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之初,最先进入耳朵的噩耗则是都江堰的中医院和聚源中学。许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缘故,都江堰距离成都很近,通讯也保持得相对畅通,故最先为人所知。后来方知,灾情惨重者远非这些,汶川的映秀镇,德阳的东方电汽和东汽小学,绵阳的北川中学……不胜枚举,灾难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
找了个两轮"摩的",直奔"中医院"。"摩的"司机一路上说,中医院的住院部已经全军覆没,5月12日下午呆在住院部的大都是住院病人、前来陪伴病人的亲属、料理病人的护士姐妹和值班的医生,估计死亡人数近200人,惨啊!一下子就塌了,掏出来大都是变形僵硬的尸体了,即使有为数不多的生还者,也是缺胳膊少腿,终身残疾了。
站在隐晦凋敝的中医院大门内,呈现眼前的,是已被清理器械倒腾了一番、如今踩踏得严严实实的砖块碎屑。昔日这座救死扶伤、7层楼之高的住院部,再没了生命重现的渴盼,偃息了平安人生的憧憬,病魔困扰的一个个期待健康活着的人们,从一个鬼门关踏入另一个鬼门关,而后者在那一瞬间"砰"的一声巨响中便无情地将求生的退路彻底关上了,地狱成了他们人生的终点站。而天使呢,那些以救赎性命为己任的白衣天使,这一回也没有逃过地震鬼门关的罪恶魔掌,与他们救赎的生命一道,同归于尽地把自己的肉身祭奠在地狱之门的十字架上。
象湖泊一样宽阔的这座废墟,散发着一种消毒药水和尸臭混合的浓浓异味。废墟上散乱地遗弃着无人问津的各种什物,鞋子、布条、扭曲的医疗器具、撤卸过的电脑部件、蒙尘的书籍……锈蚀发黄的细细钢筋顽强地从砖砾堆里突兀挺立出来,一副不屈的模样,直指苍天,但多少总显得脆弱而苍白,令现场的默悼者一次次无助地嘘声惋叹。废墟上站立着两个高大男子,面系口罩,手持相机,默默地在废墟堆里俯首搜寻着什么。那是两个老外,我凑过去用带大巴山口音的蹩脚英语与之交流起来。
"Excuse me, Can you speak Chinese?"(请问,你们会说中文吗?)
"Sorry,only a little." (抱歉!会那么一点点。)一位老外用手指比划着"一点点"的分量 ,"We hardly speak Chinese, but we can speak English. Chinese is so hard for us." (我们几乎不说中文,但能够说英语。中文太难了。)
"Are you both foreign media reporter?"(你们都是国外媒体的记者吗?)我好奇地问。
"Oh, No. We are students from Shangdong University. We've studied Chinese there for over two months. But our Chinese is really so bad. This time we intended to arrive at SiChuan earthquake areas after we got the horrible earthquake news ."(不是。我们俩在山东大学学中文,学了两个多月了,但中文水平实在太差。这一次我们是听到地震的噩耗后就专门来四川的灾区看看。)
"I heard that foreign media were prohibitted by Chinese government to enter earthquake areas to interview ."(听说中国政府这次不准外国媒体到受灾地区采访)我继续补充道,"and I also heared that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earthquake, much crisis truth was closed to the world. But several days later, maybe under uncontrollable moral pressure from all sides, truth was open to some degree and a few foreign media can be permitted to enter."(我还听说地震之初,灾难真相不能公诸于世。但数日之后,也许是迫于各方面不可控的道德舆论的压力,真相在一定程度上不得不公开,而且一些境外媒体也被许可进入采访。)
"Oh. So terrible! It`s a world human`s great crisis. It needs all the world human`s concern and help. It`s not merely domestic business of Chinese government and Chinese people."(哦,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世界人类的一次大灾难,它需要全世界人们共同的关注与帮助,而不仅仅是中国政府和中国人自己的事情。)一个老外透过捂得严严实实的口罩吐出如此坚定、毋庸置疑的语词,令我感同身受,内心折服,不住地点头说"yes!yes!"(是的!是的!)
末了,他们与我互换了通讯方式,吩咐如发现目前能够进入的其他受损严重的地方,一定告知他们。老实说,大难当前,我所知道的诸多境外媒体和友人如此迅即、大胆而执著地奔赴灾区,采访或者救援,令我无不敬佩和感激,对真相的执著和灾难的悲悯,也许他们本能地比国人显现得更为强烈。
废墟上摊着一本《医学伦理学》的教材,书页卷角、发黄,大概曾被雨水浇湿而变得疏松发胀。医学也有伦理学的分支,这不是我的专业,我不懂。可是这书的主人必定是医生或护士,而今主人安在?主人也许逝矣,而遗物零落,曝于风雨。睹物思人,好生伤感!
在残垣的一端,尚张挂着文字醒目的长长横幅,书曰"向工作在临床一线的护士姐妹们致以崇高的节日问候"。节日问候?佳节乃死期,命丧黄泉,岂不成反讥?问左右,乃知世界规则——每年5月12日为"世界护士节"。呜呼!天意捉弄,在姐妹们欣慰于世人同贺的佳节,就这样满载着无声的诅咒把青春的倩影、美妙的花季抛逝在天涯。人之大悲,莫过于此!
次日,去了聚源中学、新建小学。
吾师钰樵打来电话,说广州来了二位客人,经由唐京陵之引荐,欲往都江堰深入震灾腹地,我如约接应,一行三人先去了聚源中学。
聚源是都江堰的一个大镇,据当地居民说,近日聚源镇前来采访者络绎不绝,国内国外都不少。采访的焦点正是臭名昭著的豆腐渣工程——聚源中学。
都江堰聚源中学在这次5.12特大地震中,教学楼整体性坍塌,当场死亡人数即逾300人。全校21个班,地震当时两个班在操场上体育课,一个班在旁边的实验室上计算机课,幸免遇难,其余18个班都不同程度地遭遇了地震梦魇的吞噬。
聚源中学四周的居民楼大体完好,只是墙体有些劈裂,唯学校教学楼一瞬间竟成了废墟。豆腐渣工程酿造的人间惨剧不仅断送了300余朵幼小的花蕾,而且留给活着的人是无尽的遗憾、沉痛与悲伤,乃至是他们心灵的破碎、余生的绝望和精神的失常。
抵达聚源中学的当天,偌大的操场不时有工人前来喷洒消毒药水,地面早已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当地人说操场前几日停放过从废墟里刨出来的200余具尸体。走近废墟堆,但见十余家长在祭奠亡魂的花圈前默默地焚烧纸钱,花圈旁摆放着一个已逝女生的像框,花样年华,可爱乖巧。也有十余个来自不同地方的记者正忙乎着拍摄现场,而在不远处,有数十家长聚集,为首者用笔记录着死难者的名单及其家长的联系方式。家长们说,他们会联合起来,寻求豆腐渣工程背后的天理公道。
尔后我们三人又一起赶车去了新建小学。一样的惨状,一样的悲情。只是这里死亡的孩子更加稚嫩,更加童贞。孩子的父母们日日徘徊踯躅于飘零的校园,不忍离去,仿佛在做梦般希翼被魔手夺去生命的亡魂能够心诚则灵、奇迹般生还。也许没有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这天灾加人祸的突然偷袭对丧子之父母其心智性情如何地异化扭曲,乃至逼疯。有一位家长把孩子的遗体冷冻保存在冰箱里,拒绝"交公",拒绝火化处理,日日守候在冰箱旁,间或打开,端详回顾其音容笑貌。呜呼!行为乖戾如此,距疯癫崩溃已不远矣!
一个普遍的现象是,地震最惨重的正好也是人口最为密集的地方——中小学校。换句话说,学校是豆腐渣工程最具典型性的代表,而这在一切民主国家里却恰恰相反。民主国家的公立中小学校修得比政府大楼还结实漂亮,防火防震的应急措施也做得相当到位,往往一有地震预警,公立中小学校反倒成了附近辖区居民的避难所。可是中国呢?看看我们的学校,校舍垮塌得一塌糊涂,而附近的楼宇往往巍然屹立,甚至有的毫发未损。细细研究为什么学校成了地震的重灾区,中国的"特色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中国特色"的顽症无法为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看懂,更遑论根治,及至我们这一代也依然浑浑噩噩好"中国特色"浓疮之红艳,并以之为诠释中国现行体制及其社会问题的最好借口,从而逃避批评与自我批评。可是当这顽症祸及未成年的无辜子孙,无辜者沉入死牢地狱,作恶者却逍遥法外,天理公道也就不复存在!
偶然读到《自由圣火》网站一篇艾鸽写的诗歌《妈妈,我不去天堂》,边读边涕泗滂沱。
是谁拽住了我的手往前拖
还哄我说不远处是天堂
我怎么闻见一股股恶腥味
也看不到一丝阳光
妈妈 快叫醒你睡过头的孩子吧
我不 不愿去天堂
据说天堂里就不用上学
也没有了沉重的书包和疲惫
有用金子堆成的宫殿
冥冥之中还有无声无色的芬芳
可我害怕孤独
最恐怖的是怕看不见你那最亲爱的目光
原谅我第一次竟在课间睡着了
我从今后不再调皮永远乖作一只小绵羊
快催醒你睡过头的孩子吧
妈妈 我不去天堂
你真的听不见我在哭泣
我还那么小 怎么可能睡着了就醒不过来
如果是有人夺走了我的生命
那就让它还我的命来
我化作石头、杂草或泥土
或变作小猫、小狗
甚至松鼠 蚂蚁 都不要紧
只要还依偎着你那世上最仁慈的目光
快推醒你睡过头的孩子吧
妈妈 我不去天堂
我不再做一个贪睡的孩子
也不再缠着外婆要糖
我从此不敢再听任何有关鬼的故事
妈妈啊我只想要一只小小的摇篮
可我已经躺得太久 太久
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需要惩罚
也求你就把我当小狗栓在你的身旁
快摇醒你睡过头的孩子吧
妈妈 我不 我不去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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