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来了，许多工厂都停工了，我也没什么事做。伟表哥说带我去“旅游”，想想这个主意也不错，于是我和表嫂、两个孩子坐着伟表哥的拖拉机，一路有说有笑，去看望大姨妈。姨妈住的村子几乎全是果农，家家有果园，现在正是桃子成熟的季节，又听说今年收成不错，去姨妈家，不但可以领略秀丽的田园风光，还可以吃到从树上现摘下来的桃子。路上，表嫂问我：“表妹，这样旅游好玩吗？太颠了吧，你受得了吗？”
“这算什么呀，”我说，“我小时候就经常坐拖拉机去姥姥家，那时的路，可比现在难走多了，叮呤哐当，能把你的肠子肚子都颠出来，你问问表哥就知道了。”
表嫂来了兴致：“是吗？回去我问问他。其实路也不过是才修好，多少年了，不就一直是条破路吗？前面一个桥断了好几年了都没人管。现在要开奥运会了，才把周围几个村的路都修好了，要不是奥运，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呢。”
对于这个劳民伤财的奥运，我当然是不喜欢的，不过既然表嫂觉得办了奥运，至少村里的路修了，我当然也高兴。据说农民开始也都欢迎奥运，他们觉得奥运了，会来很多外国人，北京肯定需要大批水果，水果价也会涨上来，他们也跟着沾沾“奥运经济”的光。没想到的是，由于奥运期间限制进京人口，水果进不了京，不但没涨，却变得滥贱不值了。农民可没有知识分子那么斯文，跟他们说奥运，一张口就是妈妈奶奶，骂祖宗八辈上去。车子进村，老远就看到村里成片成片的桃树，好像真如传言所说，长得不错。桃树绿油油的，青葱可爱，我看见心里都好喜欢。我跟表嫂说“姨妈家有十多亩桃林呢，咱们今天不吃饭了，专吃桃子吧，还减肥呢，多好”。走到近前再看，路边、树下、沟里丢的到处都是桃子，有的还鲜亮，不是坏的，可是为什么都扔了呢？就算收成好，也不用这样浪费吧，我心里暗暗心疼。
到了姨妈家，我先就问她为什么一路上到处都看见糟蹋的桃子，姨父说：“不值钱了，不扔干什么呀？等着烂树上了。”
小录表哥说“开奥运了，路口查的严，一般人都不愿意出来收桃子了，有希了半个来的，也是左挑右挑，大了不要，小了不要，发白了不要，象选娘娘似的，忙活半天，摘下来的桃子没多少验得上的，还给不上价。我们都不愿意卖了，自个儿留着吃，吃不了的扔。”
我问：“以前你们的桃子都给谁呀？”
“往年都有东北的大车出来收，”小录表哥说，“收了送加工厂，做果脯呀、罐头呀什么的，今年就不行了，今年查的严，路上好些个卡子，逮着错就罚款，没人敢出来了。再说了，加工厂都让国家给停了，他们就是出来收，也没地方送了。”
我就觉得奇怪了，“奥运跟水果加工厂有什么关系？”姨夫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就说，“你们不是这里边的人，不知道这里边的事，你们以为罐头好吃呀，还不都是烂桃子做的，好桃都卖了，烂了的才做果脯呀、果汁呀，罐头的呢。往年来了收水果的根本就不挑，好的赖的全要，那赖的送哪去？反正他不扔，还不都归加工厂了。现在来中国的那些个外国记者，要是给曝光了，那还得了！那不想曝光不就得停厂子嘛。”
“哦”，我这才恍然大悟，“那，你们今年就白干了？”
小录表哥对我们说，“进屋，喝口水再说吧”。
近了屋，姨妈已经洗好一大盘桃子，“吃吧！”说着拿给我一个。“像这样儿有点黵（zhan 3声）儿的都卖不出去，自个儿吃。今年一等桃，40斤一箱，才10块钱，差点的两、三块钱一箱，跟白给一样。往年他敢这样吗？他挑，我不卖给他，收桃的一个跟着一个，跟闹蚂蚱似的，一天不知道来多少，用不多长时间桃就抢没了，根本不愁卖。”
我问：“今年你们卖了多少？”
“几乎就没卖，我们家10亩桃树。别的不说，光打药，一次一亩一百块钱，隔三差五就得打去，要不长虫子更得扔了。光这个钱就花了不少了。我们还不是倒霉最大的，这村里有的就专指望着种桃，好几十亩桃树，全扔了。”
我问：“别的果树怎么样？”
“剩下的都种的枣、李子、红果。李子今年也卖不上价，就等着冬天了，看看红果卖的怎么样吧，要不行，那今年就白玩了。”
小录表哥还告诉我，因为这里离北京、天津近，所以蔬菜都是送到这两个城市，但是今年基本送不进去，只好都在农村卖，结果菜也不值钱，种菜的也倒霉，卖不出去，也是送人，吃不了的就得扔。
姨妈做了好多菜招待我们，我却不怎么吃得下。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开奥运本应该是件好事，可是怎么好事到了中国就变味？联想到到处都进行的拆迁、北京的截访、工厂停工、打压异议人士、股市下跌、官员的腐败和农民失地，奥运简直成了中国民众的最大灾难。
吃过饭小录表哥喊我给他看看电脑，他想上网查信息，不想再种地了，想干点儿别的。我看了一下说“你得装宽带呀。”
“行！”小录表哥答应着，“等秋上打了枣就装，要是钱不富裕，就等红果下来我就装。”
农民就是这样，所有的钱都放在地里面，地里收了，才有钱花。要是家里要办什么大事或者有了病人急需用钱，就到处去借，大家重复着几乎一样的话：“秋后下来钱就还”。如果地里没收成，或者收成了没卖着钱，就只能把欠账推到下一年。甚至，有些来年买种子都要借钱。
因为晚上还想赶回来，我们下午就要回伟表哥家，临出门，姨妈还一直嘱咐我们，路过桃园别忘了下来多摘点桃子带着。“想着点儿，多摘啊！”拖拉机开出老远，还听见姨妈在后面一遍遍喊着。我们终究没有停车去摘桃子，再看见桃园已经没有来时那样的欢喜，桃树还是那么绿，我的心里有些酸。
出村上了大路，看见来往的车子都插着国旗，有的还插着奥运旗，心里一阵阵堵得慌，奥运来了，农民也跟着遭殃了。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