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按】“天空没有痕迹,而飞鸟已经一掠而过”。多少人对泰戈尔这两句诗描绘的辽阔岑寂意境无限陶醉和神往。
但是,仔细追究起来,飞鸟掠过的天空是有痕迹可循的,“痕迹”蕴藏在这两行文字神秘组合而成的意象之中,“暴露”在飞鸟翅膀无数次摩擦空气激起的细微颤动之外!
在本篇中,方以智认为,物象和数字就是处于不断运动过程中事物这只飞鸟露出的两只“翅膀”,透过这两只翅膀,我们可以一睹飞鸟的全貌,而透过这种途径认识的全貌,要比通过纯粹抽象的逻辑认识来得可靠和亲切得多!因为如单纯地讲求事理逻辑,人世间总有人的认识所无法达到的事理“逻辑”。
物像和数字,是事物征象的一体两面;在庞杂深邃的意识系统海洋里面,它也是处于不断运化状态的事物在虚空中留下、可供人类清晰捕捉到的综合痕迹和信息。就方法论和应用层面而言,我们可以看到,象数是现代高科技应用得最多却大多数时候处于被人们忘记和忽略状态物事的一体两面,最有力的一个显证,是图象和数据传输在互联网技术上的理论基础和应用。而“象数”一词,最直接和东方文化的起源——〈〈易经〉〉——相关。
这个有趣的“巧合”启示我们:最现代的和最古老的是相通的,而“新”的往往是专制的!和中国古代其他任何玄秘哲学家不同,方以智认为,语言文字是人类社会的起源,“人心大过天”,天道即人心。神秘《易经》的现代应用是否同时也在向人们昭示:单纯依靠科技力量征服自然并将科技力量加诸同类身上而缺乏相应制衡力量的人类,是否正走在加剧自身毁灭的路上?据方氏的理解,《易经》图象是混沌已开、天地分劈以后自然对前人的启示;而另有一种解释则是,《易经》是前一轮地球文明毁灭之际给后人留下的警示……
禅学无论以通达堂奥为要旨的“宗通”、面对俗众舌粲莲花自在演法的“说通”,都是探索人类精神世界所设立的两种方便法门而已。如能包揽历尽一切达致万象归摄一心的 “无所得”境界,那是最好,然而,“无所得”也不过是一方便法门。追本溯源,言语所称的“无所得”,也就是还有一“得”,当下印证了在一个更长的时间长河和从更高的宇宙空间看来,“有”即是“无”的道理。象数和虚空,是本质相同的同一个现象还是两码子事呢?在性相论上,有严密分析诸法之相、主张“万法唯识”的法相宗,有破除一切妄相直显法体的破相宗,有缠绕现象背后本体本质的法性宗,它们无论是从事物的本体上“遮蔽”、表象上“遮蔽”还是从本体和表象上双重“遮蔽”,三者恰恰显现出虚空而又并非虚空的“象数”理论千年屹立,这是正面传递出来的信息。仔细探究起来,法相宗多在陈述存在的状态,而破相宗则偏重于直接用事物存在的原因来破除法相宗的执着于表象;而通达事物本性和现象者则明了事物存在的根由,而安处于其不得不存在的因果链中,“存在”的根因即在其不得不存在的显象之中。真正证入了宇宙开创之初的“如来”混沌状态,便会明白全部显露即是全部“遮蔽”,全部“遮蔽”也是全部显露,显宗即是密宗,密宗无疑显宗的道理,领会真空妙有、实有真空的循环奥义,更何况,一切‘方便法’终归是‘生成法’之一呢?
我由此为“象数论”做出申辩:义理和表象,气息与形态,都是虚空与实在、“有”和“无”的两极而指归同一个存在。气息触发为声音,外部世界的形态被归纳托附为文字,有“形象”即有数字,数字则可供刻划记忆。世间多有拘泥于“象数”而不知道通变的人,这固然流于拘执;一味地尊崇义理而拒斥“象数”,也是拘执。世间顽固如枯树死桩的“专门”学问,自我逐入逼仄墙角,于自知无路中悟出一道,然而如果已经“自知无路”仍然抱残守缺故作坚持,则是还没有悟得雄弘变通的乾坤大道了。义理派们理屈词穷、用“义理”逻辑无法推衍出的盲点,正是我可以用象数来将之容纳的,这犹如我在义理派居室的墙壁上凿了一个大洞他们还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呢?虚空即是实有,“实有”的外面是更大的虚空;宇宙精神的“本一”即含有生发万有的因子,宇宙现象的“万有”显现的就是宇宙精神的“本一”;世间难道会有通达绝对精神而不和合于象数的吗?固守抽象的义理而不实证于象数,是忽略宇宙本质的真“无”摈绝实“有”的偏见。人心执着于胶滞的表象,则先是被表象的胶滞所迷惑。什么叫做万有的显象即是宇宙精神的“本一”呢?什么叫做宇宙精神的“本一”和繁多的显象相辅相成的“一真”法界呢?真正的易简,正少不了是显象繁多的“易简”。苍天何不就是一个直通通的浩淼苍天,而又要加上七星八曜、二十八宿、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之一的周期运转?大地何不就是一个莽莽荒荒的大地,而又要加上风、水、金、空四轮,再加上亿万的国族、数不清的动物植物和山川河流,还要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再加上三百六十五轮昼夜的运转?“人”为何不单单就是一具直愣愣的躯干,而又要“加”上五官、四肢百骸,二十五条经络,无数的毛发和细窍?所有这些存在,岂是造物主不肯易简,故意弄出“琐碎繁杂”来,时刻环绕于执守简单抽象玄理的义理派们面前,以此加以戏弄触怒?用浩繁庞杂来逆向“遮蔽”/显现造物精神的简单,这正是天地造物的“简单”之处!
如以“心”为宗,百家义理纷争的局面就可消除了。偏执于“心识”和义理两种名相互争短长,而不知道可以合二为一、分一为二、一衍生万的,这不过是以药为“医”的各行方便,而全都不肯到阴阳五行八卦构成的“天”、“地”、“人”中去进行细致的象数验证参详。世间的认识方法有实证,有推论,推论和实证有相通之处,然而推论不能代替实证,废弃实证则为巧佞伪诈提供了方便之所。请允许我在这里模拟一个潦倒落魄的教书先生做一笨拙的测算:有天地之后才有人,人才有心理精神活动,而没有谁说过天地开辟之前就先孤立地存在着人的心理活动与精神现象;当人们说着“心大于天地,一切因心而生”这句话时,意思是宇宙遵循着“天地—>人—>心”这样的衍化程序。这里说的“心”,是指公心,是超越具象而容纳天、地、人、万物的精神性存在;所以称之为“心”,是因为它与人切近,催人上进,才被给予了这个名称罢了!既如此,何得说用天地外物来返证人心的实证之学就成了邪门歪道呢?又岂知有因、无因统共依存于共因的“大因”逻辑呢?又怎知“有因”站在更高的角度看来也是“无因”,然后明白天地人和万物共同遵循着同一宇宙精神,又有何妨碍人们去追究“无因”之下的细微因由呢?又怎知事物的存在既有相反相即的依凭状态,有各自独立散在的“依凭”状态,还有由各自独立散在的依凭合众构成一个更大的共同依凭的状态?可以从公因、大因的角度,说心即天地;也可以从有因无因、相反相因的角度,视天地与心为二,以天地证心。南宋理学家杨简质疑既然“《易》即是天地”,又怎说“《易》是天地的准器”?难以明白其中奥理的他,便斥《易传》是伪书!这是太过拘执迂腐的缘故!明白万象即是宇宙精神“本一”的显现的真理,就不许别人言说万象了?明白“分离”状态在更大的范围看来也是聚合,就不许别人单个地言说天长地久的“分离”在时间的流化中终将有“聚合”之日了吗?
何何氏不惜打破一切障碍直言相告:人们天天说“万物皆备于我”,又何曾思虑过“万我”皆备于外物呢?“我”是一物,天地宇宙也是一物,不过双方的“视角”各有彼此罢了,可以说天地宇宙(彼)齐聚于人的精神世界(此),也可以说人的精神世界外化依托于天地万物;彼(外物)是依恃此(人心)而存在,此(人心)也是依恃彼(外物)而存在,怎能采取禁绝二者相反相因而合成的相对存在使之只归于“此”,而不归于“彼”的单向视角呢?天已将地分开,地上化育出了人类后,又怎能执守于宇宙本是混沌而禁绝人们对外物和自心加以命名区分呢?
在幽邃的时空尽头前面,有一株不死草的精灵名叫“汙栗驮”如来佛,偶然一个念想生发,便往生托胎于混沌鸿蒙之中,亲眼看到鸿蒙胎中不是一个“我”,而是亿万数个“我”。
天地刚刚剖分开时,诞生一个婴孩(因为有眼,有“心”,所以我们比照人类的标准称他为“婴孩”。由此我们察觉:天地宇宙精神是维系一切存在的凭恃,自体之“我”和外化的亿万数个“外我”依恃同一个共通的规则而存在,这是很明显的了;我们设想一下,猫头鹰讲解法度,岂不也可说天、地、人都齐集完备于其蛋卵之中?雪獒岂不也不可说天、地、人都齐集完备于狗宝之中?)婴孩下地能开口说话道:我从亿万时空轮转之前来,本姓(性)“天屈”(指称“无”字),名叫“无火”(指称“炁”,即正体‘氣’字),字“里玉”(暗指“理”字,物理,“存在”逻辑);每次进入一轮人类文明时空则更姓为“又月”氏(暗指“有”字),跳出文明时空则还原本性为“天屈”(“无”)氏;我游逸到东土中原,人们则称我为“太极”,叫“自然”;西域印度则称我为“虑知心”(音“质多耶”),又称为“肉团实心”(音“乾利陀耶”),也有人呼为“偈利陀耶”;人们还分解归纳出感知我的一百种方法,一百种识见途径。从西方来到东方,对我的命名则更加浩繁杂多,花样百出,请允许我本着存在“本一”的恒定而听之任之。东西方都称我“精神、意识”,自此之后,我的无穷变身就被博学者旁搜广识,穷酸腐究琐细考证;懂得“中道”的人自由游放我于天地之间,虚实隐显,从心所欲,无往而不适;崇尚虚无清净者尊崇于我,不使别人加诸我之上,我便自由自在了。后来流传过来一种空我的法度,进入死胡同,手法极尽狼毒狠戾,将我进行斩断、破碎,罪罚说:你为什么要有形,你为什么又还要有影?对我群起拒斥驱禁,乌喧纷扰血溅梵天,而我于是遁藏进暗影之中,忌讳挨近太阳和灯光,只有躲在朦胧纱幕之中。人欺负我,我也由此就欺负人,亿万个“他我”都被我所迷惑,因而放任流逐自尊,依附藏身于主张空悟、“不立文字”的肆市流俗之中,根本毋须从阴阳和合变化上去进行根本推证,深刻体察存在的奥秘。一有人谈及踏实的学问,我就一概屏绝,人自然就无奈我何。只有逆见混沌羲皇时,我才不知不觉感到颤栗惭愧。我本来是无罪的,可现今面对羲皇时却成为了罪人,被打入阎罗十八殿中了。东方人文始祖羲皇递给我一卷书以挽救我,都是自然的象征和数字符记,万事万物精魂收束其中,可以死而复生。于是才明白所谓“象数”,是一切存在依凭的表征,确有常规逻辑推理无法推证之妙,那些贬斥太极、自然是邪魔外道的人,岂不是短见如无能历练冰雪的夏季虫卵吗?“太极”和“自然”,何尝又不是某种形式的“心”?贯通大小,特意比照天地之大来加以验证,重新给予了一个名号和称呼而已。事物存在正面依存的凭恃即是公共依存的凭恃。天地宇宙又有什么样的“心”呢?容纳自我和“他我”于其中,这就是天地之初的赤子心。
存在的公共依凭中,人是最为灵效的。惟有人才懂得生命的价值,和其余万物不同,由此而知天地间以人为尊贵。这样的推论和质论,用象数来验证则更让人确信。由此,混沌天地之间是因有了“人”这一“象数”,然后才推详参证出天地开辟前的宇宙公理,由此可见,天地间的“象数”都是人精神世界的产物,空间上的“外”也都是“内”。拒斥外象澄明内心,这只是破除偏执、解索世界本相的第一步罢了。依据显象而明了没有显象的存在,无法显象事物的存在之理才能够“显现”出来;数字依据现象而产生,有数字方可记录、记忆,而一切抽象事理逻辑才可被分析整合。由此可见,象数是破除偏执的精妙法门,一些人认为破除象数才能达致对世界抽象玄虚真理的认识,岂知象数就是所谓“抽象玄虚”的真理本身?一味地拒斥外象澄明自心,只能空洞言说一些并无道理的“道理”,如没有得到实证则狡辩世界并无一定的真理云云;如今,我苦心劝说:比照天、地、人显露出来的象数,才能让这个世上并无事理逻辑可讲的“事理逻辑”自破自立,于一片所谓世上并无确定不移真理的喧嚷声中,确定出确切不移的真理。反过来看,世上最为抽象玄虚,而又能以最确定因素贯穿不确定因素的,则莫过于物象和数字了,如此说来,人们还会忌讳废弃“象数”吗?
在这个基础上,方可认识和谈论《易》。《易》,就是人的精神世界,就是天地宇宙,它和世界的关系,正犹如大海与水、灯光与烛火。有了这个经前人验证观照世界的视角,就犹如能工巧匠有了平楔、墨斗等测算游戏工具,有什么细微的波光纤影,不可通过冥想神算,让人了解得清清楚楚呢?在本轮文明起始之初,前人凭空以一“画”来表述天、地、人三者不可言说的奥妙,由此,这“一”画之前的情景便可参究推想了。由此,物象和数字正是存在之“有”和虚化的“无”在相互轮转变化之际留存下来的信息痕迹,事物运动的信息痕迹正是“无言”地寄住在物象和数字之中。圣人创卦时体察归纳客观存在的情状,细分到一个周天的数目,衍化至太极行于十二辰化生万物之数,范围涵盖天地而相恰适,用的是象征和归纳之法,而不是一一罗列法。解卦者只有通交神明,洞悉事物真相,象数和事理才能一一相合,而崇尚物象制造器具无一不精到,往往于细微小节中窥见大的征兆,而不以“发现”全貌而闻名。一寸华表可以测度周天,衡杆度数与岁日相合,毫末之中“纳藏”大海,这是实证。《易》经仿照天地衍化规律,是“性”“命”汇总的纲要,而体现于卜筮运算之中,主张积极用世的儒家回避卜筮而专门探究事理,反而把《易》经看得小了,莫非《易》经真是前一轮人类文明留存给后世,其中寓含着圣人表征天地存在之态、孔子罕有说及的抽象天道而以此昭告世人、留存世道人心的苦心吗?
就佛家而言,《华严经》就如佛典体系中的《易》经图像,即如《华严经》的四十二字母品,是一切梵语的根本,《大般若经》称由一个字可以衍化出无量数字,从无量字可以汇入一个字,归入世界的本无,这也是囊括净尽天地古今的一切道理、物象和数字记号,犹如《易》经图象衍化出来的六十四卦,两者都以知艺闻名。就人类现有的感知而言,声音和象数是互为表征的。语言是存在的家园,其动静归属于风,呼吸轮转气息,它的奥妙体现在诗乐偈唱等文艺作品之中;音韵的等、切,是说话轮气的节奏,犹如《易.系辞》所称《易》有“尚辞、尚变、制器、占卜”“四道”,而制度器用即其中一道。(对于语言的奥秘,在下著有《等切声原》一卷,略加阐发——载作者语言学著作《通雅》卷五十,现名《切韵声原》,译者注))语言中藏有存在的极大奥秘,一般人竟视为小学末道,无人能明白其中究竟,殊可慨叹!如果真能够澄明自我内心,那么,对于语言文字符号产生前的前人类社会情况无一不清晰逆睹,而对于文字符号产生以后的物象数字传递出的信息反而不能印证统合,那只能说明所得的只能是佛学上称的“边见”。我曾经私下揣度,历史上再度出现一个像秦始皇那样的专制屠夫,焚毁禁尽东西方的一切文化典籍,让“灵悟”者凭空造出如《易图》那样的一“画”,办得到吗?人类能够重新钻木取火、历经青铜时代、再次验证发现头顶上的星空而规范出天干、角亢等天象规律吗?必定又会有人诘难,对于促进文明而言这只是一些功利性小事。而所谓“功利”,即是“有用”,那么请问:天地宇宙间有“无用”的事体吗?那,什么又叫做“无为而无不为”呢?如果这个世界无粒米给你,无容身之屋让你居住,禽兽追食于你,还会有人认为返本开新是无聊“多事”吗?
声音、图像、数字的精微,天地鬼神生死利害的奥妙,无时无刻不轮转迴环于人的精神世界,只要深加体察、灵机触动,便可知彻昼夜,通视古今。解悟者对于此道不通反而加以屏弃,这真可说是三脚蛤蟆跃上天的一知半解者了。枯守于一个抽象的本体,无非是死体,
更谈不上理解灵魂深处的奥秘了。譬如人体上,有手腕就自然有手掌,有手掌就会有手指,手指又何妨分出拇指、中指、食指、小指和无名指之类的“名相”。有人霸道斥责说:讲说“手腕”不许谈手掌,说“手掌”就不许说“手指”,如有这样的“逻辑”,那么,世间里巷小儿都会落于“象数”蔽障而不知其余了。传递信息寓言法度,除去物象别无他途;纤尘霎那,都是实像。一个识体即有十层属相,千八百万,林林总总的心理活动和精神现象的许许多多,不都可以历数标记了吗?大至肉眼不可逆睹的天地宇宙,小至可触可摸的身边事物,存在之物按照由“大”至“小”的秩序排列,必定是“虚无”寄寓于实有之中,人世间有限的事理逻辑有所达不到的,而被人们无可奈何之下总括称为“事理”。事理无非物像,物像无非体现为数字。就认识论而言,人们将有形的物像按顺序和规则排列,“无意”中就合成诞生了数字。在认识论的角度上,《庄子.天下篇》以“一、二、三、四”排列“法、名、参(验证)、决(判断、研判)”四个步骤并延伸演化为天下秩序,难道他内心对于存在本原能没有清晰认识吗?
就认识论而言,执着于事物本身来观照事物,事物“本身”会成为认识的障碍;执着于逻辑,“逻辑”也会成为逻辑的障碍;执着于“无事无理”尤其会成为大障碍。没有孤立的物像不会“走”向反面成为物像自身的遮蔽,那么,显现的物像即是“无像”。要认识“人”,就必须进入“人”;要理解“人”,又必须要离开“人”!对于清净情识来说,大千尘埃恶渍固然蒙蔽可恶;但如果心怀尘埃恶渍,情识就依然会背离觉悟之路而不自觉地“返”回尘埃恶渍。中国道家曾有“保元督任”之说,难不成无所事事地饱食终日就能做到“保元督任”?
何况“神识”在扩充印证于外部世界的过程中还需要资水原粮呢?人生一刻不能缺少资水原粮的能量补充,由此可见,《易》“一”画之前的天地宇宙情况,就在“一”画之后的错综回环往复之中,人们自可在日常饮食物用中去印证体会。
(以下疑摘录自黄道周《三易洞玑.大业涤问》,该书目前还没有发现。黄道周(1585—1646),明末理学家,为方以智的长辈,主张“天道”为日月星球的运行轨迹——译者注)
何羲兆曾问教于黄石斋先生,说:圣贤只是言说天义,更无一星半点“象数”气息。如落入象数窠臼,便降格为算手星官,又怎有资格和先生你一起谈论天道?
黄先生说:如你所说,圣人只是事奉于“天”,“天”延展到尽头,就不再有日月星辰;如果“落窠”于日月星辰,“天”也只是稗史历官,不得坐于主位“讲谈”天道了。太阳、月亮、星座,是“天”的三要素,义理、物像、数术是索解《易经》的三件要紧事。我们学派,切忌笼统抽象。我且问你,日球运行一周是否就是“天”?月球运行一周是否即是一日?日月星辰的运行可都遵循同一义理、义理是否都是同一物象、物象是否都是同一数位呢?
弟子曹木上说:如要说起象数则有所不同;义理则是往复屈曲伸张,呈着无意识状态,没有什么不同。
黄先生说:如是这样,天理止于《中庸》,人理尽于《论语》,他书皆具体而非玄理,皆可不作不读了吗?大凡从人文始祖伏羲轩辕以来,书籍典章都因其能否阐述事物差异,而或存留,或亡佚。历代圣贤依顺天地变化运转,比照兴衰成败规律,加以增删补减。比如,一昼夜不及日球运行一周,月球运行一周不及日球一天的十三度十九分七,星辰和日球相差一年又五十余分,北斗和日球六十三年相差一度。“天”以周期运转状态凸现日球相差的时间,日球运转以凸现月球相差的时间,站在地上的人类观测的角度来说,都是逆向凸现出来的数目。先贤往圣依据天象逆差作《易》经,累积时辰计算为“岁”,刻划爻数成像,依据图像创设数字,依据数字显明卦画。六个卦爻经过十八番组合排列,起始于“一”卦,终止于二十六万二千一百四十四类变化的极至,无人能减削,无人能再增加,开辟为六十四卦,作为六十年的周期历法。日月运行相差每年十三时辰九分三厘三丝三秒。日月不得不重叠交逢,交会重叠不能不产生日食月食现象。这是人世间的尧汤水旱,沧海桑田都无能改变的。因此做《诗经》来对治《易经》,《春秋》补足《礼记》。礼乐治化校正《诗》《春秋》的状况,犹如民间里社用红绸系献、钟鼓奏乐迎对日食月食的情形一样。
黄先生《三易洞玑》一书对天象的观测、适配精细入微,折中了前人京房、邵雍的说法,整合确定出一些历来关于自然天候的模糊揣度。但是“精细”至于用纬线来对应适配参差星象,似乎就显得机械拘执了。又曾认为《春秋》纪年二百四十二年“气数”至尽,因而用《诗经》“三百零五”章来显度“气运”,这恐怕就离谱太远了。他讲说“性命与天道”,认为“天道”真就是日月星辰具体的运行轨迹,这是自开天辟地以来闻所未闻的新鲜观点。在下不肖认为:存在之“天”存在的存在,即是天道,依据日月星辰交错运行、参差拱卫于“天”可以体证。存在空间大、小的两极,天道与人的意识,岂是两样物事?事理逻辑属于“无”,数字属于“有”,细微本质和有形显象互相印证,即是超越相对的“有”和“无”。
存在之术有方便法度,有“生成”法度,生成法即是现有的一切存在。在认识论上,“破相宗”侧重于权宜机巧破除人们的迷执,而佛居于中道。“法性宗”认为事物本性和显现贯通不二,显现即是不落痕迹,并不是排拒事象。我曾经说过:宇宙精神的“本一”是显现的“多”中之“一”,显现的“多”是“本一”中的繁多。混沌开辟之先,先有客体自在的图书象数存在,圣人不过是抄录大自然这本“书”的抄书匠罢了,以凝集无分别的大智慧通明烛见一切差别存在。后人不知道佛语的真实所指,而执守糊涂朦胧臆想,把废弃问学误作“无心”之境的无上“无分别智”,真是让人做梦也难以想象!
原文:
象数
[清]方以智 经庞朴先生校注2001年北京中华书局出版
原钞本藏安徽省博物馆,署名“密之先生”
宗通、说通,皆为治心设方便耳。曰“无所得”者,至矣,然无所得亦一方便也。本无所得,即有所得,直下有即是无。象数之与虚空,一乎二乎?有法相宗,有破相宗,有法性宗,究竟遮与双遮,适显此正表耳。表相者多言其不得不然,而破者专取所以然以破其执;贯性相者则明其所以然,而安其不得不然,所以然即在不得不然中。一乘宝相,全密是显,全显是密,谓之真空即妙有也,况方便法之必归生成法乎?
愚故为象数雪屈曰:理与象,气与形,皆虚实、有无之两端而一者也。气发为声,形托为文,象即有数,数则可记。世有泥象数而不知通者,固矣;专言理而扫象数者,亦固也。
专门橛株,言语道断,自取偏至,别开一逼入墙壁之路,而悟后犹专守之,则犹未悟大变通之路矣。然其言所穷,理所不及之理,正吾可以象数寓之者,而彼扃扃不知也。何也?虚即实,实即虚;一即万,万即一;岂有通至理而不合象数者乎?执虚理而不徵之象数者,是边无而废有也。执一恶赜,则先为恶赜之心所碍。何谓万即一,何谓实即虚乎?何谓一多相即之一真法界乎?真易简者,不离繁多而易简者也。天何不渺渺,而复有七曜、二十八宿、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之一?地何不莽莽,而有四轮、七山、亿万万国、山川、草木、动物、五方各三百六十?人何不脱脱,而有五官、四肢、百骸、二十五经络、九十九万毛窍?乃故鏁鏁庞杂,不肯易简,而罗列象数之书于玄虚者之身,环其当前,触其怒乎?此正天地之所以易简也。
提心宗而百家之理皆归一矣。执心与理之二名相确,而不知可一、可二、可万者,此鐫其方便之药语,而不肯参伍天地人之象数也。有质论,有推论,推所以通质,然不能废质,废质则遁者便之。吾请作潦倒塾师,一布算曰:有天地后有人,人始有心,而未谓有天地先有此心;心大于天地,一切因心生者,谓此所以然者也;谓之心者,公心也,人与天地万物俱在此公心中;特教人者重在切近,诰人差肩耳!何得谓以天地证心者,即黜之无因外道乎?抑知有因、无因之共因于大因乎?抑知有因即无因,而后知天地人物之公因,又何碍言无因之因乎?抑知有相反相因,各各不相因为各各之因,以合众因而为一因乎?不过曰心即天地,欲迫陗其语而言天地證心,则犹两之耳!杨敬仲谓:《易》即天地,何得曰“易与天地凖”?此伪书也!固哉!知万即一而不许人言万乎?知分即合而不许人分言之以證其合乎?
何何氏不惜翻破一上,日日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曾不知万我皆备于物乎?我亦物也,天地亦物也,不过一彼一此而已,可曰彼备于此,亦可曰此备于彼;彼皆因此,此亦皆因彼,何能禁之但使归此,不许归彼乎?天已分地,地已生人,又何能执无彼此、而禁立彼此之名乎?
有空劫前不死草之神曰汙栗驮如来,偶一念起,托胎于鸿蒙,亲见鸿蒙胎中非一我也,乃无万数之我有也。天地初剖,生一婴儿(为因眼故,为因心故。是天地之心为正因,我与万我为公因,明矣。茅鸱说法,岂不曰天地人皆备于其卵乎?獒岂不曰天地人皆备于狗宝乎?)婴儿下地能言曰:我自亿万劫来,皆性(姓)曰天屈,名曰无火,小字里玉;每入劫即更姓为又月氏,出劫则还为天屈氏;及至中土,则呼我为太极,为自然;西域则呼我为质多耶,又呼訖利陀耶,又呼乾利陀耶(乾利〈栗〉陀耶即寓于訖利陀耶;而译者以訖为妄,乾为真,我自不知,因而识之);人且分我为百法,为百八见。自西入东,而名我更多,千万其号,吾请以一听之。东西公号我曰心,自此为博学者劳作掌记,雕虫者引入纤薄;时中者游我,从我之所欲,即实即虚,无可不可;无上者尊我,不使人加我之上,我遂无事。后来传空我之法,成一死法,备极狼毒,断我破我,罪之曰:何得有形,何故又有影?扫除禁制,血溅梵天,而我乃遁入影中,忌近日灯,惟处朦胧幂离之室。人以欺我,我因欺人,亿万之我皆为我所迷,而任放自尊,依傍不立文字之市中,全不须推本阴阳,极深研几(机)。有言学问者,我且唾之,人固无如我何。惟见羲皇,不觉誒詒。我本无罪,而今乃为羲皇之罪人,入阎摩宫矣。羲皇救之,予一卷书,皆自然之象数,收魂于此,可以死而复生。乃之象数者,正因、公因之表也,真无理之理之所不能到也,然则贬太极、自然为无因外道者,岂非夏虫哉?太极、自然,何尝非心?大小合言,故先就天地之大证之,新上一号耳。正因即公因也。天地何心乎?容我与万我于其中,即天地之羯罗蓝心矣。
公因之中,受中最灵,人独直生,异乎万物,是知天地贵人。此推理、质理,以象数徵之益信者也。是则因有象数之人,而后推知未有天地前公心之理,则天地间之象数皆心也,外皆是内也。斥象明心,此破执入门之粗法。因象而知无象,则无象之理始显;因象有数,有数记之,而万理始可析合。则象数乃破执之精法,人谓废之然后为虚玄,不知象数即虚玄也。斥相(象)明心,止能言无理之理,谓理无一定云尔;今汩泸以天地人之象数,始能于无理之理自立自破,于无一定之云尔中,定出一定之云尔。则善表虚玄、以不变易贯变易中,莫妙于象数矣,尚忌之而废之乎?
如此始可言《易》。易也,心也,天地也,海之于水也,灯之于烛也。有此质窍,则如軎缀之捐闷芻童,有何波纹光影,不可幂积析合,使人犁然者哉?虚空以一畫表天地人不可言之軎缀,而一畫前之軎缀皆可参矣。则象数正有无、交轮之几(机),所寓于无言者也。圣人类万物之情而穷极其数,细分之至周天之数,衍九十九,行七十二,以至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之类,范围不过者,非逐物而数之者。惟通神明,得其原故,象数与理一合俱合,而制器尚象无往不精,往往于小中见大,而不以大名。寸表周髀,衡度合岁,一毫纳海,此以实寓。《易》冒天地,为性命之宗,而托诸蓍策,以艺传世。儒者讳卜筮而专言理,《易》反小矣,此岂表天地、前民用、罕言而以此示人、存人心之苦心乎哉?
《华严》者,《易》之图也,即其四十二字母,即悉昙与文殊问字金刚顶之五十母,《大般若经》言一字入无量字,从无量字入一字,以入无字,此亦收尽天地古今之理、象、数,如六十四卦也,而乃以善知众艺名。声音与象数相表。言为心苗,动静归风,呼吸轮气,诗乐偈喝,其几(机)也;等切,其一节之用也,犹《易》有四道,而制器亦在其中(愚有《等切声原》,略发明之)。视为粗末,竟无能言者矣。果能悟明自心,则于一畫前之象数无所不备,而于一畫后之象数反不能相通印合,则所悟者,乃边见也。愚尝愿再现祖龙,尽焚东西古今之典籍,请悟道者于虚空一畫,得乎?能取火乎?范金乎?从黑缦缦中干支之、角亢之乎?必曰此功勋边事也。夫功勋者,用也,天地间有无用之体乎?何以名无为而无不为乎?无粒与汝,无屋居汝,禽兽食汝,尚曰开务成务为多事乎?
声音象数之微,天地鬼神生死利害之几,时时橐籲于心,触处便可以知昼夜、通古今。悟者于此不通而反摈之,是真所谓蛤蟆一跃者也。枯守一体,乃死体耳,况知一期方便之言先乎?腕即有掌,掌即有指,指何妨食指、中指、将、小、无名之名相。斥之曰:言腕不许言掌,(言)掌不许言指,则里巷童子皆落象数障矣。寓言法喻,非象莫表;刹刹尘尘,皆是实象。一心王即有十弟子,曰二十五,曰五十三,曰二千五百,曰八万四千,曰十三万四千四百万,可不谓数乎?由大而小,虚必寓实,理有不及,总不得不谓之理。理无非象,象无非数也。五之三之,暗与数合。《庄子》一二三四而天下之数可括,岂皆未自知乎?
执事事障,执理理障,执无事无理者尤障。无相不碍相,相即无相。有尘可恶者,依然背觉合尘者也。古人尝云保任,岂直饱食终日为保任邪?况本然扩充取证不可缺之薪水哉?人生不能一息不薪水,则一畫前之皆备者,即在一畫后之错综反对中,是日用饮食也。
(以下疑摘自黄道周《大涤问业》,该书至今未见,编校者庞朴注)
羲兆问石斋先生云:圣贤只是说理,更无象数。如落象数,便是算手畴人,安得与主翁坐话?
先生云:若此,圣贤只是事天,天到尽处,更无日星;如落日星,亦是台官稗史,不得主位商量也。日、月、星是三要物,理、象、数是三要事。吾家物事,切忌笼统,消帐不得。且问汝,日行可即是天?月行可即是日?日月星辰之行可皆一理、理皆一象、象皆一数否?
木上曰:论象数则有不同;论理则往来屈伸,何思何虑,无有不同。
先生曰:如此,学问止于《中庸》,行事尽于《论语》;《诗》《书》《礼》《乐》《春秋》皆可不作,宋元而上、威烈而下诸史皆可不读也。凡自羲轩而来,丘索坟典或焚或存,皆以发明事物差等。诸王因天地之自然,观古今之成败,过则留之,不及挽之。如日不及天一日一度,月不及日一日十三度十九分度七,星日相差一岁有五十余分,六十三岁而斗差一度。天以逆数日,日以逆数月,皆逆数也。圣人因之作《易》,积辰为岁,积爻为象,因象立数,因数明卦。六爻十八变,始于一画,究于二十六万二千一百四十四,隶首不能增,成、扰不能减,开为六十四卦,终始六十年之历。日月相差每岁一十三辰九分三厘三丝三抄(秒)。日月不得不交,交会不得不食。尧水汤旱,无以救其厄;郏鄏涧缠,无以改其墨。故为《诗》以治《易》,《春秋》以治《礼》。礼乐之治《诗》《春秋》,犹朱丝之系赤社,钟鼓之救日月也。
黄先生《洞玑》甚精经配,折中京、邵,定合自然。至十纬配嵯岈,似属胶柱。又尝言《春秋》二百四十二之数穷,而用《诗》三百五篇之数以言气运,此恐未然。其言“性与天道”,以天道为日月星运行之道,此自开辟之说。不肖曰:天之所以为天,是天道也,因日月星之差错而知之;人心亦然。极大极小,岂有二哉?理属无,数属有,微显互徵,即是不落有无。
有方便法,有生成法,生成法即一切现成者也。破相宗重在权巧破人之执,而佛为中道。法性宗归于性相一如,相即无相,非扫相也。愚尝曰:一是多中之一,多是一中之多。混沌之先,先有图书象数,圣人乃是一抄书客耳,以无分别智知一切差别。后人不知佛语落处,而守定糊涂,以废学为无心,直是未梦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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