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小山坡有一幢刚刚落成的五间小屋,夕阳的余辉照着它耀眼的朱瓦白墙,照着我白发苍苍满面沟堑的黑脸。
一
20年前,我刚刚19岁,已经跟着父兄在山沟里种了7年梯田,由于家境穷,我从小学四年级辍学回家,指望种田改变命运,可到了19岁家里还没装得起电灯!山那边的大广播里天天准时传来隐隐的说书声、唱歌声,我就手扶锄头,吃力地抬起头,疲惫而又兴奋地听上半会儿,过后还能绘声绘色地说几段、哼几曲,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啥时有了一天空闲,能去山那边瞧瞧广播是啥样子,那些说书的、唱歌的在里边啥生活,他们也像我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年种地、除草、担水、打谷、拉磨、卖粮嘛?
过年的时候,广播里传来乡砖瓦厂限在本乡范围内招收300名16岁以上、60岁以下工人,工种有拖泥工、制砖工、码窖工、烧窖工、搬运工,其中拖泥工工种最苦,每天到20里外的山峦上挖土,再用大板车从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拖到厂里,每车泥以1200斤计算,过秤记账,隔月拿工资,每拖一车可得工资1元,老工人每月能拿到60元呢,是全乡最高的工资,听说比乡里的党委胡书记工资还高四、五块钱呢!因此拖泥工成了全乡人民心目中的明星,家家户户都以有个壮汉做拖泥工为荣,拖泥工的子女在学校里都深得老师、同学尊重,老师、校长对本校名班级有几个拖泥工子女,姓甚名谁,家住哪沟哪坎,全都了如指掌,时常以关心学生为由,光顾这些“高干”家庭,假装检查半天作业,顺便吃上一顿“便饭”,笑眯眯打着饱嗝回去。
乡里的父母教育子女惯用的口头禅便成了:“你们听着,长大后要么当教书匠,要么当拖泥工,要么当了教书匠嫁给拖泥工,养了儿子还拖泥,养了女儿还教书!”打我回家种田那会儿开始,我心中最崇高的理想就是当上一名拖泥工,娶一个教书匠,生一窝小拖泥工,娶一窝小教书匠!
可是砖瓦厂招工名额是由胡书记控制的,胡书记的儿子是砖瓦厂的厂长,媳妇是总账会计,儿媳妇是现金会计,姨子是煤炭科科长,舅子是销售科科长,丈母娘是食堂总管;与胡书记非亲非故的人、没送礼请饭打招呼的人、曾经得罪过胡书记的人统统别想摸到大板车!
我家年年没钱送礼请饭,几年下来,我和哥哥连砖瓦厂门都没进过。如今,这种好事竟然在广播里向全乡宣传,我们全家高兴得有些发狂,夜里谁都睡不着,我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里畅想拖泥工的小康生活,老爸跟老妈黑天瞎地地叨唠着:“改革开放真是好,咱敬爱的胡书记心里装着穷山沟沟里的劳苦大众,要是俺家一下子出了俩拖泥工,咱们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老妈笑道:“再娶二房教书匠!”
老爸嘿嘿直笑,咱哥俩听了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天麻麻亮全家就起床了,啃着妈妈蒸的窝窝头,老爸带我哥俩热气腾腾地翻过山梁,爬行40里山路才到了砖瓦厂。
嘿,好大一个厂啊,足足有四五百亩地面,东边山脚下是一排高大的轮窖,十几幢大烟囱拔地而起,翻卷着滚滚乌龙;西边山脚下是制砖、晒砖的工场,几百号人打着号子夯泥、出坯,我们兴奋地穿过厂区到了办公室,胡书记、胡厂长正在对百十个像我们这样来报名的人训话:“改革开放,形势一片大好,城里建设步迈一日千里,市委下达我乡赶制砖瓦支持城市建设,这是一项艰巨的政治任务,是全乡人民的光荣,今天来的人全要了,都到会计那里报名吧。”
人群里一下子热闹开了,我爸赶紧挤上去对说:“胡书记,胡书记,咱有俩儿子,求求你大恩大德留一个吧!”
胡书记白胖胖的肉脸灿烂地笑了:“没长耳朵啊?刚刚说了‘今天来的人全要了’,你有几个儿子?快回家都喊来,下午就上班!”
老爸激动地说:“儿子只有两个,都在门口站着呢,我也算个‘儿子’,一起干活成嘛?”
胡书记哈哈大笑:“好啊,报名去吧!”
老爸千恩万谢胡书记,领着我俩追上人群到书记儿媳妇那里争先恐后报了名,书记舅子当场为我们分配工种,老爸在煤场做运煤工,咱哥在轮窖做烧窖工,我荣幸成了一名拖泥工。
中午我们在食堂排队打饭,每人两个馒头一碗温水,下午我们就各就各位上班了,咱妈在家门口呆呆等了三天不见我们音信,第四天颠颠簸簸摸到砖瓦厂里,才知道我们都成“工人”了,我还是“高干”呢,她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快活地回去了。
二
一个月的馒头吃下来,我拖着大板车在20里山路上玩命地奔跑,皮鞋磨破了,光着肉脚在早春的冻土上践霜履雪,终于拿了46元工资,扣了15元伙食费,净得31元;我哥拿了36元,净得21元;老爸拿了28元,净得13元。老爸一脸黑灰鬼一样高兴地说:“咱爷儿仨一月赚了65块,比种田强多了!”
咱妈来了一次,送来一碗红烧肉,咱爷儿仨躲在窖洞里饿鬼似的抢吃光了,妈看得一脸苦涩,爸将我们辛苦一个月的收入交给她,约她下月这个时候再来拿钱,顺便多煮两碗红烧肉带来。
妈像从银行取了一大笔巨款,神情紧张严肃地揣在怀里又掖了掖,才颤巍巍地走了。
妈走后我和哥就开始日夜盼望下个月快来,好让我们有碗肉吃,可是妈走后的第七天夜里,轮窖塌方,几万斤火红的砖坯砸在窖洞口的烧窖巷道里,冲天火光映红了寂黑的天幕,咱哥和另外6人正在巷道里向窖里加煤,1000多度的砖坯成了他们葬生的火海,工人们吓得拼命泼水,我和爸哭成泪人,大火灭了,我们扒开滚烫的砖坯,拾出7具焦尸,爸一下子昏倒在地上。
胡厂长在晒砖场上召开全厂工人大会,狠骂工人不讲安全,造成厂里损失2万多元,胡书记派人用板车送我哥的尸骨回家安葬,发给了我爸300块钱安葬费,我们跟在车后泣不成声。我妈蹲在田里远远看见山下走来一行人,诧异地迎上来,老爸放声哀嚎,妈呆呆地坐在山坡上好久不肯回来。
葬了我哥,我和爸再登钱程,妈天天守着哥的坟,一坐就是一整天,日子一天天苍老了,深秋的时候,妈在哥的坟头长眠了,晚霜凝在她苍苍白发上,像被黄世仁逼得躲在深山里的喜儿。
我和爸是第二天下午接到村长的通知的,元爸当场从煤堆上滚了下来,额头撞在坚硬的煤块上,血流如注。
葬了俺妈,老爸就像换了个人,弓腰驼背,一步三摇,我劝他别去拖煤了,从此在家息着,颐养天年;老爸含着浊泪说:“没给你砌房子、娶老婆,我这一世的任务没完成呢!”
我哽咽着说:“有俺呢!我一定砌一幢漂亮的大房子,娶一个贤惠的媳妇,到时候让你住着高楼大厦,享受太平盛世!”
老爸艰难地浅笑一下说:“拖泥工不是好活计,不如别干了,回来陪我种田吧!”
我嘴唇抽动了几下才说出话来:“我还年轻,吃得了这苦,拖泥工即便再苦毕竟比种田赚钱多,还不必交三粮五钱呢!”
老爸无声地看着悠远的苍天,忧郁的眼里没有眼泪,这个才48岁的男人啊,这是我多少年依赖的坚实的老爸啊,怎么这么快就衰弱得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体内使也使不完的干劲儿哪去了,是谁抽干了他的精血,只留下他一堆风烛残身?我心里酸溜溜的,真想痛哭一场,可还是忍着没哭,硬着头皮去了砖瓦厂。
从此我起早贪黑,拼死累活干了3年,积聚了1千元巨款,加上家里的积蓄,终于有了2千元了,老爸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紧张得整天整夜不敢打盹,我只得跑了50里山路,将钱存入乡政府门口的储蓄所里,把存折交给老爸保管,老爸这才安心入睡了。
春节的当口,听说城里有好多国营大厂倒闭了,砖瓦厂一下子没了销路,没钱发工资了,许多工人都枯坐在厂里等工资回家过年,可是胡书记一家人影也没一个了!
我苦闷地回到家里,爸倒松了口气,长叹一声说:“回家陪我种田吧!”
我一声不吭地噙着热泪拿起钉钯去田里开沟翻土。
第二年夏天我们盼来了一个好收成,5亩麦田卖了1500斤麦子,每斤0.35元,除去种子、化肥、农药,净赚了310元,村干部看准时机上门催缴农业税及各项费用,共计450元,我实在拿不出钱来,写了140元欠条。
三
当我写了第四次欠条的那年稻子扬花的时候,村里有人说胡书记调到市里做书记了,胡厂长花150万元把砖瓦厂买下了,砖瓦厂开始复工了。
工人们都相继去要工资,要工作,胡厂长厉声吼道:“你们是在乡办厂工作欠下的工资,现在是私营厂,我不欠你们一分钱,要钱的都滚开,不要钱的留下来上班。”
工人们没文化,没见过世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汗钱进了胡家的腰包却不敢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不能反抗,为了一家的幸福生活,忍气吞声留下来上班了。
我背负着砌楼房、娶老婆的希望拖起沉重的板车,吃力地爬衍在泥泞的山路上,这时“教书匠”都成了月工资一千五六百的“教师”了,“教师”再也瞧不起拖泥工了,拖泥工的孩子在学校里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父亲在山沟里拖泥了,我要娶教书匠的美梦成了赖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笑谈。
村支书拿着我的欠条找到胡厂长,我拼命干了半年才还尽四年的欠款,就在我重新看到存款的盼头的当口,老爸得了肝癌,2千元存款全部花光没能救活他,反而欠了乡医院3千元医药费,欠了村邻600元安葬费。
我的命运跌进了黑暗的谷底,望着破败的草棚后边一字儿排开的三堆坟茔,我欲哭无泪,找打支书退了承包田,形孤孤单回到砖瓦厂,这一天是我30岁的生日。
此后的日子里,我终年在工地上,省吃俭用,日夜玩命,即使正月初一也不休息,到第九个春节时,我积蓄了1万元,终于,我要实现自己的诺言——回家砌房子了!
胡厂长开恩,优惠价卖给我砖瓦,工人们帮忙,村邻们协助,不到正月底,我的漂亮小屋就砌好了,共计用了12600元,欠了共同拖泥的工人2600元,我满有把握地说:“待我上了班好好干,没多久就能还给你们。”
哪知刚上班,只见厂里黑压压挤满了工人,大家无奈地说:“胡厂长把厂卖了500万,新来的老板不做粘土砖了,城里商品房砌疯了,要改做水泥预制板,全厂工人一个不留,全部遣散!”
我如同遭了雷击,脑门一下子透凉透凉的,傍晚,夕阳西下,我肝肠寸断,蹒蹒跚跚回到我美丽的新房,我奋斗20年的幸福生活啊,在夕阳上是这样的刺眼,这样的令我伤心,我跌倒在它的门下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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