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山是在阵痛中诞生的。苦难塑造了他的性格。在距今2.3亿年前三迭纪末期,海水几度进退,最终留下了一个内陆湖盆,她是四川盆地的太古雏形。到了侏罗纪末期的燕山运动中,这个曾聚万兽相厮的湖盆就仅存于如今的成都平原上。到了距今0.7亿年前的白垩纪末期,在世界屋脊喜马拉亚山崛起的喜马拉亚运动中,即在印度板块的“俯冲”挤压,和杨子板块与之的抗衡中,介于其间的盆周西北面的龙山区就备受苦难了,岩层破碎,构造紊乱,但在地貌形态上却表现出了不屈不挠的挺拔气势,无处不是众峰高举,岩如刀削,水流切穿山体而过,造就了一个个奇险各异的纵深峡谷,或水望一线长天,或虎啸龙潭,在崇山中写出了一笔笔精彩。当四川盆地最终形成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格局时,盆周山区就渐渐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地貌单元,将地圈、水圈与生物圈三者融为一体,编织了一个菱形大花环,呈现出三维景观,在神秘而恐怖的深绿中绽放着点点血红,点点洁白,仿佛是对人类的提前馈赠;而高踞盆地西北面的、长达三、四百公里的龙门山区也渐渐变成了一个无比温馨的摇篮,将众多物种揽入怀中。到了距今0.2亿年前的中新纪,整个四川盆地已无大面积的湖泊积水了,开始出现了沧海变桑田的童话世界,冥冥中,宛如一块翡翠挂在了绝世丽人女蜗的项链上。后在全球遭遇冰河时期的严酷时段里,大致在七、八百万年前,横断山区又向全球各地的大熊猫张开了臂膀,召唤到了她底温暖的怀抱之中,同时庇护着原先古老的梭罗和珙桐,年年绽放着恒久不败的“鸽子花”,也为人类的远古始祖提供了一个可靠的避难场所。与此同时,上帝又让龙门山区孕育了一条条天使之河,由西向东次第有青衣江、岷江、沱江、涪江及嘉陵江支流白龙江,她们纷由北而南汇入长江,一齐浩荡东去,切开巫山,奔向东海。
在千万年前的亘古蛮荒中,四川盆地的各条江河一开始就与过境的金沙江水系融为一体,汇成川江。川江在三峡天险中吼叫着与生俱来的英雄气慨。金沙江元谋人的化石骨骸一经修复后,即呈现出高海拔的大山风骨,令人在沉思中无限景仰。追本溯源,我们的祖先都是山的子孙,他们没有媚骨,宛如两山之间必有一水,个个青春年少,蹦蹦跳跳,率真而豪爽。面临万丈深渊时,他们总会纵身一跃,即便粉身碎骨了,他们也会在霓虹中歌唱,最后把山的精魂汇成了浩浩荡荡。
小溪流深知江河是他们的,大海也是他们的。
我们应当纵情讴歌大山,我们应当纵情讴歌不畏苦难的龙门山,他不仅是溪流的摇篮也是生命的摇篮。他用他凝聚千年万年亿年的苦难养育了四川盆地。
山在,精魂就在。
“5.12” 刚刚发生时,有位加拿大华人学者撰文问道:失去龙门山屏障的四川盆地该怎么办?——他是从地质学的角度提出质疑的,问得很好。
从水科学的角度看,失去了龙门山就失去了“天府之国”。 这是铁的答案。

此山位于平武县王朗自然保护区,可见龙门山的非凡气势。
四川盆地地势图
感谢永恒不衰的蒸发力造就的大汽环流。东面太平洋和西面印度洋送来的雨云惠顾了四川盆地。而盆周高山地带则殷切地挽留了它们,形成了局地气候,出现了峨眉山——龙门山——大巴山三大暴雨中心,年内降水极值可达2646毫米,多年平均值可达1777毫米,使四川成了水源丰沛的“千水之省”, 但却利、害相悖。从蜀王杜宇“教民务农” 伊始,三、四千年以降的古蜀文明,莫非一刻可能离开变害为利的治水活动。换言之,水文化一开始就成了蜀文化的底蕴和核心,犹如川西大坝子蕴藏着的大型地下水库。
按1982年底笔者参与完成的“区划报告” 统计 ,四川境内自产水量达3057亿立方米(占全国总水量十分之一以上),过境水量达1428亿立方米,共4485亿立方米。这是一笔无可比拟的巨大财富。由于自产水量集中在盆周山区,尤其集中在盆西峨眉山区—盆北龙门山区,于是,这个不可多得的水文循环机理及其无与伦比的开发条件,就为古蜀先人的治水活动提供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大舞台。永褒青春的都江堰就是在这个宏观背景下诞生的。
如果以嘉陵江与长江相汇处(重庆朝天门)为原点,建立一个直角坐标体
系,即可直观界定水资源自流干预的可行域是在第四象限,其最佳可行域正是岷江上游一落平原后的局部区间,即都江堰无坝取水口(鱼嘴分水堤)。古蜀先人的这个超凡智慧总是令我惊讶不已。因为,惟有凭藉这个天然情势才可乘势利导,一气呵成;否则,每年汛期从上游搬运而来的868万吨悬移质和200万吨推移质输沙量乃是根本无法解决的。再从水资源开发利用的情势来看,可把可行域中的山区天然水体概化为一个“水箱”( 甲),同时把盆底区模比成另一个“水箱”( 乙),由于甲、乙之间只有矢量关系,即甲内涵的丰沛水量只有通过乙的成片耕地才可加以有效利用;而水源匮乏的乙则惟有依赖甲的供给才可生存、发展。其不可更改的逻辑结论是:甲是乙的母源,即龙门山区乃是盆地平原及红层丘陵区的生命之源。我曾在苦难中进行的上述思考和恢复作人权利后提出的系列研究成果,是得到了黄万里、熊达成等前辈学者的一致赞同的。他们还给我提供了宣讲平台,力图用科学思维替代长官意志,令我感慨良多。
朋友,你知道从龙门山中溢流的乳汁有多甜多美吗?她是一曲曲有韵有声的歌,谱成了蜀地文化(也是华夏文化)的辉煌篇章,她在几千年前就展开了她底普世价值和崇高品性。都江堰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水科学宝典,而且也是人类世界共有的瑰宝。1994年,在纪念她诞生2250年的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见到不少国外著名学者向她顶礼膜拜时的虔诚,尤其类似小泽征二听着《二泉映月》而哭而跪的情景时,我的如潮心绪是难以言表的。因为圣洁无比的都江堰也曾在“大跃进” 中遭受了百般蹂躏,千般践踏!——对此,我已在《佝偻》中作了翔实记述。
关于朴实的古堰为何如此神奇,我将在下一篇《水韵》中向你解读。四川盆地的水网真是一篇无韵的《离骚》,美得难以言传并充满哲理。
还说龙门山。此山得名未考,我只揣测与黄龙寺的传说有关。由于黄龙驻留之地乃如瑶池仙境且为涪江之源,而涪江乃是历代先人一致认定的一条“金河”, 物产丰富,商贾云集,农耕发达,人杰地灵。河流奔突出山之前,在江油青莲孕育了诗仙李白;之后在射洪孕育了“独怆然而涕下” 忧国诗人陈子昂。其他才子佳人不少,英雄豪杰还多,历来不乏跳跃龙门之士,故称龙门山。但愿我的这个揣测可成立,但却很难成立,因龙门山区以龙字冠名者实在太多,西起汶川龙溪沟,接着依次有都江堰市的龙池沟、彭州的龙门山镇等等,直至广元青川清竹江的支流小龙溪。仿佛是上苍的刻意安排,在龙门山的首、尾之下,盛唐时期竟相继诞生了两位著名的女人,嘉陵江畔的广元是则天皇帝的生地;岷江之滨的都江堰是杨玉环的故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龙门山不仅孕育了花般的生命,也哺育了花样的智慧。如果说,中国四大美女之一的杨贵妃尚不具有唯一性,那么,武则天的皇位却是上下五千年的女性绝尘了。我曾特别好奇地注视过女皇故土的山山水水,除了嘉陵江如龙咆哮之外,其南面的剑门雄关、北面的巍峨青川、东面的莽莽旺苍却真有那么一股东来紫气,天生阳刚,把女人的阴柔也给改变了。皇位上的那个女人也真是令人胆寒不已的。而皇位旁边的那个女人却是阴柔备至的,兴许都江堰的驯顺清流也只可塑造阴柔的杨玉环,但她集后宫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倾国之美却从另一个角度影响了国运。
龙门山真是了不起,一下子就推出了这样两个女人,令四川盆地的男人们只可望其项背了。无论后世评价如何,在我的潜意识中,这两个女人总是与出世不凡的龙门山迭映在一起的。
在四川全省120个大大小小的自然及人文保护区中,属国家级的有18个,其中有半数以上分布在龙门山区,举世闻名的有九寨—黄龙,和卧龙大熊猫保护区,次有蜂桶寨、龙池—虹口、平武王朗、青川唐家河、北川小寨子等,他们尽都身著气候和土壤编织的植被带谱,随海拔递增而变幻,由谷坝耕作植被—灌丛林—阔叶林—混交林—针叶林—高山草甸—终年雪被—冰峰,有的阳刚,有的阴柔;有的冷峻,有的清秀;有的怪异,有的单纯;有的蛮荒,有的妖娆。他们都像男人和女人,很会打扮,春天花枝招展,夏天泼撒一片翠绿,秋天或黄或红,冬天洁白如银,把阳光作弄得扑朔迷离的……置身在龙门山中,你只会常常想起雪莱的诗句,体味着难以言喻的憩静、闲明及如意。在四季山花中,我最为钟情者,莫过于高山杜鹃了,虽然她没有拱桐古老,绽放的花朵也没有拱桐的“鸽子花” 神奇,与遍布山腰的映山红相比,她也不够妖艳,但是,高山杜鹃却是同星罗棋布的冰渍湖泊与生俱来的,她始终依恋着海拔三、四千米的寒冷地带,树的枝柯也颇有风骨,很像傲寒的红梅,绿叶肥硕,花朵如牡丹大小,但花瓣的层次少些,显得更有精神,或红艳,或紫红,或微红,或雪白,开得一树都是,水灵灵的,比平地上的玉兰好看多了。她们常常在小山溪,或“小海子” 周围与高山柳相伴相依,五彩缤纷,在雪风中过得十分惬意。她们是针叶林带中的另类,非常清高。我曾多次挖回幼苗,把根土包成一团,小心翼翼地侍候着,但不到半月还是死了。平原或低海拔地带不是她们的家。高山杜鹃的生命光华和品性只有在高山之上才能尽情展现。因此,在我的潜意识中,总认为龙门山上的高山杜鹃是为武则天和杨玉环而开放的,觉得她们的芳魂也化成了一片姹紫嫣红,抚慰着历经苦难的龙门山。
“5.12” 后,凡是没被撕毁的地方,高山杜鹃又在开放了,或红艳,或紫红,或微红,或雪白。她见证了龙门山曾经的苦难和现实的苦难。高山杜鹃既是一个美丽的标志,更是一个浪漫的希望。所以,无论天灾、人祸都阻止不住龙门山底重塑。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也许不会再来了;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断然不会复活了。我已开始尽量不想死难的10万同胞,尤其是“豆腐渣” 中的花般生命了,就像不想饿死在“大跃进” 的36万名西川百姓一样,尽量遗忘。遗忘有时是个好东西。不过,为了忘却的纪念,为了彻底埋葬初恋的记忆,前几日,我像睹气似的去了龙溪沟(现名龙池沟),我想证实那片白桦林是否已被山体埋葬了,我不相信,更确切地说,是我不愿相信那片如诗如幻的白桦林已被山体埋葬了。但,眼前的事实却是勿容置疑的,反差实在太大了,就像我在《佝偻》中与林玉芳分别20年后的重逢。那就埋葬吧,埋葬吧,啊,已经埋葬了,一代人的青春和人生,还有暴政下的腐刑——“阶级斗争” 对人性和本能的阉割。
嗳,青春门槛旁的镜中缘啊,还有偷来的美妙时光!你能叫我遗忘吗?
斜阳中,我又想起了瀑布下的那一潭清波……
快要行至中天的太阳筛下了烁烁光斑, 林下如茵的草地由缤纷的小花编织得异常绚丽, 在光斑中争相歌颂着初夏的繁荣, 全然无视人间的饥饿与苦难, 就连幸得逃生的小麻雀也在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如小雨点似的在林中扑腾着。万物仍在自顾无暇地繁衍着生命的种群。雄与雌, 粉与蕊,精与卵,都在神奇而伟大的本能中交媾着, 在上天赐予的权利和快乐之中铸就着生命世界的秩序、美丽与永恒。这有声的和无声的生命乐章顿时令我深深感动了, 而其中的两性媾合断属华彩乐章……
啊,这是伊甸园吗?这是我们伊甸园吗?……
桦树下,斜阳中,在我半裸的怀抱里,闭目横躺着的竟是一位全裸的美女呀!她活像一条白色的鲤鱼, 但却更像一团灼人的烈火, 就不知火种来自何方, 好似光明与黑暗突然结成的一对姊妹, 在用火钳撩动着我的灵魂, 叫我不知立即飞升天国或是下到地狱。于是,在杀不灭毁不尽的情欲中, 在灵与肉的格斗中, 我已忘了铁窗, 忘了责任, 忘了后果, 忘了人世间的全部深重灾难。我愿作本能的奴隶, 决定偷食禁果了。我已来不及仔细打量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腹、她的胯、她的臀, 反正她的局部与整体都是如此地协调, 如此地柔和,似乎她刻意要用她美得无法形容的美丽,在溪旁林下的草地上证明着一个既有争议但却无容争议的审美理念和命题:人体美是美中之美,美女则是地球上最鲜最美的花朵,是造化的精藴,上帝的女儿。兴许, 我怀中的这个裸女还要特别一些, 她的灵肉似乎收集了 “天府之国”盆周生物圈、地圈、水圈和盆底沃野的全部精蕴, 由盆西的雪山野谷最终将她塑造成了华夏大地上的绝色丽人, 宛若刚刚绽放在山谷中的野百合,由层层绿叶托举着一朵洁白,昭示着玉洁般的冰清和山泉般的灵毓。啊, 你究竟是圣女或是魔鬼呀?你这个撩人的精灵啊!……
这是一个青年右派与一个贫农女儿在1959年春夏之交的林中“野合”, 但毛泽东的“阶级斗争” 却有效阻隔了他俩的精、卵媾和,林玉芳的处女红始终被我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是缘于无处不在的“阶级斗争” 织出了一张恐怖之网,色胆望而却步,爱情的花朵也只有纷纷凋零。
啊,埋葬吧,埋葬吧,已经埋葬了,一代人的青春和人生,还有暴政下的腐刑。“5.12” 震裂的山体已经替我完成了《佝偻》上部的主题。但愿林中的初恋在山石泥土之下变成化石,而在山石泥土之上长出一片新的白桦林。
龙池沟来自白龙驻留的白龙池,她仍在无暇自顾地奔流着。尽管满目疮痍,龙门山中的小山溪都在奔流着,他们仍然青春年少,蹦蹦跳跳,率真而豪爽。面临万丈深渊时,他们仍然纵身一跃,即便粉身碎骨了,他们也会在霓虹中歌唱,最后把山的精魂汇成了浩浩荡荡。
小溪流深知江河永远是他们的,大海也是他们的。“5.12” 的天灾与人祸虽然正在一天天地远去了,但是,没有忏悔和罪感的民族是不可能劫后重生的。
小溪流在热烈地呼唤着。他们相信龙门山会重塑,中华民族会重塑。高山杜鹃既是一个美丽的标志,更是一个浪漫的希望。
我觉得未来的龙门山一定更加巍峨壮丽,《父亲》也会在山中绽放笑脸。我要向坚守“封建迷信” 的族群致敬,他们在毛时代也敢向神山圣水长叩祭拜,拼死保护,留下了无量功德。否则,九寨沟和不少人间仙境早就被毛泽东的“小高炉” 吞噬了。
让我们跪祭吧,跪祭“天府” 之母龙门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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