知其莫可誰何而立言廣意以勝之,然終為生死所囿,非真知生死者也。百姓日用不知;聖人通晝夜而知,“朝聞道,夕死可矣”,知其故矣。

病莊子者曰:“勞我以生,逸我以死。”是樂死而厭生也。樂死而厭生,與貪生而懼死同。桑戶之歌曰:“而(爾)已返其真,而我猶為人。”以死為反真。以生為不反真,其梏於生死又如此。何何氏曰:彼殆病世之偏重於生,故偏為此不得不然以勝之,是巧於說勝者也。其曰“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本為我故,究重於養生,惟以逃生死之說為敵生死之勢,以平其養生之懷耳!其流必愛生而避死矣。

漢老父曰:“蘭以薰自燒,膏以明自滅。”此溺于曵尾塗、臃腫者,夫烏知龍、比、孤竹之大全其天乎?《大過》滅頂,不可咎也。亢龍兩聖人,此其一乎?薰者燒,不薰者亦燒;明者滅,不明者亦滅。生死一晝夜,將貴晝而賤夜邪?方齊壽夭而歎大全天者,則陋巷不及東陵之盜,而況彭祖八百乎?蝸牛暮死,即彭祖矣。種柏作祠堂者,余文焉爾矣。必以死為名,則老父歎之,豈以全天為必不餓乎?

公和得薪之指,是殆善燒滅者也,是不待於空生死,而動不為生死所累者也,從容門生死也;知怖生死,而先燒滅以空之者,第二義最親切者也,塗毒門生死也;知生死必然之理,自勝四勝,而學問遊心者,居易門生死也。

總以徵心,心即生死、不生死之原。微哉危哉,道心即人心也,惟其危,所以微。故《易》於《離》象心火,而于《習坎》言心亨。心之險也如此,險習則通矣。吾又於水火收《大過》而知虛其實之為反《習》之用,獨立無悶,莫親切於《大過》之送死矣。見於《複》,獲於《明夷》,不獲於《艮》,而亨於《坎》,以重險待處憂患之人,置之死地而後生也。習者,勞之也。懼以終始,存存慎獨。左端之銘曰:“不可以忘。”不忘則精一矣,亦在乎熟之耳。

伯昏無人言不射之射,引列子登百仞之崗,臨不測之淵,而列子流汗伏地,喪身失魄。何何氏為轉語曰:獲人造九級之浮圖,跳踉乎井幹之桁,歌笑自若;採石覃於懸崖者,手足掛石不過半寸,而緣嶙峋如飛。豈聞道乎?迨糊口故,遂忘生死。以死迫人,寧無別技?彼固樂於此忘生死之技也。志樂忘饑,志憂忘寐,志於虛無,自忘生死;拔生死者當知所以自誘矣。環舞室轉,迴流首暈。迫之以知生死之道,難;誘之以知生死之技,易。言“四勝”之生死可以鐸人,可以糊口,亦一技也。“四勝”雖以廣意,意廣而定,定而忘其定,則學問參悟之路,安在不可以墁九級、采懸崖哉?況真熟知危微、交輪之機者乎?此以知《習坎》統頓漸矣。不勝生死,則為生死累。不舍則不能勝,不空則不能舍,不險則不能空。空之之法,因而成技,技熟心一,亦一燒滅之薪也。

《易》非第一生死之道乎?又何尚不可作生死之技乎?真通晝夜而知危微、交輪之機者,洞精一元之大生死,即一瞬之小生死;極深研機,可以成變化而行鬼神,鬼神無如我何;陰陽在吾掌上,參之贊之,不外中和;豈特曰“人生死在十三萬四千四百萬年中,乃一塵之不如,何汲汲為”而以之自解也?

能熟知者,不論一端,皆足畢其生死。熟於暴虎,亦能無悔;熟于溝瀆,亦成亢烈;刀鋸鼎鑊,非僅見節;人殺鬼殺,還債何殊?故殺身成仁,原有九等,無餘有餘,度與學度,推之信然。彼謂道死十一、德死十三、才死十五、節死十九者,此苟免之庸方,涉世取之,而終不可言生死之大道也。故虛浪以生死為小事者,筆使以生死為大事而後可入道;至執生死為大事者,又必至以生死為小事而後可言大道。

世有白刃可蹈,而富貴貧賤見不破者;有富貴貧賤可破,而愛憎不破者;此非真知生死之故也。故也者,生本不生,死本不死之故也。知其故,有何生死、有何富貴貧賤、有何愛憎乎?孤頌者曰:分別即生死。不生分別者,非黑捂潢流也,再三勞漉,萬頃琉璃也。心心無心,知而無知矣。生死者,虛妄心也。心心無心,則無分虛妄心、真實心之心,並無無心可得之心,又何處為容受生死之隙哉?

嗟乎!人無奈死于安樂,不之心心無心之真心,故憂患疾病為生死之藥。生死不二,則榮辱得失何足以二?暝眩之機,在乎終食,極乎顛沛,而造次為尤細,此聖人之勘生死也。誰傾軋我?誰剚刃我?頡啎捼莎,非我之恩人乎?人生不覿憂患,不遇疾病,則一隙渦涎皆安樂楟也。是故以倏忽之機煆之,倏忽即造次之電拂也。不能轉變即生死矣,果然撩起便行,又何牽絆相干涉耶?

以《易》觀之,動靜即生死,逆變順變,無往非倏忽,而無方無體者。生死自生死,可出可入,鯨瞼鳧泛,風扇霆鞭,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弄丸懸宇,惟不浪死虛生以負天地,故當然者無不可為。為而不有,亦不自曰“我為而不有”者也。即此便足左驗,甯在周慞禁廢一切,而專事生死,煉一靈之所往乎?是即以求出生死為幕驢,是即以知生死為鬼牖矣,亦一流之道術也。

商丘之水火也,丈人之蹈波濤也,皆蜣螂之丸、螟蛉之祝也。實無而成,迋汝亦就。執坐脫立亡為勝義者,九峰久摒擋矣。此達人所以笑臨死留詩偈為貂尾也。鄉里自好,逝能坦然,聖賢應化,或示諷感;而知生死無生死者,全不系乎此。舍利、青蓮,總呵作怪;塔銘、碑記,後飾成風。啟予知免,當觀其閑;元起易簀,何多事耶?然今人並不能一撅,並不能知,而藉達人之見地以恣其生,尚忍言乎?孔子“知生”一語,足為骨髓銘旌之格。

格曰:道不可聞,死無不可;以不聞聞,聞其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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